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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雷威拉塔.9

作者:法-米歇尔·普西 当前章节:14825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43

弗兰克一边在手机里排列着《糖果传奇》里的绿色、红色和蓝色的糖果,一边回答着克洛蒂尔德提出的问题,就像我们辛苦工作一天之后放松一下那样。

是的,弹簧扣松开了;不,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很显然那些用具已经磨损了,但他们在之前的检查中却没有发现这个情况;不,与溪降的教练没有关系,相反,他还算靠谱;是的,他们都感到很抱歉,但这种情况确实会发生;不,他不想弄出丑闻,进行投诉或者闹得更大什么的;是啊,一切都很好地处理完了;一个美好的夜晚来了,我们不再说它了。

而那些话还在克洛蒂尔德的脑袋敲打着。

不负责任。你自己还不清楚吗?你那时在哪儿?

这一次,弗兰克语出伤人后就当没事儿发生过;他发泄完他的情绪,然后连一句道歉的话也没有。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来。她还记得在某个地方读到过的一句话:女人在爱她的人面前哭泣,能获得她想要的一切;在不爱她的人面前哭泣,只能自作自受。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大胆说道:

“你们确定这只是一次意外?”

弗兰克的三个糖果连成一条直线后爆出了好多五彩的花儿。他稍稍转动了一下头,他整个的态度、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从疲惫不堪变成了充满攻击性。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太多的巧合都叠在一起。瓦伦的坠崖,弹簧扣的松脱。在过去的六天里,我的文件被盗……今天早上,那张布置好的早餐桌……”

“别说啦!”

他狠狠地将手机摔在了营地的桌子上,震得塑料桌腿一抖,微微掀起了地面上的尘土。

“别说啦!你女儿差点儿死了,克洛,脚踏实地一点儿吧,别再胡说八道你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妈的,克洛蒂尔德,停止这个把戏吧,否则我要崩溃了。”

当他站起来时,塑料椅子向后翻了过去。

弗兰克已经失控了。在他们家,这是很不寻常的事情。

毫无疑问,这是因为他已到了自己的极限,这是因为想到他的女儿可能会死,或者是终身瘫痪,也是极不寻常的事情。

因为她也应该表现出这样的创伤后遗症?

因为她是一个不称职的妈妈?

弗兰克拿起他的手机,揣进口袋,走开了。

“提醒你一个小细节,下次去冲凉的时候,别把手机忘在床上。”

靠!

立马,克洛蒂尔德想起了纳达尔的信息。在她确认女儿没事儿之后,在冲凉前,同他互相发了几条信息。克洛蒂尔德明天要去见纳达尔;他邀请了一个鬼魂过来喝茶,这是他的用词,这个鬼魂应该说的就是丽迪亚·迪兹。他们的交流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但弗兰克也不傻,在一个寻找言下之意的人眼中,每一句话都有其言下之意。

克洛蒂尔德,她也可以失控,甚至咬人,如果需要的话。

“我的手机忘在床上了?你打开了,还看了?”

“怎么了,你有什么瞒着我的事情吗?”

他真的敢看吗?

弗兰克在黑暗中退了三步。

“他们在酒吧搞了个牌局。有几个常客,赛文约了我一起,我想我会去的。”

最后消失在黑暗中前,他转过身说道:

“克洛蒂尔德,我最后一次,求求你,忘了吧!”

关心一下你的女儿。关心一下你的丈夫。关心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而其他的事情,就忘了吧!

30 1989年8月20日,星期天,假期第十四天

天空深渊般的蓝

这是一个健谈的、油嘴滑舌的家伙。所有的男人都是一样。

这是个骗局,简直是在开玩笑,完全就是个阴谋。

为了让我掉入陷阱。

L'Aryon号不断摇摆着,纳达尔也不停地说着,滔滔不绝地讲着关于海豚、白鲸、独角鲸、鼠海豚,各种生活在地中海海域的鲸目类,它们赖以栖息的自然环境,它们的聪明可不是一个神话,它们学习的能力。他跟我解释如何用一个很复杂的词“upwelling(上涌)”去找到它们!用法语来讲,就是要找到海洋的一角,那里有很宽阔的海底,又有强大的洋流,如果我理解得没错的话,海面洋流的推动,会形成一个深层的强大的上升流……和营养物层。即使这些洋流经常会移动,但是海豚们很聪明,它们知道如何定位。纳达尔也知道!而且特别重要的是liguro-proven?al盆地洋流,很幸运地经过距离雷威拉塔不到十公里的海域。

谁会相信?

反正不是我。他总能找到那些相信他的女孩儿,相信真的可以与海豚一起潜水,她们会穿着Hello Kitty、芭比的比基尼,戴着米妮的鸭舌帽。而我,尽管他有着海盗的眼神、勇士的肌肉、强盗的微笑,也不会选他。另外,他还让我换一下着装,以免吓着他驯养的鲸鱼,呃,好吧,他也看出我不是那种会换上制服的人。我只是随便套了一条黑色的牛仔裤和一件“大白鲨”T恤,还戴了一顶“鲨鱼”的鸭舌帽。更像是来吸引鲨鱼,而不是海豚的。

我们到达了他圣地的中心。我只感到吹在脸上的风更强了,船也摇晃得更厉害了。在我们身后,雷威拉塔的灯塔就像一根牙签插在一个浮动的小岛上。纳达尔关掉了L'Aryon号的发动机,开始祈祷,或者是什么类似的仪式。

一首我了解的祷告。

你漂浮在寂静中。呆着。

要下定决心愿为她们而死。

只有这样她们才会出现,才会出来见你,判断你对她们的爱有多深。

我接着继续往下念。纳达尔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如果

爱为真。

爱为纯。

她们为之开心。

我让他来继续念完:

她们就会永远地带你离去。

这是相当疯狂的一件事,我不知道你们是否能想象得出来,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背诵《碧海蓝天》的对白。

纳达尔点上一支烟,没问我要不要。这更加说明了,我在他眼里还是个孩子。

“我们不会等很久的,”他在两口烟的空当中跟我说,“你知道小王子的故事吗?当他驯服狐狸的时候,你还记得什么是最重要的吗?”

“…………”

“每天的同一时间来,温暖它的心。你将会看到,我的公主,当我们驯服海豚们的时候,它们跟狐狸一样。它们的心也需要温暖,每天都会同一时间到来。你看……”

慢慢地他举起手指向左边。

我什么也没看到。真能吹。当他拿起我的手,指向一个他想指的方向的时候,就更不靠谱了。

“那里……别动……”

它们在那里,我的天哪……我看到它们了。

是的,我说的看到,就像我现在跟你们描述眼前的这张纸、这支笔一样,我——看——到——它——们——啦!

四只海豚,两只大的,两只小一点儿的,我不只看到它们的鳍,我还看到它们在游泳、在跳跃、在潜水、在出水,又再潜入水中。

我哭了。

我向你们保证,在纳达尔跟它们说话、给它们喂鱼吃的时候,我哭得稀里哗啦的,跟个傻瓜一样。我揉了揉眼睛,掩饰一下,不想让他看见,又轻轻擦掉手上粘到的黑色睫毛膏。

“你饿了吗,亲爱的欧浩梵?给你的亲爱的留点儿!还有你的孩子们!快来,伊德利勒,接着。加尔多和塔提耶,游过来一点儿。”

我跟你们保证,这四只海豚就离我们三米远,发出轻微的叫声。我们不是在一个海洋公园或者什么其他公园里,我们是到它们的家里了,它们世界上唯一的家,它们就在那儿,要另一桶冻鱼吃。

“你想跟它们一起下水吗?”

我看着他,睫毛膏都花了,眼睛一圈也黑了,从来没有过现在这么傻的样子。

“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会游泳……”

开玩笑!我会不会游泳……

我甩掉了让我热得不行的黑色牛仔裤,还有“大白鲨”T恤,看到穿着比基尼的我,纳达尔忍不住笑了起来。一个不算邪恶的笑容,像是爸爸发现他的小女儿把公主装穿在了睡衣下面的时候的笑容。

我没时间留给他来研究我的蓝色泳衣上蓝宝石般闪闪发光的亮片和装饰有珍珠的小花儿。

我跳进了水中。

我甚至都能摸到它们,特别是海豚宝宝们,加尔多和塔提耶。

你们不相信?我才不在乎,我自己知道是真的!我的手滑过它们的鳍,手掌摸着它们光滑的皮肤,试图感受到一些微小的变化,我在水下看到,一个甩尾的动作,它们就下潜了十米深,拱了两下身体,又重新升上来了,它们擦着我跃出水面,水花四溅。这可不是一个梦,我未来的读者们,它超越了梦想的范围……超越了我们现实生活的所有。

我跟海豚一起游泳啦!

“上来,”纳达尔一边对我说一边重新打着了发动机,“我要带你去看看另外一些东西。”

阳光刚刚落到营地里C通道旁的那排平房后边。

他合上本子,看着挂在酒吧里的1961年夏天的照片。是时候结束了,让过去永远闭嘴。去收集木头上留下的痕迹,一把火烧掉它们,消散掉灰烬。

就好像他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31 2016年8月19日,20点

“您的啤酒,施莱伯先生。”

马尔科,蝾螈营地酒吧里年轻的服务生,在将Bitburger(碧特博格)给雅各端上来前,要确保它是清凉的。老板每年夏天要订八箱这个牌子的啤酒,特别供给营地的这位老主顾,这个特权差不多可以追溯到俾斯麦时期。

“谢谢。”

这位德国老客户甚至都没抬一抬头,眼睛始终盯着他的电脑。施莱伯正是那种马尔科不能忍受的顾客类型。那种自认为有趣的客人。给你微笑的时候带着一丝傲慢,喜欢给你解释为什么啦,如何啦,而且特别觉得什么都是从前的更好,从前的服务生啦,从前的浓缩咖啡啦,从前的摩托车啦,从前的地中海啦……但是有一件事情是我们不能挑剔雅各·施莱伯的:尽管已七十多岁了,但仍然保持着像年轻人一样的活力和好奇心,他喜欢告诉你地滚球游戏中使用碳素铁球比使用钢球的好在哪里,胶片比数码好在哪里,手工酿造的啤酒比工业化生产的要好在哪里。

他在营地的生活是严格按照德国国家足球队的4-4-2队形来安排的。早上是地滚球游戏,下午拍摄十到二十张照片,晚上三百三十毫升的啤酒。一成不变的健康生活方式。

相信他还将会在这儿如此度过,招人烦的,二十多个夏天。

跟在隔壁的房间里参加牌局的游客们不是一路人。

然而,那天晚上在电脑屏幕前,雅各非常烦躁不安。在他这个年龄,是很介意那些意料之外的事情的。电脑屏幕上显示拷贝文件进行了67%,灰色的前进条缓慢地变成荧光绿色。文件夹飞速地在电脑屏幕上闪过,就像在新系列侦探片里,每一集《探长德里克》的片头都会快速播放很多的画面一样。按照雅各的性格,这速度还远远不够快。他计算了一下,所有1989年夏天的照片,有八百多张需要从云上下载,都是300dpi的照片。他那老旧的手提电脑很不给力,只能寄希望于蝾螈营地酒吧的Wi-Fi了。

下载将会十一分钟后完成。

荧幕上显示,可这看上去就像一条虚假广告,估计等着不是列队就是堵死。另一边,雅各手表的秒针依旧在表面上一圈一圈地跑着。

21点12分。

《谁想在客厅里赢取一百万?》的下一道题目,也是今天的最后一道题目,将在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内提出。

73%的文件已拷贝。

他耐着性子,有些恼火,抬起头,鼻子对着挂在酒吧墙上的五张海报,还有六张他从前送给赛文·斯皮内洛和他爸爸巴希尔的照片,他可从未因此要求一些特权,比如给他提供从莱茵兰直接进口的啤酒、咸薄饼、Knacker饼干什么的。

1961年夏天的,1971年的,1981年的,1991年的,2001年的。

雅各很高兴,一点儿都不掩饰自己的自豪劲儿,那五张照片对时间的流逝做出了一个很好的概括性的呈现,从最初的三角帐篷到自动折叠雪屋式的帐篷,从海滩上的小睡袋到充气式的床垫,从烧木头到自动易熟的烧烤炉。在他没有预料到的时候,下载速度突然加快,从76%到100%一下就完成了,快得他还没来得及喝完他的碧特博格啤酒。

他妈的!

他一口喝光了剩下的啤酒,一手抓了一把咸薄饼,手提电脑夹在胳膊下,另一只手拿着装了球的袋子,因为这个“魔力碳钢”125中碳钢球从来不与他分开,这个球的材质在德国跟黄金价格一样。有些人嚼舌头说施莱伯睡觉的时候都是将这些球放在床垫下面的,就像豌豆公主那样。

夜幕降临,那些躲在橄榄树上的蝗虫宣布一天的结束,就像栖息在千座塔尖上的上千鸣钟者。在嘈杂声和黑暗中,雅各·施莱伯没有留意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走得很快,脚步坚定。

他的双脚被袜子舒适地保护着,穿在一双绑得很牢固的轻便皮凉鞋中,它们应该可以自己找到那间平房。再说它们已经试过一次了,那次,雅各和其他国家的游客一起一口气喝光了八箱啤酒,1990年7月8日,那晚德国队获得了世界杯的冠军。赫尔曼和安可那时也还在场。那个夏天剩下的日子,他就只能喝喝皮耶特拉扎啤了,而且发誓再也不能任自己如此慷慨大方。两年前,就剩他独自一人,在他们的活动房里再次见证了祖国新的胜利,而这次,他甚至都没有开上一瓶来庆祝马里奥·格策在加时赛中的进球。

赫尔曼和安可都不在这儿了。

雅各打开活动房的门,将地滚球放在桌角下,打开收音机。他还有时间准备答题,电台里还在继续放着广告,距第十二道问题还有九分钟时间。他坐在客厅的桌子前打开手提电脑,点击1989年夏天的文件夹,文件解压的时候,他还在想着刚刚很容易就回答完的第九、十、十一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毕竟,他听这个节目七年来还从来没有答对超过十道的时候……小克洛蒂尔德·伊德里斯可能给他带来了运气?从第十道题目开始,他已经赢得了一套二十四卷的《布罗克豪斯百科全书》,这套书他都已经有三套七十二卷大厚书搁在家里了,他也曾很认真地考虑要在这座二十八平方米的小别墅里放上一套。

第十二道问题已经属于第三阶段,根据网站提供的统计数据,一百万的参与者中只有不到一个人能进入这个阶段。在这个阶段赢的不是钱,而是可以获得一张绘画陈列馆的VIP入场券,集中了慕尼黑所有的大型博物馆,还可以参观那些不对外开放的区域,参与修复工作室的工作,特别是还可以由一个塑料雕塑家为自己制作一个半身像,并陈列在一个专门的展厅。到目前为止,只有十七个德国人的雕像陈列在此为人敬仰。

还差一道题,雅各就可以成为那第十八个……

不经意间,他滚动着1989年夏天的照片。有关那些面孔的记忆惊人地清晰。他很容易就认出小克洛蒂尔德、尼古拉斯·伊德里斯、玛利亚·琪加拉·吉奥尔达诺、奥莱丽娅·卡尔西亚、赛文·斯皮内洛,只住过一个夏天的人就记得不太清楚了,但还是能想起一些名字,艾斯特凡、马格纳斯、菲利普。他快速跳过那些风景的、成年人的、日常生活的照片,只关注着那些年轻人。

有人要偷他的照片,毫无疑问,照片已经被偷了,他担心起来。这肯定与克洛蒂尔德·伊德里斯回到岛上来有关系,但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关系。他需要一件接一件事情地推理,但现在他需要专注于他的答题比赛,然后再来关心这些照片。

从未有过如此的专注。

太专注了,以至于都没有听到,在他的活动房前面,有摩擦沙砾的声音。

电台里的主持人宣布,在接下来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他将要读出那著名的第十二道问题了。雅各的右手紧握着他的手机,左手微微颤抖,为了不要到时怯场,他继续点着鼠标将照片进入幻灯片播放模式。

1989年夏天一幕幕出现。阿尔卡海滩的日落,海豹岩洞的清晨,地滚球比赛,跳舞的年轻人,营地的接待前台,停车场。

还有三十秒(德语)。电台里提示到。

雅各眯起眼睛,照片里有些东西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没有听到房间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还有十五秒(德语)。

雅各,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他仔细地观察着停在蝾螈营地停车场的几辆汽车,他都还认得出来,其中就有伊德里斯的红色富埃果。这辆车在随后的不到二十四小时里在佩特拉·科达的岩石上摔得车毁人亡。照片的详细说明上记录着,1989年8月23日,但并不是这辆车引起了这位德国老人的注意,而是那个看着车的少年,他带着一种眼神……

还有五秒(德语)。

……那种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的眼神。

一秒(德语)。

雅各闭上了眼睛,拇指微微抬起,只专注于主持人像马克沁机枪一样突突出来的问题,有三秒时间作答。

答案 A.门兴格拉德巴赫 B.凯泽斯劳滕 C.汉堡 D.科隆

雅各知道答案是什么!

他非常确信,尽管他天生就很谨慎。他隐约看到,就像是在梦里,他的手指点在手机屏上,正确答案确认,记者打电话给他,他的名字出现在他们地区的报纸上,占了三栏的位置。

在新绘画陈列馆里最大的通道上,他的头像在展出。

这是他大脑里显现出的倒数第二张画面。

雅各从来没有进入第三阶段的答题。

他的大拇指停留在距离触摸屏几毫米的地方,就在那一刻,“魔力碳钢”125中碳钢球连球带套砸到了他的右太阳穴。雅各与他的桌子、手提电脑还有电话一起倒在了地上。

A31营房笔直的走廊里,他的头骨裂开了,到处是血。

德国人的双眼被一股从前额喷发出来的猩红色热流所淹没,在闭上之前,看到了生前的最后一幅图像,在离他的脸几厘米处的电脑屏幕上。

还是刚才那幅照片,那幅停在停车场的富埃果的照片,旁边的那个人在观察着车,仿佛知道它当天晚上将要坠落的方向。这个少年他认识,就在今晚的时候他们还见过面,还握了手,他甚至还问了自己为什么这么晚还需要用一小时的Wi-Fi。

赛文·斯皮内洛。

他犹豫了很长的时间,过长的时间。

将照片弄没跟小孩子的游戏一样简单,只要从电脑里删除就好了;将手提电脑带出去,扔到随便一个大垃圾箱里,所有的线索和证据就都不存在了。让地滚球消失也不是件很难的事儿。人们将再也找不到这个凶器。

但怎么让这个德国老头的尸体消失呢?

趁着夜色?趁着四下里寂静无声?

太晚了,现在已经太晚了。

外面,通道A那边,一群人大声喧哗着走过来。肯定是今晚其中一桌牌局散了,他们正在重新讨论着当时的虚张声势、狗屎运和让人失望的游戏毯。其他人也都跟着,每张桌子很快就都散了。

他需要另外再想办法。现在,所有都结束了,他需要静一静。

他擦去手上和地滚球上的血迹,以及溅到活动房地面上的血点儿,走出房子,走得远远的,直到找到一个足够偏僻的路灯下,才重新掏出日记本。

红色,全都是红色。

除了这个本子,还有上面蓝色的字,深蓝色的。

32 1989年8月20日,星期天,假期第十四天

天空呈现一片翠雀花素的蓝色

翠雀花素,我未来的读者们,这是花里的蓝色素的学名。很难想象,对吗?这正是玫瑰里缺少的色素。正因为如此,世界上没有一朵真玫瑰花是蓝色的!

我不是一枝玫瑰。

我把自己晾在奥赛吕西亚的海滩上,没再穿上外衣。这下,纳达尔可以随便盯着我幼稚的泳衣看了,上面没有死人,没有骷髅头,甚至没有一个黑点儿,只有着细微差别的各种蓝。

L'Aryon号停靠在岸边,拴在岩石上凿出的一个圆孔上,奥赛吕西亚海滩几乎是一个完全隐蔽的海湾,只能通过海上到达这里,一条小路几乎可以直达科西嘉蝾螈营地,小路又弯又陡,穿着人字拖带着遮阳伞很难下到海滩,所以这边不像阿尔卡海滩有很多游客光顾。

所以,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纳达尔·昂热利还在说着,口若悬河。只是这一次,我没说话,只听他说。

“你看,克洛蒂尔德,这里就是个理想的驯化场。首先,需要安装一个浮动码头,几条缆绳,一个收银台,也许还需要一个小卖部。我想要的是塔马兰海湾那个样子,在毛里求斯岛上,你也听说过吧?”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他说什么都行……

“那个海湾里定居着十几只海豚。每天早上,海豚会被放入海里供人观赏,这个生意太火了,人们甚至要限制参观船只的数量。这变成了一个产业,不是我们要在这里做的。我们要限制参观。我们会举行拍卖,参观会是一个特权,几千个失望的人之后才会有几个人得到这个特权。如果这样行得通,能赚到钱,我们就可以做得更大。就可以建一个真正的建筑,一个海水泳池,一个护理中心,一个科研小组……”

我感觉到他转向了我,而且靠近了我,他的影子映在我身上,凉飕飕的。

“你到时跟你爷爷聊一下行吗?算是为我?”

我睁开了眼睛。其实,更准确地说,是纳达尔让我睁开了眼睛。

他就在我旁边,穿着紧身短裤,帅极了,像个让人捉摸不透的海盗,皮肤黝黑,剃得光光的脑袋上绑着一条印花方巾,光脚在沙滩上留下了一串痕迹。天哪,这个能跟海豚说话的家伙竟然要我给他帮个忙!他像是从一本小说、一部电影里走出来的人,抓着我的手把我也带了进去。

“当然……为什么爷爷会不同意?”

“因为对于鲸鱼、游客和我,他都不在乎。但如果是他最爱的小孙女求他的话……”

就在那一刻,我觉得我应该撒个娇,讨价还价一下,提出我的条件,但我觉得我做不到,所以我拍了拍手。

“你想要什么都行!你要把你的博物馆建在哪儿?”

纳达尔再次变得滔滔不绝,用的都是些我完全不懂的词,什么ISO环保标准啦,复合材料啦,资源循环利用系统啦,他甚至还跟我讲到经费预算,真是技术性到恐怖,我一直处在掉线状态,直到他说出一个词让我猛地从他列举的一堆折旧费中打了个激灵。妈妈。

我想这是我第一次跟他用“你”来相称。

“你跟我妈也说了?”

“当然。你妈妈是个建筑师,在环保建筑这方面是专家。她有一个真正实用的想法。按照她说的,只需在那里和那里安装太阳能板,我们是可以实现能源自给自足的……”

他将手指向那些较平坦的岩石方向。

真不敢相信!

“你也带她来这儿了?”

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模仿石斑鱼或者其他圆眼鱼。

“是的。你妈妈她很有能力,甚至可以说卓越。如果我的计划可以启动,她应该是最有资格来做设计的那个人……”

我打断了他。

“如果她这么厉害,那你为什么不找她去跟爷爷讲啊?”

他像鲁滨孙·克鲁索一样坐在了我旁边。我喜欢他这种酷酷的蜷缩着坐着的样子,可以从他每一个动作中看到他男性和孩子气的结合,一个自信的男人和小男孩儿的合体。

地球上只有一个这样的男人,被我找到了。只是我比他晚出生了十年。

“你妈妈她,人家都说,她不是一个受欢迎的儿媳……怎么跟你解释呢?她不是科西嘉本土人这个事实已经是个不利因素。不过我也相信,这本来不是大问题。可是她把情况恶化了,因为她把你爸爸带到了大陆上,而且还不是在埃克斯或者马赛,而是跑去了大北方,比巴黎还要北……在伊德里斯家族的人看来,她有点儿像是把你爸爸偷走了……”

“我也是啊,我就住在巴黎的北边。”

“是,但你身上流着科西嘉的血。你是伊德里斯家族的一员,直系的一员!有一天,你可能会继承这里的一切,八十公顷的土地。这足够可以说服你爷爷了……”

实话跟你们说,如果你们还没明白的话,我开始坠入爱河了。开始了解这种想要把一切奉献给一个男人的感觉,想要牺牲所有,她所有的价值,她所有的荣誉,她作为一个自由的女人所能做的所有的承诺,还吐了口水,发了誓。我正在真真切切地感受这一切,同时,这是从女性的角度对达尔文理论的思考,我坚信,几千年能够最终存活下来的女人都是多疑的,那些冲动的、天真的、投怀送抱的都已经被淘汰了,在进化链的最后,谨慎几乎成了女性生存的第二本性。

“我为什么要帮助你呢,纳达尔?你喜欢的是我妈妈。我相信你也给她用了海豚这一招,带她来这片海滩之前,也在远远的海上带着她航行、摇摆、潜水。你更喜欢的是她而且根本不在乎我,那我为什么要帮你?”

纳达尔盯着我,这眼神让我铭记,却不知道如何解读,尽管我已经知道,我希望有个男人一辈子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一种惊讶的、迷人的、既担心又着迷的眼神。就像是一个扑克玩家一边思索着对手有什么牌,一边又继续下注的时候那样。为了能看到……

终于,他说话了:

“克洛蒂尔德,我们摊开来说吧,你才十五岁。的确,你要比其他同龄的女孩儿更加成熟,你很特别,有些反叛,充满了幻想,你完全是我喜欢的那类性格的女孩儿;但是你只有十五岁。那么,我的建议是,你来当我的合伙人。好吗?我们做最密切的合伙人,你同意吗?我们分享同一个梦想,就这样。拯救海豚,拯救地球,拯救宇宙;我可以这么跟你说,我可不会随便跟一个女孩儿提这样的建议的。”

他向我伸出手,像集中营的球赛里刚刚赢了囚犯一球的狱警,我伸出手跟他击了一掌。

我奢望到他能抓住我的手。

他的唇印在我的唇上。

他的皮肤紧贴着我的皮肤。

“我们是同一种人,对吗,克洛蒂尔德?我们是与众不同的捕梦人。”

他带我妈妈来过这里。

他可能抱了她。

他可能脱了她的衣服,他们可能都做爱了。

他可能是渴望妈妈的身体,哪有男人不渴望呢,但他在抚摸她的时候,在她耳边低声细语说他喜欢她的时候,在他进入她的身体的时候,应该想到的是我。

他应该爱的是我,尽管道德不允许他这样。

“我想要一个合同,纳达尔。一份三十年的合同。我要拥有你公司所得的30%,未来拥有一条以我的名字命名的船,一间面向大海的全玻璃办公室,一对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海豚,还有我喜欢怎么穿衣服就怎么穿,如果这些你都同意的话,我非常愿意跳到卡萨努爷爷的膝上跟他讲讲你这疯狂的想法。”

他笑出声来。

“这就是全部你想要的吗?”

“是啊……再加一个,亲我的脸。”

33 2016年8月20日

8点

大海里漂着空瓶子、湿纸屑和破碎的彩带,好像昨夜里那些精疲力竭的舞者和生无可恋的狂欢者抛弃的梦,早上又被海浪给带了回来。已褪色的梦。

刚刚是清晨时分。

L'Aryon号漂浮在一堆垃圾中间。纳达尔沉浸在思考当中,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像他许久以来抛入海中的写有愿景的漂流瓶,又被另一班海水给带了回来。

克洛蒂尔德迟到了。但到达奥赛吕西亚海滩前,她还是停了一会儿。用几秒时间将时光倒转。这里,有跟二十七年前一样的沙子,一样的石子,一样的泡沫,一样的混合着刺激辛辣味儿的海浪停留在岩石孔洞中。如果我们不留意托比·卡里斯特夜总会那边的草棚或者洛克马雷尔滨海酒店的工地,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在她心里某些东西又再次翻覆,摇摆起来,就像是小船在浪尖上摇晃。

我的上帝啊,纳达尔还是那么帅!

这个家伙只要坐在那儿,用他清澈的双眼审视着地平线,就足以炸掉世界上所有的珊瑚礁,解救鳞鲀和小丑鱼,将海洋染得五彩缤纷,充满欢乐。

纳达尔穿着一件橙红色的带帽的厚绒运动衫、一条偏大的牛仔裤和一双皮凉鞋。克洛蒂尔德猜他经常会停下来,就这样定在那里;在他那些夭折的梦想中保存着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用短暂的几秒在脑中把现实转变成为一些更美好的东西。他已从中学会如何满足自己。把吕米奥的Super U超市的鱼档变成不受侵害的海洋生物保护区;把阿雅克肖的拿破仑大道上鳞次栉比的车变成一叶穿越大西洋的孤舟;把在黑暗中搂着的每天共枕的女人变成在爱的星空下同眠的某个生命中的过客,某个曾在L'Aryon号中一同出海的过客。

俊美。强壮。脆弱。

“纳达尔?”

她穿了一条淡紫色裙子,轻飘飘地在腿上摆动着,光着脚一深一浅地走在仍是冰冷到近乎潮湿的沙子上。

他转过身来,四目相对。

俊美。强壮。脆弱。

危险。

没什么能比拥有一双清澈眼睛的男人更危险的东西了,克洛蒂尔德想着。炸毁了所有的珊瑚礁,也会让所有的海怪闯进原本是让家人安全走动的保护圈里。

他们一前一后地向前走着,两人间始终保持着一米的距离。

“你把我约到这里见面是在玩火,”纳达尔说,“我曾经承诺过不再踏足这片海滩的。”

“你还承诺过好多其他的事情……”

他没说话,眼神转向一直拴在岩石那里的L'Aryon号上。

“你今天很有运气,赶上我今天有空,我明天早上才上班。”

克洛蒂尔德紧闭着双唇。

“我没空。我丈夫出去跑步了,大概半小时,最多一小时的样子,一直跑到圣母塞拉大教堂那里就回来。我要在和他差不多同一时间回到蝾螈营地。这个……这个说起来有些复杂……我跟他说我在这儿丢了一只耳环,一只大银环式样的耳环。其实这不是一个借口,我真的把它弄丢了,只是在音乐会的那个晚上。”

纳达尔脸上所有细小的皱纹开始协调地动起来,好像多年来重复练习的舞蹈动作就只为这一刻展现他无法抗拒的笑容一样。

“我帮你一起找吧?”

他牵起她的手,动作是那样自然。他们一起慢慢走着,低头看着脚下。

“你还记得吗?”克洛蒂尔德问道。

“当然记得。你以为我会经常带女孩子来我的驯养区吗?”

哦,就是呢,我帅气的美人鱼猎手,你那时真不应该放弃我呢。

她看向大海。

“这儿还有海豚吗?”

纳达尔的眼睛没有离开过脚下的沙滩。他没有回答。克洛蒂尔德继续说着。迟点儿她保证会闭嘴的,她会让他来说,让他解释。她会只是听着,就像从前一样。

“加尔多和塔提耶应该还活着,”她说道,“欧浩梵和伊德利勒也应该还在,人们说海豚的寿命有五十多年。它们的记忆力跟大象一样好!甚至比那些厚皮动物还要好,它们是哺乳动物中对爱人有着最强大记忆的动物。我看过一篇文章上讲,它们甚至可以在彼此分离二十多年以后,仅凭着声音就认出对方。你认识的人里有一个能做到吗?”

他仍是低着头,看着沙。

她为什么要提起那该死的耳环?

她打量着眼前关着门的托比·卡里斯特夜总会的草棚,门前堆放的垃圾桶,上了锁的灰色大篷车。看海报上讲,玛利亚·琪加拉的环岛演出,已经去到了岛的西部,她昨晚上在萨尔泰纳,今晚在普罗普里亚诺,两天后会重新回来卡尔维。

她更紧地握住了纳达尔的手,像是要提示他听她所说的话。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破败的夜总会?脏兮兮的临时建筑?你的浮桥,你的保护区,你的鲸鱼博物馆才应该建在这里。跟我说说,纳达尔。告诉我为什么是赛文·斯皮内洛赢了,打败了你的项目?”

破烂的塑料袋四下里飘着,空易拉罐随处滚动,这需要一个环保大队每天花数个小时的时间进行清理,而第二天一切又会重新上演。她的祖父怎么会接受这样一个亵渎的存在,让垃圾在海滩上越堆越多,而不是让纳达尔·昂热利建他的海豚保护区?

“这已是陈年旧事了,克洛蒂尔德。都已经过去了。请不要再提了。”

行,行,不逼你。

“你也带我妈妈来过这里。”

疯了吗!克洛蒂尔德马上后悔起来。这叫不逼他?

这一次,纳达尔做出了反应。他的脚在沙滩上划着,像是希望能在这里找到那只耳环似的。

“是的……而你呢,你已经准备好小爪子、小尖牙和浑身坚硬的刺,变成了一只疯狂嫉妒妈妈的小刺猬。”

“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吧?”

“没有!”

他们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正对着L'Aryon号。

“我那时候是十五岁,纳达尔,但我不是个傻子。你看我妈妈的眼神像是……像是要脱了她的衣服!她看你的时候,也带着同样渴望的目光,我从来没见过她如此看着别的男人……即使是我爸爸。”

轻轻地,纳达尔的大拇指摩挲着她的掌心。就像那个蝴蝶拍打着翅膀可以在世界的另一边引起海啸的故事一样,她皮肤上的这些微小的摩擦引起了她身体深处一连串跳动的感觉。

海啸般的爱?真的存在吗?

“好吧,克洛蒂尔德,”纳达尔突然提高声音说道,“让我们都摘掉面具吧。经过这么长时间,它也用旧了,就像我们爬上了皱纹的面孔一样。那个时候,1989年夏天,我二十五岁,你妈妈四十岁。我们相互吸引,我承认。具体地说,只是外表上的吸引。但是你妈妈始终是忠诚的,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即使她被诱惑了,相信我。”

“乖乖的小天使。”克洛蒂尔德有点儿讽刺地说道。

纳达尔继续说着,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如果你妈妈被诱惑而背叛了你爸爸,那也不是因为她爱上了我,更不是因为她不再爱你爸爸了。(他挤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而且恰恰相反。”

“完全相反?我弄不明白了,纳达尔。”

“你妈妈她接近我,吸引、挑逗我,在公共场合和我一起散步,都是为了被人注意到,被人知道,被人议论……她爱的是你爸爸!你现在明白了吗?”

“还是不明白,不好意思……”

“你妈妈想让你爸爸嫉妒!就是这么简单,克洛蒂尔德。这事儿跟我的庇护所、我的海豚还有我带着鱼腥味儿的手没一点儿关系,她只想让你的爸爸有所反应。”

克洛蒂尔德松开了纳达尔的手,任风拂过她的脸,掠过她的大腿,从未有任何一个男人这样耐心地抚摸过她。

“你妈妈和爸爸之间确实是有些复杂,克洛蒂尔德。”

她不想再往下听了。不想在这里。不想在现在。

“就像这个世界那样古老久远,克洛蒂尔德。《危险关系》,你还记得你读的这本书吗,你面对着L'Aryon号的时候,放在了斯塔雷索港口的长椅上。你妈妈在跟我演戏,她利用我,因为她爱着另外一个人……而我,像个蠢蛋一样,什么也没发现,我上当了。帕尔玛很有魅力,很出色,对我的计划很感兴趣,她又是一个建筑师,有很多具体的想法。我甚至相信我们可以一起来实现这些想法。我感觉到我们之间产生了一种默契。然而,现实却是……”

该换我低头望着沙滩了。没有任何被埋住的珠宝,只有烟头、啤酒瓶盖,如果我们再翻动一下沙子,甚至还有避孕套。

“然而,现实却是,”纳达尔继续道,“在你和我之间生出了这种默契……而不是和帕尔玛……是和你……我是这么认为的,这对我很重要。”

克洛蒂尔德在空中寻找着纳达尔的手,一下子抓住他,拽向自己,把纳达尔转了过来面对着她。毕竟,这已经是狂欢节的最后了,而且我们都已经把面具丢到了大海里……

“对妈妈深深着迷,却由着她的女儿对你着迷,这个计划很变态,你不觉得吗?”

“不,克洛蒂尔德……不觉得……当然,你十五岁的时候可爱极了,尽管那时你看上去只有十三岁的样子。但是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一句话,我已经预计到了。”

“预计到了什么?”

他的脚在沙子里来回划着。有点儿窘迫。可爱的窘迫。

“预计到了你会变成……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一个充满幻想的女孩儿,一个生气勃勃、聪明、活泼又漂亮的女孩儿,一个品尝生命的美丽女孩儿。一个即使变老了也会用跟我同样的眼睛关注着生命的女孩儿。”

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克洛蒂尔德的大脑里回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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