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同一种人,我们是与众不同的捕梦人。
“但我比你大了十岁,克洛蒂尔德,十年看似好像没什么,但是对于我们来说,就像两条相交的曲线,你的处在魅力上升的阶段,而我的已经开始迅速走下坡了。”
“不要说了!”
他突然弯下腰去,好像是要脱离她的手臂。
“不要说了,纳达尔。不要再抹黑自己了,不要再自毁形象。你知道的……”
没等她说完,他抬起身来。在他的拇指与食指之间,捏着一个银环。
“这是你的吗?”
简直不可思议!
奇迹!绝对的奇迹!
“谢谢。”
永远不要与奇迹抗衡,克洛蒂尔德想。这样会带来厄运的。突然她的想法在脑子里进行了有序的排列,就像纳达尔脸上迷人的皱纹。
理所当然地,她拥抱并吻了他一下。
只是简单一吻,为了兑现二十七年前的一个旧合同。
只是简单一吻,为了实现二十七年前的一个旧幻想。
只是简单一吻,就是如此。
为了不至于很傻地死去,为了之后的每一年都不后悔,在她的身体开始要走下坡路之前。
只是想尝尝他嘴里的味道……
轻轻地,克洛蒂尔德将她的双唇印在了纳达尔的嘴上。
一会儿,只要一会儿。
然后四片嘴唇就会分开,就像约定好的一样,就像是合乎礼仪的那样。
一会儿,只要一会儿。
在那以前,他们的十个手指疯狂地围着这个小银环缠绕在一起,克洛蒂尔德的手臂盘踞着纳达尔的脖子,而纳达尔的手紧紧搂住她的腰,他俩的嘴合二为一,纠缠的舌头紧紧追赶着逝去的时间,他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好像他们是早已计划要结婚的恋人一样。
好像除了他们什么都已不存在一样。
他们就这样久久地拥抱着,她的胸部紧紧地压在他的胸膛上。不知道该如何抓住时间。克洛蒂尔德把头靠在纳达尔的肩膀上,眼睛盯着被缆绳拴在岩石上的L'Aryon号。渔夫的手指在她的背上急切地不知疲倦地移动着,就像五个刚刚开始蹒跚学步的小孩儿。
“重新带它去乘风破浪吧,纳达尔。我们一起去,带着海豚们回来,然后我们给它们拍电影,现在至少有五集《大白鲨》了,我们至少可以拍摄一部《碧海蓝天II》……”
他从嘴角挤出一丝苦笑。
“没可能,克洛蒂尔德。”
“为什么?”
她又拥吻了他到几乎不能呼吸。她觉得自己那么充满生命力。
“不可能,不可能告诉你。”
“为什么?为什么你把L'Aryon号拴在这里,纳达尔?为什么你和奥莱丽娅结婚?为什么现在你会怕鬼魂?”
“因为我见过他们,就这么简单,克洛蒂尔德。”
“该死,纳达尔,鬼魂是不存在的!就算我十五岁的时候,就算我那时乔装打扮成丽迪亚,我也不相信鬼魂的存在。这就是个把戏。鬼魂,跟吸血鬼正相反。轻轻一吻,他们就不见了。”
“我见过,克洛蒂尔德。”
“谁,你见过谁?”
她又靠近他的唇,但他转过身去,仅仅是将一只手放在她的腰间,将她贴着自己紧紧搂住。
“你会把我当成一个疯子的。”
“找个别的理由吧,我已经当你是疯子了。”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起过,从来没有,跟奥莱丽娅都没说过。但是从那以后这事儿却一直纠缠着我的生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1989年8月23日。”
她稍微动了一下,重新靠在他的肩上。
“跟我说说,纳达尔,跟我说说。”
“我那时候在蓬塔罗萨,在我家里,就我一个人,喝着酒。比现在喝得少,但那时已经开始了。至少那晚喝了。我知道那天见不到帕尔玛。你当然明白为什么,是你父母的相识纪念日。那天是圣罗斯日,他们两人神圣的一天。我把我可怜的嫉妒心泡在桃金娘酒里,眼睛望向卡普迪维塔的山顶。鬼魂出现在21点02分,在小山顶上,这个时间我绝对确定,克洛蒂尔德,电视机开着,《回归海洋》刚刚开始,屏幕上显示着准确的时间——21点02分。鬼魂站在距离房子一百米远左右的地方,在海关小路那里。一动不动。”
21点02分……1989年8月23日。
克洛蒂尔德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蜷缩在纳达尔滚烫的身上,脸埋在他运动衫的帽子里。
富埃果翻向空中就是在21点02分那一刻,所有警察和消防员的报告上都明确地写着这个时间。
“我知道这很难令人相信,克洛蒂尔德,我知道你会把我看成一个疯子的,但是当车子撞到佩特拉·科达岩石的那一秒,当你的哥哥、你的爸爸和你的妈妈丧生的那一秒,我确实从我的窗户看到了她,非常清楚,就像现在看到你一样。她也盯着我看,就好像要在飞走之前,想来最后看我一次。她停留了好长一段时间,但一直没敢跨越最后那几米远的距离。当我发现她不会过来的时候,我决定过去找她。就在我把杯子放下,打开门向她跑去的时候,她消失不见了。”
他的手紧张地抓着克洛蒂尔德的后背,五根手指好像拥有了巨人的力量。
“我是在几个小时以后才知道你父母出了意外。”纳达尔继续说道,“我那个时候才明白,刚刚那个不应该是你母亲。就在她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她应该已经死了,在四公里之外的地方。那只能是她的鬼魂了……可谁又能相信这些呢?”
“我能。”
我相信你。克洛蒂尔德在脑中清清楚楚地说着,为了他能接收到。当然我会相信你。因为这个鬼魂给我写了信。因为这个鬼魂在阿卡努的绿橡木下看着我。因为这个鬼魂昨天还在我家吃了早餐,读了报纸。因为这个鬼魂为了不那么无聊她还收养了一只狗。
克洛蒂尔德长长地亲吻了纳达尔的脖子,然后,轻轻地松开了他的拥抱。
她不情愿地说:“我得走了……弗兰克要回来了。一切……一切都将变得很复杂……再见吧,真的要再见。”
在继续说之前,她努力地笑了一下。
“这应该是所有背叛手册的第一条,在全家人一起,和丈夫和女儿一起度假期间不要找情人。”
“我明天早上上班,”纳达尔镇定的语气却令她心绪不宁,“但我今天下午有空。你可以来找我。”
“这不可能,纳达尔。(她将银环在他眼前晃了晃)我不能找到其他更可靠的借口了。弗兰克会怀疑的,而且他……”
“马尔孔平台,”渔夫打断了她说,“13点见。你丈夫会让你自己一个人去的。”
马尔孔平台。
纳达尔说得对。
弗兰克绝对不会想到她会去那里与她的情人见面的。
那里也是最后一处她愿意用来骗他的地方。
马尔孔平台最出名的地方在于,那里有一个墓园,那里的陵墓都是科西嘉王朝时期巴拉涅地区的有钱人,伊德里斯家族的墓地,是其中最壮观的。
他父母的墓地。
34 1989年8月21日,星期一,假期第十五天
天空一片无火的烟青色
今天早上,我不给你们写什么了,我直接照抄了。
千真万确。
我抄了今天的《科西嘉早报》。头版还是那起尼斯的包工头带着满口袋的水泥直接沉到水底的事件,或许是满口袋的金子,我也不知道。按照记者讲的,这个事情出现得很及时。也正是因为这样,这次我觉得还是照抄上来的更好,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想这件事。报纸上有一整版在介绍海岸线和湖泊岸边的收购,土地占用和规划的无休止的程序,生物多样性保护区的具体划分。读完了今早的《科西嘉早报》后,我不知道是应该更爱我的爷爷……还是更害怕他。留给你们来评判吧。1989年8月21日《科西嘉早报》摘要农庄的启明星。卡萨努·伊德里斯是谁?
由亚历山大·帕拉佐采访撰写
“卡萨努”是一个很古老的名字,本意是一棵橡木,它来源于克尔特语,在奥克和古科西嘉地区。1926年,已故的潘克拉辛·伊德里斯把这个名字给了他的独生子,向在阿卡努农庄院子中间那棵三百多年的老橡木致敬,愿他的儿子可以从中汲取力量,长命百岁,落地生根,开枝散叶。
六十三年以后,伊德里斯王朝的老族长的心愿完成了,而且无疑远远超过了他的期望。卡萨努·伊德里斯已经成为巴拉涅地区最有影响力的代表人物之一,尽管他仍是一个难以定义的非典型的人物。阿卡努农庄的庄主不是任何村镇的行政长官,他的家里也没人是地方上的参议员、众议员,也不是任何协会的主席。卡萨努所表现出来的就是一个单纯的庄主的样子,一个统治了靠近卡尔维港口的八十多公顷沙地的庄主,上面只有一个营地和三个别墅有人居住。卡萨努·伊德里斯是一个独行侠。
有着像运动员一样强壮体格的平和的退休老人,以最讲究的好客之道欢迎你来到阿卡努农庄。在他那低调的老伴——丽萨贝塔,为大家准备一餐丰盛下午茶的时候,他会带着大家四处看看,告诉大家目光所及之处,几乎都是他的土地。
而接下来的一秒,他又会跟你们说这一切都是虚的……实际上什么都不属于他,就像沙漠不属于图阿雷格人,或者大草原不属于蒙古人一样,他只是个守护者。这块土地不是他继承下来的,因为继承就意味着他可以选择拥有,也可以选择放弃,可以卖掉它,也可以把它分割成很多小块;但不是,卡萨努·伊德里斯会一边用手里的棍子指着卡普迪维塔峰一边跟你讲,这块地是被托付给了他,他对这里仅是负有责任。接下来,丽萨贝塔给大家端上来栗子茶,科西嘉特有的羊奶芝士小蛋糕和葡萄干杏仁小脆饼,卡萨努在桌子上展开一张老地图,上面标注着各地的所有权,有些可以追溯到帕斯卡尔·佩奥利、萨姆皮埃·科索以及拿破仑·波拿巴时期了,他会跟你们说这都是无关紧要的。据他讲,那些政府乐于收集整理的城市规划文件并不比其他的更合理。这些说到底只是人为划出的一些边界,无非是用尺子在大大的纸质地图上画出的线条。好像因此这块土地上的过客只能从这里带走一克沙子、一滴水或一片草叶去天堂,好像世上最大的奇迹——天堂如果真的存在,我们就可以拎包入住了,好像在人类灭亡之后,地球就不复存在了似的。如果水、火、树根和风能够一直去到最高的城墙尽头,能够让热那亚塔裂开,能够让洪流之上的石桥产生裂痕,人们用笔在地图上画的这些线条又有什么用呢?大自然是不会在意以人类名义想要保护的遗产的。
农庄主激动地挥着手臂,他的妻子赶快保护好桌上的各种杯子。随你划分区域,定义边界;随你分享海洋,大冰川,天空和星星,山川河流;随你判定每一块石子,每一颗橄榄核,每一片耧斗菜花瓣的归属;如果这些能让你们觉得开心,觉得很重要,能给你们的生命带去意义的话……但你们无法对这唯一的事实做出任何改变。我们被授予了土地,我的土地是托付给我的。没有任何一个人类的法律可以令我放弃把这片土地恢复原样的权利。《科西嘉早报》记者:正好,伊德里斯先生,您刚说到了人类的法律。近来报纸上一直在讲,德拉戈·比安奇谋杀案,这位来自尼斯的承包商正打算在雷威拉塔角的高处建造一个豪华酒店,不到一个月前,他还曾在我们的报纸的专栏里夸口说得到了省长、大区主席和地区旅游委员会的支持。你是怎么看这个案件的凶手的?
“跟大多数的科西嘉人相比,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我没有为他的失踪而哭,也没有为他的葬礼送花圈,好像记忆中他的省长朋友、大区主席朋友和地区旅游委员会的朋友也没有参加。我们不能尽信报纸上的那些报道以及那些人所谓的保护伞。这就是我的回答,另外或许您的问题另有所指?如果是的话,很抱歉,您问得不好。无效。(微笑)您还在这儿品尝着我妻子做的小脆饼呢,我要是说是我杀了他,您也不会相信吧?”《科西嘉早报》记者:那当然。那当然,伊德里斯先生。忘了这个问题吧,我们聊聊理念、原则和价值。为了保护您的土地,您可以做到什么地步?会不会,我说得粗鲁点儿,杀人呢?
“我为什么会觉得您粗鲁?您只是又问了一次相同的问题,不是吗?(又微笑了一下)我不是针对您,但是这次还是没有问好。我当然不会希望任何人死。我怎么会希望一个人被五百吨的渡轮碾碎在大海里,在露天咖啡店里当着未婚妻的面被袭击,或者送完孩子去学校后被汽车炸弹炸死?谁会希望、批准并操纵这样的不幸呢?肯定不会是一个向往和平生活的老人能做出来的。不要从我这里找这种不道德的事儿。试试那些拥有不同的诉求,那些对权力、金钱、女人有奇特欲望的人吧。在这里,在科西嘉,权力、金钱和女人经常依附在你们所拥有的固定财产上,我是说,土地、石头。所以如果这些人,不是仅仅满足于生活赋予他们的东西,而更喜欢觊觎、占有、投机的话……我能怎么办呢?如果这些人只有置身于危险之中的时候才会对生活有兴趣,就像那些玩极限运动的疯子一样,我又该怎么办呢?如果他们相信可以藐视事物自身的规律的话,难道我们要指控海浪杀死那些无知的冲浪者吗?指控石头背叛了粗心的登山者?指控道路上的急弯让没耐性的司机毙命?”《科西嘉早报》记者:谢谢,伊德里斯先生,我能听懂您话里的意思。面对如此之多的贪得无厌之人,您不害怕他们会夺走您拥有的,哦,对不起,您被托付的这么多的财产吗?嗯,直白地说,您不害怕他们会杀了您吗?
“不,帕拉佐先生。不是这样的。(短暂的沉默)如果我拥有那些我有可能会失去的东西,我确实有理由害怕。但我仅仅是一个保管者,如果我倒下了,会有另外一个人代替我的位置,之后还会再有一个人,一个朋友,一个亲戚,不论是任何一个男人或女人,我们都有同样的价值观和荣誉感。都是我的家人,这其中包括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但他们知道,如果有一天我遭遇了不幸,他们该如何去做。(长时间的沉默)正如我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们遇到了不幸我会怎么做一样。”《科西嘉早报》记者:族间仇杀吗?您允许吗?我用这个词来总结您的回答?
“族间仇杀?天哪,谁跟您说的?(叹息)除了你们这些记者,现在谁还在谈论这个事情?在你们的专栏里做广告的都是犯有案子的匪徒、流氓、黑手党,仅是为了银行里的几张钞票、几克的毒品、几辆被盗的车辆。这些跟我,跟一个农庄里的孤独退休老人又有什么相干呢?他甚至都不认识大麻烟,不认识南斯拉夫的妓女或者是一箱送到阿雅克肖港口的集装箱里的迷你电话机。
“族间仇杀,我的天哪,对于那些读过‘科隆巴’的游客倒是不错。(微笑又回来了)其实一切都很简单。不要碰我的土地。不要碰我的家人。这样我就是世界上最平和的、最无害的农场主。”《科西嘉早报》记者:那否则呢?如果有人碰你的土地或者你的家人呢?
“否则?否则什么?您的问题还是没问好,帕拉佐先生。(大笑)这就等同于问总参谋长,如果遇到了袭击,他会不会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钮引爆核弹,连同整个地球一起炸掉呢?他不会回答你的,因为这不会发生。请弄明白,我不认为有人想要碰我的土地,更没有人想要碰我的家人,如果你们的报纸能起点儿什么作用的话,至少你们的读者应该记得这些话。拿着,再吃点儿小脆饼,这是我妻子特意为您做的。”《科西嘉早报》记者(嘴巴都塞满了):瑟瑟(谢谢),伊德里施(伊德里斯)先生……
最后的结局,最后一个以及倒数第二个回复,都是我加进来的。如果那个记者真敢这么写出来的话,那应该很搞笑,你们不觉得吗?我相信要是这个记者问出了最后那个问题,他可能更想加快脚步逃跑,而不是留下来吃奶奶做的点心。
他重新合上了本子。
一个无害的退休者……
有什么可笑的!
35 2016年8月20日,11点
当克洛蒂尔德重新回到营房的时候,弗兰克什么也没说。很难猜到他已经回来了多久,他已经冲了澡,甩脱了跑鞋,喝完了咖啡。
“我找到它了。”克洛蒂尔德说着并拿出她的银耳环。
同样很难解释他脸上带点儿讽刺意味的微笑。
克洛蒂尔德只是做了世界上所有妻子都会做的事情,当她的男人缩在保护壳里,拒绝沟通,彼此僵持的时候,就像一个用久了的家用电器,只需要让他停下来休息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又说起来,什么都说一些,又什么都没说,就好像一切正常,一切都好着呢,谈谈瓦伦蒂娜,甚至谈到了饭菜。
“腌肉?你们觉得怎么样?我赶快去趟市场,然后我们中午做这个吃吧?也可以让我们换换口味,不用总吃薯条。”
其实,弗兰克等的就是这个。一切都恢复正常。希望她是一个普通的妻子。他们一起过普通的生活。今天,至少今天是可以的,她可以好好配合演戏。
“你们跟我一起去吗?瓦伦?弗兰克?”
没人回答。她自己一个人去市场买东西了。
目标达成。这就是普通生活。
尽管勒在她指尖的购物袋感觉有一吨那么重,克洛蒂尔德仍然为自己的战利品感到特别自豪,用来做番茄甜椒炒蛋的辣椒和橄榄油,做鲜浓番茄洋葱炖肉的腌牛肋排,做水果沙拉的杧果和菠萝。她让弗兰克把烧烤炉打开,因为每个人都应该尽职配合出演这部充满阳光的戏剧,男爵家的假期。在卡尔维的Intermarché超市收银台前,等待付款的队伍好像没有尽头似的,在这儿,Intermarché夏季里这两个月的营业额已经可以占到全年的80%了,她草草地在购物清单后面列出了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谁给她写了这封以“P.”为署名的信?
谁偷了她的钱包?
谁给那条狗取名为“阿卡努·帕夏”?
谁在昨天早上布置了早餐桌?
谁教奥索洗抹布的方法?
谁破坏了她父母的富埃果的转向装置?
谁破坏了瓦伦蒂娜的绳索弹簧钩?
谁是那个在1989年8月23日21点02分的蓬塔罗萨被纳达尔看到的鬼魂?
不可能都是同一个人。不可能是她妈妈。
不可能不是她妈妈,起码这些问题里有一半的答案应该是她妈妈……
弗兰克可能是对的,为了感到幸福,应该列出一个购物清单而不是列出问题,将重点集中在那些微小的佐料上面而不是单子背后的空白页。
只要顾好眼前的人生就行了。
可能,还要放个情人在购物车里。
一边权衡着自己的新观点可能引起的后果,一边还是忍不住绕了个不到三十米路程的小弯,选择走A过道而不是C过道,这样可以经过A31号活动房前面,顺便看一眼雅各·施莱伯是否在家,看他是否有时间将1989年夏天的照片从著名的“云端”取回来。
不是急于看到这些相片,仅仅是问一下。
没人在家。
“雅各?”
这个德国老头可能有点儿耳背?可能在听那个讨厌的电台?回答对十二个问题才能通关,简直异想天开嘛!
“雅各?”
她用力敲了敲活动房的门。力气大到打开了门。门是已经被推开的。
“雅各?”
不像这个德国人的风格,家门开着,人却不在家。但是,也很难让人想象他会藏在这二十八平方米的板房的某个角落。奇怪……克洛蒂尔德想到,如果碰上施莱伯先生拿着他的地滚球,或者脖子上挎着相机回来的话,她有可能将事情搞砸了。德国老头可不喜欢未经他允许就进他家里的人,特别是他还花了晚上的一部分时间来帮她找那些旧照片。
小蠢货,快离开这里吧,快回去切你的辣椒,下午再过来,或者明天……
当克洛蒂尔德正要走出房门的时候,她的眼睛被钉在墙上的一张照片抓住了。
是她哥哥,尼古拉斯。
克洛蒂尔德走上前去。实际上,从活动房的墙上粘着的数百张照片中找到与她相关的那些年头,1976—1989年间的,并不是件难事。古铜色的皮肤和景观都没有变化,大海,沙滩,波涛,眼前的卡尔维堡垒以及远处的科西嘉角如今风景依旧,只是通常简化成了泳装穿着打扮,清晰地指明了那十几年的照片。短裤的长度,鸭舌帽的牌子,被印花布包裹着的屁股和前胸。但仍让人觉得很惊讶的是,虽然着装的潮流如此不同,人的整个面貌看起来却都没什么变化,克洛蒂尔德感觉每年6月里拿出来穿的衣服都是上一年9月收起来的。
快点儿跑吧,小傻姑娘。
她放下手中的购物袋。她听到A过道那边有露营者经过的声音。
照片中的尼古拉斯还不到五岁。她的心中激动不已。她还看到,被妈妈抱在怀里的不到两岁的自己,小脸红红的像个苹果;一顶难看的海蓝色小帽子用一根橡皮筋系在她的小下巴下,照片上的她看上去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胖乎乎的小脚丫似乎很想自己到热热的沙滩上或者冰凉的海水里走走。爸爸没在照片上,她四处寻找着。终于在另一张照片上发现了,尼古拉斯那时十一岁,她八岁,8月15日,放烟火的日子,整个营地的人都在奥赛吕西亚海滩上。那时还没有茅草屋作为装饰,而在人群中,克洛蒂尔德发现了纳达尔的面孔,十八岁的他有着难以想象的俊美,手牵着一个金色长发垂到屁股下面的女孩儿,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孩儿;她还认出了巴希尔·斯皮内洛、凯撒尔·卡尔西亚警长、丽萨贝塔和斯佩兰扎肩并肩站在一起。
她听到外面的脚步声,离得很近,却没有太在意。在营地里,要习惯这种好像邻居住在你家里的错觉。她的眼睛继续辨认着墙上的照片。她找到了其他的一些关于1989年夏天的,她很确信。她认出了妈妈那条黑色的Benoa裙子,就是爸爸在卡尔维买的那条印着红色玫瑰花的裙子。这张照片应该是意外发生前几天拍摄的。
“你妈妈她真美。”
克洛蒂尔德吓了一跳,转过身来。
一只冰冷的手搁在她露出来的肩膀上。
“放松,克洛蒂尔德,放松。真的,你不觉得你妈妈她很美吗?”
赛文·斯皮内洛!营地的老板亲自来了这儿。
像一条蛇一样静悄悄地爬进来。他来这里干吗?更糟糕的是,他怎么不问她在这里干什么?他应该很惊讶在这里见到她才对。相反的是,他好像对这里的除了她的一切都感兴趣,他不安地四处看着活动房的每一个角落。
“雅各在家吗?”他只是问了一句。
克洛蒂尔德摇了摇头。
“妈的,”赛文说道,“在干什么呢,这个德国佬?”
“赛尔热、克里斯蒂昂和莫里斯还在地滚球场那里等他呢。三十年来他可是没有迟到过一次。”
他端了一下肩膀,低下头,像在检查地面是否干净。
“他已经过了追随游客穿越丛林的年纪了,不过,在打电话给骑兵队前,我们还是再等等吧。”
赛文仔细看着墙上的照片。
“也许他只是厌倦了总是在同一个地方进行拍摄,带着相机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克洛蒂尔德依然没有说话,赛文还在继续。
“尽管因为这个老德国鬼子是整个营地里最烦人的家伙,但还是要承认,他在照人像方面很有天赋。他让所有的回忆都在墙上重新浮现,这比把所有场景都录下来还要好。你看……”
赛文用手指指着其他的照片。
一群年轻人围在营地里的篝火旁。克洛蒂尔德还记得这个场景,照片是在事故发生前的一晚拍摄的,是晚上很晚的时候,在阿尔卡海滩上。尼古拉斯正在试着弹吉他,玛利亚·琪加拉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认得出这群围着篝火的所有人,艾斯特凡双腿间夹着一个非洲鼓,赫尔曼手里拿着一把小提琴,奥莱丽娅橄榄般的双眼在她的浓眉下贪婪地看着这几个音乐家,尤其是尼古拉斯。
“那是我们的年代!”
突然间赛文好像一个孩子一样开心,当看到克洛蒂尔德无动于衷的表情时,他愣住了。
“不好意思,克洛蒂尔德。我真是笨蛋,有时候……”
只是有时候吗?
“我们的年代……我是想到了我的少年时代,想起那些女孩儿,想起那些聚会,而你……”
“算了,赛文。如果我想听到这些的话,那我就不会回来蝾螈营地。”
“除非你想知道真相。”
这一次,是克洛蒂尔德盯着他看,有些激动。
“你刚才说什么,什么真相?”
赛文用脚尖推了推活动房的门将它重新关上。在他手里拿着一个装有三个生锈的地滚球的皮袋子。如果这是一件武器,那她的牛肋骨和三个辣椒完全不是对手。她不得不这样开起玩笑来,营地老板真的令她很不安。他到底来这里做什么?是跟踪她而来的吗?如果他在这个铁皮和木板搭建的屋子里试图动手,她还是可以大声呼救的,有人会听见。第一个出现在脑中的面孔是弗兰克,而不是纳达尔。因为弗兰克就在很近的地方。
“你看。”
在半阴半暗的活动房里,赛文用手指着一幅照片。在那些停在蝾螈营地停车场里的车前,有几个男的正在玩地滚球。克洛蒂尔德认不出他们是谁,但在他们后面,它在那里。完好无损。她的身体因为震惊而一阵摇晃。那是红色的富埃果。
“你去见过卡尔西亚警长了?我想,他已经跟你说过他的观点了。”
赛文知道了?他知道转向装置被破坏了?但是凯撒尔·卡尔西亚警长曾经跟她说过他的调查是绝对保密的。赛文·斯皮内洛到底在这个事件中扮演一个什么角色呢?
等等看。
“什么观点?”克洛蒂尔德一脸无辜毫不知情的样子问道。
营地老板笑了笑,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富埃果。
“说你爸爸的车的转向突然失控了。说这不是一个不幸的意外。”
啪!
“只是那个老警察不是全都知道。”赛文接着说。
斯皮内洛的手指着照片。在这些男人中,他的食指指着一个家伙的后背。
“仔细看看你爸爸。再看看他后面,我们几乎看不到有个人……”
他说得有道理,是他爸爸在捡球。位置靠后面一点儿,在其他玩家中间,但即使他几乎完全被遮住了,也不可能认错。
还有尼古拉斯。
我哥哥对游戏不感兴趣,但是对停着的汽车则相反。
赛文幸灾乐祸地说:
“真是难以置信,这些照片,你不觉得吗?如果我们有时间慢慢研究的话,近景、远景、眼神、态度,它们似乎在讲一个故事,似乎在揭示着一个秘密。”
“你想说什么,赛文?”
他的手第二次放在她露出来的肩上,像是要弄掉她裙子的肩带。他好像要跟她协商一下,她也有自己的一些想法。
“没什么,克洛蒂尔德,没什么。我很清楚你不怎么喜欢我,你有多喜欢我爸爸,就有多讨厌我。在你眼里,我代表了几乎所有你生命中的遗憾,像是失去的幻想,一个又一个背弃的年轻时的诺言,又或者那些掌控着这个混乱世界的浑蛋。但我不会因此而感到抱歉,克洛蒂尔德。我也不会因为更好地适应了自己而感到抱歉。因为我没什么可失望的,克洛蒂尔德,没有一丝的遗憾。(他凝视了一会儿营地篝火的照片,然后回到停车场地滚球的照片上)我比从前快乐多了,逝去的时间让我更加自信,更加强大,更加富有,甚至更加帅了。我不会因此而抱歉,因为我为此付出了很多。所以即使你不喜欢我,如你所见,也不会导致我不喜欢你。我没有一点儿仇恨,一点儿痛苦,有的只是对所有人的好感,对成功者的好感。包括对你的好感。”
他放下手中的地滚球,把另一只手掌也放在她另外一边裸露的肩膀上。赛文的每一只手都好像有胆量去敲断另一只手。她向后退了一步,毕竟把辣椒甩他脸上也不算是最差的打算。
“好啦,赛文,跟我这儿,别来这一套。你到底知道什么?”
“别这么凶,克洛蒂尔德。相信我。应该是你来回答问题。回答这个唯一的问题。你想知道真相吗?”
“你知道真相?”
“克洛蒂尔德,你这不是在法庭上,脱掉你的戏服,摘掉你的面具,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就好。你想知道真相吗?”
“关于……关于我父母的那次意外事故?那个该死的转向器?知道它被人动了手脚?”
“是的……”
“你清楚?”
“是的……但你不会喜欢它的。一定不是你想要的真相。”
“经过这么多年,我更不喜欢听到谎话。”
他微笑着,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
“你坐下,克洛蒂尔德。你坐下。我来给你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