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知道我很快乐,我身边的人一个都不少,所有人都在,就好像五十年来什么都没有变,好像没有谁死了,好像最终,当时间流逝,会证明它的无辜,也许我们错怪了它,将它当成了凶手……
36 1989年8月21日,星期一,假期第十五天
蓝莲花般的天空和严格守护的秘密
那应该是中午时分,当尼古拉斯来抓我的时候,我正悠闲自得地在海豹岩洞里,吹着清凉的风,静悄悄地读着《讲不完的故事》,屁股底下塞着一本《危险关系》。他像一只大熊似的钻进岩洞,挡住了洞口射进来的阳光,让我很不舒服,也没法继续往下读。趁着昏暗的光线,我把巴斯蒂安和他的锅盖头换成了凡尔蒙和他的侯爵夫人。当尼古在洞里走动的时候,阳光从他背后照射过来,衬出他黑色的剪影,像是在电影中,警察将灯光直接打在嫌犯的脸上。
“我需要和你谈谈,克洛。”
那就谈吧……
他表情很严肃,通常来讲,这时他肯定是在掩饰一个天大的蠢事儿。
“我知道你喜欢管事儿,四处侦察,像猫一样玩弄你的小耗子,把所有东西都记在小本子上。但这一次,你必须要保持距离。我不是让你闭嘴,比这个容易点儿,我只是要你别打听。”
“别打听什么呢?”
我喜欢看我哥生气的样子。
“克洛,我是认真的。”
他有点儿驼着背,像是承受了被揭发的压力,或者只是不想撞到岩洞顶部。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面对着我被阳光直射着的脸,这位“乌龙警探”坦白说:
“我恋爱了!”
不用猜就知道。
“和谁?和琪加拉吗?”
他不喜欢我这样叫她,他肯定只叫她玛利亚,或者玛丽,或者MC,因为用英语的发音,听起来就是“如此爱你”。
他也不喜欢我看他的眼神,一点儿也不喜欢。那天他跟爸妈说他不想读高中了,想要成为一名职业足球运动员的时候,得到的也是这种眼神。
我可不管,我还在他眼前挥舞着我的书。
“不要搞混了,那不是爱情,我的老哥,这只是一种冲动。一种男人们在彼此竞争中出现的冲动。看谁能第一个摸到她的胸。”
我喜欢在哥哥面前表现得很粗俗。
“肯定没有男人抢着要碰你的平底锅煎蛋……”
浑蛋!我这么直接写出来,因为他真的是这么说的,我希望你们,银河系深处的读者,能充分感受到我的真诚。
这下我们扯平了。我喜欢和我的哥哥重归于好。
“好吧,我的卡萨诺瓦,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没什么……只要你别挡我的路,咱们保持距离,别把爸妈的注意力吸引到我这儿来……可能还需要你把他们弄远点儿,我不在家的时候,你随便跟他们说我跟菲利普和艾斯特凡或随便谁在一起,我们在奥赛吕西亚的海滩上弹吉他,在贝洛妮树林里建房子,什么都行,我只需要你帮我遮掩两天,一直到23日晚上就可以了。”
“圣罗斯节那天?那天晚上会发生什么?你也要像爸爸一样去摘一束犬牙蔷薇花?胜利者之花?乐透大赢家?你要在兰巴达舞曲之后继续跳Foumoila?伴着琪加拉恰恰的Foumoila?”
我真是超喜欢在我哥面前表现得很粗俗。他肯定没话说。因为这都是他教我的。
“那天晚上,我就要飞走了,亲爱的小妹,你绝对不会知道我真正的去向。可能很多年以后,你会收到一个黑匣子。”
“等你和琪加拉结了婚,有了孩子,是吗?”
尼古换了个位置,重新遮住了我眼前的阳光,曲起了身子。
只看到他的一团阴影。
“是的。我们会邀请你的。”
我有点儿想让步了。
“可是……你真的确定吗?”
“确定什么?”
“确定要抢在第一个去采你那美丽的兰花吗?比赛可是无情的,不是吗?”
“是的,我确信。”
“那谁是竞争者呢?”
“这就像是一个战略游戏,亲爱的,需要提前部署。”
“说说看,你的计划是什么?”
阴影弯下来,坐在我身边,搂着我,像我的保护网。尼古拉斯把所有的都教给了我,为我在生活的丛林中开辟道路。
“亲爱的妹妹,我可是很多花招的。你知道吗,有点儿像是你假装在读的那本《危险关系》。我略施小计,设一个局。我脑袋里有个关系图,一个简单的环形,上面有我们圈子里所有人的名字,一男一女,一男一女,一男一女,然后由箭头将大家都连起来,就像在杀手游戏中一样,每个人在杀死一个人后又被另外一个人杀死。游戏简单极了,只要悄悄告诉一个女孩儿有个男孩儿为她倾倒,或者告诉一个男孩儿有个女孩儿很关注他,嗖的一下,转盘开始转动了。我把奥莱丽娅——她应该很喜欢和我一起出去约会,跟独眼巨人赫尔曼搭到一起,这家伙本来是喜欢和玛利亚在一起的。因为玛利亚更喜欢赛文一些,即使我也在想她到底能从小斯皮内洛那里得到什么,我就把这个爸爸的乖儿子和另一个爸爸的乖女儿搭在一起,这个女人比你想象的放荡得多:奥莱丽娅。就这样,圆圈合上了。”
奥莱丽娅!在她那大粗眉毛和一副假正经的面具背后,她是一个会勾搭任何一个活物的女人?而在随时随地的“玛利亚要跟你上床”的姿态后面,琪加拉除了我哥尼古拉斯以外,不会跟其他人上床?他不是在拍电影吧,我亲爱的营地凡尔蒙?依我看,他的神奇手指连她的丁字裤都没碰过。
即使他相信自己能做到。
“总之,你能答应我吗?帮不帮我?替不替我掩护?”
“如果换过来,是我有男朋友了,你也会为我做同样的事情吗?”
“我会的……等哪天你的胸部开始发育的时候。”
浑蛋!
我喜欢扑到他的怀里假装用拳头打他。从前在我房间,我会把所有的毛绒玩具都扔到他脸上,但现在,在这儿,什么都没有。只能跳到他身上来一场温柔的摔跤。
行,老哥。我保证给你两天的自由时间,一直到8月23日。通常来说,我会一口答应,然后继续跟踪侦察,但这一次,我无所谓了。我不在乎你们这个每个人都想跟其他任何人出去约会的少年圈子。你瞧,这个词不错,出去约会。不管跟谁出去,也就出了这个圈子了。
好吧,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坐好,围成一个圆圈,开始玩丢手绢吧。
一小时,邮差还没来……两小时,三小时……
我还有更好的事情要做。我有合同在身。
在脸颊上的那一吻。
这个男人从不参加任何的圈子,从不给自己设限。他教会我什么是真正的自由。
我有合同在身。我有任务,纳达尔·昂热利交给我的任务,说服我的爷爷卡萨努。如果你们对我还不太了解的话,那么请相信我:
我会做到的!
他重新合上本子,把它藏在自己的夹克衫下面。
一个杀手,一个死亡游戏,尼古拉斯·伊德里斯被封为——游戏之王。
这就是纯粹的事实。
37 2016年8月20日,12点
克洛蒂尔德等待着。
赛文·斯皮内洛花了五分钟的时间才从洗手间里出来。他或许在重新化装,又或者这是他耍的一个手段,让她在焦灼等待中耗尽精力。在已过去的二十七年上再多加几分钟。一个终于实施的小肚鸡肠的复仇?
当赛文一走进活动房的走廊,她就立刻转过来面对他,完全没想要掩饰自己的不耐烦。而营地老板只是绷着一张痛苦的脸,手指指向墙上德国老人拍摄的照片。
“你确定想要知道真相?”
他并没有等克洛蒂尔德回答,也没有看她,继续盯着那些照片。
“你还记得吗,克洛蒂尔德,23日那天晚上,你哥哥尼古拉斯曾打算去卡马尔格的一个夜总会,在卡尔维下面,你父母去卡萨帝斯特拉过夜的时候。他们需要步行走到住处,将富埃果停在阿卡努农庄的路上。尼古拉斯曾计划悄悄地借用你父母的车子,然后将所有能挤进去的人都带上。你一定还记得他的计划里还有阶段B,将其他所有人都甩在舞池里,预留一张沙发给自己和玛利亚·琪加拉。在莫吉托和热舞的帮助下,他希望能将他美丽的意大利女孩儿带到一个可能不太舒适但却很隐蔽的地方。你还记得这一切吗,克洛蒂尔德?”
直到这里,还是记得的。
“是的。”
“接下来……怎么跟你说呢?尼古拉斯没怎么吹嘘过这件事,特别是在他可爱的妹妹面前。因为事实上,玛利亚·琪加拉不太愿意。不是因为沙发、大麻、调好的朗姆酒或者他们两个人之后想要做的事情。在这些事情上面,玛利亚·琪加拉处理得还是不错的。”
他的手指又重新指向了那张在阿尔卡海滩上烧篝火的照片,玛利亚·琪加拉头靠在抱着吉他的尼古拉斯肩上。赛文的食指沿着意大利女孩儿散开的黑色长发滑行,到达白色低领的衬衫上,然后是被白天的阳光曝晒和深夜的火光映衬的古铜色皮肤上。
“不,克洛蒂尔德,”他接着说,“玛利亚·琪加拉不愿意只为一个原因:车。尼古拉斯没有驾照!他只上过十几小时的驾驶课,在爸爸陪同下开过几百公里。原因就是这么简单。玛利亚·琪加拉想到那些窄窄的道路、弯道、沟壑,还有那些自由的野兽,总之,她害怕撞车!”
“那么,他们并没有去?”
“没有,23日那晚没有去,这个你知道,也知道为什么。但是所有人不知道的,是在此之前发生的事情。为了说服玛利亚·琪加拉,尼古拉斯曾向她建议,去证明一下自己开车完全不危险。”
慢慢地,克洛蒂尔德的身体瘫软了下来,感觉有一支无形的昆虫大军,令她双腿不听使唤。
“在上到阿卡努农庄之前的几小时里,你爸妈特别忙。你妈妈开始为一年一度的浪漫之夜做准备,你爸爸,从帆船之旅回来后,正在重读一份要在农庄跟卡萨努讨论的文件。这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而且是唯一的机会。于是你哥哥拿了富埃果的钥匙,并请玛利亚·琪加拉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只是出去兜一小圈,几公里就好,去到加雷利亚,过几个小弯,为了向他的美丽姑娘证明他可以很好地控制车辆,并不需要一张纸片来允许他操控方向盘,证明他是很谨慎的。”
那些肉食性昆虫顺着克洛蒂尔德的大腿爬了上去。其中一部分已经到达了她的肺部,并成批四散涌入,让她无法呼吸。
“他们十分钟后就回来了。尼古拉斯把富埃果停回到之前的位置上。他们俩一起从车上下来。那时,我正站在蝾螈营地的接待处,是唯一看到他们的人。”
那些虫子已经聚集在她的喉咙里,让她只能发出一丝古怪的声音。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他们并且听到他们说的话。尼古拉斯弯下腰看了看发动机,然后跟玛利亚·琪加拉说:‘没事儿,没事儿。’当他那沾满黑色油污的手接近她的白色蕾丝裙的时候,玛利亚往后退让了一步,像是他感染了瘟疫一般,而且列出了四点事实。我清楚地听到了,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克洛蒂尔德咽了一下口水。成千上万的爪子在她的嗓子里聚集,沿着太阳穴向上爬去,震耳欲聋的嗡嗡声简直要刺穿她的耳膜。然而还不够,不够覆盖住那些她永远都不想听到的话。
“尼古拉斯撞车了!在转了不到三个弯之后,他直直地把车撞上了卡珀卡瓦罗观景台的岩石上,车身下部与岩石发生了剐蹭。车因此才停了下来,还差点儿被卡住了。尼古拉斯用尽全力倒车,没管哪里在摩擦,在扭曲,也没管引擎盖和车轮下有没有地方松脱,车子发出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金属噪声,旋即消失在山谷间。”
想吐。一阵恶心。昆虫溶解在了胃中酸性的溶液里。
“我在几天之后才了解到情况,那时已经有几个男生开始悄悄谈论松动的转向拉杆、扭曲的转向轴和一个完全脱落的螺丝。”
克洛蒂尔德将胃都吐空了,吐在活动房的旧榻榻米上,吐在她的袋子、辣椒和腌牛肉还有她的鞋子上。赛文没有把眼睛转过去。
不要相信他。
一秒都不要想象这些可能是真的。
想象尼古拉斯什么都不能说,他没有意识到危险,只是更希望将汽车的钥匙悄悄放起来,不要挨骂。
“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克洛蒂尔德,是你问我要的。我很抱歉。”
尼古拉斯的样子出现在她的眼前,他的脸,就在撞击发生前的几秒,就在富埃果冲进空中失重之前。这个深刻的画面多年来一直追随着她:尼古拉斯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尼古拉斯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当车子没能转弯的时候,尼古拉斯脸上没有惊诧的表情,就像他知道我们为何会死。
所以,一切都解释清楚了。
是他杀死了所有人!
“你不吃吗?”
弗兰克的问题里带着讽刺。
克洛蒂尔德已经把辣椒、牛肋骨和热带水果全都扔了。这位殷勤的妻子之前曾经承诺的大餐,现在变成了火腿丁、西红柿片,还有一盒反着打开的干玉米粒。
弗兰克给了瓦伦二十欧,让她去接待处那儿买了一盘薯条、一杯曼格纳咖啡、一个草莓味儿甜筒,“你呢,克洛,你吃什么?”
“谢谢。我什么都不用。”
克洛蒂尔德决定什么都不说。不能立刻说。也不能现在说。更不能在这种状况下说。
她现在只有一个愿望。
瘫倒在一个强有力的怀抱中,将所有的拳头都砸在男人的胸膛上,在他的臂膀间号啕大哭一场,对着一张会贴在她耳边轻声宽慰和诉说爱意的脸庞,高声诅咒她的生活。将自己完完全全地托付给一个理解她、默默地陪着她、爱她的人。
这个人不是弗兰克。
她起身把盘子摞起来,端走,拿起一块海绵、一个盆子、一条抹布。
“洗完碗后,我要去马尔孔平台,去我父母的墓地看看。不会很久。”
科西嘉人相信鬼魂的存在。他们的墓地就是证明。否则,他们为什么要建造大型的地下墓穴?那些家族陵墓有时甚至比他们生前的房子还要壮观。为什么他们会将最好的土地留给如此豪华的次要居所,用来收藏七代人的遗骸?如果不是为了让死者也能欣赏到山顶的薄雾,山坡上钟楼的剪影,卡尔维城堡上的落日,为什么他们会将最好的景致留给自己的墓地呢?至少那些有钱人的墓地是这样,不包括那些墓园深处的、毫无遮蔽的碎石堆上的、被洪水淹过而泥沙淤积的过道上的,或者一场暴风雨就可能带走棺材或者被泥石流封死的危险的墓地。
伊德里斯家族的墓穴可以永久抵御那些恶劣的天气。它高过马尔孔墓地外墙的天蓝色的穹顶,以及科林斯式的柱子,令每一个经过柱檐的人都会记得家族的名字和它的光荣血统。在年代久远的伊德里斯家族史中出现过一名海军司令(1760—1823年)、一名众议员(1812—1887年)、一位市长(1876—1917年),还有克洛蒂尔德的曾祖父潘克拉辛(1898—1979年)。
还有三个不知名的。
保罗·伊德里斯(1945—1989年)
帕尔玛·伊德里斯(1947—1989年)
尼古拉斯·伊德里斯(1971—1989年)
纳达尔在墓地里等待着,隐蔽在石灰墙的阴影下,从路上发现不了。克洛蒂尔德躺在他的怀里,拥吻着他,不停地哭啊哭啊哭啊,最终躺倒在最近的一棵被强大的海风吹弯了的紫杉下,裸露的大腿被扁平的针叶刺到也不在意。墓园如沙漠般寂静,除了一个在远处的墓地驼背的老妇人,她艰难地拖着脚步,手持一把刚刚从喷泉里装满水的喷壶。
终于,克洛蒂尔德开口说话了。纳达尔就坐在她身旁,握着她的手。他们俩的身体除了手指没有其他的接触。克洛蒂尔德把所有的话都倾泻了出来。凯撒尔·卡尔西亚对于她父母的车所做的启发性分析;她的生活就是一间大大的黑屋子;她对弗兰克的爱已经变得支离破碎了;一点儿也不像她的女儿也在回避她,以至于她在怀疑女儿是不是真的爱她;过去的生活也是一样,就是个累赘,她嫉妒自己的妈妈,敬重自己的爸爸,还有从没忘记这个能跟海豚说话的家伙(说到这里,她吻了他一下),而她哥哥尼古拉斯,这个为她开拓生命之路,为她拨开迷雾,这个会背着她穿过陡峭的弯路和为她指点捷径的人,同时也把她孤身一人抛弃在雷威拉塔,让她保守秘密,却不敢说出来实情的人,没有意识到危险,静悄悄地登上了死亡陷阱之车。他没有意识到,对,就是这样,没有意识到。
克洛蒂尔德将她满腔的恐惧和怨恨一股脑儿地都倒了出来,仿佛之前身负千斤重担,一下子全部卸掉后变得轻飘飘的,像个气球。而纳达尔抱着她就像抱着一个充满气体的氦气球,用的力气有点儿大,像护着一个脆弱的生命。
伊德里斯家族的墓地总是被鲜花环绕,大束的鲜花,有野玫瑰,有百合,还有兰花,是墓园里色彩最丰富的墓地。卡萨努和丽萨贝塔不是任由伊德里斯家族的鬼魂游荡而置之不理的人,无论是遥远祖上的海军司令,还是他们的独生子;也不会让他们闻到凋零的花朵在花瓶里腐烂而发出的臭味儿。在他们前面,阳光下,那位拿着喷壶的老妇人迎面走来。
克洛蒂尔德的手指紧紧地扣着纳达尔的手,好像她气球般的身体想要挣脱出去,重获自由似的,她口中还在质问着自己,为什么尼古拉斯什么都不说?尼古拉斯是个理性、聪明的人,还是一个铁砧勇士,他都能禁得住别人一拳拳打在他身上;尼古拉斯是个模范,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尼古拉斯又帅气又和蔼,尼古拉斯拥有他所能有的一切。尼古拉斯为什么要偷拿富埃果的钥匙?没有驾照还要开车?他在夜总会里就计划好了这个夜里开车兜风的疯狂计划的吗?
结果是简单的,残酷的,可怜的,卑劣的,肮脏的。
为了一个丑陋的女人。为了打动一个他甚至不爱的女孩儿。为了手能握住她的乳房。为了能把自己的阴茎插进她的阴道,一个不接受其他人,却有可能接受他的阴道。因为尽管尼古拉斯很聪明,当他面对着古铜色的身体曲线,面对着那双猎豹一样盯着自己的眼睛,面对着那对微张着的、诉说着无声承诺的红唇的时候,他也会像其他男人一样,变成一只小动物,他所有的原则、所受的教育、读的书和他的文化背景都无法与之抗衡。是的,就是如此可笑。尼古拉斯害死了他的父亲和母亲,害死了他自己,还判了自己的妹妹一个无期徒刑。一切只是为了能拥有一个女孩子的第一次,一个配不上他的女孩儿,甚至都不是为了这个女孩儿,而只是为了女孩儿的身体,一个物体,最多算一个玩偶。
她回想起那晚,当她说出尼古拉斯的名字,提及那场意外的时候,玛利亚·琪加拉在化妆间门口那惊恐的眼神。她的沉默,她的否认,她的逃避。她明白了,她明白了对于玛利亚·琪加拉来说,这个秘密一定已经沉重到无法背负。她什么都没有要求过!一切却都因她而起。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扔掉了一个烟屁股,然而碰上了炽热的阳光和吹拂着干草枯树的风,她又能怎么办呢?
一面是纵火者,另一面也是受害者。
人们没法判定一个物体有罪,同样也不会判定一个玩偶有罪。
“告诉我,纳达尔。告诉我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这样。告诉我……”
他们的唇在彼此相距几厘米远的时候停住了。
“不好意思,让一下。”
老妇人的喷壶中滴落的水滴,掉在她身后赭石色的土路上,几秒后就很神奇地消失了。克洛蒂尔德认出了这张脸,它被一块跟裙子一样颜色的黑纱罩着。
斯佩兰扎。阿卡努农场的那个女巫,奥索的外祖母,帮丽萨贝塔和卡萨努打杂的妇人。
斯佩兰扎没有看他们,拿起摆在墓穴上的五个花瓶中的一个,将旧水倒掉,一枝一枝地把里面的花拿出来,带着无限的温柔再注入新鲜的水,收拾一下花枝,去掉一些叶子,从口袋里拿出一把修枝剪,剪掉些已经变色的茎,然后慢慢地走向第二瓶花。
突然间,就好像之前她精准的机械化的动作是在掩饰一种强烈的犹豫,她转过身来。
她的话在一片寂静中咔咔作响。
“你不应该在这里!”
克洛蒂尔德浑身颤抖着。
斯佩兰扎只看着她,就好像纳达尔不存在。她放下手里的喷壶,手指慢慢地沿着墓碑上刻着的字母摩挲着。
帕尔玛·伊德里斯(1947—1989年)
“她也不应该在这里。”
最前面的几个字仿佛是最难说出口的,就像是堵在酒瓶塞后的气泡,一开始很难打开,而一旦打开就跟着爆发出来。
“她不应该在这里。她的名字与刻在上面的伊德里斯家族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是Streia,不是山里的女巫,你妈妈才是!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她迅速地画了一下十字),你妈妈把他迷惑住了。”
斯佩兰扎的眼睛紧紧盯着刻在墓穴上的保罗·伊德里斯的名字。
“相信我,有些女人完全有能力做到这点。你妈妈蛊惑了你爸爸,当她能把你爸爸控制在自己手中的时候,就偷走了他。你爸爸被困在了网里,带走了,远远的,远离所有爱他的人。”
远离,克洛蒂尔德想,指的是韦克辛吗?他们只是在巴黎的北部,为了卖草皮。她没有测量过,从多远的距离开始,她爸爸的人生选择会让他的家庭难以接受。
纳达尔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坚定而谨慎,他并没有参与进来。斯佩兰扎怒气冲冲地将第二个花瓶里的水倒掉,那些凋零的花瓣好像五彩纸屑落在她黑色的裙子上。
“如果你爸爸没有遇见她,”斯佩兰扎一边挥舞着手中的修枝剪一边说着,“他应该在这里结婚。在这里生儿育女。在这里建立自己的家庭。如果你妈妈没有从地狱来把他带走。”
她用手掰断了三枝玫瑰、两枝橙色百合和一枝野生兰花。她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和缓起来。
“克洛蒂尔德,你来这里什么用也没有。你是一个外人。你对科西嘉一无所知。你不像你妈妈。可你的女儿,她像。你女儿高挑的身材就像她一样,她将来也会变成一个女巫。而你,你有你父亲的眼睛,有和他一样的眼光,会相信别人无法相信的事实。我不怪你。”
斯佩兰扎的眼睛第一次落在纳达尔身上。她那双充满皱纹、肌肉紧张的手拿着修枝剪,在空中开开合合,好像要剪断他们呼吸的空气。突然,她硬生生地把剪刀指向大理石的墓穴,用它在上面划着,吱吱嘎嘎作响,试图把帕尔玛·伊德里斯的名字从墓碑上去掉。修枝剪在灰色的石头上留下一条条白色的划痕,几个字母已经被划碎了,A和M。
老妇人抬头看到了上面刻的名字。
保罗·伊德里斯
再一次地,斯佩兰扎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保罗应该生活在这儿,如果你妈妈没杀了他。生活在这儿,你明白吗?生活,而不是为了回来死在这里。”
纳达尔将克洛蒂尔德一直送到车跟前。当他们离开墓地的时候,老妇人斯佩兰扎仍在痛骂着记忆中的帕尔玛,好像他们是被一个神经错乱的人赶跑的。
他们在开着车门的帕萨特前拥抱了好一会儿。沿着路边建起的水泥护墙像是火车站的站台,令人几乎觉得如果有一声长长的哨声响起,就会有辆火车从这里出发。克洛蒂尔德还有力气开个玩笑。
“看来我妈妈在这里并不是很受欢迎。不论是在她的人生中,还是她的‘鬼生’中。你是唯一一个爱她的科西嘉人,他们说……”
“不是唯一的一个。你爸爸也爱她。”
好感动!
“我得走了。”
最后一吻。在地中海的岸边。
“我知道,我会打电话给你……”
她勇敢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不论如何,是她在主导调查。
“科西嘉人的仇恨,纳达尔,科西嘉人对我妈妈的仇恨,发生在她和你,按他们的说法,走得很近的时候。你抛弃了你的船,和一个警察的女儿结了婚,是跟这一切有关吗?是因为这些沉重的压力,还有那些科西嘉的老古董威胁要抛弃你?”
他只是笑了笑。
“快跑,亲爱的公主,快跑回去躲到你的城堡里。在你的骑士抓住女巫前,保护好你自己。”
克洛蒂尔德开车离开了,眼含泪水。透过眼泪看到的岩石都变了形,像是融化了滑向海水里。在道路上的每一处转弯,都会看到雷威拉塔角,笼罩在只有她的眼中才会出现的迷雾中。湿漉漉的风景渐渐模糊,电灯柱扭曲着,但克洛蒂尔德开得很慢,时速不到三十公里,仔细地看着每隔一根柱子就出现在海报上的玛利亚·琪加拉的脸。
“八十年代”音乐会,托比·卡里斯特,8月22日,奥赛吕西亚海滩。
就是后天……和四天前同样的节目安排。赛文没有理由去改变一个能赚大钱的法子,特别是对于那些度假者来说,他们很少能在同一个地方待上很长时间。
克洛蒂尔德不能错过这样一个好的机会!她得要回去见见这个意大利歌手。她得找到一个方法让她跟自己说上话,要摆脱掉她门前的那个保镖,要让她坦白她和哥哥尼古拉斯在1989年8月23日晚上发生的事情。冲出道路,损坏的“转向拉杆”?心照不宣的沉默……只有玛利亚·琪加拉能对赛文的版本进行确认。但如何能让她证实呢?承认这些,对于这个意大利女人来说,就意味着在多年以后承认自己是当年的同谋,承认对于造成三个人的死亡负有直接的责任。她会否认的,一定会的。即使克洛蒂尔德能奇迹般地接近到她,她也会否认的。
她肯定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眼泪流得越来越凶,她的时速都不到二十公里了。一辆荷兰牌照的大型露营车不耐烦地跟在后边,几乎紧紧贴着她的车,如果她再减速的话,就会被挤到悬崖边了。她做了一个愚蠢的动作,打开了挡风玻璃前的雨刮器,想清洗一下雾蒙蒙的景色。
就在这时,克洛蒂尔德在挡风玻璃和雨刮器之间发现了一个信封。广告?这张纸只剩一个小角夹在雨刮器下面,在玻璃上一来一回就飞走了。
克洛蒂尔德猛地踩了刹车。
荷兰露营车的喇叭声比快要驶入巴斯蒂亚港口渡轮的鸣笛声还要响亮,露营车的车门打开了,一个棕红色头发的女人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用弗拉芒语咒骂着她,一群孩子在后排贴着车窗看着她,像在看一头稀奇的野兽。
克洛蒂尔德理都没理。她胡乱把帕萨特停在路基上,两只轮子还轧着柏油路。她顾不上关上车门,跑着去追那个从一块岩石飘到另一块岩石的信封。最终她在一棵野桑树前抓住了它,还不小心擦伤了手臂,她自己咒骂着自己的疯狂。弗兰克说得对,她现在已经失了所有的分寸。她的情绪变得不可控制。她刚刚很有可能只为了一张广告而丢了性命,关于附近超市下周日的特别开放日,或者关于一个二手市场、一场音乐会,甚至有可能就是玛利亚·琪加拉的演唱会。
一张小纸片!
她的手颤抖着。
白色的信封上只有三个字。
给克洛
一个女性的笔迹。一个她能在所有笔迹中认出来的字迹。
她妈妈的。
38 1989年8月21日,星期一,假期第十五天
仿佛破碎水晶一般的蓝天
“我听从了你的建议,巴希尔,我跟纳达尔一起出海看海豚了。”
我补充一点,你们可以相信我。现在是餐前酒时间,蝾螈酒吧都快被挤爆了,随处可见的茴香酒和皮耶特拉啤酒;放满了橄榄的椭圆形的小冷盘,岛屿东部的橄榄树应该都被搜刮干净了。
酒吧里有二十多个客人,都是男人。我把他们聚在一起,给他们讲L'Aryon号的海上巡游,讲欧浩梵、伊德利勒和它们的小宝贝加尔多和塔提耶,我保证纳达尔跟它们说话了,他应该懂点儿魔法,我添油加醋地掺进了《碧海蓝天》的情节,除非那些特别年轻的,他们里面应该没有人看过这部电影,即使看过,他们恐怕也只记得罗珊娜·阿奎特的翘鼻子和她屁股上的黑斑。
去吧,去看吧,我的爱人!
我耍了个小心眼儿,预先做了准备。我想我那件特意选择的黑白色的,印着血红色的WWF(世界自然基金会)和一只被斩首的熊猫的T恤,给这支大腹便便、长着小胡须和络腮胡的长矛野人军团留下了小小的印象。
“这个计划最难的部分,”带着血腥T恤反衬出的淳朴,我真诚地说,“不是说服海豚,而是建造一所庇护所。”
这帮客人压根儿不在意,他们不相信这个海豚之旅,就像不相信环斑海豹会死而复生一样。
“我也是个科西嘉人,跟纳达尔·昂热利一样,所以绝不会用水泥建房子。我们应该要创造更美的东西,用其他的建筑材料,木头、玻璃、石头!我也绝不会毁坏这里的自然风景,这里是属于我嗲嗲(Papé)的。”
我喜欢这种感觉。当着这些重塑了整个世界、重塑了科西嘉岛和它充满了茴香、香桃木与烟草香气的丛林的男人的面,管我爷爷叫“嗲嗲”。我觉得对于他们来说,卡萨努·伊德里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像是总司令,在这个名字刻上石碑以前,他们都没有权利直呼它。而我,带着我的僵尸装扮来到岛上,把他们至高无上的国王称为“嗲嗲”。
而且还有……我还没拿出我的秘密武器呢。
“幸好,”我继续说,“我们整个家庭都会加入,嗲嗲提供土地,妈妈作为建筑师,会来负责建设海豚的家。”
我不敢再多说了。怕过犹不及。事实并非如此,扎堆饮酒的男人们就像围着池塘喝水的野牛群,没有哪个更清醒。
“我妈妈和纳达尔,我相信他们相处得很好!你们知道卫生间在哪儿吗?”
我非常愉悦放松地下到楼下。卫生间在楼下的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里,需要走大概三百步才到,感觉他们是在大路上建了卫生间……其实我只走了十步,等定时灯熄了,又往回走了七步。好吧,我承认,这有点儿狡猾,小心眼儿,不道德。为了自我辩护,我愿意坦白。
是的,我嫉妒!是的,一想到我妈妈,就激起我小小的杀人欲望。是的,我想知道我妈妈到底有没有跟纳达尔上过床。是的,我更希望妈妈只属于爸爸,纳达尔只属于我。所以,我等待着,在黑暗中,就像一只好奇又心急的小老鼠。
我没有等很久,一群喝酒的男人一定会闲扯。在这一点上,男人和女人之间唯一的区别,可能只是酒的度数。剩下的,就都是用来谈论跟屁股相关的事儿了……
自告奋勇的来了。这声音对于一个丛林男人来说有点儿太尖了,像那种婴儿哭号的声音,有些像特克斯·艾佛里导演的《笨猎手》里的鸡蛋头艾尔默(Elmer)那个角色发出来的声音。
“纳达尔他胆子不小,敢动卡萨努的儿媳妇……”
我听到一群无法辨认的笑声。一个说话鼻音很重,声音像鸭子叫的男人接着说:
“老实说,保罗的老婆让我很想把自己也变成环保主义者。”
不明就里的沉默弥漫在装着去核橄榄的盘子周围。
“二十年来环保主义者一直想引进狼,”达菲鸭男人进一步说明,“如果是她想要,我很愿意当一匹狼。”
不用细说,又是一大片的笑声。这时我认出了巴希尔的声音,他让屋子里稍稍安静了下来。
“或许纳达尔真的需要一个建筑师呢,”营地的老板缓和地说,“即便帕尔玛在这位帅小伙的身边走得太近,她还是有一些理由的……”
一个“小猎手”的声音响了起来,听上去应该和我差不多年纪,还没到变声期,足以让他的声音从大人的混战中脱颖而出。他的声音还是个顽童呢。但我还是要感谢他。他说出了我想问的,好像是我把问题吹到他耳边一样。
“她有什么理由?”
很显然,达菲鸭有一个更好的答案。他在回答之前就笑出了声,看来这应该是他最得意的回答之一。
“嘿,小不点儿,有句俗话说得好:在雷威拉塔,牧羊人在冬天把他们的牲口收回圈里,而在夏天把他们的老婆收回家,因为保罗·伊德里斯要从轮渡上下来了。”
在我耳边爆发的这些笑声就像引爆了一个炸弹似的。
我还没来得及用手捂住头、脸和耳朵,鸡蛋头艾尔默又抛出了一个手榴弹。
“你们要理解他,他和那些巴黎人一起挤在地铁里很无聊的嘛。不像我们,在这个美丽的岛屿上,有一整年的时间,自由狩猎。”
“尽管如此,即使他一年只狩猎两次,最好的战利品也是被他摘得的。”
“他可以跟伙伴们分享啊,我们的猎物还分给狗呢。”
地毯式的轰炸来了,墙壁在我周围摇摇欲坠。
警报声响起,我却动弹不得,逃不走,没法躲到一个没有噪声的避难所。我想要一个密封的盒子。我想要一片寂静。
巴希尔的声音从噪声中响起。
“帕尔玛还是很美的……”
“对啊,”达菲鸭又说话了,“他带她去看海豚,而她给他看鲸鱼……她上身泳衣里的鲸鱼。”
一阵狂笑爆发出来。上千的弹片纷纷插入我已被撕碎的肉体里。
“总之,”艾尔默继续道,“纳达尔应该找一个更年轻的呀。至少没结过婚的,特别是……”
突然一阵寂静。
“嘘。”一个声音低声说道。
那一瞬间,我以为他们发现我了。其实不是,下一秒,我听到一阵婴儿的哭声。这里我唯一认识的新生儿,一个被他的外祖母——一个在我爷爷奶奶家做家务的人,用小推车带着四处走的小残疾。
终于结束了。
再也没有噪声了。
我向下走去,步履蹒跚地走在每一个黑色的台阶上,没入了永恒的、没有尽头的隧道,我在童年仅存的记忆中摸索前行,当我走到卫生间的时候,就好像走过了一生,我把自己关了进去,觉得像是走到了地中海的另外一边,人类的另一边,银河系的另一边。我坐在马桶盖上,没有灯,只有微小的光线照着我,我拿出我的本子,用黑色笔抄写着那些刚刚爆发出来的词句,画出的字母像是用爪子刮出来的,仿佛它们都是活生生的,挤在一起似的。
我继续抄写着。
一行接着一行。为了惩罚自己。为了家庭犯下的错误而付出代价。
再抄。给我再重抄一百万次。
爸爸对妈妈不忠。
爸爸对妈妈不忠。
爸爸对妈妈不忠。
爸爸对妈妈不忠。
爸爸对妈妈不忠。
这些话写了三页纸。
他翻过这几页,觉得很有意思。
如果有一天这本日记被出版了,出版商敢留下多少呢?
39 2016年8月20日,下午3点
身边经过的汽车狂按着喇叭,还要避免冲向悬崖,司机们都在咒骂这个不长眼的帕萨特车主,就这么随意地把车停在路中间。
克洛蒂尔德根本听不到。
她双手捧着信封,感觉心脏病都要犯了。她慢慢地展开了信封。
像个一年级的小孩儿一样,她一边慢慢地读,一边辨认着,字迹像是出自一位退休的女老师。
亲爱的克洛:
谢谢你,谢谢你上次的如约而至。谢谢你站在老橡木下。否则,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认出你来。你已经长成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了。你的女儿也很漂亮,可能还比你更漂亮一些。我感觉她很像我。至少是曾经的我。
我真想跟你说说话。
今晚吧。今晚可以,如果你能来的话。
午夜时分,到通往卡萨帝斯特拉的那条小路下面。
你在那里等着。他会来带你的。
多穿点儿,晚上会有些凉。
他会把你带到我的黑屋子来。抱歉我不能为你开门。但愿墙壁够薄,让我能听到你的声音。
午夜见。在猎户座的光辉下。
吻你,亲爱的。
P.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克洛蒂尔德尽量表现得很轻松。
弗兰克毫无反应,无论是对于她中午吃饭时的沉默,她突然要去父母墓地的要求,她情绪的波动,还是她忘带的手机和他本可能看到的信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整个下午的时间,就像战争期间难得的休战期,慢慢流过,我们却没有好好利用它。在海滩上一直待到无聊,走路回来,晾上湿漉漉的浴巾,在门前拍掉脚上的沙子,削些水果做个沙拉,发觉在这些平日让人头大的日常琐事中流逝的时间竟是如此美好。
克洛蒂尔德把一只手搭在弗兰克的肩膀上。她几乎有些感动地发现他正跪在地上与蚂蚁大军进行斗争,它们每天都会为了爬上早餐柜而开辟新的路径;弗兰克在整理柜子里的东西,把缝隙堵上,糖啊,咖啡啊,饼干啊,检查每一个包装,并把每一个袋子上的结都重新系紧一遍。感觉这个小男生对这些小昆虫的狡猾和毅力几乎无能为力。
克洛蒂尔德就这样把手留在他光溜溜的肩膀上。她的动作中夹杂着一点儿愧疚,一点儿害怕,但更多的是策略的需要。与纳达尔无关,与此刻无关,而是为了今天的午夜之约。
这些复杂的情感也纠结在她的声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