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些时间,弗兰克。我很快会给你一个解释的。我收到一些信息,一些新的信息。”
她迟疑了片刻,也可能是好一会儿,可是弗兰克却转身蹲下去跟蚂蚁说起话来。
“跟鬼魂无关,弗兰克,我向你保证。只有真相。关于旧照片、证据,还有残酷的事实。”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弯下腰吻了他的脖子。奇怪的是,这一刻她感觉到自己的一种真诚。比有情人之前还要真诚。弗兰克转过身来,久久打量着她,像是在尝试读懂她的心,像是在观察一个正在穿过这个他称为妻子的疯女人的脑子的蚁群,像是在告诉自己,她的这些妄想,也可以被装进一个密封袋里保护起来。
“随便你,克洛。随便你。”
这是一个陷阱吗?
克洛蒂尔德沉浸在她的思考中。
“妈妈,可以把蛋黄酱递给我吗?”
午夜时分,到通往卡萨帝斯特拉的那条小路下面。
你在那里等着。他会来带你的。
“姑娘们,明天我们出海,没反悔吧?”
我真想跟你说说话。
今晚吧。今晚可以,如果你能来的话。
这会是一个新的陷阱吗?一个卑鄙得让她头破血流的陷阱吗?成堆的疑问手拉着手在她脑子里跳着圆圈舞,它们似乎都因某人按照预谋实施的行为引发:第一封寄去C29号营房的信,她被盗的证件,一条和它的前世共用名字的狗,布置好的早餐,这封新放在她挡风玻璃上的来信……
“克洛,瓦伦,你们在听我说吗?我预订了470号游艇一整天。等着瞧吧,你们一定会喜欢的。海风,宁静,自由……”
从赛文向她吐露的这些隐情里,找不到关于这些疑问的答案,即便这些隐情持续不断地碾轧着她的心,即便尼古拉斯最后的眼神一直萦绕在她脑海里。现在她可以把这个眼神解读为:他已经知道自己将成为一个杀人犯,而且同时自己也将被执行死刑。尼古拉斯为了引诱玛利亚·琪加拉而进行的计划和她收到的这些信,有什么样的解释可以将这两件荒唐的事件联系到一起呢?
只有一个,克洛蒂尔德想。唯一的,更荒唐的解释,就是,妈妈,还活着的妈妈。
23点。
弗兰克,这个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检查罗盘、海洋图和航海手册的地道小水手,已经睡了。明天要很早起床。几乎是六个月前,他就为8月21日预订了470号。弗兰克决不允许任何的意外,他一早就开始收集资料,进行训练,昨天还花了一大部分时间进行复习。
克洛蒂尔德坐在那儿,带着恒河沙数般的信念数着她手里小说的行数,顺便观察着她的丈夫。当我们对这些冒险家了解得越多,就越会发现,从根本上说,他们都是些无趣的人。这些家伙都很小心谨慎,从来不留机会给任何偶然的、不了解的、意外的情况,比如那些攀岩者、冲浪者或者是船长。
她看着她丈夫把一条毛巾折四折,收起扫把,轻轻地放好帽子。
如果弄反了就不对了。
所有患有狂躁症的人是不能成为探险家的。
“睡觉吧?”
弗兰克刚刚勾完了他的水手工作清单。
“我就来,你先去睡吧,我再看一会儿。”
“明天我们要早起,克洛。”
他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责备。克洛蒂尔德用微笑作为回答,她惊讶于自己的镇定。轻轻松松地就撒了个谎,至少是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
“我知道……明天你要给我一整天的时间在你的甲板上晒日光浴、裸晒,还要有一位殷勤的男士为我端上带冰块的莫吉托。去年冬天你预订游艇的时候,是这么说好的吧?这是我当时同意的前提。你还记得吧,亲爱的?”
23点45分。
克洛蒂尔德把她那本打开的书放在花园的桌子上,又把一杯几乎没喝过的茶留在她的位置上,让人感觉她没有走远,很快就会回来。此时弗兰克已经打起了呼噜。
轻轻地,悄悄地,她的身影淹没在一片漆黑中。
很快,她离开了蝾螈营地,沿着橄榄树下荒凉的小径走着,夜的声音取代了营地的寂静。所有的那些丑陋的、害羞的、害怕太阳的家伙,此刻都醒过来了——胆小的田鼠,间谍一样的猫头鹰,恋爱中的蟾蜍。借着她苹果手机上电筒的微弱光亮,克洛蒂尔德在黑暗中走了十分钟,一直走到通往卡萨帝斯特拉的那条小路的路口,那儿有一个小小的泥地停车场,竖着一块大大的木质指示牌。
她停了下来。
你在那里等着。他会来带你的。
多穿点儿,晚上会有些凉。
她像个听话的女儿,穿上了一件米色的棉质套头衫,好像真的是她妈妈的鬼魂帮她挑选的。
真是荒唐!
现在还来得及逃走,脱去外衣,回到床上贴在弗兰克的后背上,给他看这封信,告诉他发生的事情。
荒唐……
六个月前,他就在记事本上把8月21日这一天圈了起来。什么都无法阻止她的丈夫在这一天和家人一起出海航行,这封信也不能。就算是告诉他,她有了一个情人也一样不行。
在树林的深处,传来一只蟾蜍的鸣叫声。像是有关爱情或是末日的哀号。
情人,她心想。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发一个短信给纳达尔吗?跟他讲明一切,让他放下手头上所有事情,过来与她会合,陪伴她,保护她?
荒唐。
这个钟点,她的保护神正睡在警察女儿的怀抱里,她需要早睡觉,以便第二天拂晓时分就起床去卡尔维医院登记,那时他也已经在接收一箱箱的冻鱼了。
荒唐。
她的整个人生就是一场化装舞会。只有在小说里,人们才敢设计出类似发生在她身上的这种超现实主义情节,随着剧情的发展,人们会发现女主角就是个疯子,她患有精神分裂症、人格分裂症,那些她收到的信,都是她自己虚构出来,自己写给自己的,她……
她听不到一点儿声音,看不到一个影子。只是,她眼前的黑夜好像突然变得更黑、更深、更强烈了,一种她没有办法解释的感觉。
卡尔维海湾和雷威拉塔角灯塔的灯光突然全部都消失了。
随着地中海上游艇的星星熄灭,它们一下子又重新亮了起来。
黑色的夜晚在移动。
这时她听到了一阵响动,有人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巨大的一团东西掩在夜行灯后站在了她面前。当克洛蒂尔德拿出手电对着他那只废手、他的脖子、他的脸的时候,她才认出了他。
“海格……”海格这个称呼脱口而出,即使她自己也很讨厌这个外号。
“奥索?”她低声问道。
巨人没有回答她。他只是伸出那只还能用的胳膊,看着她,脸上带着惊恐的神情,像一只大象在一只小老鼠面前挥动着它的鼻子,然后将手臂指向小路那边。
他先打开了一个手电筒,比克洛蒂尔德的手机电筒照得远十米,然后带头走在前面。尽管他的腿不太好使,但走起路来速度快得惊人,像安装了一个机械腿。几分钟以后,他们离开了标示着通往卡萨帝斯特拉的那条小路,往丛林的深处走去。橡木和野草莓树的软枝在黑暗中轻轻从她身上掠过。似乎一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路往上走着。奥索一路上都一言不发。克洛蒂尔德在一开始往上走的时候曾想问他。
我们去哪儿?谁在等我们?你认识我妈妈吗?
但她什么也没说,因为她确信奥索肯定不会回答她,或许也是为了不要破坏这一刻的庄重感,像是需要保证行走过程中的安静,以体会它的意义、它的目的和它深刻的内涵,以及一个非常必要的自我认同。
等她的人是她的妈妈。
他会把你带到我的黑屋子来。
还有谁会使用这样的措辞呢?
过了一条小河后,他们继续在一片灌木丛生的石灰质的荒地陡坡上前行,奥索经常性地回头看看,像是在检查有没有人跟在他们后面。本能地,克洛蒂尔德也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看。不可能有人能尾随他们!他们的手电照亮着脚下的路,小路悬于地面近百米,如果没有光照,是根本不可能在黑夜中前行的。除了他们微弱的光亮以外,没有任何其他光线可以用来定位,除了夜空中金星那遥远的微光。
可以确定的是,克洛蒂尔德心想,这里只有他们。
另一个可以确定的是:她太轻率了。
她心甘情愿地一头扎进灌木丛里,只为回复一个从坟墓里发出的召唤。由一个她只看了一眼就完全信任的、跛脚又沉默的食人魔陪伴着,这条向着未知的地方、未知的仪式、未知的神灵走去的朝圣之路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了。
他们走在山坡上的矮灌木丛中。前方遥远的地方,有灯光在闪烁,卡尔维城堡像是一个通过港口酒吧的霓虹灯串与陆地连接的设防的小岛。他们又继续走了很长一段时间,背向大海,穿过另一个丛林,终于来到了一块小小的林中空地。奥索照亮了一条穿过满地岩蔷薇的小路,踏上斜坡上开凿出来的几级台阶后停了下来。他把电筒照向前方。
克洛蒂尔德的心跳得快要裂开了似的。
巨人手中的那一小束光线快速扫过一间牧羊人的小屋,一间坐落在荒无人烟处的小房子,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的。也许奥索带着她在黑夜里兜了一圈,然后又重新回到一个距离出发地不远的地方。小木屋看上去是经过维修的,奥索用电筒照着,像是要让她欣赏一下这个建筑的良好维护,完美开凿的干切石头、泥土垒砌的屋顶、关着的百叶窗、未经打磨的粗木门。克洛蒂尔德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冲向小屋,她想从巨人手中抢过电筒;或者干脆把电筒扔到地上摔碎,以便确认从门缝或者百叶窗的勾缝中是不是有那么一丝丝的光线射出来。
因为这说明有人住在里面。
说明有人在等着她。
是她。
是帕尔玛。
是妈妈。
近在咫尺,她能感觉到。
奥索是她的盟友。
抱歉我不能为你开门。但愿墙壁够薄,让我能听到你的声音。
在小屋的门前,地面平整,空无一物。奥索好像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向后退了一步,关掉了手电。克洛蒂尔德向前走去,眯起眼睛,以便适应突然的光亮,满心期待着门被打开。
妈妈会是什么样子呢?
好奇怪,她从来都没算过她妈妈今年该多少岁了。她的头发一定是变成了灰色,脸上有了皱纹,背也弯了?除非她的鬼魂衰老了,否则她应该一直都是自己记忆中那个美丽的女人,那个令自己妒忌的女人,那个令纳达尔爱慕的女人。
你已经长成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了。
你的女儿也很漂亮,可能还比你更漂亮一些。
我感觉她很像我。
是的,只有她妈妈,只有她永远年轻的鬼魂会给自己的女儿写如此伤人的话。但是如果门开了,她们仍然会投入彼此的怀抱。克洛蒂尔德继续向前走去。
光线没有从面前的小屋中透出来,也没有从背后奥索的手电中发出来。是从侧面,对准了她的太阳穴,然后转过来停在她的两眼间,就像狙击手在瞄准目标。
一阵脚步声。
快速。紧张。气喘吁吁。
脚步声,呼吸声,激动的情绪随着一个阴影出现了,脚下踩断的树枝和碾碎的石子证明了她的愤怒。
不只是愤怒,还有仇恨。
一头野兽朝她冲了过去。一头愤怒的野兽。
这是一个陷阱。奥索不见了。他可能只是为了挣点儿钱而将她领到这里来。
还有三十米远,但是克洛蒂尔德永远都到不了牧羊人小屋的门口了。野兽一下子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克洛蒂尔德认出了它。
无论是愤怒还是仇恨,她都不会弄错。
它不可能在丛林中尾随着他们,这头野兽一直在这里等着……
它是如何知道的?
现在,这已经无关紧要了,她完全迷茫了。
爸爸对妈妈不忠。
他扫视着这些词句,一行行,一页页,正面反面,都在重复着这句无休止的话,然后仔细地检查着本子上的黑色图案,蜘蛛、星星,好像干了的墨水会扎手一样,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字迹渐渐平静了下来,一页接着一页,好像一种怒火渐渐熄灭。
他的怒火还没有。
40 1989年8月21日,星期一,假期第十五天
一团糟的蓝色的天空
我不忠
你不忠
他或她不忠
我在海滩上,希望能翻过这一页。
妈妈晒着日光浴,爸爸在睡觉。
爸爸坚持要把我们都带到Port'Agro海滩,一处秘密隐藏在佩特拉·科达岩石后面的小港湾。要想到达这里,必须途经一条由驴和山羊们踩出来的林间小路,攀爬一小段,穿过大片的像蚊子一样扎人的刺柏林,途经一个热那亚塔楼的废墟,再在大太阳底下走上将近一公里,一路上一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在一个几乎直线下降的尘土漫天的斜坡上崴了脚,最后进入一条沙路,就在那儿,在最后这几座沙丘的后面,著名的天堂海滩终于揭开了面纱,露出了真容,白天里只有不到十位徒步者有勇气进到这里。
简直不是人走的路,你们能想象吗?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来到鲁滨孙的天堂……
然而,我跟你们担保,在海滩上,却有成群的游客,我数了数有好几百人。眼前那些帆船、游艇、橡皮艇把地平线都遮住了,我数了有十几条,都停在海水浴场的一排标示界限的浮标后面。在这样的美景中,即使是白色的船体和船帆,也像被撕碎扔进排水沟里的碎纸片一样脏兮兮的。在这儿玩鲁滨孙漂流?简直是开玩笑!要么是科西嘉夏天版。鲁滨孙扔了成千的漂流瓶到海里,很不走运,全都被捡走了。
我们不忠
你们不忠
他们或者她们不忠
帕尔玛妈妈将她的浴巾摆在最大的那些游艇前面。其他人也都跟着摆好了自己的浴巾。“蓝色城堡号”,我盯着上面的油漆甲板看了三小时,夫人和她的吉娃娃,先生与他的巴拿马草帽,吉诺拿着他的水手衫和船长帽,胖胖的特蕾莎戴着有大羽毛的帽子裹着浴巾,一个和我一样年纪的年轻人在他的躺椅里一动不动,我由此坚定了我的观点。
游艇上的生活真扯淡!
这是真的,你们想想看,即使是最普通最小的露营地,也比最巨大的游艇大得多。即使是在一艘长三十米的游艇上,你也很快就转完一圈,就好像是被关在平房里度过整个夏天一样。别想有个安静的地方独处,没可能翻窗出去鬼混,也不可能甩上房门思考人生,四周都是水,只有水,无数公里的水。我观察横在眼前的“蓝色城堡号”越久,越明白这个疯狂的事实:这些最有钱的人把自己关在监狱里,关在他们自愿购买的监狱里,关在价值百万的监狱里,是因为当他们腰缠万贯的时候,就不再愿意光脚站在海滩上,不愿意在营地里伴着隔壁孩子的哭声入睡,不愿意闻到无处不在的烧烤味儿。他们无法忍受,就离开岛屿,在外漂泊。而我呢,我倒觉得把这些贵族扔到海里也挺好的,即使他们稍稍遮挡了一点儿地平线。
“蓝色城堡号”上的少年从他的躺椅上站起来,走了三步,来到他贴在甲板上的父母跟前,说了三个字,然后在船舷两边来回走着,从左舷到右舷,三四次,然后又回到原位躺下了。
我不想要他那样的生活。即使他父母是相爱的。或许里面有金钱的作用。
我已不忠
你不忠
他或者她将要不忠
妈妈睡了,爸爸四处看着。
人们为什么会不忠?
和我们一起生活的人不忠,还仍然生活在一起?
当我们不忠于另一个人的时候是因为我们自己也被欺骗了吗?
被妻子,被生活,被梦想欺骗?
我也会如此,被生活欺骗吗?
未来某一天,我也会如此,不忠于某个人吗?
41 2016年8月20日,午夜
“是你?”
“你在等别人?”
克洛蒂尔德不知道应该回答,还是对着黑夜喊出她的恼怒。
在夜色下,他们面对面站在小屋前,像拳击手一样弓起后背。
狗与狼,猎物与猎手,小偷与警察,妻子与丈夫,她与弗兰克。
在一阵错愕之后,克洛蒂尔德试图在大脑里理清这一团散乱的思绪,就好像是将枪声之后四下乱飞的麻雀重聚在一起;试图将无序又乱成一团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整理清楚。知道是“谁”之后,她现在需要集中精力思考“如何”。
弗兰克如何能知道她会在这里出现?绝对不可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一直跟踪到这里。所以,她的丈夫应该是在他们到达之前,就已经在这个被遗忘在密林深处的小屋前等候着了,他知道约会的地点。一小时以前,在她离开营地的时候,她曾踮着脚尖去看过,他已经睡着了,还打着呼噜。他在假装。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
然而还是弗兰克第一个开了口。
“你的茶要凉了。你走的时候把它忘在桌子上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大笑起来。
“不,克洛蒂尔德。别玩了。我们别把角色搞反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克洛蒂尔德重复道。
“算了吧,克洛……小偷要是被抓到手在别人包里,他是不会问巡警为什么会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的。”
“我没跟警察结婚!快点儿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跟着你的。”
“不可能,找点儿别的理由!”
弗兰克似乎犹豫了片刻,想一句话不说回头就走,但他还是控制了一下。
“求你了,克洛蒂尔德……”
“求我什么?”
“行,你想我解释得更清楚是吗?好吧,那我们来说道说道。我亲爱的妻子收发了一整天的短信;我亲爱的妻子编出一堆的理由,其中包括到她父母亲的墓地去幽会情人;但由于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够,所以我亲爱的妻子在我睡着以后要出来跟情人共度良宵。”
克洛蒂尔德爆发了。
“你想设法引我上当,对吗?那封信,那封在我的雨刮器上发现的信,是你写的?模仿上一封信的样子写的?”
弗兰克叹了一口气。
“随你的便,克洛蒂尔德,如果这能解决你的问题的话,就想象成是我,从一开始就扮成了所有人,你的丈夫、你女儿的父亲、你重生的母亲……你的情人。你手机上收到的纳达尔·昂热利的短信,可能也是我写的呢?”
弗兰克搜查过她的手机短信!他承认了。可更糟的是,他不以为耻。
“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克洛。但是你逼我做出这些让我并不引以为傲的事情。这些令我自己都难以相信的事情。是的,我偷看过你的手机,看这个昂热利都跟你说了些什么,至少是在你跟手机形影不离之前。”
他要为此付出代价,克洛蒂尔德下定决心。弗兰克要为此付出代价。就在不久的将来!就在说话这工夫,弗兰克上来用力地抓住她的胳膊,强行想将她一起带下去。克洛蒂尔德尽可能地反抗着,但于事无补,牧羊人的小木屋在黑暗中已经变成一个侧影了。奥索早已消失在大山里。
她丈夫欠她一个解释。
“你不可能跟在我后面,弗兰克。在没有光的情况,不可能有人能跟踪我。我自己都只能勉强看到自己的灯光。你已经知道我要来这里了。所以,请告诉我,弗兰克。我需要知道到底是不是你写信把我引过来……如果是你的话……”
她非常激动。如果有人想让她疯掉,他已经成功了。
“啊,妈的,我就想知道到底是你写的,还是我妈给我写的信!”
弗兰克怔怔地盯着她,好像被吓到了。阴影映出他们彼此的皱纹,像是在没有打好光的黑白片中表演的两个老演员。
“真无聊,克洛蒂尔德!醒醒吧!我是要你明白,我要和你离婚,因为你背着我和另外一个男人接吻,还要趁我睡觉的时候跟这个流氓上床。瓦伦还睡在家里,她什么也不知道。可你他妈正在瞎搅和。你要真想的话,咱们就他妈一起来搅和,就在这儿,就现在。你现在只对你妈感兴趣。更糟的还是你妈的鬼魂!靠……(他被迫笑了起来)我知道有一些男人为了丈母娘而离开了老婆……但是还没有人是为了一个已经死了二十七年的丈母娘的。”
他拽着妻子的胳膊继续往回走,小屋已经消失在黑暗中了。
“你没什么要回答的吗,克洛?埋了那些死人吧,真见鬼!就算你想拆毁咱们夫妻俩,你还有个女儿。你不能无所谓到如此地步吧!”
一艘帆船在克洛蒂尔德的大脑里航行起来。
这个正在跟她说话的男人,正在对着她怒吼的男人,完全就是一个陌生人。当时在那个化装舞会上,是他很巧合地装扮成了德古拉的样子,先过来跟她搭讪的。是他想跟她结婚的,是他想留下来的。这么多年以来,她能做的只是接受他的存在。
接受,微笑,沉默。
“我不是无所谓,弗兰克,我是放弃了。你明白吗?放弃了!所以,我现在可以把一切与你相关的都抛弃掉。是的,我认为我妈妈还活着。可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不再敢跟你讲这些,弗兰克。我现在知道是谁杀死了我的父母,是谁把富埃果的转向装置弄坏了,是谁……”
“跟我没关系,克洛蒂尔德!”
弗兰克提高了声音说道。
“我不关心那次意外,不关心你死了二十七年的父母,也不关心从没见过面的你的哥哥。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关心的,让我发疯的,是你跟除了我以外的另一个家伙搞到了一起,他在你身上摸来摸去,你们还约了今晚继续私会。这才是我不能接受的,克洛。我不能。从你回来岛上,你就毁了一切。克洛,你真的毁了一切!”
在接下来很长一段回程的路上,他们一句话也没说。
弗兰克面对着他的咖啡站着,拉长着脸。瓦伦的面前摆着一碗巧克力奶,里面堆了小山一样高的麦片,盘子里两个煎蛋、一杯鲜橙汁,小脸如玫瑰般清新。
在他俩身后,克洛蒂尔德忙碌着。弗兰克开口说话前喝了一口咖啡。
“想知道一个好消息吗,瓦伦?咱们的船,470号,原来只租了一天的,现在我们可以用更久的时间了,两天,三天,甚至一个星期。我已经谈妥了,手续也搞定了。”
瓦伦一双黄色的眼睛心不在焉地对着面前的盘子。
“我们三个在船上一起待一个星期?”
“是我们俩,瓦伦。咱们俩一起。妈妈不去了。我们到时可以在中途找地方停靠。阿雅克肖、波尔西欧、普罗普里亚诺……更不用说那些只有通过海上才能到达的小海湾了。”
瓦伦用面包将盘子里的鸡蛋抹干净,没再多问其他细节,只是掏出了手机,一副公司总经理的模样,赶紧取消原定接下来几天的约会。
在他们身后,克洛蒂尔德走来走去,给瓦伦装包,保暖的衣服、药品、牙刷、防晒霜,给他们两个准备了足够多的她最爱的点心和弗兰克最爱的点心。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妻子的角色,体贴又周到,这能弥补一切吗?
傻瓜!
为什么今天才认为这是她应扮演的角色?这只是多年来她的日常行为而已。
弗兰克站了起来。
“放那儿吧,”克洛蒂尔德说,“我来收拾。”
8点57分。营地的小巴在等着他们。克洛蒂尔德和弗兰克带着塞得鼓鼓的包向蝾螈营地的停车场走去。瓦伦蒂娜跟在后面,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的手机,像是她下载的GPS应用软件不会让她在营地迷路似的。
弗兰克在逃避。
他想躲起来,选择了密林,选择了乘小艇去到公海,而船却开始下沉。如此推理,克洛蒂尔德想到,是不是可以说明,并不是自己对他不忠?并不是自己挑起了一切事情?无论如何,她不认为自己有过错。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像是多年前就事先计划好的,她只是一个玩偶罢了。她不禁猜测是弗兰克一直在盯她的梢,并且对她隐瞒了部分的真相,是他将每一个事件都安排好,做好了一切计划,从她保险箱里的钱包被偷走开始,直到那一幕准备好的早餐。他想逼疯她,昨天还阻止她跟妈妈重逢,今天又从她那儿偷走了女儿。他责备她离家几小时为了去见纳达尔,但现在自己玩消失,一去好几天,而且还是去到她完全不知道的地方。
是弗兰克提出要分开一段时间,做一个了断。他声称是为了保护瓦伦,克洛蒂尔德没有拒绝。毕竟,这也正是她想要的。这样她就有时间进行调查了。
司机马尔科站在营地的迷你小巴跟前。
“得走啦……”
克洛蒂尔德拥抱了瓦伦蒂娜,像根木头一样站在她丈夫面前。
“给我打电话?答应我,给我打电话?”
“如果我们在百慕大三角有信号的话。”瓦伦回答道,眼睛没离开手机。
迷你小巴消失在了路的尽头。弗兰克已经跟赛文·斯皮内洛说好,一直将他们送到卡尔维的港口,他们在那里登上470号,这样帕萨特就留给克洛蒂尔德了。他今天早上给妻子留下的唯一的话就是关于车的,证件在车门的夹层里,油位,胎压,油箱钥匙;她用一只漫不经心的耳朵听着,似乎已经很确定地了解引擎的功能,弗兰克也在她面前扮演了一个角色,一个伤了自尊却仍然要保留那一份骄傲的丈夫。
一个男性的自尊。
和她一样的愚蠢。也许还有点儿玩世不恭。他在介绍车的功能时,还禁不住地展示了,如果她想开车出去转转的话,如何把座位放倒。
各种单座车、露营车、其他车,其他的家庭行驶在卡尔维的公路上。克洛蒂尔德感觉到肚子里紧成一团。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离开她了。每个星期六,弗兰克都会陪瓦伦打排球。不过只是几个小时,不是几天。趁着这几个小时,克洛蒂尔德会排遣一下自己,躺下来用一本小说消遣时光,而不是用一个情人。
迷你小巴已经消失好一阵了,克洛蒂尔德仍然站着没动。她不禁想起了她的爸爸,在佩特拉·科达的意外发生的几天前,他也曾经出过海。至少别人是这么告诉她的。他正好就是在圣罗斯日,8月23日那天回来的。
也就是后天……
一只手碰到了她的手臂,她转过身。赛文·斯皮内洛站在她身后。他已经通知他的雇员,免费送弗兰克和瓦伦去码头。
“别抱怨了,克洛蒂尔德,你丈夫和女儿一起走了。大部分的男人是会将孩子抛给妻子,自己走掉的。”
“别说了,赛文。”
营地的老板没有生气。他的手也没有离开她的胳膊。克洛蒂尔德咬着嘴唇。对这个浑蛋,不能寄希望跟他哭诉!也不要指望他能递给你一块手绢。她一边思忖如何从跟他的谈话中逃掉,一边想起从今天一大早,她都没有在营地见过奥索。昨天晚上去完小屋之后,他去了哪里呢?当然,她可以问赛文,但是她一点儿都不信任这个营地老板。她换了个问题。
“还没有雅各·施莱伯的消息吗?”
“一点儿也没有,”赛文回答,“如果今天晚上,我还没有这个德国老头的消息,我就通知警察。”
克洛蒂尔德想,他为什么不早点儿通知呢?感觉上,他跟加德纳队长关系很近啊。她正在想的时候,斯皮内洛的彬彬有礼却让她感觉很不舒服。
“我这儿有个给你的口信,克洛蒂尔德,是丽萨贝塔奶奶给你的。她打电话到接待处,听上去非常惊慌。卡萨努爷爷想尽快见到你。”
“去阿卡努吗?”
“不是……”
他卖了个关子等了几秒才继续说:
“在那儿。”
他看向卡普迪维塔的方向,盯着山上的云。克洛蒂尔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卡普迪维塔的山脊那边,直到那个小小的黑色十字架显现在空中。
那些纯净轻快的回忆一下子都涌了上来,却被赛文的一句话给亵渎了。
“除非坐直升机上去,要不然这个老疯子会死在十字架脚下的。”
42 1989年8月22日,星期二,假期第十六天
天空一片从外太空看到的地球蓝
嘿,您醒了吗,我的知己?
你好吗?我能跟您说说我今早的美梦和噩梦吗?是特别早的时候!我要是告诉您是几点的话,您肯定以为听错了。
您还记得吗,我肩负的任务,我签的合同,纳达尔在我脸颊上的那一吻,是要设法说服我爷爷卡萨努?我可没退缩,我跟爷爷定了个约会,一个商务约会,跟爷爷一说,他就同意了。地点在阿卡努,这没什么可惊讶的,可是他说要在一大早5点的时候!
要知道我和我爸妈从来没在中午前出现在阿卡努农庄过。
一大早5点?好啊,爷爷,我一定到……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我要说的是,我聪明又谨慎的读者,假期里我每一天都见证和经历着丰富的情感,好像每一天都是波澜起伏的状态,从最糟糕的,就像在前面几页,我用大人们的谎言交织而成的蛛网记录的阴沉,到最美好的,与海豚共泳的快乐,而今天,我是自由又轻松的,几乎都能抓住一片云彩,摸到金雕的尾巴。
我给您具体说说吧?
一早上5点,比太阳起得还早,爷爷已经在阿卡努农庄的院子里的绿橡木下等着我了,手里拿着拐杖,脖子上挂着望远镜,然后将它挂在了我的脖子上。
“拿起来看看。”
他指给我看南边的山脊,往阿斯科的方向,比圣母塞拉教堂的尖顶还要高的地方。
一个十字架!
或者是一个什么其他的东西。
“我们到十字架下面那里去谈吧,克洛蒂尔德。你准备好了吗?”
他愉快地打量着我穿的写着“枪炮与玫瑰”的毛线衣和篮球鞋。
我装出要冲刺的样子来……
“我在上面等你?”
很快我又冷静了下来。
七百零三米高!补充一下,我们可是从海平面开始出发的。
四小时的攀登,先是缓坡,接着越来越陡,最后快到顶前的二百米简直是一个绝壁,只能像岩羊一样手脚并用爬上去。一片寂静。爷爷整个过程中几乎没说话。只是在中途的斜坡上,我们休息了一下,吃了三明治、山羊奶酪和意式猪肉肠,也正好是那个时刻,太阳从科西嘉角后面升了起来。像托尔金小说中的布景那样,一个大大的火环,从一个长长的被烧焦了的指状物上升起。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平静下来了。我的心跳和呼吸已经恢复了正常,大腿开始能听我的指挥了,脚也不至于抖得在土路上滑倒,头也不晕了。我坐在十字架下。爷爷跟我讲,它被称作奥地利十字架,因为在五十多年前,一群来自维也纳的登山运动员开辟出了这条登到山顶的路。十字架在1969年架起,在二十年间已经变得很残旧了。我感觉任何一阵风都能把它吹走。
奥地利十字架,爷爷觉得这个说法很搞笑。他告诉我,在卡普迪维塔,科西嘉人根本没等到维也纳人来攀登这里,他第一次爬到顶的时候还不到八岁,是跟我的曾祖父潘克拉辛一起。
我能理解为什么。
在这里很难用词句跟你们解释,一旦站上这么高的地方,这个小小的圆形高地,也就是我们两个现在坐着的地方,就会觉得像……主宰了全世界一样。风在我们的耳边呼呼作响,邀请我们欣赏这360°的难以置信的美景。就像巨人一样,或者更像一个孩子,看着自己用泥土塑造的一个岛屿。
感觉超然置身世外。感觉这世界上只剩下我和爷爷,他一点儿也不气喘吁吁,在往上爬的时候,每隔二十米就会停下来等等我。感觉什么都想跟他说。
现在,您了解我了,您会发现我并不是个另类的人。
“有件事让我很奇怪,爷爷。我觉得在这里,所有的人都害怕你。但我觉得你很和善。”
白鲸行动开始。我不会忘记的。希望这样哄他能让他开心……
“凶恶,或者和善,这些都不能代表什么,我的小孙女。人们可能因为和善而引起巨大的灾难,因为和善而失去生命,或者甚至因为和善而杀人。”
因为和善而杀人?
好吧,爷爷,我会把它记在我的本子里。当我高三上哲学课的时候,可以研究一下它。
我转过头去欣赏建设得像水晶簇般的科学城(等我高中的时候会去参观)。
“爷爷,属于你的土地一直到哪儿?”
“是属于我们的土地,克洛蒂尔德。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只属于一个人的。他能拿来做什么呢?想象一下历史上最富有的一个人,他会是谁?是消灭了所有其他人的那个人?他独自一人生活在这个星球上,坐拥那些前所未有的财富?他可能是地球上前所未有的最富有的人,但同时也是最穷的人,因为没有人拥有的比他少。说到富有,至少要有两个人,就像那些去西部的开荒者,一对夫妇在一无所有的沙漠中安营扎寨,建立遮风避雨的小屋,生儿育女。财富跟随着家庭、孩子、孙子一起增长,土地、房子、记忆一代代地向下传。因此,这些财富也绝对属于整个部族,属于互相帮助的人们。如果整个人类能像一对夫妇、一个家庭、一个部族那样团结在一起的话,那么财富会属于一个岛屿,属于一个国家,属于整个地球(说到这里,爷爷直视着我的眼睛)。但现在不是这样,将来也永远不会这样,我们应该要捍卫属于我们的财富。每个人的自私与世界的疯狂之间的平衡,我们就是这种平衡的守护者。所以我的回答是,我的小孙女,这些就是属于我们的一切。”
他用手指给我看,整个雷威拉塔半岛直到灯塔,到蝾螈营地,再到阿尔卡海滩。从北边的卡尔维港的入口,到南边的佩特拉·科达岩石,然后他跟我说有几百平方米的地方是属于滨海艺术学院或是斯塔雷索港的科学家们。奇怪的是,他没有说到他爸爸留给纳达尔爸爸的那块蓬塔罗萨飞地,也没有说到建造洛克马雷尔滨海酒店的奥赛吕西亚海滩高地。
我的脑袋开始新一轮的转动。
190°方向,科西嘉全境的制高点,钦托峰的全景视野。二千七百零六米。如此来看,如果我们算上地中海海平面下方几百米的海沟——海豚们最喜爱的营养品都来自这个海沟,这两个地势之间相差有三千五百多米,这个高度已经赶上阿尔卑斯山的顶峰了。
我转过来面向爷爷。
“我好爱你,爷爷。当你这么做的时候,人们都说你像是从电影里出来的人物。你知道吗,就是那些捍卫宗族利益的教父类的电影。”
“我也很爱你,克洛蒂尔德。你这一生中会做很多事情,很多好的事情。你有抱负,有信念。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说了你不要生气啊,你可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就跑了啊?”
“但是什么啊,爷爷?”
“你不是科西嘉人!我想说,你不是一个真正的科西嘉人。在这儿,女人会穿黑色的衣服,但是裙子上不会有骷髅头。在这儿,女人都很谨慎低调,不多言语。这儿,女人只负责管理整个家庭,其他不插手。我知道,我说的这些会让你气得跳起来,我倔强的小孙女,但你明白,我已经非常习惯这一切了。我也喜欢这样的女人。你所代表的一切都已经超过我的接受范围,克洛蒂尔德,即使我跟你一样,把自由看得比其他一切都重要。如果我再晚生四十年,或许我也会找个和你一样的女人结婚……”
“就像我爸爸。”
“不,我的小孙女,不,帕尔玛和你不一样。(他停顿了一下)好吧,我们继续,你刚才要问我什么?”
45°方向,可以看到巴拉涅地区。科西嘉花园的全景视角从卡尔维一直延伸到鲁塞岛。带点儿想象力的话,我们甚至可以脑补科西嘉角脚下的阿格里亚特沙漠和圣佛洛朗港湾。我眼睛盯着大海,就像在屏气潜水前做一次深呼吸一样,然后把所有的话都倒了出来。海豚,欧浩梵,伊德利勒和它们的小宝宝们,纳达尔能跟它们对话,L'Aryon号,一个停靠的浮桥,然后一个大一点儿的浮桥,可以停靠大一些的船,公海的保护区,一个带露台的小木屋,一个喝东西的地方……说到这儿,我就打住了。还不能说海豚之家,特别是不能提纳达尔与一个女建筑师之间的关系。
爷爷听我说完,什么也没说。
320°方向,可以直接看到雷威拉塔。从这里看,半岛就像一只沉睡的鳄鱼!真的。它灰绿色的皮肤,奥赛吕西亚和蓬塔罗萨像它的大爪子和嘴巴漂浮在半岛前端的水面上。成千的白色岩石就像排列好的牙齿,灯塔像是鼻子上长的一个包。
终于,爷爷说话了,嘴角带着微笑。
“是什么如此非同寻常,一只海豚?”
这不是我期待的回答!
我又重新开始,试着向他说明我在L'Aryon号上时的感受,当我潜水,当我跟鲸鱼一起游泳的时候。他肯定感受到了我的情绪,因为只是想到那一刻,我的手臂就会颤抖,眼泪就会流出来。这对我非常有利,因为显而易见,这是我的真实感受。
“答应我吧,爷爷,答应我吧。答应我吧,不为别的,只为了那些能和我一样感受到潜水的快乐的人。纳达尔只是想分享这个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