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里咒骂着,走了进去,拿起一条没有缠好的下降绳。一瞬间,他又想起了那条弹簧扣断掉的肩带,瓦伦蒂娜用完之后已经扔进佐伊库峡谷了。比起当时他拧松黄铜块、掰弯卡扣时的紧张,今天的他从容多了;最终,所有的事情都按照计划进行,一切都很好地结束了。小瓦伦蒂娜从无比的恐惧中活了下来,这应该足够让这个小八婆克洛蒂尔德远离这里了。失策!她的女儿确实离开了,跟她丈夫一起,却将这个絮絮叨叨的老婆留了下来。
这个女人终将会明白发生的一切……
现在他还能有什么选择?从他们营房的保险箱里偷来的钱包没起作用,除了对这个卡萨努的孙女多一点儿了解。除了也把她弄消失以外,他还有其他别的什么选择吗?让一个年轻人坠入水底,给猫判死刑,或者看似意外地将地滚球砸向一位德国老人的太阳穴,这些他能够想到的办法已经证明他是一个冷血杀手。所有科西嘉岛上的流言蜚语,复仇与谋杀,用贝瑞塔(皮埃特罗·贝瑞塔武器制造厂生产的武器)来保证无人做证,这种流淌在岛民血管里的暴力味道,真是疯狂!对于冷酷而决绝的卡萨努·伊德里斯来说,在阿雅克肖和卡尔维间生活着九十九种生物,除了蠢男人和笨女人外,没有什么是能杀的。所以他必须要赶快想办法摆脱这个过分好奇的律师。
他转身看向外面,奥索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以外。已经去捕杀小猫了?赛文·斯皮内洛忍不住弯腰去整理潜水服,这个家伙什么都没收拾好,潜水服、面具、透气管都是乱七八糟的,连鱼叉枪也是一团乱。随便谁都有可能顺手拿走。
营地老板弯着腰,将这些装备一件件抽出来,理顺,计数,放到箱子里,挂到钩子上。他有八整套成人潜水装备。
可是,现在少了一个……
八套潜水服,八个空气压缩瓶,八条带铅块的皮带,但只有七把鱼叉枪。他又俯下身去,在桌子底下、架子下面寻找着。
没有发现。
“你在找这个?”
当然,赛文认得这个声音。很快,他也认出了那把他丢失的鱼叉枪。
鱼叉枪正指着他的心脏部位。
“赛文,你应该好好收拾你这些东西。你应该更好地对待你的小员工,你也应该更多地分享一下你的秘密。私藏宝贝的风险可是很大的。”
这三分钟的时间里,赛文用了一分钟决定开口说话,然后用将近两分钟时间不可思议地坦白了一切,剩下不到一秒的沉默来祈求得到原谅。
但当他一说完,就已经意识到他的坦诚是救不了他的命了。临死前,他眼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他第一次见到安妮卡的时候,那是在Recisa海湾,她那时二十三岁,正在读斯蒂芬·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她美得就像一朵让人不敢去碰的花,但他敢。剩下的一切,从那以后他所做的一切,所有他尝试过的、错过的,都是为了让她留下深刻印象。
手指按下了扳机。
安妮卡至少有一丝丝的后悔吗?
鱼叉直接射进了赛文的心脏。
就这样,杀了他,就这么简单?
颤抖。
静悄悄地来,射了一箭,离开。
貌似已经解决了一个问题。
忘却。
他平静地坐下来,重新打开了日记本。
48 1989年8月23日,星期三,假期第十七天
猝死的天空
为了更好地观察,我沿着螺旋楼梯继续向灯塔顶走了几步,就像一个摄影师围着一对明星夫妇转圈。现在,我可以看到他们四分之三的部分,我停下脚步,在他们下面大概二十步远的地方;站在我的位置上,我只能分辨出映在空中的灯塔顶点、铁栏杆和他们两人轮廓的黑影。
两个巨大的影子。
从我的角度看,爸爸看上去几乎和纪念碑一样高大。他穿了一件风衣,荧光蓝的帽子像是一个没有挂好的袋子飞起来似的。我无法控制地又向上走了三步,就像一只蹑手蹑脚的小老鼠;我的手法很熟练,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做个最谨慎的间谍,即使看到的事情正在摧毁我。
她站在我爸爸面前,伸出一只手放在我爸爸的背上,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脖子后,逗弄着他脖子上的三根汗毛,然后搭在他的肩膀上。更像是在抓住他,好像他要从栏杆上跳过去,跑掉,然后飞走一样。在我的位置上,像是人们在拍电视时说的“仰摄”一样,她看起来也很高大,可能跟我爸爸一样高大,即使很难通过我这个角度来判断她的身高。
他们拥吻着,双唇紧贴。
在此之前,我本来还心存一丝侥幸。
我仿佛又听到了巴希尔的酒吧里那些男人的笑声。我真希望在灯塔下面有条地道让我钻进去,不管通向哪里。不是现在。这一次我不会逃走,起码不是现在。我继续向上,爬了两步。如果他们低下头,一定会发现我。没关系!他们只顾着紧紧拥抱着,贴在一起,就好像海边的两棵树,树根紧紧缠绕在一起以便更好地抵挡海风。
她转了一下身,只露出侧面,但我仍然看到了她,第一次看到。棕色的头发,很漂亮,穿着一件半透明的性感长裙。充满神秘感,风情万种,满眼爱意的样子。完全就是人们想象的情妇的样子,无可比拟的性感;这也正是她们令人憎恨的原因,我猜想……
但是妈妈的美丽一点儿也不逊于她。
不相上下,我可以说。
我甚至有点儿崇拜我爸爸,这也是我暂时还不想掐杀他的原因。他可以是一个成功的草皮商人,他可以是一个成功的丈夫和爸爸,他还可以倾倒世上最美丽的女人们。
再上一步……
我跟您保证,真的是最后一步。
我看到一个轮子,接着第二个轮子,然后还有两个,最后是一整个婴儿车。接下来,当然是我看到了一个婴儿。我没有跟您说,但从一开始我就发现他了。
怎么可能看不到呢?
我不是很擅于判断新生儿的年纪,但是就这么看,我觉得有几个月大吧,总之应该不超过六个月大。但是跟您说,经过最初一刻的震惊,让我惊讶的并不是这个婴儿。
让我感到惊讶的是,那个棕色头发的性感美人儿,那个和我爸爸拥吻在一起的女人,并没有把孩子抱在怀里。
这下您明白了吧?如果不是她抱着这个孩子,那就是我爸爸抱着了。
49 2016年8月23日,9点
拂晓时,克洛蒂尔德睡着了。在L'Aryon号的船舱底部,沉沉地睡着。那时,奥赛吕西亚海滩上寻欢作乐的人们也开始昏昏欲睡,托比·卡里斯特的灯光开始熄灭,玛利亚·琪加拉穿上了浴袍,电子音乐的回声被吹散,被往往复复的海浪淹没,荡涤着。
L'Aryon号轻轻地上下起伏着。克洛蒂尔德蜷缩在船尾角落里的一条又脏又旧的毯子里,毯子还散发着一股混合着碘与燃油的味道。在很长一段半醒半梦的状态下,她望着天空中的星星。身体被沙滩上茅草屋顶的球灯用绿色、紫色的激光扫射着,她在想她的妈妈是不是回到一个小行星上去生活了,只是偶尔回来几次。梦到她生命中如彗星般短暂相遇的男人们。探寻她记忆中的那些黑洞,那些佩特拉·科达悬崖大爆炸之后产生的黑洞。经过漫长的半梦半醒,克洛蒂尔德几近崩溃了。
手机铃声吵醒了她。
是纳达尔!
这个浑蛋将她抛在一边,夹着尾巴去与他的妻子会合了。夹着鱼鳍更合适。将他的梦想抛在一边,抛在L'Aryon的船舱底,就是她现在躺着的,一股燃油和海鸥粪便味道的地方。这个浑蛋还曾经为了一个建筑师的鬼魂,将她的生命抛在一边。而她已经准备好将她的鼻子探向被遗忘已久的档案里,加上她的嘴巴、舌头,还有心中、肚中、双腿间所有的器官,为她的失败命运做辩护。但是她来得太晚了,太太晚了,晚了将近三十年。
至少,纳达尔还有给她打电话说抱歉的风度。
“克洛蒂尔德?我是纳达尔。我的岳父想见见你。”
这么有意思的道歉方式!
“卡尔西亚警长?在哪儿?他的按摩浴缸里吗?”
克洛蒂尔德清醒了过来。海水在她周围咕咕作响。她感觉轻飘飘的,自由自在的,还以为自己解开了L'Aryon号的缆绳。
“不,来我家。到蓬塔罗萨来。”
至少,克洛蒂尔德还有心情开个玩笑。
“你跟他说了你要休掉他的女儿然后跟我结婚吗?”
“克洛,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今早在营地,蝾螈营地,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克洛蒂尔德的手紧紧揪住了肮脏的毯子。不知道为什么,她先想到了瓦伦蒂娜。
“是赛文·斯皮内洛,”纳达尔继续说道,“赛文被杀了。”
她将臭烘烘的毯子压在了脸上。
赛文·斯皮内洛在她哥哥尼古拉斯的事情上对她撒了谎,赛文很有可能就是那个破坏了她父母汽车的转向装置的那个人。他被杀了,带着他的秘密走了。
她的喉咙被胃里反上的一股强酸堵住了。她的手指、胳膊、身体都散发着一阵汽油味儿,咸咸的、臭烘烘的。L'Aryon号的每一次摇摆都增强一次她想呕吐的感觉。
“一支鱼叉穿过了他的心脏,”纳达尔接着说,“斯皮内洛当时就死了。我岳父凯撒尔想跟你面对面谈谈。他有事儿想跟你说,关于你家的一些重要的事情。他希望能在警察局传唤你之前,让你知道这些事情。”
“谋杀发生的时候,我睡在你的船里,一个人。我看不出来我在哪方面能帮助警察找到凶手。”
“跟这个没有关系,克洛蒂尔德,警察不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意思?”
“他们已经抓到凶手了。”
克洛蒂尔德一下子将毯子扔得老远。她踉踉跄跄站起在L'Aryon号里,看着大海,像是一个船只搁浅后在木筏上漂流了几千公里的迷路者。
“是谁……是谁杀了斯皮内洛?”
“就是在营地打杂的那个人。你应该认得他,遇到过他,肯定会留意过他,是一个留着胡子的巨人,他一边的胳膊、一边的腿和半张脸都是瘫痪的。奥索·罗马尼,警察们已经将他逮捕了。”
奥莱丽娅抓着纳达尔的手,站在他们坐落于蓬塔罗萨高处的被海水环绕的房子前。凯撒尔·卡尔西亚站在他们左边两步远的地方。克洛蒂尔德将帕萨特停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眼前的这幅景象,让她觉得好像是一张明信片、一本杂志的背景、一张用光面纸打印出来的油画照片。梦想中的房子,前面站着金色头发的漂亮男子,天蓝色的背景,古老石头的真实感与木头和玻璃的现代感相结合。即使是奥莱丽娅也没有损坏这里的和谐:的确她仍是一个没有魅力的女人,但她苗条的身影仍可以让人们相信她曾经是很美丽的;一张有光泽的脸庞,精致的画过的眉毛,笔直的腰身,修长的双腿,一副让人觉得在体力上和金钱上都付出了很多的身材,看她一身合体又时髦的裙子,像是第二层黝黑皮肤的丝袜,衬出一丝高傲的优雅的高跟鞋。对于那些不认识十五岁时候的奥莱丽娅的人来说,很难想象,在日渐衰老的威胁下,她年少时的粗俗。
克洛蒂尔德意识到自己跟她之间强烈的对比。在L'Aryon号船舱底度过一夜后,她是直接从奥赛吕西亚海滩过来的。没洗过澡,没化过妆,也没喷过香水,带着纳达尔吻过她的味道、对她爱抚的印记和他精液的热度。
奥莱丽娅从上到下打量着她。
一个女人能从她的对手身上闻到这些吗?闻得到这种见不得光的爱情的味道吗?
不管怎么说,即使克洛蒂尔德没能体现她的优势,她还是挺喜欢自己现在的角色,像一头豹子或者母猫闯入它的安哥拉情敌的领地捣乱。
他们没有跟她打招呼,凯撒尔·卡尔西亚没有给他们这个时间。他径直走到他女儿和女婿前面,用他笨重的身体碾轧了风景优美的明信片。
“过来,克洛蒂尔德。过来……摆在我们面前的时间不多了。把钥匙给我,奥莱丽娅。”
他从他女儿手中拿了一小串钥匙,将克洛蒂尔德带进一个离房子几米远的建筑。这个建筑像是一个阴暗的车库,没有窗户,也没有装饰。四面都是石墙,一个光秃秃的灯泡吊在天花板中间。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固定在墙上的铁架子上堆着十几个纸箱子,感觉上比在侍酒师的酒窖里保存的陈年好酒摆放得更好。
“这种小屋子很实用,”退休的老警察一边说着一边将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沿着海岸随处可见,它们是用来为那些牧羊人在海边放牧时提供庇护的房子。厚厚的墙体足有五十厘米,夯实的泥土盖成的平屋顶,屋内不需要装空调,待在里面感觉比待在堡垒里还要安全。我把我所有的档案、材料和回忆,还有在我退休的时候不能留给警察局的东西,都放在这里了。时不时地我会来这里工作一下。在这里比在我家里有更多的地方,而且在这儿很凉快很舒服。我那该死的家里到处都有阳光。(他的目光茫无目的地扫过那被人造光线照亮的墙壁)是的,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在蓬塔罗萨这么美的地方,留着无敌海景不看,把自己关在一个墓穴里,多蠢啊!我告诉你,克洛蒂尔德,你不要告诉别人,整天这么对着它,海景已经让我很烦了!你明白吗,有点儿像是一个女人,就算她非常漂亮,但是你每天早晨都要对着她。”
摆在我们面前的时间不多了,克洛蒂尔德在脑子里重复着他的话。可是老退休警察好像对正事避而不谈。她决定要直奔主题。
“奥索是无辜的,”她突然脱口而出,“我不知道是谁杀了赛文·斯皮内洛,但一定不是奥索。”
凯撒尔仅仅笑了一下。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都不在现场。”
这倒是真的……她又怎么会知道是谁?
“随便您怎么说!直觉,信念……”
奥索的面孔重新出现在她的眼前,他的相貌,他残疾的身体,他是一个理想的替罪羊,刽子手指定的替罪羊。
凯撒尔·卡尔西亚在克洛蒂尔德面前递上了一份文件。
“作案工具上有他的指纹。就是这把鱼叉枪。他就是用这个杀了赛文·斯皮内洛。”
克洛蒂尔德作为律师的直觉重新占了上风,即使这些年来,她的能力都被那些没有意义的离婚案件给局限了,但她仍有相当不错的口碑,特别是对于那些男人来说,因为她几乎总是教他们和平友好地分手。这也很符合逻辑,没有哪个想一步步地谈判孩子的抚养费和监护权的男人敢请一个女人当律师。
“奥索的指纹?”她争辩道,“在蝾螈营地随处都可以找到他的指纹,因为所有的东西都是他收拾的。不论是潜水设备还是其他的东西。”
“他是在命案发生的时候仅有的几个已经起床的人中的一个,”凯撒尔·卡尔西亚坚持道,“在案发前的几分钟他还被赛文·斯皮内洛骂过。羞辱过,更准确地说。”
“如果所有被老板羞辱过的员工都用当时他们手里能拿到的第一件锋利的东西插进老板的心脏的话,我的精英同行们就都要失业了。”
卡尔西亚警长又只是笑了笑,然后当她面打开了文件。房间里很凉爽,但汗水仍然将裹在警长身上的白衬衫浸透了。
“还有别的事情,警察去搜查了奥索的住处,他们还找到了……地滚球。”
“哇喔……地滚球?怎么,只有一条胳膊的人不能有吗?这事儿在科西嘉算犯罪吗?球杆不算吗?滚木球不算吗?”
“是很少见的地滚球,克洛蒂尔德,‘魔力碳钢’125中碳钢球。确认它们属于谁并不难。营地里只有一个人拥有它们……”
一阵沉默。
“雅各·施莱伯。那位德国老人已经失踪三天了。而且在那些地滚球上(警长用他衬衫的一角擦了擦顺着太阳穴流下来的汗滴,一点儿也不害羞地露出那胖得几乎要搁在桌子上的肚子),调查人员已经发现了血迹,大量的血迹,除了血迹外还有灰色的头发。毫无疑问,是那个德国老人的。”
“我……我不相信……”
“奥索不是天使,克洛蒂尔德。奥索不是一个可怜的受尽苦难的小残疾。他做过一些蠢事,他经常因为使用暴力,因为打别人而被抓。即使,我承认,并不是没可能他是被人教唆的。奥索是一个很容易被操纵的男孩儿,他妈妈在他记事前就自杀了,他从来不曾见过他的爸爸,是他的外祖母斯佩兰扎尽其所能将他扶养长大。”
一幅模糊的画面回到她的眼前,婴儿时期的奥索,在他的推车里,在阿卡努农庄的大绿橡木底下。一个平静的、沉默的婴儿。克洛蒂尔德那时才十五岁,没有过多地留意这个新生儿,就像是地上放着一个布娃娃一样。
这个问题烧灼着克洛蒂尔德的喉咙,像是一股强酸啃噬着她。
“那……那人们知道谁是奥索的父亲吗?”
一个她已经知道了答案的问题。
“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警长回答道,“一个在抽屉里的公开的秘密……”
他忍不住笑了。随着他的脖子或者手臂的每一个动作,腋下的湿布在他的皮肤上一粘一粘地动着。在继续说下去之前,他给那片透明纤维足够的时间可以重新黏在他冰凉湿润且多毛的皮肤上。
“这不是一个公众想打开的抽屉。因此我才希望你来这儿。自从因为打架和伤人被监禁过,奥索在国家遗传指纹档案库中留有一份档案。对我来说,确认这个自他出生以来就流传着的谣言,并不是件很难的事情。”
要结束了!这个老警察终于要抛出炸弹了吗?
“你应该猜到了,克洛蒂尔德,如果你不记得。毫无疑问,你们拥有同一个父亲,奥索和你!你爸爸跟莎乐美·罗马尼有了这个孩子,他的外祖母就是斯佩兰扎。1988年8月怀上的,孩子出生于1989年5月5日,他生命中应该跟他父亲有过两个星期的交集,确切地说是十六天。‘交集’是个很宽泛的词,保罗已经结婚了,不仅结婚了还是个两个大孩子的父亲——尼古拉斯和你。我不确定保罗后来有没有见过他,有没有认出他,甚至是不是知道有这个孩子。”
遥远的画面在克洛蒂尔德的脑海里打着转:一个螺旋上升的楼梯,一个灯塔,一个婴儿在他爸爸的怀里。这些画面总是被压抑着,但从来没有被遗忘过,也许只是被筛除出去了。就像是一本故事书,里面少了几页。而且是最后几页,最后来解释一切的那几页。
“他……生来就是残疾吗?”
“是的。莎乐美不想留住这个孩子。但在罗姆人家中是不允许堕胎的,没有比这个家庭有更多的天主教徒的了。所以莎乐美试图让他自然流产,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你看,就像在《甘泉玛侬》中写的一样,帕比特在书的最后问道:‘他生下来是活着的吗?’活着的,是的,但是是驼背的。”奥索有一只手臂和一条腿是没用的,脸的一部分也是,而且脑子里控制说话的那一部分无疑也是坏的。
奥索?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克洛蒂尔德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她感觉需要将自己的大脑放到自动导航的模式下,以便启用设定好目标的专业思维:她应该只专注于赛文·斯皮内洛的谋杀案,迟点儿再去理会奥索的事情,只需要评估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会给她的生活带来什么影响。
“好吧,好吧,”她对退休的警长说,“奥索是一个不被大家期待的孩子,但这并不能使他成为一个凶手。”
卡尔西亚警长看上去松了一口气。对他来说,最困难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因为血缘关系你才说出这些话的吗?(一阵短促的笑声令他的衬衫在肚子上啪啪作响)说实话,对于伊德里斯家族来说,自首可不是件寻常的事儿。”
克洛蒂尔德突然抬高声音说:
“巴隆!我的姓是巴隆!巴隆律师!而现在,奥索需要的就是一个律师。”
卡尔西亚想找衬衣的下摆来擦擦汗,但没有找到。如果谈话就这么继续下去,老警察要干枯在这儿了,就像一头脱水的抹香鲸。
“而我,我需要您的帮助。”克洛蒂尔德补充说道。
她突然站了起来,她在房间里一边踱着步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墙壁,文件,排列整齐的盒子。几分钟以后,她转过身问卡尔西亚警长能不能把架子上那些最小的行李箱中的一个借给她,箱子里装有提取数字指纹所需要的套件:一把小刷子、一点儿磁性铝粉和氧化铜粉。
“我向你保证,克洛蒂尔德,鱼叉枪上面的指纹是奥索的,但是如果你觉得好玩的话……”
“我还需要他的档案,凯撒尔。或者至少是奥索的数字指纹的一份副本。”
“只要这些吗?”
“只要这些!”
这位老警察站了起来,慢慢地在字母“R”对应的档案里找了起来。
“我有所有的副本,”他说笑起来,“当然,这是禁止的,但是在科西嘉,对于一个在这里奉献了他整个职业生涯的警察来说,这是一份生命保险。”
他打开一份文件,拿出了一张简单的黑白照片。
一个大拇指和三个其他手指。
“给你,你弟弟的签名。一千只手里最容易认出来的那只。食人魔的一只手比两个正常男人的手还更有力量。”
“谢谢。”
她向门口走去,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回过身来。
毕竟,是卡尔西亚警长给她打开了藏有秘密的盒子。
“顺便想问一下,她是如何做到的呢,您的女儿,是如何能抓住纳达尔·昂热利的心的呢?”
进攻来得残酷而出乎意料,但是卡尔西亚警长没有退缩,他很沉静地整理完文件,然后慢慢坐下来,好像努力地为移动这几米所花的力气对于这一天来说已经足够了。他的脖子上流的都是汗。
“奥莱丽娅爱他。真心实意地爱他。我的女儿是一个理性的妻子,非常理性,几乎在任何层面上都是。但奇怪的是,在她的感情生活方面,她总是被一些不走寻常路的男人所吸引,街头卖艺的、走钢丝的杂技演员、行吟诗人,就好像一个灰色的蛾子被灯光所吸引。也许因为她是护士吧。如果不是将‘月迷彼埃罗’放在她的床上的话,你觉得我可怜的小奥莱丽娅应该在哪里寻找到一点儿她生活中的小幻想呢?”
“这不是我问的问题,凯撒尔,”克洛蒂尔德简短地回答道,“我问的是为什么纳达尔同意了,为什么他会跟她这样的女人结婚?我不是贬低奥莱丽娅,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拥有所有其他的女孩子,那些更漂亮的、更有趣的、更年轻的。”
这位老警察眼睛看着被文件覆盖的墙壁。他的生命保险,他刚才开玩笑说的。他似乎在犹豫,然后开口说道:
“为了保护自己,克洛蒂尔德。就是这么简单。在这儿,和一个警察的女儿结婚,就是让自己被警察保护起来,也就是说,被军队、被国家、被法国保护起来。”
“为了防御谁?”
“不要这么天真,克洛蒂尔德。当然是为了防御你的祖父。防御卡萨努!自从你父母意外致死后,几个星期里,纳达尔一直承受着一种无理的、压抑的和让他瘫痪的恐惧。”
克洛蒂尔德回想起纳达尔那几乎不连贯的话,当时就是在这里,在蓬塔罗萨说的。
当车子撞到佩特拉·科达岩石的那一秒,当你的哥哥、你的爸爸和你的妈妈丧生的那一秒,我确实从我的窗户看到了她,非常清楚,就像现在看到你一样。她也盯着我看,就好像要在飞走之前,想来最后看我一次。
难道这是她母亲的消失和这之后疯狂的幽灵,让他变疯了吗?
尽管帕尔玛,可能凭借最令人无法相信的奇迹从佩特拉·科达角的事故中生还,在送往卡尔维的救护车上活了下来,她也无法在路上切断输液,然后来到蓬塔罗萨的房子前,站着并微笑着。
“他害怕纳达尔的计划?”克洛蒂尔德问道,她不相信这是真的,“害怕他的海豚保护所计划?自从我父母去世后,卡萨努就不想再听到他说这个了?”
警长摆摆手否定了她的说法,对着周围的箱子口水四溅地说道:
“卡萨努根本不在乎什么海豚。他关心的是那次事故。而且我不应该称它为一次事故,因为它是一次蓄意破坏。一个转向螺母不可能自己拧松。对于卡萨努和我来说,很简单这就是一次谋杀。而他要找的就是凶手。”
克洛蒂尔德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纳达尔?凶手?破坏车子的转向装置就是为了干掉对手?因为他爱我的母亲而干掉我父亲?这种分析一点儿也站不住脚啊!
“呃……那卡萨努从来没有怀疑过赛文·斯皮内洛吗?”
“他最好的朋友的儿子?当时赛文还不到十八岁。不,克洛蒂尔德,不,据我所知没有。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小孩儿要做这样的事儿?”
“不为什么……不为什么……”
她打开门。她不想透露更多。她要尽快回到卡尔维。她要去问问奥索。但在这之前,她必须要验证一个直觉,一个简单的测试,只要花几秒的时间而已。
她正要走出去,卡尔西亚警长大声地阻止了她。
“还有最后一件事,克洛蒂尔德。如果你要对过去进行搜查,你最好还要知道一件事。这么多年来,奥莱丽娅总是在追问他,她如此坚持,最终纳达尔也明确地回答了她,跟她发誓,我相信他。二十七年前,他和你妈妈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母亲是忠于你父亲的,她只想让你父亲嫉妒,但她不爱纳达尔。(他停顿了一下)而且纳达尔也不爱她。”
那些矛盾的画面涌了上来。那些旧的画面让她感到怀疑。她将手放在门把手上。警长的声音是那么权威。
“请等一下,克洛蒂尔德,开门前再等一秒。几年前纳达尔向奥莱丽娅承认过一件事情,我希望在你自杀前告诉你这件事。”
“承认了什么?”
“他向她承认,因为他想可能永远也见不到你了,因为经过这么多年,他觉得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他脸上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他向她承认,在1989年,你才是他所爱的那个人。”
当克洛蒂尔德从那间阴暗的房间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像是爆炸一样将光线射出来。它在围绕着半岛的每一个海浪上跳跃,就像是一排指引演员进入舞台的位置点。过了几秒,她面前的模糊影像才变得清晰起来。
奥莱丽娅紧紧抓住纳达尔的手臂,仿佛是抓着一个属于她的珍贵物品,从世界的另一边带回来,被充满妒意地保存着。时光一闪而过,她重新看到二十七年前,在奥赛吕西亚海滩上,奥莱丽娅紧紧地抓住她哥哥的胳膊。完全相同的姿势。纳达尔一动不动地盯着地平线,好像他周围的海只是一个诅咒。
就在那一刻,克洛蒂尔德确信奥莱丽娅已经知道了。
知道前一天晚上,她和她的丈夫在L'Aryon号上。
知道就知道吧。
也好。
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她必须离开蓬塔罗萨了,她要把重点放在奥索身上,放在赛文·斯皮内洛和雅各·施莱伯的谋杀案上,还有她父母车子的转向装置被蓄意破坏的事情上。一切都是有关联的,一切肯定都是有关联的。
她还要打电话给弗兰克和瓦伦蒂娜。自从夜里收到那条简短的信息后,她就再也没有他们的新消息了。
一切都好。
按计划,我们几天后回来。
我想你。
她一言不发地走向帕萨特,却无法回避一个疑问。
这会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纳达尔了吗?
电影里,恋爱中的男人们从他们不再喜爱的女人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然后赶紧投入另一个的怀抱,好像所有的人都在等着这个,所有的人都能原谅他,却没有人考虑一下被抛弃的原配妻子。在电影里,所有的人都依着自己的心去做事情,却不在乎道理。
纳达尔没有动。他没有摆脱奥莱丽娅的拥抱。
克洛蒂尔德上了车。
也许他会给她发个短信?
也许在他的生命中能有一次,至少有一次,纳达尔能够证明自己的勇气?
也许他敢解开缆绳?
这是克洛蒂尔德问自己的最后一个问题。
她发动了汽车。
经过了十几个弯道,克洛蒂尔德到达了卡尔维的入口处。在距离警察局还有几百米远的地方,她把帕萨特停在了路边。她有些焦虑不安,解开安全带,俯身去拿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的手包。她责怪自己竟然难以置信地在里面塞满了成堆的凌乱不堪的东西,大部分都是纸,用过的票,涂写过又被遗忘了的便利贴,街上散发的广告单,被弄得模糊不清且皱巴巴的,所有她不敢扔在地上或者没有勇气扔进垃圾桶的东西。她把所有东西都倒出来,铺在座位上,用指尖拎出感兴趣的东西。
一封信,她又重新读了前面的几句。
我的克洛:
我不知道你今天是否仍像小时候在这里时那样固执,但我仍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冷静。这次要按照方法操作。她把信放在仪表板上,从小箱子里取出刷子和印模粉末。她曾经见过警察做过一两次,按照家庭法院法官的命令,把慷慨的爱情信件还原为不伦之恋的肮脏证据。
还需要等待几秒,克洛蒂尔德趁机在口袋里翻着。她用唇边轻轻地吹了一下信纸,使纸上只剩有几粒黑色的粉末,然后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纸的一个小角,接着用左手握住凯撒尔·卡尔西亚给她的黑白照片。
她用眼睛凑近了它们去比较,因为没法把它们重叠起来看。
只用了一秒,一秒就可以确定了;她的手指跟着猛烈颤抖起来。
那些字也都疯狂跳动着。
我的一生就是一间暗无光亮的房间。
拥抱你。
P.
在各种杂乱的印记中,出现了一个食人魔的手指纹。
是奥索的。
是奥索,这个文盲,写了这封信。
或者,至少,是他拿来的。
50 1989年8月23日,星期三,假期第十七天
天空像揉皱的纸
20点……
所有一切回归正常……
L'Aryon号回了港……
爸爸也从灯塔回来了……
正如事先计划好的,所有人都围绕在阿卡努农庄院子里大橡木下的大桌子周围,卡萨努爷爷作为大家长坐在桌子的一端,丽萨贝塔奶奶作为总指挥站在旁边。
小吃络绎不绝地端上来,咸的和甜的小脆饼干、猪肉猪肝肠、切片腌肉、生火腿和干火腿、丛林肉冻,所有的东西都是丽萨贝塔奶奶和她那我不知道名字的老女仆接连端上来的。还有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不同年纪的远房表亲,年纪大的在喝葡萄酒,著名的哥伦布酒庄,酒是由一位叔公酿造的;年轻人喝的是可口可乐。没有别的可选,即便看上去爷爷不太高兴。有科西嘉葡萄酒,但没有苏打水!
我数了一下,桌上大约有十五个伊德里斯家族的人。桌子又长又窄,是一块大板子放在四个支架上搭成的,它的大小是经过准确计算的,以便分组不会混在一起。一旁的男人们在谈论着政治、环境、遗产及一些我想听却又听不到的东西,只是偶尔听到一些词语,财产税、投机、优先购买权。另一端是十几岁的少年和小孩子们,中间的女人们几乎都遮掩在爸爸带来的黄玫瑰花束的后面;她们之间相互讨论着,但肯定是不同的主题,而大多数人都讲的是科西嘉岛语,是故意不让妈妈听明白吗?
妈妈打着哈欠,她穿着黑色的配有红玫瑰图案的裙子,是爸爸在卡尔维给她买的。她觉得很无聊。我们没有提到过在不到一小时之后,喝完开胃酒,她会和爸爸一起离开伊德里斯大家庭,去卡萨帝斯特拉酒店共度甜蜜恩爱的二人世界,而家里的其他人,除了像我和尼古拉斯这样的附属品,会将车直接开到桑塔露琪娅教堂听A Filetta的复调合唱音乐会。
坦率地说,我们觉得妈妈马上就想走,而爸爸还要再多待一会儿。这样看来,他们的相识纪念日之夜有点儿像是个相互妥协的结果。就是那种哪边都不讨喜的办法。
就是这样吗?我信任的读者,夫妻间的生活就是这样的?这就是大人们的生活:妥协?满足于只有一半自由的生活吗?
到了酒店里,他们会聊什么话题呢,我亲爱的各怀心事的爸妈?从L'Aryon号上看到的liguro-proven?al洋流和海豚?雷威拉塔角的灯塔和它闪烁的灯光系统?或者他们什么都不谈,或者什么都谈,或者只谈关于我们的事儿。他们用桌布当作白旗,铺在桌上吃饭;他们用床单当作白旗,在上面做爱,一年一次的休战,就像圣诞夜的世界和平?
我不知道。我也不太在乎。告诉你们吧,我已经躲开了,我坐在长木椅上,耳朵里塞着耳机,黑手乐队的音乐直灌耳根深处,这样我才能安安静静地给您记录。开胃酒时段现在应该要结束了;这一天也很快就会结束了。即便是我自己,在昨天几乎过了个白夜之后,也开始打瞌睡了。
我重读我写的字。
也许我很快就要睡着了。
一切都平静下来,整齐排列的句子,昏昏欲睡的音乐,突然,我听到几声尖叫。
像是有人在农庄院子里争吵。我感受到了冲突和哭泣。
我犹豫要不要去看看。声音没多长时间就停了。我也不在乎,伊德里斯的家事而已。我重新塞上耳机,将音量调得更响,非常响。
也许我真的睡着了。
他翻过一页。
发现还有一页有笔迹。
最后一页了。
之后,所有其他页都是空白。
51 2016年8月23日,10点
当克洛蒂尔德进入波尔图路上的卡尔维警察局的时候,感觉那里的氛围相当轻松,并没有一队调查小组在场时该有的那种骚动。看上去卡尔维的专家要比迈阿密的同行们行事温和得多。加德纳警长正在读《队报》,面前放着一罐科西嘉可乐。他抬头看到了克洛蒂尔德,眼中似乎充满了期待见到她的真诚。
“巴隆夫人?”他赶紧殷勤地问道,好像是店家一大早在招呼第一个来店的客人。
嗯哼……
美女律师没有心情跟他开玩笑。警长折好他手中的报纸,放下可乐,感觉像是不得不为自己的无所事事找个理由。
“您来这儿是为了奥索·罗马尼吗?他在隔壁的房间,有人好好陪着他呢!阿雅克肖的地区司法警察局今早给我们派了两个警官来。这个案件由他们接手了。很明显,赛文·斯皮内洛知道一些真相,而且他的被杀也吸引了一些关注。而我们呢,作为最近的队伍,自然就拿着蜡烛,或者应该说是消防水管走在前面,因为知道他们害怕有火灾。”
警长觉得自己已经解释完了,可以坐下来重新打开他的报纸,没想到克洛蒂尔德已经向前走过去,把手放在了奥索被审讯房间的门把手上。加德纳一下子被吓着了。
“巴隆夫人,不……”
他嘴里嚷嚷着,把手里的报纸团成球扔了出去,却把科西嘉可乐带倒了。
“那儿不能进!两个大官正在问他话呢。”
克洛蒂尔德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
“我是他的律师!”
这似乎并没有吓到这位橄榄球运动员警长。
“啊?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从现在开始!另外,我的当事人还不知道。”
加德纳犹豫了一下。克洛蒂尔德·巴隆没有骗他,十天前在她申报失窃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她的职业。总之,这位律师如果突然闯入问讯室,除了会把阿雅克肖警察的计划打乱一点儿以外,也没什么大碍。
“您自己跟他们说去吧,”他最后说道,“如果南科西嘉的特种部队不赶您出来的话。加油……您的当事人可真不算岛上最善谈的证人。他甚至将‘缄默法则’提升到了一个新高度:自从出生以来,他从来没有连着说过超过三个字。”
克洛蒂尔德进了房间。奥索就在她对面。那两个警察,穿着灰色的西装,打着软领带,向她转过身来。他们转得那么同步,就像两个正在酒吧里玩扑克的人,在酒吧的自由门突然被撞开时表现的那种惊讶,就差一边将桌子掀翻挡在身前一边掏出枪来。
反应好快……但还是不够快!
克洛蒂尔德先发制人。
“伊德里斯律师!”
她将自己的名片递到了他们面前,一张上面写着克洛蒂尔德·巴隆律师的名片,但是他们没看;名字和头衔已经对他们起作用了。
两个人中年纪更大的那个,眼睛上戴了一副方方的细边眼镜,说道:
“据我所知,罗马尼先生没有提到过他有任何一个律师。”
现在可以提啊?现编都可以啊,快点儿!
可奥索依旧愣在那儿,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但她借着他手部一个隐约的动作而占了上风。
“那么现在,我就是他的律师了!两点说明,两点重要的说明。第一点,奥索·罗马尼先生,我的新客户,他同时也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第二点,显而易见,我的当事人是无辜的。”
两点说明之后是一阵沉默。
突然多了好多的信息出来。
首先是伊德里斯这个姓。这两个警察本来面对的是一个理想的嫌疑犯,一个已经被指控的傻子,而且情况对他相当不利,没有人愿意为一个几乎与社会脱节的哑巴辩护的……而现在可好,半路杀出来一个律师,一个只凭名字就已经明确了地位的律师: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