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蒂尔德还远远没有赢得胜利,她了解法律。对于所有的违法犯罪行为,律师没有必要列席第一次的审讯:按规定她只需要了解案件的进程。她只能在讯问后与被告进行不超过三十分钟的沟通。面对两名扑克玩家,她别无选择,只能虚张声势。
“我想你们已经对我的当事人进行过第一次问讯了。我希望我可以和他单独谈谈。”
“我们的问讯还没有结束。”两个人中比较年轻的那个说道,留着小山羊胡。
潜台词是:我们审了他一小时了,可这个废人一个字都没跟我们说。
“我的当事人会跟你们说的。他只会在跟我沟通以后才跟你们说。”
除了眼睛盯着克洛蒂尔德看以外,奥索没有表示出一点儿赞同的意思。
两个警察用眼神交流了一下。
伊德里斯,这个姓氏让他们不得不谨慎行事,他们感觉正行走在雷区。嫌犯看上去完全可以四十八小时,甚至七十二小时除了要求去撒尿以外一言不发。让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律师帮个忙,又能有什么损失呢?
“就三十分钟,一分钟也不能再多。”戴眼镜的警察说道。
他们出去了。
只留下克洛蒂尔德和她同父异母的弟弟面对面。
面对面?不完全是。奥索还有一个朋友在,一只蚂蚁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散步呢。他的注意力好像都放在了如何把手指搁在合适的位置上,好让这只小虫子爬上去。克洛蒂尔德期待着一场独白,而这样的场面让她很不习惯。通常来说,她接手的那些离婚案件,那些女当事人会滔滔不绝地把过错都推给她们亲爱的另一半,并因此要求离婚。
“我们把事情摊开来说,奥索。迟点儿再聊我们的爸爸,如果你愿意的话。先处理紧急的事情。”
他只是动了动他左手的食指,为了切断蚂蚁的所有退路。
“首先,我知道你没有杀那个浑蛋,我会把你从这儿弄出去,相信我。”
大拇指和中指已经围成了一个圆圈,蚂蚁在绝望中左右奔突。
“其次,我知道你很清楚你周围的人在说些什么,只是你不愿意让人们知道。你所知道的东西很多,可是你不愿表达出来。就像是《佐罗》里的伯纳多。如果你希望我帮助你,你也得帮我,亲爱的弟弟。”
蚂蚁在绕着圈。奥索终于抬起头看着克洛蒂尔德,带着就像那次在蝾螈营地的洗手间里,她为他当面骂那些少年时一样的眼神。眼睛里透着害羞、尴尬、乞求,好像在说“算了算了”,“我不值得你为我这样做”,“谢谢,真不该给您添麻烦”。眼睛里流露出的种种,已经证明她得到了他的信任,即使这还不够让奥索向一个陌生人敞开心扉。
她从包里找出两张纸来摆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用手指着第一张的最后几行字。
我的一生就是一间暗无光亮的房间。
拥抱你。
P.
然后又指着第二张纸。
你在那里等着。他会来带你的。
多穿点儿,晚上会有些凉。
他会把你带到我的黑屋子来。
在抬起头来之前,克洛蒂尔德说:
“我只希望得到一个答案,奥索。一个名字。是谁写的这些信?”
然而,他依然只是对蚂蚁感兴趣。
“是我妈妈吗?是帕尔玛写的这些信吗?”
需要通过触角来重新提问吗?
“你认得她吗?有没有见过她?知道她在哪里吗?”
小蚂蚁惊慌失措,陷入困境,向后退着。克洛蒂尔德真想用大拇指捻死它,不为别的,就是想让这个有气无力的家伙给点儿反应。
“还有,妈的,奥索,这是她写的,和你的指纹,是你给我送的这些信,你在夜里带我去了密林里的那间小木屋。但是……但是我是亲眼看到妈妈在那次事故中死在车里的,我看到她撞到了岩石上。所以我求你了,如果你知道真相,请告诉我,我快疯了。”
突然,在最后一次的犹豫后,小蚂蚁爬上了奥索长满汗毛的食指。“Campa sempre.”
克洛蒂尔德一点儿也不明白。“Campa sempre.”她同父异母的弟弟重复道。
“我不懂科西嘉语啊,弟弟,这是什么意思?”
(她将其中一张纸推到他面前,又从桌子上抓起一支笔)“写出来给我!”
慢慢地,奥索用他幼稚又犹豫的笔迹写着,生怕打扰了在他小臂上奔跑的小蚂蚁。Campa sempre
克洛蒂尔德冲出房间,将纸贴到那两个阿雅克肖警察的鼻子跟前。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两个人看了看,想了想,摇了摇头,好像上面写的是苏美尔语似的。克洛蒂尔德心里咒骂着,她懒得听他们解释,说什么自己是公务员啊,最近才从大陆调过来的,一点儿也不会说科西嘉语,英语没问题,意大利语会一点儿,但这个该死的岛语……她直接从那个贝济耶人(加德纳)面前走了出去。他反正没表现出一点儿有兴趣的意思。Campa sempre
该死的,竟然在卡尔维的警察局里找不到一个懂得科西嘉语的人,这真是讽刺。她想就这么走到街上,站在路中间然后问她拦住的第一个人。Campa sempre
隔壁发出来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
卫生间的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个女清洁工,头上裹着一块布,身穿一件金色镶蓝边的紧身长裙;摩洛哥人,这里十个人里就有一个摩洛哥人。女人拿着桶和扫把,让她一下子又想起了奥索。克洛蒂尔德走上前去,将手中字迹潦草的纸张抬到她的眼前。“Campa sempre.”摩洛哥女人带着完美的科西嘉语调读道。
克洛蒂尔德的心里重燃希望。
“请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那个女人看着她,好像在说,这么明白你都不懂。
“她活着。她还活着。”
52 1989年8月23日,星期三,假期第十七天
血色天空
“克洛?”
我摘下耳机没好脸色地看着他。我更希望听到的是曼吕·乔的声音而不是我哥哥的。
“干吗?”
“我们该走了。”
去哪儿?
我叹了口气。虽然醒了,我还是有点儿迷糊。墙上的石头硌入我的背,长木椅上的木刺磨着我的大腿。阿卡努农庄里一片寂静,好像所有的人都离开了。
去哪里了?
我闭上眼睛,眼前重新看到了伊德里斯家族人的面孔,他们围坐在桌子周围,黄色的玫瑰花,哥伦布酒庄的葡萄酒,他们吵闹的谈话声还在我耳边。我睁开眼,尼古站在我面前,带着他那副工会领袖的模样。像是宪兵特勤队派出的谈判专家,正在同困在银行里的劫匪谈判,为了将里面的人质一个一个地救出来。
别来这套,这些对我没用!
我的心被吞掉了,曼吕·乔在喊着。我把声音又开大了些。我还不想从那个奇怪的梦里出来。我坐在那儿,拿着我的本子和我的笔。
我还是觉得有些头晕,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也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天已经黑了,我睡着的时候应该还是白天。
我慢慢地醒过来了……
在这个梦消散之前,或者在我重新睡着之前,我还是把它讲给您听吧。绝对出乎意料!
您猜怎么着?
您也在那儿,我未来的拜访者。您在我的梦里!
是的,千真万确,其实不是您,不完全是您,只是这个怪梦发生在您那个年代,在很久以后!不是十年,也不是三十年,还要更久,我感觉至少五十年之后。
尼古拉斯仍然站在我面前,一脸的不耐烦。
“克洛,所有人都在等你。爸爸他会不……”
爸爸?
我错过什么了吗?爸爸改变他们的计划了?
我瞟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她的孪生姐妹倒映在海里,我开始写得更快了;我可爱的读者,如果我没时间写完其中的某句话,如果其中某个词还悬而未决,如果我把您抛下了,请不要责怪我。那一定是因为爸爸抓住我,扯着我的胳膊,逼着我跟他走,连我的本子和笔都没带上。所以我现在就必须跟您吻别,跟您说再会,可能等一下我们没有时间相互拥抱道别了。
我继续。
尼古拉斯站在我面前,带着很夸张的愤怒,好像在我做梦的时候有一场可怕的灾难降临到了岛上,一颗陨石坠毁在农庄的中间,一场海啸把大橡木都连根拔起了。
快……不要分散注意力,要不我的梦就要飞走了……
我的梦从身旁流逝,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还能认出奥赛吕西亚海滩的岩石、沙子,还有海湾的形状,它们一直没有变过。我却不是,我已经变老了。我已经变成了一个老太太!其他的地方也变了。那些红色的岩石上建起了一些很怪的建筑,建筑材料很奇特,几乎是透明的,就像出现在那些科幻电影里的,有点儿像是妈妈设计出来的。只有游泳池还长得跟我们现在看到的游泳池类似,一个很大的游泳池,我将我长满皱纹的双脚泡了进去。
我要加快速度了,是的,加快速度,我听到一阵脚步声,是爸爸的。
纳达尔也在我的梦中。在游泳池里,还有孩子们,可能是我的,我的孩子,或者我的孙子孙女,关于这点我不太确定。我只知道我很快乐,我身边的人一个都不少,所有人都在,就好像五十年来什么都没有变,好像没有谁死了,好像最终,当时间流逝,会证明它的无辜,也许我们错怪了它,将它当成了凶手……
他眼神缥缈,望向虚空。
日记以这个词作为了结束语。
凶手
他最后又读了一次然后合上了本子。
53 2016年8月23日,10点30分
克洛蒂尔德已经来过一次,只是在夜里。
在夜里,由奥索带着她。
而在白天,她完全不知道如何才能重新找到那间牧羊人的小屋。她记忆中的地标都很模糊,过了一条河,然后爬过一个陡峭的坡地,然后穿过一片没有尽头的灌木丛。
她将车停到通往卡萨帝斯特拉那条小路的尽头,也就是奥索夜里等她的地方,然后在密林里兜了无数分钟,车门没关,钥匙也还插着,她就不管了。反正那些警察已经被甩在卡尔维警察局了。Campa sempre
她没有从奥索那里得到更多的东西,但没关系,最重要的已经掌握了——她妈妈还活着!
尽管她亲眼看到妈妈死了,尽管奥索什么也没解释。她同父异母的弟弟仅仅是确认了这一点,这个自从她的脚踏上岛之后就一直坚信的结果,这个一直深藏在她内心深处的秘密。
她还活着。
她在等着她。
就在那个牧羊人的小屋里。
她爬上了一个小山丘,停了下来。从那里向下看,一百多米以外可以分辨出阿卡努农庄的院子。
请在天黑前,在那棵绿橡木下停留几分钟,这样可以让我看到你。
我希望到时我还能认得出你来。
那时她妈妈肯定就藏在山里的某一个地方看着她,现在也肯定还藏着。无论是从山上的哪一个位置,只要能躲在和她一样高的金雀花和欧石楠丛中,就可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进行观察,在不被怀疑的情况下进行监视。愚蠢的是,她曾经以为,只要回到现场,她就能都记起来,即使在白天她也能认得出夜晚的阴影,也能找到那些线索,石头的形状,树干的弧线,犬牙蔷薇的尖刺。然而根本不可能。根本不可能在这个错综复杂的被栗子树和橡木包围着的,用金雀花、野草莓和欧石楠建成的迷宫中找到自己的路。在这个一望无际的密林中,花香也令她头昏脑涨。
她可能要放弃了,要下山去,回到卡尔维,开车最多五分钟的时间,她要回去说服那两个阿雅克肖的警察同意她跟奥索第二次会面,让他们接受奥索和她一起离开警察局;然后跟那天晚上一样给她带路。这只是最荒唐的幻想。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因谋杀而被监禁。需要数周的时间,才能取得预审法官的传票,并且让他同意组织一次现场模拟。
她瞬间放弃了幻想,因为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野草莓浆果间有一个点,一个鲜红的点。
是一滴血。
然后又一滴,在一米远的地方,这次是滴在干土上。然后是第三滴,粘在雪松的树干上。
像是“小拇指”,因为找不到面包屑或者白石子,只好划破了血管。
这是在为她指路吗?
本能地,她跟着这条染有血迹的小路向前走去。又一次,她觉得自己很蠢。这有可能是任何一只受伤的动物留下的,一只狐狸、一只野猪、一头鹿。她用手指摸了摸血迹。血仍然是新鲜的。
还有什么可能性?几分钟之前,有一个陌生人想要去牧羊人的小屋?一个陌生人,即使流着血,也要在她之前赶到?这说不通。她沿着小路一边走一边想,欧石楠花的叶子好像被人向两边拨开过,有一些树枝被折断了。
除非这一切都是相反的?她突然想到。除非这个受伤的陌生人不是上来小屋,而是下去!不管怎样,她越走越相信,这些血迹会把她带到三天前到过的那个地方,那个奥索抛下她的地方,也是弗兰克找到她的地方;她丈夫也知道这条路,她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知道,怎么知道的。但今早以来,她都联系不上弗兰克,不管打了多少电话都不行。
铃声一直响着。
直到自动应答开启。
求你了,弗兰克,打给我。
打给我。
打给我。
迟点儿吧,迟点儿再考虑这个问题。Campa sempre
现在只关心眼前的事。她必须继续。她开始回忆起了一些细节,地标,一条坡很缓的小路,闪闪发亮的灌木丛,一棵高大的栓皮栎树。她又继续走了几米,血迹的间隔越来越短,忽然之间,灌木丛向两边展开,牧羊人的小屋出现了。
克洛蒂尔德的心脏跳得都快爆裂了。
我的天哪!
她感到自己的胃都提起来了,她吞咽了一下,控制住想要转身逃离的冲动。“小拇指”就在那儿,趴着,它没有割破血管为她引路。
它是被刺伤了!右侧身体浸没在很大一摊褐色血迹中。
它已经死了,毫无疑问已经死了很长时间,趴在凋落的浅紫色和白色的蔷薇花瓣间。如果不是沿着血迹斑斑的小路来到这里,克洛蒂尔德很可能以为它在睡觉。
她靠过去,犹豫着要不要俯下身去,要不要说话。
帕夏?
一把鱼叉正插在拉布拉多的脖子上。这只狗背负着另外一只狗的名字,一只陪伴她童年的狗。好像这样人们就可以再一次拥抱它的生命。
小屋的门是开着的。
黄蜂在尸体周围嗡嗡作响,试图邀请腐食动物一起野餐。克洛蒂尔德走向这座石头房子。上次在夜里,她没有时间留意横在木门上的大厚锁,一个中世纪城堡地牢的金属锁,唯一的一个窗户被铁条封住,装着关着的双层橡木百叶窗。
有人住在这所石头监狱里。有人在里面,在里面哭泣。
是妈妈藏身在这里吗?被幽禁在这儿?还活着?
克洛蒂尔德浑身颤抖着,走了进去。
眼前的这一幕,挑战着这五天来她所有的想象。她看到有一张床,一张木桌子,几朵干花,一台收音机,还有书,十几本书叠放在落地的木架子上。木架子让房子的空间变得更加狭小,几乎只剩下了一半。
角落里,一个老妇人背对着她,蜷缩着坐在一张凳子上。
灰色的长发一直垂到她的腰部,就像一个端庄的老祖母解开绑在头发上的丝带,向着镜子,向着她的孙辈们,向着她的老情人展示她曾经的美丽。
然而房间里什么也没有。
老妇人几乎是跪着的,像是在跟角落里的石头忏悔,在冰冷黑暗的墙角里。在克洛蒂尔德的眼里,就像一个接受惩罚的孩子。一个接受惩罚,却一生都被遗忘在这里的孩子,没有人想起过她,所以她就在这里孤独终老,只因为她听话,只因为她被要求不许动。
“妈妈?”
慢慢地,老妇人转过身来。
她的手上、胳膊上和脖子上血污斑斑。
“妈妈?”
克洛蒂尔德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快要撑爆她的胸膛。这是真的吗?另一个画面出现在她的眼前,一个多年来一直困扰着她的画面,二十七年前,她妈妈的身体,同样是血一般的红色,在撞碎在岩石上之前。然而现在,她的妈妈就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尽管有无法推翻的证据和现场说明这不可能。
一定是她。
终于,老妇人转了过来。
克洛蒂尔德知道,感觉得到,就是她。
妈妈?
但是这一次,这个词被卡在了喉咙里。
那个看着她的老妇人,用眼神祈求着原谅,尽管已经年过八旬,但她仍然很美丽、端庄、骄傲。这么多年来,她忍受了多少的苦痛折磨啊。
只是,这个老妇人不是她的妈妈。
54 2016年8月23日
人们都说孪生兄弟不会以同样的速度变老。他们中,第一个人穿着翻领衫,而第二个是在肩胛骨上有一条蛇形文身;第一个人的鼻子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而第二个是在鼻孔上穿了一个银环;第一个穿了一件破旧的玻璃瓶绿色的灯芯绒外套,而第二个穿了一件红白色的慢跑服,阿雅克肖的经典颜色,有点儿紧身。
卡斯塔尼兄弟,租赁与汽车配件,广告上写着。
翻领开着卡车,文身带着红色箱子。
翻领数着钱,文身打开凹凸不平的引擎盖。
“一千五百欧吧,”他说着把手在他干净的慢跑服上擦了擦,“您别指望可以开着它穿越大陆。”
这位客户话不多,但是给钱不含糊。他只是要求在博卡塞拉利亚森林边上的水库停车场进行秘密交易。毕竟,没必要让卡斯塔尼兄弟不高兴,不需要技术控制,不需要行驶证,不需要牌照,只是用几张钞票换了一台几乎没法开的老古董。
翻领将钞票揣进兜里。
“您还是得小心点儿……这车已经在废品堆里睡了好些年了,我可不想让您出事故。”
文身将引擎盖盖上。
“我尽我所能检查过了,方向、平衡性、刹车,应该能支撑一阵子。但还是不要被抓了就好!”
他递上钥匙。
“交给您了。”
文身向翻领眨了眨眼睛,两兄弟上了卡车,没有其他的问题了。通常,他们的旧收藏品都是卖给那些爱自己动手的人,机械爱好者或是改装车上瘾的人。但这次,很明显,他们的买家并不擅长机械。文身加速开起来,翻领看着那个人,直到他从后视镜里消失。总之,卡斯塔尼兄弟才不在乎他要拿这个老古董做什么呢。
他一直看着卡斯塔尼兄弟的卡车消失在卡瓦罗角的后面,然后几乎不相信地对着车子看了好一会儿。无论是在科西嘉还是其他地方,只要在网上花几个小时,通过任何一个信息发布的论坛,就能找到即使阿拉丁神灯也没法带来的东西。他回到森林中,停在欧洲黑松后面的四驱车那里。这个与废品商交易的地点不是随便选的:这一角很偏僻,而且可以倒车停进来。他打开四驱车的门,从副驾驶位上抓起笔记本,放在他刚买的车的前座上。
之前的都是练习。
现在最困难的部分来了。
他打开了停在松树下的四驱车的后备厢,将树枝挤到了一边,也不在意自己被松针刺痛,弯下腰来:
“我们换辆车吧?”
她睁大眼睛,伸了伸胳膊和腿,已经在后备厢里关了好几个小时。她闻到了松树的气味。
“我们换辆车吧?”他说道。
为什么要换?
她浑身酸痛,蜷曲在越野车后备厢里的几个小时让她几乎瘫痪了。他帮她爬出来,又走了几步。她不明白为什么要换车,像个盲人似的前进着。她的眼睛无法适应外界的光线,在太阳下很不舒服。
慢慢地,她适应了。
接着,她看到了那辆汽车,就在她眼前。
一辆红色的富埃果。型号GTS。
他感觉到支撑着这女人的双腿在不住地摇晃,扶住了她。她的震惊在意料之中。
“您回忆起什么往事了吗,伊德里斯夫人?”
55 2016年8月23日,11点
这个老妇人不是她妈妈。
她盯着克洛蒂尔德,脸上满是血,还在不停地流着。或者至少是眼泪,被充血的肿胀染成了几道红色。她用灰白的长发抹去了它们,就像忏悔的抹大拉的马利亚。
不,克洛蒂尔德从她的回忆中找寻着,在她面前哭泣的女人不可能是她的母亲。
站在她面前的女人年纪更大一些,大了整整一代。
站在她面前的是丽萨贝塔,她的祖母。
克洛蒂尔德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屋子突然陷进一片阴暗中,就好像在门前拉上了一条黑帘子。克洛蒂尔德转过身;她没有猜错,或许有一点儿,不是一个帘子,而是一条黑色的裙子令整个房间暗了下来。是女巫斯佩兰扎的裙子,她的影子让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洞穴,让老鼠、蜘蛛、金龟子都从石头缝里出来欢迎她的到来。
斯佩兰扎跟丽萨贝塔说着话,却对克洛蒂尔德视而不见。
“他们带走了奥索。没有其他人了。”
谁是“他们”?一个声音在克洛蒂尔德的脑袋里喊道。
“她杀了帕夏。”斯佩兰扎继续说道。
谁是“她”?
这些词语不断地敲打着她的脑袋。也许巫婆是通过心灵感应来沟通的,也许如果她认真考虑她的问题,女巫们就会回答她。
“我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丽萨贝塔说道。
“谁?”克洛蒂尔德轻声问道,“你们说的是谁?”
没人回答她。
也许女巫们都是聋子。也许那些鬼魂都没有助听器。
这一次,克洛蒂尔德大声喊道:
“我妈妈在哪里?她还活着,奥索告诉我的!”Campa sempre.我妈妈在哪里?
过了好一会儿,丽萨贝塔站了起来。克洛蒂尔德以为她会回答,但却是斯佩兰扎的声音在小屋中响起。
“别在这里说,丽萨。别在这里。如果你想跟她说,回去下面说吧。”
丽萨贝塔犹豫着。女巫坚持着。
“卡萨努要回来了。救护车会在中午前送他回到阿卡努。什么都还没有准备,丽萨。什么都还没有准备。”
什么都还没有准备。
克洛蒂尔德没明白。
她们三个人一路沉默地回到阿卡努农庄,彼此一句话都没说。老妇人们走得很快,几乎跟克洛蒂尔德走得一样快。她们似乎熟悉布满皱纹的手要攀住的每一条树杈,脚将要踩住的每一块岩石。她们的腿脚已相当习惯走这条路,她们瘦削的身体从来没有如此轻盈。
什么都还没有准备。
带来的就是一阵恐慌。她们两个轮着看着她们手腕上的手表。一回到家,两个老妇人好像完全忘记了克洛蒂尔德。女律师只好跟着她们,感觉自己一点儿用都没有,好像一个客人过早地到达,大家都将她晾在一旁,进行自己的准备工作。两个妇人直接进到了厨房里。
丽萨贝塔打开了冰箱。
“猪肉肠烩扁豆。”
这是她三十分钟以来说出的第一个词,斯佩兰扎没有回答,她只是弯下腰在菜篮子里拿出一些西红柿和洋葱。祖母已经穿好了一条围裙,拿出一块切菜板,将腌肉和猪肉肠放在上面。
最后,作为安慰,她转过身面向着她的孙女。
“你坐下吧,克洛蒂尔德。卡萨努已经在卡尔维的医院度过二十四小时了。可以肯定,他什么东西都没吃,你想想看,那些真空包装的火腿,他们的酸奶还有土豆泥……(她看了看挂钟)七十年来,克洛蒂尔德,没有一次,在卡萨努坐在桌子前时,饭菜还没有准备好的。”
她一边笑一边抬起手来:
“你一定很难理解吧,亲爱的?在巴黎应该完全不同。但在这里就是这样,而且也不能算是男人们的错,我们一直这样照顾他们,从他们小时候开始。”
“我妈妈在哪里,奶奶?帕尔玛在哪儿?”
丽萨贝塔又看了看挂钟,然后拿起一把很大的刀。
“你坐下,我跟你说,亲爱的。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在你爷爷回来之前。我跟你保证,科西嘉的女人们知道怎么一边做家务一边聊天。”
丽萨也许可以。但不包括斯佩兰扎。女用人正在低头把腌肉用力切成丁。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克洛蒂尔德。这也是你的故事,尽管这个故事在你出生以前就已经开始了。”
她眼睛离开手上的刀,抬起头来看了看正在仔细分拣肥肉和瘦肉的女巫,然后继续说:
“斯佩兰扎在阿卡努工作五十年了,尽管‘工作’这个词并不恰当。她一直住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就像今天一样,她和我一起照顾家里上上下下的所有事情,家务,煮饭,园艺,照料牲口。斯佩兰扎的女儿,小莎乐美1948年出生在阿卡努,比你爸爸晚出生三年。莎乐美和保罗一起长大,从没有分开过。(她又看了一眼斯佩兰扎,女巫好像只是专心于她正在切的腌肉丁的大小)这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他们将来会结婚。理所当然,命中注定……几年过去了,莎乐美变得很漂亮。她身材高挑,深棕色的头发,长发及腰。有一双阿依特恩森林里小母鹿的眼睛,像小山羊一样优雅,笑声能让卡尔维城堡长出裂缝。就像一个童话故事,亲爱的,保罗是王子,继承了八十公顷的密林,莎乐美是美丽的灰姑娘,身无分文,但在我们这儿,没人在乎这个,只要是本族人,身份地位不重要。十五岁的时候,他们就订婚了。是的,亲爱的,一个童话故事,很久以前,在雷威拉塔,保罗和莎乐美会结婚,他们会有好多孩子。”
她停了下来,用力地把猪肉肠严格地切成了四等份。
又再次看了一眼挂钟。
11点27分
“可是在1968年夏天,一切都变了,”丽萨贝塔轻轻地继续说道,好像在计算她的故事的时间,让它精确到跟煮菜的时间一样,“我们都没有想到会发生什么。事实上,当你父亲开始跟这位年轻的法籍匈牙利裔姑娘调情的时候,我们并没有真正担心过什么。她当时正在空地上露营,也就是之后变成蝾螈营地的地方。科西嘉男人都是如此,在冬天捕捉科西嘉的燕子,夏天就捕捉大陆上来的燕子。跟其他的女孩子一样,8月底,帕尔玛就会离开。保罗会在轮渡前哭一小会儿,但是一个星期以后也就好了。我当时就是这么认为的,这里其他的人也都是这样认为的。然而,之后他们开始通信。你知道吗,我亲爱的,我是多么想要将这些邮递员送上来的、盖着巴黎邮戳的信扔进火里。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亲爱的,当然,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听我讲了,这样跟你说很奇怪,但是却能避免很多悲剧和死亡的发生。如果你知道,我的小可怜,我曾有不知道多少次诅咒我自己没有将它们都烧掉。(她放下手中正在分拣的扁豆,轻轻地握住孙女的手)保罗第一次去巴黎和帕尔玛重聚,是在1969年的圣诞节,然后复活节又去了一次,接着耶稣升天节又去了一次,再之后他就留在了那里,我们第二年夏天也没见到他,他去基克拉泽斯群岛度假了,然后又从纳克索斯岛、锡夫诺斯岛、圣托里尼岛给我们寄了明信片,好像要让我们的岛嫉妒似的,他以为我们嫉妒得还不够。完了,这下我们所有人都明白了。所有人,除了莎乐美。可怜的不幸的姑娘,我们都知道她是永远都不会忘记保罗的。但就算是她尽力想要忘记,她童年的恋人却开始每个夏天都回来,先是和他的妻子一起,然后是从1971年夏天开始和他的妻子和儿子,再就是从1974年夏天开始是他的妻子,还有你哥哥和你一起;接下来的每一年都是。我们在阿卡努欢迎你们的到来,我们都表现得很好,我甚至还教你妈妈煮猪肉肠、科西嘉羊奶芝士蛋糕和炖野猪肉。斯佩兰扎和她一起采摘草药、牛至、薄荷、当归。我们热情款待她,因为她是这家的一分子,即便她从我们这里偷走了我们的儿子,即便我们怨她,即便坦白说我们对她别无所求,即使我们从来都不曾喜欢过她。”
她有些担心时间,11点32分,松开了克洛蒂尔德的手,将扁豆倒进一锅开水里。斯佩兰扎剥着洋葱,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儿情绪。
“每年夏天,”丽萨贝塔继续说,她不再看斯佩兰扎,“莎乐美躲得远远地哭泣。她是一个骄傲的女孩儿,所以她宁愿躲起来,以免看到保罗在阿尔卡海滩上亲吻他的妻子,也避免看他和他的孩子们玩耍。避免要挖掉看到这本应该是属于自己的幸福场景的眼睛。这就是为什么,亲爱的,你几乎没有见过她。(她把肉丁和洋葱倒入锅里,加了橄榄油)但时间是莎乐美的盟友,至少她是抱有希望的。在珀涅罗珀和荡妇之间,始终第一个是最终获得胜利的那个。”
从老丽萨贝塔口中说出的“荡妇”一词让克洛蒂尔德大吃一惊。究竟是怎样的仇恨让她的祖母用到这么粗俗的词汇?斯佩兰扎用堆积盘子的声音打断了这些话。
“十几年之后,”丽萨贝塔继续说,“帕尔玛的所有优势都消失了。所有诱惑你父亲的,神秘、差异、异国情调,随便你怎么称呼他们。哼……总会是这样。科西嘉男人会成为水手、老师、商人,他们因为年轻而离开,他们觉得留在岛上就要窒息了。他们想要去其他呼吸得更好的地方,有不同的气味,但最终他们只记得童年的气味。你明白吗,亲爱的?他的奥匈帝国公主,让他住在诺曼底郊区的房子里,而不是一座宫殿里。他拥有一个四百平方米的花园,但是八十公顷的密林正等着他。玉米田的风景,怎能比得上地中海的风景,我都不用说阳光、儿时的伙伴,或者他卖草皮的工作。所以,是的,他想念科西嘉了,但是他被卡在了那里,当然,事实上是帕尔玛卡住了他。”
她控制了一下煮菜的火候,加入切好的番茄,然后轻轻地,再次拿起克洛蒂尔德的手。
“亲爱的,我不清楚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是你父亲给了莎乐美暗示,还是她主动接近了你父亲?我没法告诉你他们是从哪个夏天开始重新交谈的,在哪个夏天他们开始拥抱,哪个夏天他们开始相爱,是同一天还是经过几年的时间(她很快地抬头看了一眼斯佩兰扎)。我甚至没法告诉你,你的父亲是否是真诚的,他是否仍然爱你的母亲,他是否重新爱上了莎乐美,我不清楚,也没有人清楚,无论是我还是斯佩兰扎,直到1988年圣诞节时,莎乐美从雷威拉塔的灯塔跳了下去。皮涅罗医生将我们拉到一边,告诉我们,莎乐美没什么大事儿,金雀花丛缓冲了她的冲击力……但她仍需要做一些其他的检查,不是给她自己的,医生说,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他担心的是孩子。”
斯佩兰扎用围裙擦了擦眼角,将洋葱和西红柿剥出来的皮移走。
“莎乐美怀孕了。没可能堕胎,胎儿已经长大了。他出生于1989年5月5日。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没发出一点儿声音,他的一条手臂、一条腿、一半的脸都不能动。因此,莎乐美采取了另一种策略,这个未婚妈妈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更不用说她的名誉,但是她敢于付出一切拯救她的儿子。那年夏天,莎乐美第一次没有藏起来。她出现在沙滩上,把她的浴巾放在距离你母亲的浴巾一米远的地方,以母乳喂养为借口解开她的上衣;她大步地在斯塔雷索港口的市场上走来走去,穿着轻盈的裙子,径直把她的婴儿车从帕尔玛的高跟鞋上压轧去。当然,你妈妈知道了莎乐美是谁。当然,她也知道了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是的,1989年夏天,十五岁的你是很难注意到这些的,莎乐美把你的母亲逼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这些起了作用,而且可能还超出了她的期望。”
11点36分
丽萨贝塔将熏猪肝肠放入锅里抖动一下,撒入百里香,又扔进去半片月桂叶。
“你妈妈找了一个情人……”
克洛蒂尔德想为妈妈辩护,不,奶奶,不是这样的,纳达尔·昂热利和我妈妈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是奶奶把双耳盖锅撞到了煤气炉上,发出一声巨响,她想这是为了不让她说话而故意弄的吧。
“莎乐美想让你父亲直面自己该负的责任。她将小奥索紧紧抱在胸前,用一条围巾绑在她的腰间。从此以后,开始了孩子对孩子,女人对女人,科西嘉对大陆之间的对抗。在伊德里斯这个姓氏所能代表的所有意义中,你妈妈只是拥有它的名义,在市政厅的登记册上有这七个字母,但其他剩下的,都属于莎乐美。”
一丝念头飞入克洛蒂尔德的大脑,爸爸在1989年夏天,可能考虑过要放弃他们,放弃跟他们和妈妈回到大陆上,考虑留下来,留在阿卡努,抚养另一个孩子,建立另一个家庭。
丽萨贝塔打开了一瓶葡萄酒,哥伦布酒庄,2007年。
“一切的故事开始于1968年的那个夏天,从8月23日那天开始,从帕尔玛在雷威拉塔海滩上支起她的帐篷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应该在那天重新演绎一次。”
她尝了尝葡萄酒,品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你的母亲仍然拥有优势,我向你保证。你的父亲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他永远不会抛弃你们。他永远不会让你的母亲和你们在没有他的陪伴下,独自搭乘轮渡回去……帕尔玛会赢得胜利,像每年夏天一样。这一年的8月23日,他用了黄玫瑰装饰桌子,以前用的是代表爱情的红色玫瑰。在玫瑰的语言里,黄色意味着请求宽恕,为了错误,为了不忠。圣罗斯日那天,她会和你父亲一起去卡萨帝斯特拉享用美食,晚上在那里过夜,他们会和好,和好一年,直到下一个夏天。莎乐美没有选择,她必须在这一夜赌上一把。我猜你还记得这个晚上,亲爱的,我们有十五个人围在餐桌旁,有朋友,有亲戚,在去普雷祖娜的桑塔露琪娅教堂听复调音乐会之前大家先一起喝杯餐前酒。但是你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你离开桌子后,在长椅上睡着了,耳朵里还听着音乐。”
克洛蒂尔德还记得这些最后的时刻。她笔记本大开着,曼吕·乔的疯狂节奏,她没有注意到的院子里的尖叫声。
“当莎乐美到达阿卡努的院子里时,怀里抱着婴儿,我们的呼吸都停住了。”
一阵沉默。丽萨贝塔似乎不愿意继续。慢慢地,斯佩兰扎起身走到隔壁房间。当她回来时,她只是用一个袖口将桌子上的肉屑扫掉,放上一个相框。一言不发。这是一个人的照片。一个女人,很漂亮。皮肤稍微黑一些。黑色的眼睛,细细的,连着一个精致的、直挺挺的鼻子,鼻子很突出,像骄傲的线条,在它张开的嘴巴上落下。
莎乐美,一定是她。克洛蒂尔德感到有点儿震惊,这个陌生人的面孔和侧影是这么令人惊讶的熟悉。丽萨贝塔举起她的刀,指着照片。
“是的,你妈妈和莎乐美看起来很像。这可能就是你父亲在1968年夏天留意到帕尔玛的原因。相同的眼睛,相同的身高,相同的微笑,甚至相同的优雅,但是你妈妈有种额外的神秘感。”
克洛蒂尔德盯着这幅肖像。一些画面又浮出了记忆,那是一些几乎已经快被消除了的画面,那是她在事故发生前的一天,她唯一一次看到过莎乐美,还有她父亲,在雷威拉塔的灯塔上。从背后,不是从前面看到。
11点42分
丽萨贝塔,用手用力地将腌肉丁、切好的猪肝肠、洋葱、百里香、番茄搅拌在一起,然后一手拿着一个木铲,另一只手里拿着油。这会儿的时间里她似乎专注于她煮的菜,最后,她关了锅下面的煤气炉,转向克洛蒂尔德。
“是的,亲爱的,我们都屏住了呼吸。你母亲一定是将我们的沉默理解为对莎乐美的支持,但我认为这主要是因为惊讶。莎乐美决定玩到底,她想让你的母亲明白,她不配在阿卡努这儿拥有现在的地位,从来都不应该。而且凭着自己同样的美貌,帕尔玛可以被休掉,可以被另一个女人取而代之。走到这步田地,为了赢回你的父亲,莎乐美已经开始以裙子对裙子、比基尼对比基尼、肤色对肤色而进行对抗,以证明她也可以一样美丽。但那天晚上,她进一步挑衅着。当她从阿卡努农庄的院子里走来的时候,莎乐美和你妈妈梳着同样的发型,头后面用黑色缎带包着一个发髻,化着同样的妆容,抹着同样的唇彩,戴着同样的手镯,同样的红宝石项链,喷着相同的香水——Imiza,永恒之香。你妈妈在镜子前准备了一个多小时,为了能成为当天晚上卡萨帝斯特拉最美的人,为了让你父亲高兴……而莎乐美也做出了同样的努力。针尖对麦芒,寸步不让。莎乐美甚至刻意表现得更加傲慢。你一定记得,克洛蒂尔德,那天晚上,你妈妈穿着一件Benoa的裙子,黑色底上有红色的玫瑰,你父亲在卡尔维买的那件。莎乐美也穿了一件一模一样的!后来我才知道,为了拥有与她的对手同样的装束,她花了将近三百法郎,就是要向保罗表明,穿上这件短而低胸的礼服,她也可以拥有同样的吸引力,同样的诱惑。莎乐美刚一到,就把宝宝交给了外祖母,一句话也没有对斯佩兰扎说。现场顿时一片寂静,恐怕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十五位已经喝空了五瓶哥伦布酒庄酒的科西嘉人保持沉默。只有卡萨努敢开口:‘坐下,莎乐美。坐下。’他站起来,拉了一把椅子放在他和我之间。”
克洛蒂尔德从厨房的窗户看向外面农庄空荡荡的院子、凉棚、大绿橡木。她无法相信在1989年8月23日,在这里,当她睡着了的几分钟里上演的所有事情。她睡着了,因为她之前一整晚都在监视她的哥哥,因为她想一个人待着,因为她恨这些无休止的家庭聚会。在她身后,斯佩兰扎起身将垃圾扔进垃圾桶,然后回到椅子上坐下,脖子上戴着围裙,手里拿着刀,静静地倾听着丽萨贝塔故事的剩余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