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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圣罗斯日.7

作者:法-米歇尔·普西 当前章节:1497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43

“这是一个很过分的挑衅,亲爱的。帕尔玛受到了巨大的屈辱。我们没有采取任何的干预,我们没有做任何事情来阻止它。我甚至加入了其中,坦白说,我还倒了一杯酒给莎乐美。你母亲会对这位想取代她地位的女孩儿做出怎样反应呢,当她不存在,当她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个一言不发就扔了她一脸石头的女孩儿?亲爱的,你妈妈能说什么?像我们所有人一样保持沉默吗?我想你记得她,克洛蒂尔德,沉默不是她的风格。你妈妈站了起来,我清楚地记得,就好像是在昨天一样,我记得每一个字、每一个呼吸、每一个声音。我们后来曾经再三地研究过她们俩的性格,你可以相信我,之后的日子里,我们没有一天不想起那天晚上,没有一天不反省,如果我们没有做那件世上最疯狂的事情会怎样……”

克洛蒂尔德冷到发抖。即使坐在椅子上,她也觉得头在旋转。为了保持平衡,她把冰冷的手指撑在身边墙面漂亮的瓷砖上。背后的斯佩兰扎把刀紧紧地抓在手里。丽萨贝塔仍然站在炉子前面。

“你妈妈推开椅子,”她继续说道,“然后转向你父亲,简单地对他说道:‘让她离开这里。’

“你爸爸没有回答,然后你妈妈大声重复了一遍:‘让她离开这里。’

“所有的亲戚,整个大家庭,所有的朋友都在看着他。所有人都敌视着你的妈妈。如果他选择站在你妈妈那边,也会遭到所有人的反对。‘别让我为难,帕尔玛。这是在我家里。’

“‘让她离开这里。’

“我仍然记得那一片沉默,我可怜的克洛蒂尔德。甚至连小鸟,连在大橡木的枝杈间穿行的风都没有作声。你爸爸隔了好久才出声。仿佛这是个性命攸关的问题,事实上,对你妈妈来说,的确是。最后,他说:‘请不要这样,帕尔玛。这对每个人来说都很难。我们每个人都要做出努力。’

“当我再看到你妈妈的脸时,我看到了狂怒。所有人都在那个时刻看到了,那个怒火中烧的眼神,憎恨的眼神,如此明显,如此显而易见。我想,恐怕只有你爸爸没有注意到。他没想到会因此失去他的妻子,失去帕尔玛,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一点。那一刻,他唯一害怕失去的东西就是他的脸面,在他的亲友面前丢脸。所以他强调说:‘每个人都应该努力。包括我。包括你。今晚,我丢下了我的家人,只为和你共度一晚。’这算努力?在今天?

“帕尔玛于是掀翻了面前的椅子,打碎了手边插着黄玫瑰的花瓶和一瓶哥伦布酒庄葡萄酒。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听到了一些响声,一些尖叫声?或许那时你醒了一下?”

克洛蒂尔德回想了一下,那时的她耸了耸肩,调高了随身听的音量,又回到她的梦境中去了。

丽萨贝塔关了锅底的煤气,再看了一下煮的扁豆,开始准备桌子了。11点57分。完美。

“之后他们没有说多少话,亲爱的。只有四句,一句不多,都是帕尔玛喊出来的。四句当时我们都觉得很普通的话,四句我们料到她会说的话,甚至是四句我们期待她会说的话。但是之后,在意外发生后,当我们反复听这四句话的时候,就像在听一首永不结束的曲子,才发现它们有多重要。”

“我妈妈说什么了,奶奶?”

“四句话,一句不多,我告诉你……而且每说完一句,她就在夜色中向着山下走远一步。

“去吧,去你的音乐会吧。跟她一起去吧!

“一步。

“我让给她,因为这是你们想要的。是你们所有人都想要的。

“一步。这一次,她转过身去。

“但是我提醒你,不要带上孩子们跟你一起去。”

“最后一步,在踏出院子之前。

“你听到我说的了,去吧,跟她一起去。但是绝对不要让孩子们上车。别让他们卷进这一切。

“我亲爱的可怜的孩子,我曾经许多次回想过这最后的两句话。我常常在想,在这个农庄里,面对着我们,面对着这个家族,尼古拉斯和你就是你妈妈得以坚持下去的理由,即使科西嘉夺走了她的丈夫,她也永远不可能接受她的孩子们被夺走的现实。她唯一的战斗就是要让你们留在她的身边。即使这个女孩儿抢了她的地位,偷走了她的一切,但她永远不能碰自己的孩子!经过这一切,我就是这么想的,可能因为我也是母亲,如果是我,我也会像她这样做。我想,这就是帕尔玛一直坚持,不让你的父亲和莎乐美带你们去听复调音乐会的原因。”

身后,斯佩兰扎用力地将盘子放在桌子上。克洛蒂尔德没有转身。丽萨贝塔继续道:

“但我觉得没有人会像我这样想,卡萨努不会,斯佩兰扎也不会。你的妈妈沿着下山的小路走去,消失在黑暗中,那里是停车的地方。当她消失在大家的视野中时,莎乐美推开椅子,走近保罗,亲吻了他,把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背,就好像在刚刚过去的十五分钟里,以及过去的十五年里,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轻描淡写地把一切都结束了。就这样,很长时间没有说一句话,然后她不急不忙地走向停着富埃果的地方,坐到了副驾驶位上。她赢了!”

斯佩兰扎将每个玻璃杯、每把叉子、每把刀放在桌子上的时候都弄得叮当乱响。

“接下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亲爱的。你爸爸犹豫着要不要去追你的妈妈,如果他的背后没有那十五双紧盯他的眼睛,包括他爸爸那双眼睛的话,他可能会去追的。他丢掉了所有的尊严。在帕尔玛和莎乐美的手中,他就像是一个玩偶。所以他要尝试行使他剩下的权利,他会做其他男人在受到羞辱的时候同样会做的事情,他们会对着自己的孩子们大喊大叫,有时候甚至还会动手。当然,你知道你爸爸从来不会动手打孩子。他会发号施令,甚至是不正确的决定,只是为了证明孩子们必须服从他。是的,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亲爱的,所有家族的人就像在看戏一样等着看你爸爸,阿卡努的继承人接下来会有如何的反应。他的情人在车上等着他。你爸爸站起来提高声音命令尼古去找妹妹,然后坐到富埃果的车后排去,不许说一个字。”

丽萨贝塔停了一下,直视着她孙女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哥哥当晚的计划是什么,也许是和朋友或女朋友出去逛。哦,他是多么失望啊。我的天哪,当我看到那张可怕的脸时,就感觉他好像刚刚被雷击中了,即使母亲的离去也无法与此相比。但他没有抱怨。我对你这个可怜的哥哥了解太少了,我不知道他是从谁那里继承了这份骄傲,这份责任感;是你爸爸还是你妈妈,也许两个人都有。但无论他有多失望,有多怨恨,觉得多么不公正,他都没说一个字,也没有讨价还价,直接去找你了。”

克洛蒂尔德仿佛再次听到了她哥哥最后说的那几句话,那时她坐在长椅上,不愿意动,她仿佛再次看到了她父亲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弄疼了她,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现在,她明白了。

“亲爱的,那时你被从梦中叫醒。没有人说一句话。你又怎么会怀疑坐在车里你妈妈位置上的女人呢?这个女人梳着跟你妈妈一样的发型,穿着跟你妈妈一样的衣服,连她每一笔的妆容都跟你妈妈惊人地相似,她握着你爸爸的手,你又怎么会怀疑这个女人不是你的妈妈呢?”

那些画面重新在克洛蒂尔德的眼前出现。

车里一片安静,偶尔被爸爸或尼古拉斯的说话声打破。她看到坐在她前面的女人,梳着一个发髻,一个脖颈,一只耳环,一条裙子,看到她一侧的大腿。而剩下的,妈妈的脸,妈妈的笑容,都是多年来她脑补在记忆中的,她把这些拼接到了汽车里的女人身上,因为在她看来不可能不是妈妈。在富埃果即将坠毁在岩石上之前,爸爸紧握着这个女人的手。

尼古拉斯知道。尼古拉斯看到了,听到了,明白了正在发生的悲剧。

可她,怎么可能,在那一瞬间,知道这些呢?

正午时分

丽萨贝塔站起来走向院子。

“救护车很准时。乔瓦尼,救护车的司机,是一位老朋友了。他知道卡萨努不喜欢等人。”

克洛蒂尔德无法把眼睛从莎乐美的画像上移开。丽萨贝塔焦急的声音在看着时钟时,变得温柔起来:

“你现在明白了,亲爱的,斯佩兰扎每天都在伊德里斯家族的墓园里用鲜花装饰的墓地不是你妈妈的,而是……而是她女儿的。”

克洛蒂尔德仿佛又看到了斯佩兰扎在墓地里,拿着她的水壶,拿着她的修枝剪,在墓室的大理石上划掉帕尔玛·伊德里斯的名字,又听到了老巫婆的咒骂声。

她不应该在这里。她的名字与刻在上面的伊德里斯家族没有任何关系。

仿佛是在回应她的思考,斯佩兰扎终于在她背后说话了:

“我没有犹豫,克洛蒂尔德。我毫不犹豫地把我的女儿用另一个名字下葬了,为了能让她和你父亲躺在一起,躺在伊德里斯家的墓地里。我假装莎乐美失踪了,假装她在事故发生后自杀了,把另一个空的棺木埋在马尔孔的墓地里。因为这是她想要的。她一直梦寐以求想成为你们家庭的一部分。(她把手里的面包刀插进桌上的面包里)她失去了生命……才完成了她的梦想!还扔下了她的孩子给我。因为……(她情绪激动,带着插面包刀时一样的决心盯着克洛蒂尔德的眼睛),因为你妈妈杀了她!”

12点01分

救护车慢慢开进了院里,对于两个女人来说,似乎没有其他重要的事情了。她们看了一眼厨房,确认是否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然后把围裙挂在挂钩上,出去了。

克洛蒂尔德独自留在了厨房里。

刚刚最后的那几句话还在耳边。

因为你妈妈杀了她。

本能地,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她收到了短信。是弗兰克发来的。她的丈夫终于跟她联系了。

我们已经知道营地老板被杀了。

我们回来了。

我们已经到达蝾螈营地,你在哪里?

很快见。

弗兰克

信息大概是四十五分钟前发出来的。院子里,丽萨贝塔伸出手,将一根手杖递给卡萨努。斯佩兰扎已经回到了厨房,可能是再检查一下饭菜,或是执行族长的要求。

她瞪了她一眼。

因为你妈妈杀了她。

克洛蒂尔德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方向,根本不在意猪肉肠在火上烤着。

“你们还没有回答我。你们讲了你们的故事,但是奶奶和你都没有回答我。我妈妈在哪儿?我妈妈她在哪儿?”

“她跑了,我的小宝贝,”斯佩兰扎紧咬着牙齿,“她勒死了帕夏,然后跑了。”

56 2016年8月23日

对于露营者来说,穿过蝾螈营地的大门去海滩简直变得比一个墨西哥人希望通过蒂华纳进入美国更加复杂。两位年轻的警察,面带微笑,坚持打开每一个沙滩包,展开每一条浴巾,检查每个证件,记录出入的时间,只是对于旁边等待着的穿着泳装皮肤黝黑的女孩儿,他们不要求她们通过金属探测器。这些有什么用,那些着急的人在一边咆哮着。他们在找什么?凶器已经找到了。凶手也已经锁定了。至少,对于那些每周花一千二百欧元租一间营房的游客来说,唯一的问题就是谁今天来打扫卫生间,因为看管扫帚的人正在卡尔维监狱里,谁来雇用他的替代者呢,因为营地老板在阿雅克肖的太平间里。

接待处后面,带着沉痛的心情,脸上挂满泪水的安妮卡·斯皮内洛内心是安定、坚决的。用地球上的所有语言,她不断解释着,是的,所有的营员都会接受询问;不,帐篷是不会被搜查的;是的,营地保持开放,没有任何变化,他们可以继续享受沙滩和阳光;不,今天没有活动安排,没有潜水,没有地滚球;不,她到现在还没有睡过觉;是的,谢谢马尔科,她想要一支烟、一张纸巾、一整盒纸巾;不,她不想休息,不想睡觉,不想吃助眠的东西;是的,她想待在那里,像是幽灵船的船长一样,因为这个营地,曾是赛文的生命,是他的作品,是他的王国,而现在,他不见了,她是军需官;不,蝾螈营地是不会关闭的,那将会像又杀死赛文一次;是的,我亲爱的,你真好,我好感动……

瓦伦蒂娜在接待处的柜台上摆了一小把她采摘的百里香和一张她写的慰问卡。

“我很喜欢您丈夫,”年轻的姑娘说,“尽管我家里,没有太多人跟我想法一样。但我们一听到消息就回来了。”

安妮卡真诚地笑了一下。

“游艇,好玩吗?”

“嗯,挺好的……”

回答得不像是那么好玩的感觉。

“你爸爸不在吗?”

“我不知道。”

安妮卡没有力气再继续下去了,她又一次在自己的思考中飘向远方。多年前,她放弃了滑水,像一条搁浅的美人鱼;在身体变回鱼尾离开以前,只有赛文有能力留下了她。

“您刚才找我吗,安妮卡?”

营地的老板娘好像已经忘记了这件事,她努力地集中起精神。

“啊,是的,不好意思。我这里收到一个给你的口信。要你去阿卡努。很紧急,你妈妈在那里等你。”

三辆警察局的小卡车停在营地前,但走到稍远处的转弯口,就没有任何人了。反差是如此明显。蟋蟀、蝗虫、蚱蜢们叫唤着,仿佛完全不用理会周围不安的气氛。瓦伦蒂娜明白了为什么藏身在丛林里是如此容易,只要离开警察几米远,走进灌木丛,然后嗖的一下子,就没有人再来找你了。甚至连警犬都不会,所有这些花朵的芳香,都是为了掩盖逃犯的踪迹。

现在,她正通过一条小路直接前往阿卡努。路过一个横穿沥青路的弯口时,她看到了那辆停着的车。起先,她并没有主动靠近,即使这车吸引了她的目光,令她想起一个旧时的记忆。应该说是一个画面。特别是它的形状,它的颜色。这绝对是任何一个电视剧里主角的经典案例。她继续走向马路,想知道妈妈可能想要她来这里做什么。“紧急”,安妮卡·斯皮内洛强调地说过。她叹了口气。她已经对这些故事,阿卡努、她的祖父母、她的曾祖父母、她的妈妈、鬼魂、死者……烦透了。

就是它!

对了,她想起来了。那辆车!她曾经在老照片里看到过它,妈妈在家有时会拿它们出来看看。一个……瓦伦蒂娜有点儿烦,那名字就在嘴边。那该死的红黑色的车叫什么名字来着?是一个奇怪的名字,带一点点拉丁的感觉……

她走近了些。一位老太太独自坐在那儿,在副驾驶位子上。瓦伦蒂娜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是当她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时,年轻的姑娘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冷战。

她是看到一个鬼魂吗?

她试图抛开让自己无法忍受的感觉:这个老妇人长得好像她!有那么一刻,瓦伦蒂娜以为看见自己在一面镜子里,一面老化的镜子里;认出了她自己,六十年后的自己。

傻瓜。

来吧,继续上山!她还有二百米的路要爬,然后就可以把屁股搁在阿卡努的大橡木下休息了。尽管如此,她还是把头转向了红色的车子,再次与老妇人的目光相遇。她似乎在恳求、乞求,她的眼睛试图表达一个信息,她的嘴像是不能发出声音。周围没有人。只有傍晚的虫鸣声。寂静顿时让她感到一阵不安。

“妈的,”瓦伦蒂娜小声地安慰自己,“这辆车叫什么名字来着?就是妈妈整天跟我们唠叨的事故里的那辆车。”

“富埃果。”背后有个声音说道。

57 2016年8月23日,12点

卡萨努·伊德里斯拒绝了妻子帮助他从救护车上下来的手,在司机乔瓦尼离开前递给他一张二十欧元的钞票,然后又恼怒地把她递上前来的手杖给推了回去。

“行啦,丽萨,我的两条腿还在。”

他迈步走进屋里,看着已经布置好的桌子、餐具、碟子、杯子,都准备了四人份的。

直到现在,他才转身看到了站在房间角落的克洛蒂尔德。

“今天我们有个客人。”丽萨贝塔轻轻地说道。

斯佩兰扎已经站在了炉子后面,貌似对她来说做好饭比什么都重要。她已经忘了其他所有的事儿吗?圣罗斯日的那个夜晚,她女儿的死,还是这个女巫对克洛蒂尔德吐出的最后几句话?

她跑了,我的小宝贝,她勒死了帕夏,然后跑了。

不可能!

克洛蒂尔德无法接受这个说法。她的母亲已经孤独地在密林之中等待了二十七年,会这么巧在与女儿重逢的那一天逃跑?还恰好是在女儿到达她的牢笼前的那一刻?甚至在她已经给女儿发出了明确的邀请之后?

这根本站不住脚。

“才一个客人,”卡萨努揶揄道,“这算怎么回事儿!以前孩子们还在的时候,朋友和亲戚们拜访留宿的时候,家人们还愿意聊天的时候,我还从来没见过桌子边上坐了少于十个人的时候。”

丽萨的手指拧到了一起。

“她……她逃跑了……”

卡萨努奇怪地看着她,没说一个字。

“她逃跑了,”斯佩兰扎重复道,“她杀死帕夏逃跑了。而且……奥索……”

“奥索进了监狱,”科西嘉老人打断她说,“我知道。乔瓦尼在路上都告诉我了,警察说他杀了赛文。”

卡萨努一口气喝干了一杯哥伦布酒庄葡萄酒,将餐刀放到他的盘子和餐巾扣之间的桌面上,然后拉开椅子准备坐下,让人感觉这件事情跟他没有关系,或者他该做的决定都已经发出去了。克洛蒂尔德忍不住抓住了祖父的袖子说:

“奥索不会有危险。我会为他辩护。我是他的律师,奥索是无辜的!”

卡萨努放下了他的杯子。

“无辜的?”他重复了一遍,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拿起餐巾沾了沾嘴角。

我就知道,你们总把我当成小孩儿。小心你的小心脏,爷爷,还有可惜了你的好手艺,奶奶,我要让你们刮目相看了。

“他是无辜的!”克洛蒂尔德大声重复道,“奥索连一只蚂蚁都不会伤害。我相信他……并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弟弟。(她稍停了一下,想观察这颗炸弹抛出后的效果)我相信他,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爱我母亲的人,也是这些年来唯一愿意帮助她的人。”

一颗惊呆了所有人的炸弹,克洛蒂尔德心想。六只手都像是被冻住了,身体都变成了木乃伊,连皱纹都增加了。只有扁豆、百里香和月桂叶还在锅里翻滚着,那个被未知的魔咒定住的女巫抛弃了它们。

“我要知道真相,爷爷,求你了,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卡萨努·伊德里斯犹豫了好久,他看着斯佩兰扎、丽萨贝塔、炉子上的锅、葡萄酒瓶、桌子上的面包、四个盘子、刀子,最后把他的椅子推了回去。

“好吧,跟我走。”

这次卡萨努谨慎地拿上了他的手杖。他们回到院子里,走向一条路边长着黑色接骨木的小路。小路一直通往谷仓的后方。当走过厨房的窗户时,他们听到一阵洗碗机的蜂鸣声。科西嘉老人转向他的孙女。

“四个盘子……这只是结局的开始。这两个老疯女人以后必须要习惯独自吃饭了,我活不了太久了。这是女人的命运,照顾终有一天会离开的男人,陪伴他们,等待他们,看望他们。当她们年轻的时候,在学校附近找一所房子;当她们老去的时候,在墓地附近找一所房子。”

克洛蒂尔德只能笑一笑。她想去扶住祖父的手臂,但是卡萨努指向了他们前方的路。

“我向你保证,我们不用爬到卡普迪维塔那么高的地方,虽然皮涅罗医生是个白痴。就算我的心脏停止跳动,我的腿也还会继续走下去的。我会把一切都解释给你听的,克洛蒂尔德,我还会同时给你展示科西嘉的历史,这有助于你理解我的话……来吧……先告诉我刚才那两个疯婆子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们在狭窄的道路上前行着。克洛蒂尔德复述了她刚刚听到的一切,她的父亲背后隐藏的情妇莎乐美和他们的孩子,8月23日那天的晚上,是谁侵占了她母亲的地位,那晚的车祸,还有丽萨贝塔对于帕尔玛最后说的那些话的质疑。

卡萨努点了点头。

“丽萨贝塔从来没有赞同过我的想法。她有她自己的观点。但她什么也不说。丽萨是一位忠诚的妻子。她尊重我们的选择。”

“男人们的选择?”

“你也可以这么说,克洛蒂尔德……不过斯佩兰扎也站在我们这边。”

“到底发生了什么,爷爷?车祸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科西嘉老人的手杖敲击着路面,像在测试它的坚固性,卡萨努说话的速度跟他行走的速度一样慢。

“那天晚上,一切都发生得很快。我们是在晚上差不多9点以后才听说了车祸,是凯撒尔·卡尔西亚打电话给我的,他当时在现场,给我描述了情况。汽车坠落在佩特拉·科达峡谷里。除了你之外没有幸存者。其余的我们一无所知。是意外?还是袭击?或者是仇杀?当时我的确有一些敌人。(一个简洁、神秘的微笑掠过他的脸)我考虑了所有的可能性,但我的第一个决定是要拦截你的母亲。她已经逃离了阿卡努农庄,但是她在橡木底下喊出来的最后几句话还在我脑海中萦绕着:‘跟她一起去。但是绝对不要让孩子们上车。’像是一种威胁,仿佛她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

克洛蒂尔德没有说什么。她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几百米下方的雷威拉塔角。从这个距离上观察郁郁葱葱的半岛,被微型的海滩环绕着,中间点缀着零星的别墅和白色的小路,简直是天堂般的避难所。多美的幻觉。一个半岛,其实是一个绝境。

卡萨努跟随着她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猜到你的母亲去哪里并不难。我派了两个男人——米迦勒和西蒙尼,在雷威拉塔灯塔附近堵住了她,就在纳达尔·昂热利的房子上方,距离她与情人会合的位置只有一百多米。”

那个鬼魂,克洛蒂尔德想到了,纳达尔当天晚上见过的那个鬼魂。他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幽灵。然而事实却是如此简单,如此显而易见,纳达尔不是在发梦。是帕尔玛在蓬塔罗萨的高地上向他微笑,在卡萨努的人抓住她之前。帕尔玛那天晚上过来,很可能是想把自己献给他,或者只是想在他怀里哭泣。谁知道呢?没有人,甚至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他们继续在漫布着薰衣草味道的窄路上前进着。他们的右边出现了一堆弹孔斑驳的岩石。卡萨努特意选择了这条路线,克洛蒂尔德记得这里被称为联盟岩石,因为科西嘉岛的抵抗力量成员在1943年9月,科西嘉独立前的几个星期,在这里被处决了。卡萨努把手指穿过弹孔,同时继续讲着他的故事。

“你妈妈跑来见她的情人。你明白的,克洛蒂尔德,这用完全不同的角度解释了车祸发生前的故事。在我们所有人的面前,在阿卡努的院子里,在莎乐美的面前,你妈妈扮演了伤心的受害者,背诵着一个被羞辱的女人的演讲。在整个假期里,她总是表现出对圣罗斯日的向往,期待跟你的父亲在卡萨帝斯特拉享用著名的纪念日大餐,然而所有这些都只是逢场作戏罢了。你的母亲其实只有一个愿望:与纳达尔·昂热利见面!更早的时候,亲爱的,我还差点儿听了你的。你在山顶说服了我,为他的海豚们提供一块土地。我可怜的孩子,你也只是一颗棋子而已。这两人是同谋,虽然对昂热利我一直都没有任何证据。他知道他的情妇的计划吗?他有没有参与对我儿子的谋杀?他本可以阻止她吗?即使只是怀疑,是的,我也绝对可以杀了他。我开始威胁他,希望他能说实话。或许我让他太害怕了。这个胆小鬼跟奥莱丽娅结婚了,凯撒尔的女儿……警长卡尔西亚对很多在岛上的角落里发生的事情都会视而不见,但肯定不包括有人要杀他的女婿。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不会告诉你,我已经原谅了纳达尔·昂热利,不可能,但我开始认为他也是被操纵的,在这个酒鬼美丽的嘴脸背后,并没有一个杀人犯的勇气。他甚至连同谋都不算。”

克洛蒂尔德搀着爷爷的胳膊。

“什么的同谋?”

卡萨努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走着。随着他们向前的脚步,道路的尽头在密林和卡尔维的别墅之间扩展,蚕食着两边的地中海泳池和露台。

“第二天专家对富埃果进行了评估,在天黑前发布了官方结论:意外事故。结案。遗体返回家中。我们可以埋葬和遗忘他们了。官方松了一口气。如果那是一起谋杀、一场清算,那就是巴拉涅地区的部族之间的战争了,伊德里斯家族对皮内利家族,对卡萨佐普拉纳家族,对波及奥利家族……官方的版本是‘意外冲出道路,疲劳驾驶,速度过快,酒精作用,宿命’。各方面都安排妥了。但卡尔维的机械专家阿尔多·纳瓦里是我的老朋友。我父亲和他的父亲一起解放了科西嘉。甚至在和警察谈之前,他就先给了我他的结论:我儿子的车是被故意破坏的,转向头的螺母被拧开了。对于阿尔多来说,这不是一个假设,这是确定的事实。这条连接杆完好无损,没有丝毫的扭曲,这说明它在冲出道路之前已经断开了,而不是在冲击之后。我请他保持沉默,只把大家想听到的告诉警察,告诉他们没有不正常的情况。阿尔多毫不犹豫地向警方做了一个虚假报告,他每年只为警察当不到三次的专家,他同意我的看法,一些家庭内部的事情跟警察们扯不上关系。”

他没有转身面对克洛蒂尔德,只是看着巴拉涅地区的村庄——蒙特马焦雷、蒙卡尔、卡伦扎纳。

“凯撒尔·卡尔西亚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得出了和我的一样的结论。他向他的一个朋友要求做一次复核鉴定……但是晚了,已经太晚了。”

克洛蒂尔德害怕地看着他,希望自己没有猜对她的祖父想要说的。

“因为你已经雇用了你自己的警察?执行了你自己的正义?”

“我自己的正义?还有什么其他的正义吗?大陆上那些官僚制定的正义?靠抽签决定谁是无辜的,然后称之为无罪推定?尽管有显而易见的事实?证据不足,释放!你是一个律师,亲爱的,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已经经历了足够多的次数去了解它,就像大木偶剧院里面表演的那套把戏。不,克洛蒂尔德,我从不相信这种所谓的正义。从来没有信任过这套法律。无论是在城市管理方面,还是在商业方面,特别是刑法方面。”

克洛蒂尔德蹒跚地走着,她的面前展开的是一个几近完美圆形的港湾——卡尔维港湾。

“所以你执行了自己的正义?”

“你妈妈得到了审判的权利。一个跟法国的司法系统一样严格的审判。”

“那我妈妈有律师为她辩护吗?”克洛蒂尔德讥讽道。

卡萨努盯着她,声音里没有半点儿挖苦的意思:

“我很抱歉,克洛蒂尔德,但我从来不明白律师是用来做什么的。我不是针对你,相信我。你负责的是有关离婚的、子女监护权的、赡养费的案子,这的确是人们需要律师的时候,没有好或不好,只是需要一个裁判来解决这些麻烦事。但是我想说的是刑事案件。这种情况下要律师的目的是什么?有调查,有线索,有证据,有案件记录,以事实为依据,根据事实决定是否需要惩罚。如果不是把客观证据向错误的方向倾斜,律师的作用是什么?为什么凶手需要律师?”

“如果他们是无辜的呢?”

这让卡萨努发出了一阵大笑。克洛蒂尔德紧握着拳头,任她的思想在头骨下翻滚。你很幸运,爷爷,你很幸运因为我想了解你有多疯狂,因为我对你说的正义观有话要说,我会跟你说说你现在待在监狱里的孙子,如果你不信任我的话,你到时候会抢着花钱请大律师的。

“说吧,爷爷,给我讲讲你公平的审判。”

卡萨努停下来看着他们面前的树。克洛蒂尔德记得这个古老传说。在这里萨皮罗科索队长吊死了他妻子家里的人,因为他们背叛了自己,把自己出卖给了热那亚人;他对妻子瓦妮娜更加宽容,只是用自己的双手掐死了她。

“我召集了一些朋友,都是当地人,组成阿卡努的陪审团,他们都是部族和家族里面可靠的人,有荣誉感的人。总共有十几个。”

“包括巴希尔·斯皮内洛吗?”

“是的……”

“还有谁?那些亲戚?那些在圣罗斯日见到莎乐美的人?”

卡萨努没有回答。至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克洛蒂尔德。你一定认为你的母亲事先已经被定了罪。你错了。我想要的是一个真正的审判过程。我想把证据放在陪审团的鼻子下面,他们会在充分了解事实的前提下做出决定。他们会根据事实进行宣判,只根据事实。这是针对我儿子和我孙子的谋杀案的审判。我不是在寻找一个接受惩罚的罪人,克洛蒂尔德。我寻找的是杀他们的凶手。”

“而你找到了帕尔玛,我妈妈?正躺在我们的车子底下,拧松一个原本应该是拧紧的螺母吗?你找来十名陪审员来相信这一切吗?”

“你妈妈是一名建筑师,克洛蒂尔德,那是一份男人的工作,她懂得机械力学,最重要的是,我调查了所有其他的线索。卡萨佐普拉纳、皮内利和其他部族向我保证,以他们的荣誉保证,这件事与他们毫无关系,我相信他们。在科西嘉,我们不会通过破坏汽车和杀害儿童来解决部族纠纷,我们只会直接对着敌人开枪。仔细想想,我亲爱的孙女,案件中唯一一个确定的地方就是:有人破坏了你父亲的车的转向装置。有人知道富埃果可能会在任何一个转弯处出事。所以,既然这是一个有预谋的罪行,那么所有都可以归结为两个问题:谁有杀死你父亲的动机?谁知道他会上车?答案很简单,亲爱的,也很明显,即使你不喜欢它。只有一个人。你妈妈!那个晚上是你妈妈拒绝坐进富埃果里。是你妈妈把她的情敌推向车里,让她坐在那个不再爱她,即将要离开她的男人旁边,那个男人还会带上他们的孩子,因为他永远不会扔下尼古拉斯和你,留在科西嘉与莎乐美和奥索在一起。这个男人如果要求离婚的话,会让她失去一切,包括有一天他会继承的伊德里斯家族的财产。而这个男人如果在一次意外事故中消失,他们仍然处在结婚的状态……”

卡萨努一边说着话,一边看着那条吊死萨皮罗科索家人的,从最高处垂下来的树枝。

“那天晚上,你妈妈要求你爸爸不让你们上车。你和尼古拉斯都不可以。她坚持了两次之后才离开的。”

他们继续向前走着,翻过了一块大岩石,彼此没有说话。穿过了三十米左右的阳光地带之后,又再次进入了密林覆盖的区域。卡萨努小心地将手扶在温暖平坦的石头上,重新调整呼吸。如果他是对的呢?克洛蒂尔德思考着。卡萨努真诚地表达了他的论点。如果律师真的只是对恶意破坏起了不可阻挡的示范作用呢?如果只是通过一些巧合令证据成立,让情感去动摇信念?在这一点上她干得比其他任何律师都要多。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卡萨努继续说,“仿佛能读懂她的想法。那天晚上,你妈妈是唯一可以决定让谁坐车或不坐车的人。你的母亲有动机,甚至有很多个,爱、金钱、孩子。你母亲还去见了她的情人。你母亲为了保护你而认了罪,她别无选择。”

他转过身,第一次拿起他孙女的手。卡萨努的手上都是皱纹,感觉很轻,仿佛血肉都被掏空了似的,像栓皮栎的树皮。

“我向你保证,克洛蒂尔德。我尽力寻找过了。我寻找过其他有可能的罪犯,其他的解释,但没有一个是可信的。”

最后,克洛蒂尔德说:

“我妈妈的罪状也不是一个可信的推定。”

卡萨努叹了口气。他们走到了一片开垦过的田地,有些山羊在自由自在地吃着草。

“就是因为这样,克洛蒂尔德!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要请律师。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要真正的正义。这个国家的司法部门会像你一样推理。没有证据,所以就没有罪犯,也就不用宣判。因此,这个国家的司法部门就可以把这件事情搁置起来,凶犯从而逍遥法外。害死我儿子和我孙子的凶手将继续安然地生活,不受惩罚。这样我怎么能接受呢?阿卡努的陪审团要判决的是有最多证据指证的人。所以阿卡努陪审团毫不犹豫。他们一致同意。你母亲有罪,没有人质疑。”

我的上帝啊……克洛蒂尔德感到自己的身体冷得直哆嗦。她的血液里像是有冰块,正午的阳光穿过石楠花和杨梅薄薄的树枝让冰块消融,燃烧着她的皮肤,冰冻着她的血管。草地在他们面前延伸开去。卡萨努坐在花岗岩石头上休息了片刻。克洛蒂尔德想起来,她小的时候经常来这里,叫保利平原。据说保利这个民族独立领袖在大革命前夕在这里埋藏了一个满是金币的宝藏,金币是从科提抢来的,当时科西嘉已经不再属于意大利,但也还没属于法国。一个宝藏,在岛真正独立后才有用处。

没有人能找到宝藏,哪怕是一个金币。

一个神话,一个传说,而证据呢,从来没见过。

“阿卡努陪审团,”爷爷继续说,“认同你母亲的罪行。在以前的年代,比如梅利梅所描述的,科隆巴或马特欧·法尔科内时代,帕尔玛是会被处决的。(他像栓皮栎一样的手,就像干干的海绵一样,在克洛蒂尔德手里变硬了)二十七年前,我本会毫不犹豫地宣判她的死刑,但有其他人反对。首先是丽萨贝塔,巴希尔也是。帕尔玛仍然是我们家族的一员,一个伊德里斯家族的人,我们孙女的母亲。而且按照丽萨贝塔的说法,你妈妈没有认罪。如果有一天,我们找到了另一个真相呢?巴希尔提出了另一个解救她的观点,他认为,我们不能比法国人的文明程度低,法国已不再执行死刑,即使是最严重的犯罪也不执行。所以最后的宣判是:无期徒刑。在阿卡努之上的密林深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把一个人终其一生地关在那里。此外,你的母亲也没有反对。虽然她从来没有承认,但她从来没有为自己辩护过。她也从未试过逃跑。”

直到今天为止,克洛蒂尔德想着。在接受这个所谓的审判的时候,她的母亲刚刚失去了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儿子,她本来应该和他们一起离开的。而现在却要独自一人忍受精神的创伤,被指责,被迫害,内心充满内疚,她还有什么力量来保卫自己呢?

那个晚上她失去了一切。

所有的一切,除了她的女儿。

克洛蒂尔德正要说话,卡萨努将他的手放在了她的肩上。

“我不是个怪物,克洛蒂尔德。你的母亲只是失去了自由。这是她必须要承受的,与任何小偷、强奸犯或杀人犯一样要承受的代价。但在其余的方面,她没有受到苛刻的对待。相比之下,她比那些在博尔哥监狱里挤在一起的囚犯要好得多。我可以向你保证,丽萨贝塔为她准备的饭菜比在任何一个看守所的食堂要好得多。她的看守者奥索也比监狱班房更懂得尊重别人。她的狗帕夏比受过训练的德国牧羊犬更亲切,却落得被杀的下场。我们不是怪物,克洛蒂尔德,我们只是想要得到正义。”

克洛蒂尔德向后退了一步。

“现在呢?现在她逃跑了,你们又得到了什么呢?她会跑到警察那里揭发你们的。”

卡萨努笑着摇摇头。

“如果她真的这样做,警察已经在这儿了。不,亲爱的,你妈妈不会跑到警察局去讲述她那不可思议的故事的。在一个牧羊人的小屋里被关了这么多年,她没有去揭发我们,这是人质才会做的事情,你认为呢?另一个证明是,克洛蒂尔德,另一个证明是她的内疚。(他的眼神左右摆动着,寻找跟他孙女对视的机会)我们会去找她,会找到她的。然后你就能和她说话了。一个科西嘉人可以在密林中消失数年,但是一个外人做不到,一个二十七年来从未出过门的外人更加做不到。”

在他们四目相交的一刻,克洛蒂尔德意识到他们俩想到了同一件事。或许帕尔玛逃走的原因仅仅是想和1989年8月23日的晚上一样,沿着同一个方向,到达同一间房子,完成她还没有完成的事情,找到住在那里的那个男人。

纳达尔·昂热利。

毕竟,他还住在蓬塔罗萨。

“来,”卡萨努说,“我们回阿卡努去。”

他们默默地掉转方向往回走,经过了吊死过人的树、联盟岩石,卡萨努控制着速度,好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去接受这些不能接受的,相信这些不可想象的。不同的场景快速闪现在克洛蒂尔德的脑海中。她的母亲被关了起来,她一点一滴地和那个负责给她送饭的沉默男孩儿奥索建立了友谊。她给那只刚出生的小狗起了名字。或许她跟丽萨贝塔也有些许的交流。这么多年以来她就生活在这个阴暗的房间里,只有在某一些晚上,房间才会被猎户座照亮,她得知自己的女儿回到了科西嘉;她让奥索作为她的信使,交给他几句匆忙写成的信,足以向她的女儿证明她还活着,然后又派他给她准备了一个跟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的早餐桌,又在半夜里领着她来到她的监狱前。就是为了能再次见到她,仅仅是为了能再次见到她,而不是要把她置于危险之中。

什么样的危险?

她妈妈藏着怎样的一个秘密?

她是永远不可能勒死帕夏的。在找到她的时候,她是永远不会再逃跑的了。她绝对不可能去动那辆车的转向拉杆,她永远不会将自己孩子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永远不可能害死他们,即使是8月23日晚上的那个意外。在所有那些疯狂的信息中,只有一条信息对她来说最为重要,就是今天被扔到她面前的那条信息。

她妈妈还活着!Campa sempre.

现在,该她上场了。这是她的职业。

去证明她是无辜的。

卡萨努加快了脚步,也许是因为这条小路正缓缓倾向阿卡努,也许是因为他已经释放了他的潜意识,现在他只想着那四个盘子和等着他的猪肉肠。别走那么快,克洛蒂尔德想到。别那么快,你的孙女很害怕会倒了你的好胃口。

她将一只手放在爷爷的手上,那只拿着手杖的手上。

“爷爷……如果存在另一个可能性,有另一个嫌疑犯呢?”

卡萨努没有停下脚步,甚至加快了步伐。

“我是对的,”他只是说,“最好不要让律师来解决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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