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里加重讽刺的味道:
“这是谁的错?是你让我做了这行!还记得吗,二十七年前,在卡普迪维塔上。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曾经你给了我成为一名律师的想法,在多年以后恰好就是我来向你证明,你犯了你的人生中最大的错误。”
这没能让爷爷笑出来。
“我们搜查了所有有可能的线索,克洛蒂尔德,相信我。”
“也包括赛文·斯皮内洛的吗?”
这一次,卡萨努的手杖和他右脚之间的速度不一致了。
“赛文·斯皮内洛?他能在这件事情里做什么?那时他才十四岁。”
“十七岁……”
“好吧,十七岁,就按你说的。他也还只是一个孩子!能跟富埃果被破坏有什么关系?这就是大陆上的律师的手段吗?选一个刚刚死了几个小时的人,然后把所有的过错都算在他头上?”
克洛蒂尔德没被吓唬住。他们继续向下走着,已经看到了阿卡努院子里那棵大橡木的顶端。对她的爷爷,要像对所有其他的男人一样,玩点儿心眼儿。
“赛文一直知道我妈妈的事情,对吗,爷爷?关于对她的审判,关于她的终身监禁,赛文要挟你们了?”
卡萨努抬起头看向天空。
“这跟汽车被破坏没有关系,但是,没错,那是在几年后,赛文听到巴希尔——他爸爸,跟阿卡努陪审团中的另一个人的谈话。这个赛文向来爱打听。2003年,他的父亲去世了,他继承了营地,他并没有像你说的要挟我,我们这里的人不用这个词,它很容易让你在酒吧的吧台上被打成筛子。他只是让我明白了他知道这些事情。我们甚至不需要对此进行讨论,我们俩都知道该怎么做。如果他去跟警察说,跟记者说,或者跟任何一个人去说,那我就有可能要蹲监狱,包括我的家人也会。这就意味着我们要放弃所有在阿卡努的财产。赛文仅仅是问我拿了几公顷去建一些房子,去翻新改造蝾螈营地和扩大餐厅,增建新的卫生间、芬兰小屋、营房,还有在奥赛吕西亚的海滩上建一个小草屋,这些土地仍然继续属于我,但由他来开发。至于洛克马雷尔滨海酒店,他把它买了下来,并请求我的保护。在家庭荣誉和几公顷堆上水泥的土地之间,他知道我会如何选择。”
“如果这个还不叫要挟的话,那它应该叫什么呢?”
“一笔交易。赛文知道我不会对他怎么样。他是我最好朋友的儿子。”
“所以不是你杀了他?”
卡萨努瞪大了惊讶的眼睛。他们已经回到了阿卡努的院子里,大橡树不对称的阴影覆盖在他们身上。
“不是。我为什么要杀他呢?赛文·斯皮内洛野心勃勃,而且有点儿不择手段,他的商业头脑超过了他对土地的热爱,但他是爱科西嘉的,以他自己的方式,另一代人的方式。甚至可能对于那些水泥建筑来说,他更有道理一些。”
克洛蒂尔德没有再继续唱反调。她的爷爷在内心深处,和其他人一样。一个走在自己幻想中的男人……因为这个世界转得太快,像一个巨大的甩干机甩掉了空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在她的版本增加更多的细节:赛文·斯皮内洛拧开了富埃果的转向球头螺母,因为他知道那天晚上,保罗和帕尔玛·伊德里斯不会开车出去,他们会按照计划在卡萨帝斯特拉过夜。没有成年人知道那天晚上要开车的人,是尼古拉斯。玛利亚·琪加拉会陪着他。是他们,杀手想要对付的是他们。由于强烈的渴望、嫉妒和恼怒。这个假设,不是卡萨努,也不是任何一个十八岁以上的人可以拼凑出来的。一群青少年的秘密比被黑手党攻击过的科西嘉村庄的秘密更加难以识破。
他们慢慢穿过农庄的院子,绕过了丽萨贝塔种植的兰花花圃。克洛蒂尔德没有想到的是,卡萨努并没有直接去厨房,而是坐在了长椅上,那个她在二十七年前,在事故发生之前睡过的长椅。
不会的,她继续想着,不会有人能猜到那年夏天这群青少年间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没有一个证人,没有一个成年人。
除非……
克洛蒂尔德看着卡萨努在长椅上缓慢地呼吸着。爷爷看起来像一只猫,一只胖胖的睡猫。看上去他累了,有些无精打采,没有一点儿力气,但是只要有一丁点儿的危险,他都会迅速、准确、毫不留情地跳起来。
丽萨贝塔已经从房间里出来,走了过来,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斯佩兰扎站在门槛那里,保持着警觉。
“你没事儿吧,卡萨努?”
老科西嘉没有回答,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让阳光催生他的困意,但是是的,他确认地点了点头,没事儿。一根手杖,一顶帽子,他的农庄,他的橡木,他的部族。
除非……
克洛蒂尔德的想法让她觉得恐慌。
在事故发生前的几分钟,她正处在卡萨努的位置上。在她爸爸强行把她带上富埃果之前,她睡着了,在听黑手乐队的歌,还在本子上潦草地写过最后几个字……
除非……
在那个1989年夏天,没有一个成年人能猜到在这群青少年中正在上演着怎样的悲剧。
除非他们中有人读了她的日记!
丽萨贝塔奶奶走上前来,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对她丈夫的身体状况表示放心。她弯下腰凑到她孙女的耳朵边,好像有个秘密要告诉她,好像她读懂了她的心思一样。
“发生意外的那天晚上,亲爱的,你把你的笔记本忘在长椅上了。所以……”
她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克洛蒂尔德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了起来。
弗兰克!
终于。
克洛蒂尔德走开了一米远。
“弗兰克,你回来了吗?”
她的丈夫的声音是断断续续、气喘吁吁的。让人觉得他是在一边跑一边说,或者他周围有风在吹着。两天都没有说过话了,但他连句问候语都没有。
“瓦伦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怎么啦?”
“我在蝾螈营地的接待处,在安妮卡这里。你留了一个口信让瓦伦蒂娜去阿卡努找你,有紧急情况。”
克洛蒂尔德觉得两脚发软。她要扶住长椅才能保持住身体的平衡。
“不是我,弗兰克!我从来都没给她留过什么信息。”
“那是你祖父?还是阿卡努的其他什么人?”
“我不知道,这很奇怪。等等,我问一下。”
克洛蒂尔德走向丽萨贝塔,还没等她开口,她祖母先把她刚才的话说完了。
“发生意外的那个晚上,你的日记本,是我捡到了。”
58 2016年8月23日
富埃果在狭窄且布满小石子的路上慢慢前进着,松树枝抽打着车门。几乎每米都有树枝在车身上留下长长的、露出铁皮的、带着松香味道的划痕。卡斯塔尼兄弟是不会理解他这种对刚买的收藏品的处理方式的。
更可能的是,他们无所谓。
他也是。
19点48分
在几个小时后,对于车子来说,还会剩下什么呢……
具体地说,是在一小时十四分钟后。
相同的车子。
相同的小时,相同的分钟。
相同的地点。
相同的乘客。
相同的尸体,当警察发现他们的时候……
他要终结这一切,而且要完美地终结它。总结来说,这一出已经开始了的悲剧,就是要报复、戏弄命运,将它带入死循环,最后装在双层的箱子里沉入深深的地中海海底。
他检查了一下后视镜,确定没有地方能看到他的车,不管是D81号公路,还是几米高的上方的小路。这条路原本只是给开采石板的工程作业车走的,现在已经关闭了。没有游客会到这里来探险。本地人来得更少。他有足够的时间勘察地形。他用二十七年的时间来做这个。
20点03分
平静地、镇定地、从容地,他在等待行动开始的时刻。如果女孩子们觉得无聊的话,他还给她们准备了书。
特别是给瓦伦蒂娜准备的。
他把车停在一棵高大的欧洲黑松的树荫下,熄了火,拉起手刹,然后转向自己的右边。
“倒数第二阶段,伊德里斯夫人,我希望您会感激这一切。我都安排好了,真的是全部都安排好了,这样您就不会失望了。”
当然,帕尔玛·伊德里斯不会回答他。他向坐在他旁边的女乘客靠过去。
“麻烦让一下,帕尔玛。”
他解开安全带,打开手套箱,拿出一个塑料袋,转过身去。瓦伦蒂娜坐在车后排,双手被绑着,身体也被捆着,口中塞满的肉色亲水石膏让她看上去像长了一张没有嘴唇的脸。她转动着愤怒的双眼,努力隐藏着内心强烈的恐惧。
“我没时间包上礼物盒,但是你可以打开它了,瓦伦蒂娜。”
女孩儿用被绑住的双手笨拙地从塑料袋中掏出一本褪色的蓝色笔记本,页面泛黄卷曲着。
“礼让小孩儿,您同意吗,帕尔玛?而且,这本日记的内容,您已经都知道了,对吗?”
帕尔玛·伊德里斯没有回答。
“你的手腕可以活动,瓦伦蒂娜。你的眼睛也能转。所以我相信你会喜欢这本书的。我们都有过同样的梦想,对吧?希望能进入母亲的思想里。”
你妈妈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他在心里补充道。
瓦伦蒂娜犹豫了一下,手指紧紧捏在合着的笔记本上,但他确信只要她一低头,只要她看到她的母亲在封面上的字迹,就会忍不住要打开它。从最开始读到的几行字,她就会知道,这本笔记本确实属于克洛蒂尔德,即使是在她出生前的好几年里就已经写好了。
总之,她有权利知道。
知道她妈妈是怎样的人。知道她的祖母是怎样的人。
在冲进海里之前。
在沉入水底之前。
就像剩下的一切,就像这部汽车,就像这本本子。
就像那三个乘客一样。
59 2016年8月23日,20点
“弗兰克?弗兰克!你还在吗?”
克洛蒂尔德抬高了声音。声音感觉很遥远,就好像她丈夫还在帆船上航行,刚刚潜完水回来接电话,要么就是在阿卡努的密林中,这里只是间歇性地有网络。
“弗兰克!没有人给瓦伦留言。不是我,不是爷爷,也不是奶奶。没有人让她上来阿卡努!”
“该死的!”
“怎么回事儿,弗兰克?瓦伦没有跟你在一起吗?”
“我……我刚去冲了一个澡,最多十五分钟。瓦伦蒂娜对营地经理被杀感到很不安。她想和安妮卡聊一聊,想告诉她,她挺喜欢斯皮内洛,她想表达一下她的哀悼,你明白的……她感觉很不好。等我出去的时候,她就不见了。安妮卡告诉了我这个消息。我就给你打了电话。”
长椅、橡木、院子,整个农庄都在转着。整个岛都在漂流着。整座山似乎要滑进地中海里去了。
“多长时间了?也许她正在路上?在小路上的某个地方?在闲逛?”
她丈夫的声音更低了。加上一阵呼呼的风声,她几乎听不见了。她不得不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她不在小路上,克洛蒂尔德。”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瓦伦在哪里。”
我没听错吧?他这是欠揍吗?
克洛蒂尔德大声喊叫着。她的声音经过山谷的回响,可能比电话更快地传到她丈夫那里。
“什么?你在说什么,王八蛋?”
丽萨贝塔站在她身旁,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卡萨努仍在困倦中沉睡,没有听到从他孙女嘴里发出的喊叫声。斯佩兰扎已经回屋里去了。
“瓦伦在离这儿十公里远的地方!在博卡塞拉利亚森林的某个地方,在加雷利亚的上面。”
一时间,克洛蒂尔德以为是她丈夫绑架了瓦伦蒂娜。他把她像犯人一样关在了密林深处的某个地方,就像她妈妈之前被关起来那样。他想威胁她,让她再也见不到女儿。她任自己的怒气爆发出来,大山又一次开始颤抖。
“妈的,你说清楚!”
她觉得电话另一头的弗兰克结结巴巴,仿佛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一个痛苦的秘密。一种左右为难的情绪纠缠着他,让他无法干脆地把话说明白。丽萨贝塔很担心地看着她,她隐约知道了瓦伦蒂娜失踪的事情。
“她在那里搞什么鬼?”克洛蒂尔德重复问他,“你是怎么知道她在那个森林里的?”
一阵风声过后,弗兰克小到听不见的声音才出现。
“我……我在她的手机里放了一个监听装置……Spytic……一个间谍软件可以让你追踪她,随时定位她的地理坐标。(他的声音再次低了下去,就像一个犯错的小孩儿被抓住了一样,只有一些只言片语传到她耳边)以防万一……万一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她身上……我是……你了解我的……我总是担心……担心瓦伦……我没有跟你说,因为你不会同意的……但还是出事了,克洛……她还是出事了。”
就像太阳猛地从云层后方升起来一样,克洛蒂尔德脑海中的一切都被瞬间照亮了。就像一个天启。她感到一阵猛烈的仇恨,但几乎立即被一种巨大的宽慰冲走了。
“你的追踪软件……你也放到我的手机里了吗?”
“…………”
“我不在乎,弗兰克,我们没时间浪费在这里。我只想知道的是:因为你也在我的手机里装了这个软件,所以在三天前的晚上,你是靠这个在密林里找到我的,是吗?”
“是的……”
她闭上眼睛,咬紧牙关,防止一股强烈的酸性液体返进她的喉咙里。
“给警察打电话,弗兰克!给警察打电话,把你××的间谍软件的坐标给他们!让他们封锁了那个地区,让他们封锁博卡塞拉利亚森林。至少你这鬼东西还能派上用场。我这就到,我下来蝾螈营地。你在哪儿?”
她丈夫已经把电话挂了。
丽萨贝塔仍然站在她面前。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就像一个收纳好的有用的物品一样,只是等着人们需要她的时候,人们知道去哪里可以找到她。她坚实可靠,几乎没有折旧,只是有一点儿驼背了。
与奶奶的冷静相比,克洛蒂尔德是那么惊慌失措。她的双手乱摆着,不知道应该立刻奔向她的帕萨特,还是应该花几秒的时间理清头绪。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所有的事情都挤到了一起。她没有时间整理所有她收到的信息,她母亲,她女儿,失踪了,但却还活着;至少她希望如此。她必须最大限度地收集各种线索,还有事实,也许一切会在某个适当的时候都明白了。
卡萨努慢慢地醒了过来,摘下了帽子,讨厌的阳光让他有点儿眩晕,不知道周围为何如此喧嚣。
克洛蒂尔德握住了奶奶的双手。
“奶奶,那个本子,我的日记本,是你捡起来的,那现在谁拿着它?奶奶,请你告诉我,这很重要。你还给谁看过?还有谁读过它?”
她的手想逃脱,像两只被囚禁的蝴蝶。
“我……我不知道,亲爱的。”
“你没有把它给别人看过?”
“没有。”
“那……你……你是唯一看过它的人?”
老妇人的眼角渗出了泪花,泪水冲散了她的睫毛膏,让她的美丽显得凄惨。她的眼睛里第一次表达出了愤怒。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孙女?我是捡了它,也的确是你的日记。但是我没有打开过它!它是你的,只属于你。我把它带去了你们在蝾螈营地的平房,和其余的留在阿卡努的东西一起带过去的,几件衣服、一些书、一个袋子。你那时候在医院。我不可能把你所有的东西都拿到医院去。”
“我从医院出来以后,奶奶,他们就直接把我带回法国去了。我再也没有回去过营地。”
“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巴希尔·斯皮内洛应该把你留在营房里的东西都收拾起来了。”
克洛蒂尔德的手开始颤抖起来,丽萨贝塔的手反而很镇定、很顺从。
“他的确这么做了,奶奶。(她沉默了一会儿)巴希尔把所有的东西都带给我了,除了那本日记。”
60 2016年8月23日
只要一脚,他就可以把手机在长而平的鹅卵石上踩碎。即便他对这方面的技术一无所知,但他已经在许多的警匪剧里看到过,一部手机,哪怕它关机,都可以被追踪到。只需要或多或少的一些信息,加上一定的时间。
他不着急。双手被绑着,嘴也被堵住的瓦伦蒂娜,正在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妈妈的日记,而他在仔细地翻看这位少女的手机。
真令人失望!里面什么有用的内容都没有。
他打开了来往信息的记录,读了里面的短信,看了保存的照片,又听了一些下载的音乐。他在这个十五岁女孩儿的世界里沉浸了几分钟,却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没有针对父母的坏话。没有一寸过于裸露的肌肤。没有酒瓶,没有让人兴奋的小男朋友,也没有让人嫉妒的女性朋友。
一个年轻的乖乖女。
面容姣好。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没有仇恨,没有问题,好像生命只是一个不知名的好人送来的礼物。只需要拆开,欣赏,微笑,说谢谢,吹蜡烛,没有忧郁,相信圣诞老人永远存在,永远和爸爸妈妈在一起,还有神佛庇佑。一个没有缺点、没有弱点的少年。与日记中她同年龄的母亲有鲜明的对比。
是因为科技的改变吗?他自问道。毕竟,一部手机可以与世界连接,而一本日记只能用来保护自己。
是年代的改变吗?
他拿起一块石头,砸在三星手机上。这一次,他确定,如果有人试图用这个设备来找到他,最后的信号将是从这片森林发出的。
不拖时间了,现在就走。
他瞥了一眼富埃果锁着的门,透过车窗看着里面的两个女人的脸:帕尔玛和瓦伦蒂娜。她们两个是如此相像,又高又瘦,身材挺拔。她们同样拥有着古典之美,同样的面容,同样骄傲的眼神,这么多年来,她的皱纹和体重看上去都没有改变过。优雅,诱惑,又令人放心。
与此相比,克洛蒂尔德显得相差很大!克洛蒂尔德·伊德里斯也很漂亮,但她的魅力之处几乎与她们相反。她娇小,充满活力,不墨守成规。
在把石头扔向远处的时候,他自娱自乐地想象着,也许为新生儿组合基因的巫师只有一次机会,所以他必须用最优化的配方,选取父母和孩子的,兄弟和姐妹的基因进行混合,这样才能不断有新的配方。也正因如此,遗传经常跳过一代人,发生在隔代人身上。
他向富埃果走去,脑袋里还在继续思考着女儿、妈妈和外婆。克洛蒂尔德从来都不知道如何和她的妈妈沟通,只是写在她的日记里。
而她跟自己的女儿也没有太多的交流,这点他仅凭自己的观察就可以确认了。
真他妈的讽刺……
因为外婆和外孙女,她们两个,会彼此喜爱,彼此欣赏,彼此理解。显而易见。
真遗憾……
遗憾的是,她们相聚的时间就只剩在这部满是划痕坑坑洼洼的富埃果里的两小时了,堵住的嘴巴让她们无法亲吻,绑住的双手让她们无法彼此拥抱。
有点儿偏题了。他得要离开这地方,不能再迟了。
他打开了富埃果的车门。
20点34分
很好,他会准时赴约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瓦伦蒂娜。她还在翻着她妈妈的日记本,但没有在读。青年人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了,泪珠成行地流了下来。这本日记会最终让她更爱她的妈妈吗?或者更恨她?
这都无所谓了。
瓦伦蒂娜不会再有机会向她表白了。
他打开车门。
谁都没有动。
“时间到了,伊德里斯夫人。我们在佩特拉·科达的峭壁上有个约会。”
61 2016年8月23日,20点40分
克洛蒂尔德正恼火地站在帕萨特前,绝望地在翻包找车钥匙。所有的事情都挤在她的脑袋里,她甚至都不知道车子启动后该去哪里。去警察局?去蝾螈营地?沿着道路看能不能碰上瓦伦蒂娜?还有她妈妈?她没法把拼图拼好,她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觉得1989年那个夏天的悲剧不仅发生在成年人中,也在年轻人中发生了,这是两个独立的圈子,而这本旧日记就是这两者之间唯一的联系。
这本日记出自一个年轻人之手,就是她自己,里面包括了所有她观察到的、记录下的,甚至从此就遗忘了的事情。
一个成年人后来读了它,还偷走了它,因为他从这些页面中发现了一个真相,一个关于他自己的真相。他从这本浑蛋日记中找到了一把钥匙。而车钥匙就在她的包里,她就是找不到!她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锁着的车门前,大哭起来。白痴!这该死的东西被塞到哪里去了?
手机响了。
至少,手机,她还知道在哪儿。
“克洛蒂尔德?我是安妮卡!太不幸了!太不幸!”安妮卡抽了一下鼻子,在两声啜泣间挤出几句话。
“赛文,今早,被杀了。您的女儿,现在,又不见了。”
哭泣几乎让她透不过气来。这位前风帆运动爱好者近乎要崩溃了;老板娘亲力亲为,用一己之力和唯一的信念,在接待处支撑着蝾螈营地,却已然不知所措。
“你们都在蝾螈营地,还有弗兰克?”
“呃……不是……我一个人在这里,在营地门口。”
“弗兰克在哪儿?”
“我不知道。”
“他去找警察了吗?”
“我不知道……可能在跟他们谈,那些警察……已经在这儿了。早上就来了……因为赛文……(哭泣声更大了)我知道你们不喜欢他,克洛蒂尔德,你们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他……但是赛文不该被这样……”
“您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说您的丈夫吗?”克洛蒂尔德无情地打断了她。
她终于找到了车钥匙。她需要赶紧出发。电话不能占着线。
安妮卡毫无怨言地回答着。尽管发生了这一切,她始终保持着接待处的风格。
“不,克洛蒂尔德。不,我给您打电话是因为我想起了一个细节。”
克洛蒂尔德感觉心脏跳得快要裂开了,车钥匙卡在了帕萨特的门上。
“刚才,在接待处的那个留言,让瓦伦蒂娜去阿卡努的那个,就写在一张小纸片上,字迹很潦草,签着您的名字。我应该警觉一些,检查一下的……但是,我的上帝,我是那么悲痛……”
“那个细节是什么,安妮卡?”
“在字条出现在这里之前,或者之后,有一辆车停在营地前。它慢慢开过来,然后停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我都没有反应过来。我刚刚才想起来对比一下。”
克洛蒂尔德打开了车门,将钥匙插入点火开关,等着安妮卡把话说完就马上出发。
“赛文将所有的事情都跟我说过,”营地老板娘继续说,“很多次……但是是很久以前了。这辆车的出现让我想起了什么,像是碰到了一个无法关上盖子的记忆盒,然后我发现了这个留言条,再然后瓦伦过来了,我就忘了这码事儿。”
“这辆车有什么特别的?”
“是一辆富埃果。红色的。就像是前些年里赛文跟我说的那辆一样。就像是您的父母和哥哥出事的那辆。”
克洛蒂尔德转动车钥匙启动车子,帕萨特的引擎发出阵阵轰鸣,但她没有倒车也没有踩下油门。十万火急!三盏警灯在她脑子里闪动,三个警报器呼啸着,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火焰。
首先是一辆红色的富埃果。
其次是地理坐标,就是放在瓦伦手机里的那个跟踪装置,弗兰克说过就是在博卡塞拉利亚森林,在佩特拉·科达下面的几公里处。
最后是她妈妈和她女儿。
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明显的结论:有人故意借用了一辆与她父母原来那辆一样的车,车上坐着她妈妈和她女儿,要去佩特拉·科达的悬崖那里。
克洛蒂尔德不知道他是谁,他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确定的是,一切将发生在那里。她焦急地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20点44分
某个人、某个疯子、某个精神病,正朝着佩特拉·科达的方向前进,要二十七年前的事情完全重来一次。又是一个8月23日。没有她,却是另外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坐在车后座上——她的女儿!
她又想到了那个绝壁,十天前。百里香花束。置身事外的弗兰克和瓦伦。在窄路上从他们身旁掠过的车。她现在深信不疑,这个疯子一定会在21点02分准时出现在那里,开着富埃果从围栏那里冲出去。
倒车。必须全速前进。通知所有她能联系到的人。
必须有人到那儿去。在他到达那里之前。在她到达那里之前。
在十八分钟内。
她已经来不及了。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一个急刹!
卡萨努就站在她的车后面等着她,白发苍苍,皱纹密布,撑着手杖,歪着帽子,像是个不知所措的甘道夫。她估计卡萨努应该听到了所有的事情,也明白了发生的事情。她几乎是在请求他。
“退后,爷爷。”
“我想一起去。”
“让开。你已经做了不少‘好事儿’了。”
帕萨特的轮胎卷起了小石子。卡萨努差点儿来不及躲开后退的汽车。一秒后,帕萨特已经在一团干燥的灰土云中消失了。她最后看了一眼倒后镜。卡萨努仍然站在那儿,仿佛在地上生了根,仿佛不准备再走了,仿佛他唯一希望的就是回归自然,变成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与世无争的物品,正如他的妻子丽萨贝塔一直表现的那样。
这条路直通到雷威拉塔,再走几公里远就到佩特拉·科达悬崖。一路上都是连续不断的弯道。克洛蒂尔德咒骂着那条她必须绕出几公里才能从阿卡努农庄回到蝾螈营地的沥青公路,按照直线距离,穿过山中的小路,几百米就能到。
20点46分
她在超短的直路上加速前进,然后在进入弯道前紧急刹车。
“×!”她喊了出来,眼里满是泪水。冷静,冷静。你越保持冷静,就能开得越快。
只是她的头已经快要爆炸了。这个疯子会是谁?无所谓了,反正她必须在他之前到达佩特拉·科达。而且她不能只是一个人。她没有放慢速度,右手握住方向盘,左手拿出手机。她的眼睛在蜿蜒起伏的山路和将要按下的数字之间来回切换着。为什么?真是见鬼,为什么她不敢记下他的号码,哪怕是记在一个假的名字下面?为什么只是想起他!06
一个弯道,她转了一下方向盘。25
经过第二个弯道,加速前进。96
前面没有人,下面也没人,三个下降的弯道,偏向左侧,直压白线过去,可以多赢得几秒的时间。59
继续加速前进。13
电话打通了。
接电话啊,靠,快点儿接电话!
减速,浪费了时间,转回一挡。
靠,靠,靠。快接电话!
重新加速。
她喊出了语音留言。
“纳达尔!纳达尔,听我说。他们绑架了我女儿。我不知道是谁。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绑架了帕尔玛。我只知道他们要去佩特拉·科达那里的悬崖。他们在一辆红色的富埃果车里。他们要杀了她们,纳达尔!要把她们沉到地中海里。你就在附近,纳达尔。你就在附近,你可以第一个到达那里。”
在进入营区之前,她利用最后一条直道挂掉电话,但同时分了心。
在最后一刻,她踩住了刹车。
“啊……见鬼……”
卡萨努·伊德里斯就站在路中间!这个老疯子穿过了小路。浑身颤抖着,弯着腰,倚着他的手杖,就像一个用尽了余力的马拉松运动员。她立即做出了决定:与其花更多时间避开在路中间站着的老人,还不如让他立刻上车。
她向右边俯身过去,打开了车门。
“你在干什么!你觉得你做得还不够啊?快,上车!”
20点50分
时间已经浪费了三十多秒。卡萨努坐好了,但没有说话。他调整着呼吸,气喘吁吁的,不停地咳嗽,好像心脏快要从胸腔里爆出来了。就差他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砰的一声响了。爷爷肯定是在帕萨特消失的时候就开始跑了,他一路狂奔,任凭丽萨贝塔在他身后呼唤着,从那条他熟悉每一处秘密、每一块石头、每一处滑道的小路跑过来的。
路上的弯道还是一个接一个。渐渐地,科西嘉老人的呼吸开始正常了,相反汽车引擎却开始反常,感觉温度上升了。一股焦糖味道从开着的车窗外面飘进来。
是刹车皮,轮胎,还是变速箱出了问题?
顾不了这么多了,车子肯定还能再坚持八公里。
“克洛蒂尔德,我想你妈妈并没有逃跑。”
“有点儿晚了,爷爷,如果你想表示抱歉的话……”
帕萨特差点儿冲到路边的围栏上,她猛地向左打了一把,速度太快导致了方向偏移,车几乎就是擦着隔离悬崖的石墙开过去的。
“我想……我想她是被绑架的。”
电话响了。轮胎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纳达尔?
弗兰克?
当汽车转上直道的时候,克洛蒂尔德接通了电话。
“右转弯,”卡萨努轻声说道,“二百米处,120°。”
她堪堪地转了过去。终于,老家伙或许对她有点儿用了。他对这条路上的每一米都了如指掌,完全可以成为她的领航员,比那些参加环科西嘉拉力赛最有经验的人还更有效率。
“克洛蒂尔德?我是玛利亚·琪加拉。”
出于惊讶,司机差点儿把帕萨特直接撞到面前的石墙上。她差点儿没避开那个小礼拜堂,圣母像、一个十字架和三朵塑料花;是记起了另一辆车、另一个生命,曾在某一天,或者某个晚上在这里终结了吗?
“左转弯,一百五十米处,U形弯。”
“玛利亚?”
“我又重新考虑了我们那天的谈话。关于赛文·斯皮内洛的谎话,还有被破坏的转向拉杆的事儿。”
“然后呢?”
“右转弯,窄弯,一百米处,160°。”
“事实上,赛文也不算完全是编瞎话。”
一道闪电划过克洛蒂尔德的脑中。玛利亚·琪加拉又要改变她的证词了。赛文,首先是个完美的凶手,然后紧接着发现被杀了,然后变成无辜者了。闪电过后紧跟着的是一阵雷声。赛文是无辜的,那么是她哥哥尼古拉斯又变成完美的凶手了?
“您跟我确认过……”
“我后来一直在想。我尽力找寻1989年8月23日那天每一分钟的回忆,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
“向左微转,一百五十米处,80°。”
“每一个动作,玛利亚?这么长时间以后?”
“听我说,克洛蒂尔德,听我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深信尼古拉斯和你父母的死是由于一场意外。但是如果你要找一个凶手,如果是有人破坏了那天晚上我们要开走的那辆车,你哥哥和我,如果有人是想要杀死我们两个的话,那么不可能是赛文。嫉妒得要死的人不是他。”
“左转弯!”卡萨努喊道。
克洛蒂尔德在最后关头的转弯也没有松开手机,车轮咬着路边,崩起碎石,在一片黄色的尘土伞下,紧贴着路面滑过去三米,车子已经冲到了斜坡石墙中间的缝隙前。额头上都是汗。
“我非常肯定,”玛利亚·琪加拉继续说着,“我这一辈子都会记得那双盯着我和尼古拉斯的眼睛,就在发生事故的那天,在奥赛吕西亚海滩上,午夜过后,除了他之外,所有的人都离开了。之后又是一双眼睛,在悲剧发生后的第二天,只盯着我看。现在我明白了。是……是因为他想杀了我们……因为他刚杀死了尼古拉斯。”
“直线行驶,四百五十米,快……你可以加速。”
“是谁,玛利亚?是谁这么盯着你看?”
克洛蒂尔德在电话里听到一阵笑声,像电影里那种演绎得不到位的笑声。玛利亚·琪加拉多年来一直困扰在无法说出这个名字的内疚之中。是她曾经让这个人心生嫉妒,直到嫉妒发展成为一个杀人犯。
“你也应该记得的,克洛蒂尔德,你一定也记得他。记得他那双眼睛。即使经常你只能看到其中的一只。”
62 2016年8月23日
20点52分
连绵不断的弯路开始变缓。富埃果严格遵守着速度限制,驾驶员没有感觉到需要加速或减速,他设置了GPS,他知道如果没有意外情况,如果他跟随着语音机器人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蹦出的指示,富埃果会非常准确地在21点02分时到达佩特拉·科达的第一个转弯处。
九分钟之后,一切都将结束。
对他来说比预计的早了一点儿。
他的医生告诉他还有九个月。
帕萨特已经接近D81号公路了。公路不再有那么多弯,离岸边也远了一些,克洛蒂尔德挂上五挡,以接近百公里时速行驶了几百米,然后减挡。
她用大腿夹着手机。
“是赫尔曼!”克洛蒂尔德在驾驶舱里喊出来,“那个浑蛋独眼巨人!”
卡萨努转头看着她。
“赫尔曼·施莱伯?”
克洛蒂尔德眼睛不离公路。
“是的,是他杀了他们。如果我们不能按时到达,他会在不到十分钟内重演一次。是他绑架了瓦伦和妈妈。”
“不可能……”
20点53分
“哦不,爷爷,怎么不可能!我前天还跟这个浑蛋赫尔曼·施莱伯通过电话而且……”
她爷爷将一只手放在她的大腿上。
“这不可能,克洛。我向你保证。你前天不可能跟这个德国人通过电话。(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赫尔曼·施莱伯1991年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在你父母意外身亡的十八个月后。他那时还不到二十岁。”
20点54分
富埃果经过了雷威拉塔南面六公里的卡瓦罗悬崖。
21点02分到达,粘在挡风玻璃上的GPS显示着。
导航软件的屏幕上用小屏幕勾勒出当前的景色。电子蓝色的大海,卡其绿色的山脉,奶油咖啡色的天空。
雅各·施莱伯认为这种画面中的景色寡淡无味,既刺眼又丑陋,而现实中却是雄伟壮丽的。雷威拉塔在他面前清晰地展现出来,灯塔,卡尔维的城堡,夕阳红得像一个害羞的女孩儿。他放慢速度,享受这几秒的美丽景色。不用刻意去遵守GPS上的预计时间,他会在到达蓬塔迪康塔特利之后加速把时间追回来的。错过这里的景色肯定会是世界上唯一让他遗憾的事情。
公路又重新转向山边,路边有一片干枯的密林和一些瘦奶牛。他开始加速。实际上,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还要想着有关遗憾的问题,这么大的跳跃性思维,真是好傻。就算克洛蒂尔德没有在五天前回来揭开那些还未愈合的伤口,2016年夏天也将是他的最后一个夏天了。总的来说,他这个蝾螈营地资格最老的营员应该在这里,在科西嘉,获得他的尊敬,而不是在勒沃库森的医院里一点儿一点儿地烧光生命。宁愿随着车厢一起跳入这天堂般的美景当中,因为没有人能够确定人死后还存不存在。
最多九个月,他的医生跟他确认过。
第一个警报,第一个肿瘤,已经在八年前悄悄潜入他的肝脏里了。医生对他的食道进行了清理,就像人们用高压水枪进行清洁一样,但是肿瘤的酸雨还是继续滴落在胰腺、肺和胃上。肿瘤赢得了胜利。他甚至一度认为肿瘤会提前取得胜利,他曾一直相信他活不过退休后的五年,因为拜耳的会计那时通知他,从他离开公司之日起,他每月将领取一笔三百马克的补助,因为在他的职业生涯期间,曾暴露于一些致感染的产品、溶剂和污染物。他在岗位上工作了十五年,他那时是干部,通过屏幕对生产线进行监管。对于拜耳公司来说,幸运的是,当他退休以后,从事产品的装运和装卸以及清洗生产池的工人的工资要比他的低很多。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想看看乘客们是否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帕尔玛肯定已经明白了:红色的富埃果,在GPS上显示的目的地,她的外孙女在后面,线索很明确。瓦伦蒂娜也一定已经明白了,她现在什么都知道了,她已经读了她妈妈的日记。她们仍然保持着冷静。只是像两棵绑在一起的圣诞树,除此之外她们又能做些别的什么呢?恐怕只能希望这是一次虚张声势的行动,一个糟糕的玩笑,一场戏……或者希望1989年以后,佩特拉·科达悬崖的栏杆已经被加固了。
车子经过了尼奇亚雷多海湾,雅各·施莱伯保持着加速。最近几天,他一页一页地重读了克洛蒂尔德的日记,重新激起了他仇恨的余烬,尽管多年来它从来没有完全熄灭过。
他的儿子,赫尔曼,不应该对任何事情负责任。
所有这一切,都是玛利亚·琪加拉、尼古拉斯、赛文、奥莱丽娅的错,是所有在1989年夏天聚在一起的那群年轻人的错,是他们的蔑视、他们的自私造成的错误。他没有编造任何东西,克洛蒂尔德在她的日记中对这一切进行了完整的记录。是他们滋养了这种愤怒、这种嫉妒、这种疯狂,否则什么都不会发生。他的儿子是一个善良、认真、勤劳、受过良好教育的男孩儿。在莱丝·梅特娜天主教学校读中学,在勒沃库森的维尔纳·海森堡读高中,从六岁起参加小童子军,不到十五岁的时候就加入了先锋队,手中总是有一块用来雕刻的树皮,口袋里总有一颗闪闪发光的小石头,牙齿缝里总夹着一片菜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