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比一般的孩子更温顺。
他喜欢音乐。他喜欢美丽的东西。他学习乐理,学习小提琴。在摩斯布鲁克博物馆,他在一个退休的水彩画家开的工作室里学习,画海军陆战队员,画苍白的天空,他用色很淡。赫尔曼是雅各唯一的儿子。他喜欢为自己单独创造一个世界,用偶然收集的宝藏建造自己的宇宙;他没有在自己房间的墙上贴网球明星、歌星或者一级方程式赛车手的海报,而是他月复一月慢慢补充完整的十几页的植物标本集。十岁那年,他有了一个宏伟的收藏心愿,他要收藏星星,所有他能找到的星星、海星、装饰圣诞树的金色星星、警长的星星,照片中在森林深处夜空里的星星,旗帜上的、海报上的、小说里的星星。赫尔曼是一个出色的学生,他被慕尼黑理工大学应用艺术学院录取了。赫尔曼既是一个艺术家,也是一个工匠。他对所有的东西如何运作很感兴趣,物理的、机械的,但最吸引他的还是美,物化的美,因为他相信大自然是地球上最伟大的创造天才,只有自然才能达到和谐与完美,人类只有欣赏、借鉴和索取的份儿。
赫尔曼是一个简单正直的人。
他经常是孤独的。害羞,低调,被误解,但他不懂什么是谎言。他不懂坏的事请。这都是其他人,他的同龄人,教他的。赫尔曼不懂他们之间的暗号。赫尔曼太脆弱了。赫尔曼只想和他们一样,被接受,一起度过整个夏天。赫尔曼不知道他们的残酷。否则,赫尔曼也不会破坏这辆汽车的转向装置,这辆玛利亚·琪加拉和尼古拉斯将要乘坐的汽车。赫尔曼从来没打算杀死他们,他只是想报复;他只是希望他们私奔失败,希望车子没法在半夜开动,希望他们只能步行,希望尼古拉斯能收起他的傲慢,希望让玛利亚不要把自己交给他。他只是想吓唬他们,给他们一个教训。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一个女孩儿。他不希望尼古拉斯的手玷污这张美丽的、优雅的、完美的脸庞和那个让他迷恋的身体,这个小贱人玛利亚·琪加拉。
雅各·施莱伯盯着那些堆在地中海边的岩石,他再次放慢了速度。
不,当然,赫尔曼不想杀死玛利亚和尼古拉斯。那天晚上,尼古拉斯本来按计划借他父母的车去卡马尔格那个该死的夜总会,和奥莱丽娅、赛文一起。尼古拉斯已经答应了他们。但就在几小时之前,赫尔曼跟踪了他们。当他们把车停在蝾螈营地的停车场时,他听到玛利亚·琪加拉同意了跟尼古拉斯一起……但是不带营地里其他的白痴!只是他们两个人。赫尔曼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想到钻到车下这个主意。他怎么能预测到这个行程的改变?预测到变成保罗·伊德里斯开车带上他的妻子和孩子们?预测到他自己造成整个家庭的死亡?又怎么能想到不到十八岁的自己被扣上了杀人犯的帽子?
20点56分
21点02分到达目的地
现在,雅各·施莱伯想,可以计划她下一分钟的死亡了。
赫尔曼什么都没有说。警察的结论是一次意外。
赫尔曼再也没有从中恢复过来。他是要为三个无辜的死者负责。
赫尔曼曾经有三个月的时间没法回到高等理工学院上学,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在他的小草和星星陪伴下度日。经过了将近三十次的心理辅导,赫尔曼才最终坦承了一切,他讲述了整个事情,所有自1989年8月23日以来发生的一切,安可和他才明白。
赫尔曼继续去看心理医生。他再次拉起了小提琴。他重新开始摘草和收集星星。雅各帮他找到了一所新学校,这所学校没有理工大学那样有声望,又找到一家做营销的私企,那里他可以立刻加入,进行实习;再后来他将他带进拜耳,更多的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方便照顾他。
赫尔曼慢慢好了一些,雅各相信是这样,他想要相信,也说服自己相信。
1991年2月23日,也就是佩特拉·科达事故发生后的十八个月,赫尔曼在他监控的生产线上接近了一个碱罐。几秒之后,他的身体就被酸所吞噬了,就像在科幻电影中,那些身体化成了一摊冒烟的粥,然后就消失了。雅各想相信这是一场意外,只是一场意外。然而,十名在拜耳工厂B3车间07生产线上的工人看到了赫尔曼将罐子倾斜并翻转,倒在了自己身上。
赫尔曼是一个温柔而有才华的男孩儿。赫尔曼应该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他应该在一家大公司里身居要职,一个美丽的女人会爱上他,他会过着与自己的理想相匹配的幸福生活。他配得上这样的生活,就像前天,当克洛蒂尔德·伊德里斯打电话过来时,雅各假扮自己的儿子告诉她的一样。他没有捏造任何东西。只是描述了他被偷走的生活。
安可几年后也去世了。死于悲伤。1993年8月,他的妻子坚持要在克罗地亚的帕格岛上度假,这是一个会有点儿让人想起科西嘉的岛,它的悬崖和村庄都很相似。有一天早晨,她开着梅赛德斯去买面包,在一个峭壁边的弯道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在她没有带走的钱包里还有一张字条。Entschuldigung.对不起。
后面进行了事故调查。
梅赛德斯维护很好。转向控制装置状况良好。
从那以后,雅各有时间就在想。赫尔曼、安可都为他们没有犯下的错付出了代价。
他也有时间来想,谁应该为此而负责。
是的,施莱伯家的悲剧足够等同于伊德里斯家的悲剧了。
1989年8月23日,事故发生后,当他发现赫尔曼坐在A31号活动房的三个台阶上时,雅各就猜到他的儿子跟事故有关系。他们的假期还剩八天,但第二天他们就回到了德国。那天早晨,雅各去了伊德里斯家的C29号营房。营房都空了。小幸存者克洛蒂尔德的日记本被放在厨房的桌子上,和其他物品放在一起,之后将由巴希尔·斯皮内洛帮她带到医院去。他只是拿走了日记。为了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为了除了他以外没有其他人能读到它,以防在字里行间会藏着任何对他儿子不利的证据或者线索。
他将这本日记读了又读,今年夏天又读了一遍。里面没有任何将赫尔曼当作凶手的描写,至少以他作为侦探小说超级粉丝的眼光来看。克洛蒂尔德完全不知道任何事情。
然而,还有一个证人,一个直接的证人,赛文·斯皮内洛。1989年8月23日,在营地接待处,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尼古拉斯和玛利亚·琪加拉,他看见赫尔曼钻到了富埃果下面,后来又听到大人在谈论被损坏的转向装置。赛文设法让他明白,他知道杀害伊德里斯家人的凶手,但是他绝对不会公开赫尔曼的名字,也绝对不会向警察或者卡萨努·伊德里斯讲这件事。雅各一直想知道为什么,直到洛克马雷尔滨海酒店搭起了第一块砖头。大风从奥赛吕西亚海滩上吹过,却没能将托比·卡里斯特的茅屋吹走。答案是如此显而易见。赛文·斯皮内洛要挟了卡萨努·伊德里斯!他成功了,尽管雅各从来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样的办法、什么样的版本,捏造了什么样的事实。他只知道赛文手里捏着一张牌,一张王牌,就是:他知道杀害保罗和尼古拉斯·伊德里斯的真正凶手。卡萨努永远都不会怀疑赫尔曼·施莱伯,这个年轻的德国游客,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雅各回头看了一眼。瓦伦蒂娜已经没在看日记,他听到她小心翼翼地放回塑料袋里了。帕尔玛·伊德里斯和她外孙女坐着一动不动,只有她们的头发,被从后面开了十五厘米的窗子吹进来的风拨动着。两个女人盯着他。她们只能看到他的脖子、肩膀和手臂。他的眼神在后视镜中与两位乘客的交织在一起。他本来只是平静地等待着这个8月的到来,希望最后一次看看地中海,分享最后一杯啤酒,最后玩上一次地滚球。医生说,癌症给他的时间,只剩最后一个夏天,唯一的一个。然而克洛蒂尔德·伊德里斯来了,她搜索、调查,坚持她那不可思议的观点。她的母亲还活着!一时的疯狂,却激起了对过去的质疑,她去质问玛利亚·琪加拉、纳达尔·昂热利、卡尔西亚警长和他的女儿奥莱丽娅,这一切都唤醒了记忆,拉开了鬼魂的裹尸布。正如他预料的那样,她来找他要1989年夏天的所有照片。谁知道她会不会从其中一张里猜出事实呢?他在克洛蒂尔德·伊德里斯面前打开空的文件夹时,完美地表现了他的惊讶。他说他想恢复存储在云端的照片,其实是想永远地销毁它们。
他不认为危险会来自赛文·斯皮内洛。无须怀疑,营地经理会比他失去的还多。在他按下扳机,鱼叉射中他的心脏之前,斯皮内洛已经向他承认了一切。他去要Wi-Fi下载照片的晚上,营地经理其实很害怕。赛文相当惊慌失措。自从克洛蒂尔德·伊德里斯回到蝾螈营地,赛文想尽一切办法希望把她吓走,远离营地,但克洛蒂尔德很顽强,而且有很强的洞察力,同时也很有口才。赛文担心她可能会说服雅各承认所有的事情,这两个不幸家庭的幸存者,因为同样的创伤,可能会向彼此张开怀抱,他担心雅各最终会因良心不安而坦白。
雅各·施莱伯紧握着方向盘。在他面前,太阳在海面上形成了一道火线。是的,赛文·斯皮内洛一直害怕失去一切。如果克洛蒂尔德发现了真相,向公众、向警察、向卡萨努透露,那他的一切生意都落空了。更糟糕的是,如果阿卡努的科西嘉老头知道了,在二十七年前,赛文目睹了他儿子的车被破坏,却在这么多年来闭口不说,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处决他,尽管他是他最好的朋友的儿子。所以,赛文在没有预谋的情况下,匆忙地给了雅各一个重击,用地滚球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毫无疑问,如果那些打完扑克的营员没有走过那条小路,没有给他打电话的话,赛文已经成功了。没地方隐藏尸体,也没有时间清理犯罪现场,赛文不得已先离开了A31号活动房。他可能想着晚一点儿,等着夜里的时候再回来完成这个工作。他没想到雅各还有力气逃跑。雅各步履艰难地把自己挪出蝾螈营地,还带着一些消毒伤口的东西。好在五十年来,他已经走遍这里的每一处角落,他也很了解密林。
第二天早上,除了在等着老德国人一起玩地滚球的球员面前假装惊讶,还有在克洛蒂尔德面前,发现活动房里空空如也时假装惊讶,赛文还有什么可做的呢?他除了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希望德国人会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一样死在某个角落里,还有什么选择?
完全没有。
雅各正安静地等待着,等着时机成熟,好在正确的时间杀了他。
他只是争取点儿时间。
那个在克洛瓦尼湾发现的不明身份的溺水者是天赐的机会;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疏忽大意的游泳者,几乎每个夏天都会有这样的情况。对于雅各来说,只要从姆塞塔岬角那里扔下一些衣服、一块手表和一些纸就够了,那里有地中海最强的洋流。警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们只需要花几个小时,最多一天就能找到尸体的名字,或者至少知道这具破碎的尸体不属于雅各。但这几个小时,对于麻痹赛文的警惕性已经绰绰有余了。
营地的老板不知道雅各已经命不久矣,不知道他其实不在乎最后怎么死。他的仇恨,不仅仅留给了伊德里斯家族的人,也对准了这里所有的人,所有想把这个天堂占为己有的人。赛文不可能知道这种痛苦和孤独已经令他发疯,他把他一半的退休金都用来看心理医生,他也曾经流连在拜耳工厂07生产线的B3通道里的碱罐前;他也曾经站在帕格岛的白色岩石边缘,站在雷威拉塔脚下的佩特拉·科达的红色岩石边缘。
雅各今天早上才知道了赛文·斯皮内洛的秘密,那个赛文因此而受到卡萨努·伊德里斯保护的秘密。
帕尔玛·伊德里斯还活着。
她代替赫尔曼接受了人民陪审团的审判,自1989年夏天以来一直被关在牧羊人的小屋里。
多年来,赛文对着两边做戏,让他们每个人都相信自己说的真相:卡萨努不知道真正的嫌疑人,雅各·施莱伯不知道真正的受刑人。赛文甚至不用说谎,他的沉默就足以控制住形势。直到克洛蒂尔德·伊德里斯回来改变了一切。
赛文·斯皮内洛本罪不致死,在他心上插上一箭只是迟来的正当防卫。而伊德里斯家的人不一样,他们全都该死,而且要在痛苦中死去。如果没有他们三代人的谎言,什么就都不会发生。
21点01分
太阳还没有消失在卡尔维海湾的后面,它浮在卡尔维的城堡之上,像一个耀眼的大光斑,把整个世界变成了阴影下的戏院。雅各双眼迷离。自今早以来,自今年夏天开始,二十七年来,他的脑子里一直循环着同样的话。
我们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我们喜欢简单的东西,我们来这里在阳光下度假。
在一个美丽的岛屿上。
我们不知道这些美丽的女人会烧伤所有接近她们的人,这些美丽的女人会说谎,她们会远离那些想接触她们的人。
我们忘了告诉赫尔曼,贪恋美色会让人下地狱。
赫尔曼太单纯,太与众不同了。
他们没法接受他。
他们杀了他!
我就要见到安可了。就要见到赫尔曼了。
8月23日21点02分
一辆红色的富埃果。
在雷威拉塔脚下的佩特拉·科达悬崖。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儿。
三具尸体。
一切都结束了。
美好地结束了。
63 2016年8月23日,21点01分
只剩一分钟。
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克洛蒂尔德再次加速。
手机在仪表盘上被震得转来转去,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她失去了宝贵的时间。雷威拉塔半岛在他们的面前延伸开去,但是要绕过它,必须一路上到中部,再向下走,大约五十米的高度差,中间有差不多二十个短弯道。
她来不及了。
除非雅各·施莱伯迟到。除非他的手表、车里的仪表盘,和他的手机时间不统一,哪怕只是一分钟,甚至几秒都够了。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卡萨努爷爷默不作声。
几个弯道的风景美得让人觉得时间都静止了,半岛的底部,南面的蝾螈营地,北面的灯塔。克洛蒂尔德没有时间看它们,帕萨特在完全看不见对面的情况下在路中间飞驰着,完全不考虑前方可能会有突然冒出来的车子。白线不再是防止帕萨特越界的带子,反而像一条粘住汽车的胶带。
他们穿过了山顶,途经停车场的几辆车,扬起一片灰尘。她没有看到,那些正在拍摄风景的游客在后面痛骂着司机。这条路有近一公里的长度都是毫无遮挡的。在十个转弯下来之后,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佩特拉·科达悬崖。
克洛蒂尔德看到了。
她不顾一切地把油门踩到了底,感觉到卡萨努满是皱纹的手紧紧地抓着安全带。
红色的富埃果刚刚从Port'Agro驶出,出现在他们下方一公里的地方,正在慢慢地向他们靠近。富埃果与佩特拉·科达间只剩下几百米的距离。
帕萨特用四挡冲过了下一个弯道,时速超过了八十公里,克洛蒂尔德感觉两个左轮抬了起来,帕萨特差点儿翻了过去;她在最后一刻扳回了方向盘,转得过猛,又损失了几秒,但还是比降挡要快。她的脚再次踩死了右边的踏板。她必须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路面上,而不是远处的那个越来越近的红点儿。
但是不可能。她女儿、她妈妈都坐在里面。
刚开始,她觉得红车放慢了速度。瞬间的希望让她不知所措,但很快这个希望就像风中的火柴一样熄灭了。富埃果突然开始加速,在这条又长又直的路上越来越快,即将到达悬在佩特拉·科达悬崖之上的死亡弯道。
克洛蒂尔德也几乎完全放弃了刹车。只剩下四个弯道了,还有一丝希望,她可以赶在红车之前到达,切断它的道路,甚至撞上它,把它撞进这个令她幸存的山谷。不论如何,只要这次冲击可以救她的妈妈、她的女儿。
富埃果还在提速,像火箭稳定爬坡上升一样。
路边的围栏已经被升高了,克洛蒂尔德想起来,在他们去那儿献上百里香的时候,她曾经留意到。木质的栏杆已被半米高的石墙所取代。一辆汽车,即使冲下去,也只会直接嵌进去,或许是被弹回来,倒着在墙与山之间的道路上左右撞击,就像一个在通道中疯狂滚动的球,但不会从石墙上翻出去。
只剩最后两个弯道了,最多不过三百米的距离。
太晚了。
一秒之后,富埃果就会全力撞上石墙,碎片会飞散在二十米的空中,插入数千块血红色的岩石中,满足它们二十七年来的饥渴。
克洛蒂尔德闭上了眼睛。
富埃果还在那里,在她的眼皮下,在天空中,她的父亲拉着她以为是母亲的人的手,尼古拉斯选择了微笑,微笑着死去。
卡萨努尖叫起来,一只手抓住了帕萨特的方向盘,猛地转向左边。帕萨特撞上了路堤,新装的黄色金属圈被扯碎飞到了挡风玻璃上,车没有停下来,也几乎没有放慢速度。
21点02分
帕萨特颠得太厉害了,方向很难控制,轮胎撞到了路堤的洼地和鹅卵石。克洛蒂尔德不得已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富埃果稍稍偏离了它的方向,像是要避免正面撞上悬崖上方的石墙。一时间,她以为这辆疯狂的汽车会斜撞上石头,一路剐蹭过去,失去一侧的挡泥板、一扇门,但是最终会疲惫地减速,停下来。
不,她完全搞错了。雅各·施莱伯应该已经上百次地拍摄了这个弯道,反复研究和验证了他的出口。
德国人并没有像他父亲一样冲向护栏,而是驾着富埃果冲向一旁的圆木林,那里的前方没有岩石,而是一个更加陡峭的小瀑布。
树干爆裂开来。富埃果极不真实地在空中悬停了一下,像失重了似的。
克洛蒂尔德知道她的母亲在里面。
她的女儿在里面。
富埃果从一个陡峭的山崖边坠了下去。二十米下方,不知疲倦的海浪不断地撞碎在岩石上。
一切都结束了。
64 2016年8月23日,21点02分
帕萨特只晚了不到十秒到达。克洛蒂尔德简直踩碎了刹车踏板。车飘了起来,在地面上滑出去几米远,停在了路中间,堵住了所有的路。
克洛蒂尔德没时间理会了,她没熄火也没拉手刹,更不用说打开警示灯了。她粗暴地打开了车门,冲到了富埃果刚刚撞开的圆木林前。
下方二十米的地方,红色的汽车漂浮在水面上,在旋涡中激荡着,像是礁石间的塞子。没法判定车子的状态,但克洛蒂尔德想象着,它应该在岩石上反弹了一次、两次、十次,虽然车的速度很快,但它几乎不可能是直接坠入下面的水里的,因为现在它正在一秒一秒地向下沉。
富埃果已经有三分之二的车身在水面以下了。
再有两三秒的时间,它将彻底沉入蓝绿色的水中。她很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希望瓦伦蒂娜和妈妈在冲撞的当时就死了,而不用遭受被水慢慢溺死的痛苦。
她眼睁睁地看着几乎完全淹没了的车顶,眼里一阵被灼烧的刺痛。
我的上帝啊!
只有后窗还在水面上方,被海浪冲刷着。克洛蒂尔德相信自己看到了两个轮廓,两个阴影疯狂地摇动着。
是幻觉吗?
她永远不会知道了。下一秒,水面上就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快乐的泡沫,重新夺回了它的游乐场,可以把无数瞬息即逝的泡泡抛到光秃秃的岩石上。
“让开!”
克洛蒂尔德毫不犹豫地让开了。
卡萨努冲到悬崖的最边上,纵身跳了下去。
一瞬间,克洛蒂尔德想到了从前与爷爷的那次对话:“科西嘉所有的青年都会从那里跳下去。你的爷爷是其中最大胆的一个。”她的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隔了这么多年,这副身体是否还能保存着对平衡感的记忆,可以完美地从二十米的高处扎入水中,而不是被水面拍得粉碎?是否还能保持不可或缺的注意力,瞄准正确的落点,正好从仅仅几米宽的岩石缝中穿过?是否还能有足够的透视能力,在冲击海面之前的最后一刻,预测海床的深度,避免撞向海底突出的红色冰山?
是的。
是的,卡萨努的身体什么都没有忘记。
这是一次偶然,纯粹运气好,还是爷爷曾经真的是一名出色的跳水运动员?他的跳跃划出了一条完美的轨迹,笔直下落,掠过花岗岩的顶端,正好在富埃果沉没位置的旋涡中消失。
之后什么都没了。
在接下来的好几秒里克洛蒂尔德什么都看不到。卡萨努没有在他这一跳中生还,他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他跳下去不是为了救她们,是因为无法正视自己的愧疚而自杀了。
警报器开始在她背后响起。车门声、疯狂的脚步声震动着沥青路面。带着遗憾,克洛蒂尔德转头看了一眼,只是一眼,然后又开始观察水面。
除了一片湖蓝色的水面,什么也没有。
祈祷,祈祷,祈祷。
祈祷能看到有一个身体、一个头、一只手将水面打破。
在她身后,新赶到的人影在晃动。克洛蒂尔德有足够的时间认出来,在四五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身边,还有加德纳队长、凯撒尔·卡尔西亚警长、他的女儿奥莱丽娅,还有弗兰克。
弗兰克做了他该做的事儿。他通知了警察,他们动作还算快;但是反应再快又有什么用呢?晚了一分钟也等于是永恒了。
弗兰克抓起她的手。克洛蒂尔德没有反应。
永恒。
地中海什么都不会送回来,永远不会。
克洛蒂尔德的心快要裂开了。
“那里!”
在泡沫旋涡中,爷爷的上半身刚刚浮出了水面,他怀里抱着一个人。克洛蒂尔德看到爷爷竭尽全力将她从水中拽出来。终于,头、脖子、肩膀都出现了。
瓦伦!
还活着。
女儿长长的棕色头发像章鱼一样披在脸上。弗兰克把克洛蒂尔德的手握得更紧了。瓦伦没有咳嗽,也没有吐出肺里的海水,她的嘴巴里塞着石膏。
“该死的!”她丈夫喊道,“她的嘴被堵住了,手被绑着,她撑不住的!”
小溪底部的岩石太陡了,几乎是垂直的,而且不平坦。卡萨努都攀不住,更不用说瓦伦了。
科西嘉老人又一次潜了下去。
瓦伦尽可能地漂浮着,睁着恍惚的眼睛,她的腿应该能帮她停留在水面上,克洛蒂尔德不知道它们是否被捆着。
“她撑不住的,”弗兰克又叫起来,“给她一根绳子,该死,一个救生圈,什么都行啊!”
警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副沮丧的样子。一接完弗兰克的电话,他们就立刻冲上了他们的小卡车,去营救一名被绑架的少年,而不是到海上进行救援,他们根本就没想到……等消防员来,我们已经打了电话,他们在路上了。
瓦伦拼命想在水面上保持一个水平的姿势,但是海浪太强大了,在冲向岩石的途中,将她抛起来颠过去。每个大浪似乎都能将瓦伦带走,将她盖住,但是一旦旋涡离去,瓦伦蒂娜又重新出现在了海面上。
像是她把自己拴在了那里。
在空无一物的海面上,她是怎么把自己固定住的?
克洛蒂尔德大喊着,因为她的女儿发不出声音来。
“该死的,你们中没有一个人敢跳下去吗?”
男人们都犹豫着。
悬崖上的开口很窄,山峰陡峭,又有很多突出的岩石,只有专业的跳水者才敢在这里冒险。即使是一个好的业余爱好者也没有十分之一的机会能成功穿过,而且最终还能攀住岩壁。
弗兰克跨过了第一道护栏。
“我们应该能下得去。找到一条路,然后从最低的地方跳下去。”
他用左右手交替抓住岩石缝里不多的金雀花枝,屁股着地向下滑了几米。四个警察也跟着学他的样子向下滑去。
“快点儿!”克洛蒂尔德仍在喊着。
爷爷再一次从水面上浮出来。他似乎已筋疲力尽,咳嗽到肺都快裂开了,往外吐着水,吐着血,吐着内脏,但是他仍然抓着另一个身体,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托出水面。
妈妈!
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但是她还有呼吸,很明显的呼吸。爷爷如此尽力地拯救她,拯救这个他如此厌恶,而且已经被他判了死刑的女人,肯定是因为她还活着!
这次卡萨努没有再次下潜。他把一只手搭在帕尔玛的胳膊下方,就像拉着一个一半浮在水面上的包裹、一个漏气的床垫、一个填满了重物的袋子,用他的另一只手臂,试图抓住瓦伦蒂娜。
他这样是坚持不了太久的。
弗兰克和警察被困住了。如此试图下去是最糟糕的想法。没有装备,他们不可能爬得回去,当不再有灌木丛可以抓的时候,他们就被困在那里了。岩壁几乎是垂直的,而其他的岩石是突出去的。没办法跳下去。小溪上唯一一条狭窄的开口,就在路的顶端。他们现在才注意到。已经太晚了。他们只能回去了。
还是没有消防队员的踪影。
这下要完了,克洛蒂尔德想。
死马当活马医吧……毕竟卡萨努成功过。
她走向前,猛冲了过去。她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从超过三米的平台上跳下去过……
不管了!
一只坚定的手挡住了她,抓住了她的右手腕。
一只巨人的手,让人无法反抗。警长凯撒尔·卡尔西亚不松手,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像是在说:别这样,够了,已经死得够多了,再牺牲一个也没有意义。
圆木丛后面就剩下三个人了。
凯撒尔、奥莱丽娅和她。
“放开我。”
她挣扎着,警长没有松开她。克洛蒂尔德感到一阵歇斯底里,她必须得做点儿什么,她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女儿、她的母亲,就这样死去。
“听。”奥莱丽娅说。
听什么?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也许送来了消防车的警报声?她竖起耳朵,可什么都听不到。只觉得风越来越大,浪越来越高,越来越强,也越来越致命了。
她向海面看过去。
卡萨努已经够到瓦伦的肩膀了,他仍然抓着帕尔玛,他们三个互相抓着,紧紧地,像是从货轮上掉下来的一堆包裹。拼命地浮起来,被拉到水下,漂流着,再次浮起来,摇晃着,浑身湿透,疲惫不堪。没有别的希望,只有撑住,撑住,撑住。
为了什么撑住?撑到什么时候?谁能向他们伸出援手?
“听。”奥莱丽娅重复道。
很多年后,克洛蒂尔德还会为此而自责。她从来没有真正从这种烦恼中恢复过来:在她几乎还没听见的时候,奥莱丽娅已经认出了这个声音。马达的声音。
此刻,克洛蒂尔德再也无法控制她的情绪了。
用尽力气从肺里喊出来。
“那里!那里!”
然后冲她爷爷喊着:
“坚持住!求你们了,一定要坚持住,你们马上就得救了!”
一百多米远的海面上,在最后一片遮盖了一部分的雷威拉塔半岛、海豹岩洞、灯塔和蓬塔罗萨的岩石后面,刚刚冒出了一条小船。
比一艘小艇要大,又比一艘真正的渔船要小一些。
是L'Aryon号。
开足马力,劈风斩浪,轻松自如地穿梭在礁石之间。纳达尔在掌舵,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克洛蒂尔德的心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跳得这么厉害。
纳达尔很快就到了泡在海里的三个人身边,关闭发动机,弯下腰第一个先抓住了瓦伦蒂娜。
这可不容易,发动机关了以后,强大的海浪推动着小船。瓦伦被捆着,没办法帮自己上船。只有卡萨努才能推着她的身体,还要冒着失掉帕尔玛的危险。纳达尔靠在船舷上,如果抓不住也会掉进海里。
终于,他们成功地将瓦伦蒂娜安置在了小船的船底。
接下来轮到帕尔玛了。
她能动了。她现在开始动着,至少让她的身体不像是一个需要被抬起来的包裹。她尽可能地协助他们,将身体蜷缩起来,卡萨努·伊德里斯把一只胳膊放在她的腰下,另一只放在她的大腿下面,将她一直向上推到纳达尔那里,像一个新郎抱着他的新娘,跨过他们将共度余生的房子的门槛。
克洛蒂尔德觉得那一刻,他们的眼神彼此交汇了,他们在用言语交流。
从她爷爷嘴里,她读到的是:“对不起。”
从她妈妈嘴里,她读到的是:“谢谢。”
这真傻,她妈妈的嘴巴还被堵着呢。
躺在L'Aryon号里,帕尔玛又和她的外孙女重逢了。
得救了!
最后纳达尔将他的手伸向卡萨努。
爷爷已经同大海、浪涛、洋流和礁石抗争了接近七分钟的时间。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斗争。不过,他成功了。他坚持住了。
老人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
至少,这是警察们总结出来的,是科西嘉的记者们放在第二天头版头条的标题,也是蝾螈营地酒吧的男人们带着巨大的自豪感复述的故事,甚至是克洛蒂尔德一辈子都会对瓦伦、对帕尔玛讲述的情节,只要她们问起最后如何结束的时候。
爷爷一直战斗到他最后一口气为止。
证人永远都只会说他认为真实的事情。
纳达尔·昂热利向他伸出了手,距卡萨努的手就只有几厘米那么远。
他没有抓住他的手。他任自己沉了下去。
65 2016年8月23日,21点30分
佩特拉·科达悬崖边上很少有这么多人的时候。
从未有过。至少是二十七年来头一次。
在连接阿雅克肖和卡尔维的唯一的公路上凌乱地停着三辆消防车、两辆救护车、四辆警察局的小卡车,还有数量惊人的旅游车被堵在这条路上,只有摩托车、夜间运动者、慢跑者和骑自行车的人,可以放慢速度设法钻过去,每个人都看往悬崖这一边。
消防员已经放下了一道绳梯,并在岩石上打入钢爪以确保安全。一艘海警巡逻队的橡皮艇在卡萨努消失的海面进行搜寻,无果。L'Aryon号已经被铁爪和钢链牢牢地系住,并用塑料绳进行加固。经过如此的固定,L'Aryon号接近了绳梯,再加上一个绞车,瓦伦蒂娜和帕尔玛在GR20直升机的救援人员帮助下缓慢地升了上去。
路上如此拥挤,差点儿被迫要把围观者、警察和亲属们隔离起来:退后,退后。救援人员给孙女和她的外祖母披上了金色的救援毯。没事儿了,没事儿了,一个长得像年轻时的哈里森·福特的急救医生很快给出了诊断,但他仍然坚持把她们运送到阿雅克肖中心医院。救护车敞着门,担架向前推进着,发动机启动着,司机拿着烟头,随时准备出发。帕尔玛举起一只疲惫的手:慢点儿,慢点儿。之前,克洛蒂尔德还没来得及去抱抱她的女儿和她的妈妈,就被救援人员把她和她们分开了:“过一会儿,夫人,过一会儿再说。”
纳达尔是最后一个通过绳梯上到路面上的,没有绞绳也没有护送。凯撒尔·卡尔西亚在他最后一步时帮了他一把,伸出一只手坚定地把他拽上来,又在他后背十足地拍了一下,一个实实在在的祝贺,刚强有力,又几乎不露声色:做得好,我的孩子。对于刚刚离开爆炸现场、逃离火海或者得胜归来的疲惫不堪的男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弗兰克走到几米远的汽车那里,拿了一些干的衣服、一件毛衣、一条长裤和运动鞋给瓦伦蒂娜。
奥莱丽娅正在与“哈里森·福特”进行讨论,表现出一名护士的能力与同情心。
克洛蒂尔德突然发现自己正面对着纳达尔。他们中间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她发现他有着难以置信的性感,风衣一直开到肚脐的位置,蓝色的眼睛被带着咸味的头发掠过,带着英雄式的安静的微笑。她无法抑制那种明显的、发自内心的、自然的冲动,想把自己抛过去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呼喊着:谢谢,谢谢,谢谢。告诉他,她一直知道,他会解开缆绳,L'Aryon号会再次航行;告诉他,他们现在只要从绳梯上下去,升起帆,就可以出发了。她的女儿和妈妈已经得救了,已经被找回来了。一切问题都已经解决。是时候离开了。
她向前跨出了一步。
想把自己的身体压在纳达尔身上的那种冲动源于原始的兽性和动物性,仿佛只有他才拥有那种能够平息一切的力量和冷静。
奥莱丽娅把“哈里森·福特”留在了后面,向前走了两步。
弗兰克将干衣服交给在第一辆救护车上的女儿,向前走了三步。
凯撒尔·卡尔西亚向后退去,像是一个裁判把摔跤场留给了比赛选手。
“纳达尔!”奥莱丽娅喊道。
他没有动。
“克洛!”弗兰克在她背后喊道,“克洛!”
她没有动。
“克洛,瓦伦想见你。”
她犹豫了一下。
“她有些事情……有些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说。”
大开着车门的救护车司机吐出烟屁股。担架员把担架推了过去。夜晚降临了。消防车已经开始动身离开。海警的橡皮艇在海上绕的圈子越来越大,向更远的海域进行搜寻。
克洛蒂尔德的心已经飞走了。
她还能怎么样?抛下她的女儿吗?
她转过身。
瓦伦和帕尔玛并排坐着,一样的金色毯子盖在腿上,一样的白色毛巾包裹着她们的头发,一样的弓着背。她们两个相似得有点儿夸张。
“怎么了,瓦伦?”
“妈妈,我……我有东西要给你……”
瓦伦蒂娜有点儿摇晃地站起来,在毯子下面拿出一个大腿夹着的塑料袋。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俯身向她的外祖母说:
“不……应该由您……由您来交给她。”
帕尔玛的声音颤抖着,挣扎着说出几个因长时间吞咽而分开的音节:
“用……你……你……或者……外……婆……称呼我……”
她用力笑了一下,从她的腿上拿起那个神秘的塑料袋,同时也没有松开她外孙女的手。
克洛蒂尔德靠近了一些。
三个人六只手交织着,一起拿着这个袋子,令它看上去好像一团皱巴巴的纸。帕尔玛继续努力地说:
“这是……你……的……”
帕尔玛和瓦伦松开手。她们哭了。两个人都哭了起来。
克洛蒂尔德轻轻地打开她的礼物,不理解是什么让她们两个如此激动。起初,透过透明的袋子,她看出是一个蓝色的、褪了色的东西;然后摸到一个矩形的形状,是一本书,柔软的,不,不是一本书,厚度更像是一本笔记本。
塑料袋向着雷威拉塔方向飞去,没有人想起要去追它。
度假时的日记。1989年夏
笔记本封面上,她少年时期的笔迹仍然清晰可辨。
她极其慎重地打开了它,就像是一个探险家在展开一张在法老墓中发现的莎草纸一样。
1989年8月7日,星期一,假期第一天
夏日晴空
我的名字,克洛蒂尔德。
自我介绍是起码的礼貌,尽管我不认识你们,你们却在读我写的东西。如果我没记错,已经是几年以后了。所有我写的东西都是非常保密的,绝对不可公开的。
不管你们是谁,我想都已经被告知过了。
鉴于我的谨慎,我仍想知道是谁在读我写的东西。
会是我的爱人吗?那个对的人,那个我选择了与之共度一生的人,那个在某个清晨,我首次颤抖着把我少年时期最私密的日记与之分享的人?
或者是一个浑蛋?由于我日后杂乱无章的生活,他无意中读到了它?
…………
眼泪从克洛蒂尔德的眼角动人地滚落下来。字母,文字,每一行都完好无损,只有纸张的边缘有些蜷缩,角落里有些发黄,将她隐私的日记乔装成了一本古老神秘的魔法书。有一瞬间,克洛蒂尔德感觉像是遇到了她自己,二十七年前的自己,就像是同一个故事中两位拥有平行命运的女主角在最后一章里相遇了。
瓦伦向她投去一个自豪的眼神:
“是我救了它,妈妈。是我救了它!”
她们哭了。三个人都哭了。
一只胳膊揽住了她的腰,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胸部下方。
弗兰克。
她转过身来,抚摸着丈夫的身体,把头靠在他身上。弗兰克可以把这理解成一种温柔的姿态,但她只想从他的肩膀上方望出去。
奥莱丽娅蜷缩在纳达尔敞开的风衣里,小鸟依人。
克洛蒂尔德慢慢地将笔记本贴在她的心口上。
66 2016年8月27日,12点
丽萨贝塔,很有兴致地观察着阿卡努农庄里的人群。正午的太阳炙烤着这些身着盛装的人,每个人都想找一个遮阴的角落躲着。没人找得到。他们都被耍了。卡萨努会喜欢的。
他一直都讨厌某些科西嘉人乐于在丧礼上营造的凄惨气氛,穿着黑衣的女人们唱着lamenti和voceri,传说中可以赶走死亡的歌,关上死者屋子的窗帘,在镜子前挂上床单。卡萨努在自己的葬礼那天绝对不允许这样,丽萨贝塔答应过他。
她遵守了诺言。
但却没法阻止人群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