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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圣罗斯日.10

作者:法-米歇尔·普西 当前章节:503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43

拥挤、好奇、沉默的人群。丽萨贝塔看着他们汗流浃背,想象着汗水在他们脚下形成水塘,冲出一条水渠,流向地中海。

阿卡努农庄的院子里一厘米的阴凉地方都没有。

人群等待着,快被烈日炙烤化了。

农场的院子变成了一个大烤箱,人群都被困在里面。好像科西嘉岛在实施报复。

慢慢地,非常慢地,人群开始向前移动。

棺材在最前面,由奥索、米迦勒、西蒙尼和托尼奥,最亲近的几个表兄弟抬着。其余的出席者一个接一个地,就像沙漏的沙砾一样,跟在后面密密麻麻地走出农庄,沿着连接海滨悬崖的小路,最终到达马尔孔墓地。仿佛是一队没有尽头的黑色毛毛虫,正在缓慢地爬行当中。狭窄的小路没法并排站超过两个人,没法保持距离,也没法呼吸。总长度为三公里的送葬路上,只有靠近海边的最后一公里,才会有一些腼腆的海风,让这一路的行走稍感轻松。送葬的队伍一路延伸,棺材已经到达了马尔孔墓地,最后面的人们还在阿卡努火炉里。

在无名的人群中,所有人都等待着,为了消磨时间,你可以在人群中找到一个省长、四名议员、七名科西嘉议会成员、科西嘉狩猎联合会主席、地区自然公园经理……是的,卡萨努的科西嘉在报复。这些贵宾的级别越高,就越爱穿紧身的衬衫,扣着外套的纽扣,踏着打了蜡的皮鞋,他们感受的热量也就越来越多。他们好羡慕孩子们的一身短打扮,羡慕女孩儿们穿着短裙,男孩儿们身着T恤,不像是去墓地,更像是去打地滚球的。

像是卡萨努对世俗的秩序最后的挑衅。

人群的大部分还都在闷热的阿卡努农庄的院子里等候着。

橡木已经光秃秃了。

丽萨贝塔已经考虑了好多年。每一天,有好几个小时,她能从厨房的窗户观察到院子中央那棵高大的绿橡木,她觉得没有更好的办法来举行告别仪式了,她还让卡萨努把它加进了遗嘱里。

不要鲜花。不要花环。

对于所有人来说,对于她来说,阿卡努的橡木,雷威拉塔的橡木,就是卡萨努。所以,正如丽萨贝塔向他承诺的一样,她会给每一位朋友、每一位客人、每一位来看她丈夫最后一眼的客人一条橡木枝,供他们放在坟墓前。已经有一千多人挤在树干周围,站在这个他们曾梦想着有树荫庇护的大树下。

这棵有着三百年树龄的大树的所有树枝都被砍下来了。

橡木光秃秃的,像在冬天那样。只剩一副骨架。一具巨大而憔悴的尸体。

这是丽萨贝塔想要的。不管来了什么人,不管来了多少人,事实上只有这棵树是在为他送终。

在整整一个夏天里。

几个月以后,它又将重新复苏。而那时,阿卡努也会重生。重生数百年,因为卡萨努和他的橡木已经合二为一。他的血管里流着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树液。从黑暗时代至今的伊德里斯家族的元气之水。

丽萨贝塔继续观赏着这场橡木枝芭蕾舞,由现场上千名黑蚂蚁般的送葬者演绎着,真是叹为观止。送葬队伍的最后一批成员离开了院子。她决定由她自己来为队伍收尾。走出农庄之前,丽萨贝塔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花圃,没有被任何一个来宾踩过,她的小花园,还有她每天早晨浇水的几盆花。

她想等到自己去世那天,在她的墓前只要一朵兰花就很满足了。

丽萨贝塔在已经停下来的人群中小步穿行着,队伍在第一公里处就停了下来。最先到达的人们已经挤满了小小的墓园,其他的人都堵在路上;人群向两边散开,像是在给科西嘉最美丽、最慢的拉力赛选手加油。只是没有人挥起手里的橡木枝欢呼。没有人敢。

卡萨努的遗孀用了将近一小时才走进墓园。

墓室是开着的,俯瞰着雷威拉塔海湾。尽管有着如此美丽的景致,丽萨贝塔却不喜欢,特别是那些占地极大的大家族的墓地。尽管极尽奢华,有希腊式的廊柱和奥斯曼式的穹顶,最终一代代人的骨灰也无非是装在大柜子上叠起的一个个抽屉里。有一天,她会跟卡萨努一起永远地分享从下面数右边的第五个抽屉。在他们下面,整齐地排列着他们的父母亲、祖父母、曾祖父母、曾曾祖父母。在他们上面,还有他们的儿子在等着她。

我把她放在一个抽屉里,她跟我说那里太黑了。

她在脑子里唱着这首傻傻的童年歌谣。

她慢慢走向墓室。当然,她本应该是第一个将树枝抛向棺材的人,但是她决定她要分享这个荣誉。最后的几米她走得很累,至少那些等得不耐烦的人是这么想的。丽萨贝塔无言地将头转向右边,斯佩兰扎立刻明白了,她向前走了一步搀住了她的右胳膊。她也会是第一批接近陵墓的人。

莎乐美,她女儿,长眠在此。

丽萨贝塔将头转向左边,一个无可争议的眼神,请了帕尔玛一起过来,扶着她左边的胳膊。

保罗,她丈夫,长眠于此。

这三个女人默默地互相扶持着,走向棺材。

丽萨贝塔安排了这一切。她在昨晚上有了这个想法,也花了整晚的时间来考虑。让帕尔玛和斯佩兰扎和解,不只是在仪式上。要永葆和平。在科西嘉,女人们有这个能力。

她们三个一起把树枝扔了下去,动作很同步。三枝绿色的树枝轻轻地落在漆板上,仿佛橡木棺材被一种纯粹的魔力焕发出了新生,如果就把它留在那里,不盖上大理石板,明年春天,木板就会变成树干,长出新的树根,结出橡子,鱼鹰会在上面筑巢。在她们的后面,克洛蒂尔德和奥索携手走上前来。姐弟俩因着相同的命运走到一起,命运也许也曾后悔让他们变成了孤儿。他们共同拿着一枝树枝,握在奥索唯一能用的右手里,像是两个恋人手缠着手共握着一朵鲜花。

后面的人们都上来抛下他们手中的树枝。

树枝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光秃秃的老橡木将它所有的绿色都贡献了出来,加上玉石色的苔藓、乳白色的地衣,黑色的衣服和白色的墓穴不再醒目,衬托它们的只有蓝色的地中海和雷威拉塔红色的岩石。

在那些不知名的人,以及她常常记不住脸或者官职的官员里,丽萨贝塔还是认出了几个她熟悉的面孔,他们有的让她付出了代价,有的教给了她历史,与她自己的生活紧密相连的历史。

安妮卡在墓前站了许久,伤心欲绝。前一天,在同一个墓园里,她埋葬了她的丈夫,送葬的人比今天的十分之一还少。丽萨贝塔跟她聊了很久,建议她留下来继续经营蝾螈营地。她说会考虑,好好考虑……

玛利亚·琪加拉·吉奥尔达诺很美很庄重,全身黑色,从眼镜到皮鞋,从朴素的低胸装中露出的花边到左右两边保护着她的保镖。

弗兰克谨慎、迅速、低调地投下他的树枝,然后退到了后面,只留下瓦伦蒂娜一个人。年轻的女孩儿静静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时间似乎都停止了。她的眼里没有眼泪,眼神似乎拥有穿越棺木板的力量。看到了自己的过去。她的爸爸不得不拉了拉她的袖子,让她离开。

最后是奥莱丽娅,在她爸爸凯撒尔·卡尔西亚的臂弯中一起走过来。这位警长是唯一一个不用从阿卡努出发,顺着小路,走到墓园的人,但这也没能让这位退休警察的黑色衬衫上少出现白色的汗迹。

奥莱丽娅放开她爸爸的手臂,向丽萨贝塔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眺望着大海。

所有的人都来了。

除了纳达尔,他拒绝了。

人群渐渐散去。克洛蒂尔德在久久拥抱了丽萨贝塔以后,走向一条可以俯瞰地中海的长椅。帕尔玛静静地坐在那里。尽管天气很热,她仍然披了一条丝质的薄披肩,上面有黑色玫瑰花的图案。瓦伦蒂娜坐在旁边,不断地在她的手机上敲着什么。在被监禁的时候,她的外祖母知道世上发明了这种让青少年上瘾的工具了吗?

她妈妈不了解的东西太多了。她不了解她妈妈的事情也有很多。现在开始,她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重新互相了解了。这并不容易。自从重获自由后,帕尔玛很少说话,大部分的时间里她都很沉默。只是在听着。

她已经六十九岁了,突如其来的光线、声音和拥挤的人群,各种各样的问题让她感到很累,所有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太快了,她需要理解太多的信息。太多的姓氏,太多的名字。

她很容易把事情、人混淆起来。当她看到瓦伦蒂娜,她的外孙女的时候,她叫她克洛蒂尔德,就好像她被囚禁的期间时间停止了,她十五岁的女儿也变了样。

变成了她所希望的样子。变成了一个跟她很像的女孩儿。

克洛蒂尔德不在乎。现在,她很平静。

她站在她妈妈和女儿坐着的长椅的旁边,眼睛转向大海。

“他……已经走了。”帕尔玛说。

克洛蒂尔德一开始以为她妈妈说的是卡萨努,接下来才发现她也将目光投向了雷威拉塔灯塔的那个方向。

一条船远远离去,她们两个都认得出那是L'Aryon号,猜到了站在船舷那里的那个身影是纳达尔·昂热利。

“他已经……走了。”帕尔玛重复道。

自从重获自由后,这是她妈妈第一次连起来说好几个词。

“我……很……想他……我那时……四十岁……当我进到……那间黑屋子……的时候……我想……我还是……一个漂亮女人……我有一面镜子……我逼自己忘记……纳达尔……我最害怕的……就是……他会重新见到我……时间是残酷的……不公平的……对待女人……一个男人……在五十五岁……的时候……不会……喜欢……一个七十岁的……女人……”

克洛蒂尔德什么也没说。

能怎么回答呢?

她能做的就是让自己为眼前的景致所惊艳,好像她是如此爱这里,让眼睛流连在不同的风景中,卡普迪维塔顶端的奥地利十字架,然后是卡尔维城堡,然后向下是蝾螈营地、阿尔卡海滩、奥赛吕西亚海滩、洛克马雷尔滨海酒店的废墟,还有雷威拉塔的灯塔。

“看,妈妈。”瓦伦蒂娜说,她终于把自己的眼睛从手机上抬了起来。

“什么?”

“那里,海面上,灯塔正后方。”

她什么也没看到。

“在L'Aryon号那个方向。有四个黑点儿。”

克洛蒂尔德和帕尔玛眯起眼睛,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是它们,妈妈!欧浩梵、伊德利勒、加尔多,还有塔提耶。你的海豚!”

克洛蒂尔德心中一震,她在想她女儿是怎么知道她儿时的这些名字的。很快她明白了,那本日记,当然是,那本1989年夏天的日记,她女儿被绑在富埃果车里的时候一定读过了。

“我几乎确定就是它们,妈妈!这很正常,因为它们认得出L'Aryon号。”

她女儿,一个平时如此认真的人,真的能编这么一个故事出来吗?同样的海豚,在同一个地方,在二十七年以后,能认得出同一艘船的马达声?

“一只海豚能活超过五十年,”瓦伦蒂娜坚持道,“它们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记忆力,你还记得吗,妈妈?‘在所有的哺乳动物中,最强大的关于爱的记忆,能够在分别二十多年以后仅凭声音认出它的伴侣。’”

克洛蒂尔德环视了一圈地平线,还是没有看到鳍出现。

“太晚了,”瓦伦过了一会儿说道,“我看不到它们了。”

她的女儿,在奇迹般地读到她的日记之后,已经学会说大话了吗?瓦伦还在继续说着,好像还没有过足嘴瘾。她低头俯瞰着奥赛吕西亚海滩的岩石。

“现在赛文死了,洛克马雷尔滨海酒店的废墟那里会变成什么呢?”

“我不知道,瓦伦。它们可能还会留在那里许多年。”

“可惜了……”

“可惜什么?”

瓦伦蒂娜转向她的外祖母,然后看向墓地,辨认着刻在大理石上面的每一个名字,不仅仅是她舅舅和外公的,还有三个世纪以来所有的先祖。

“可惜我不姓伊德里斯啊。”

一片沉默。这一次是帕尔玛开了口。

“你……姓……伊德里斯……又能……怎么样呢?”

瓦伦蒂娜盯着她。她似乎在她外祖母布满皱纹的脸上寻找着妈妈日记里描述的那个充满魅力的女人。

“你曾是建筑师吗,外婆?”

“是的……”

又一次的沉默。克洛蒂尔德这一次接过话来,重新问了她妈妈刚才提的那个问题。

“瓦伦,你姓伊德里斯又能怎么样呢?”

瓦伦再一次看着墓地,然后是海上她假装看到海豚的地方,最后是洛克马雷尔滨海酒店的废墟。

“为了不让这一切真的变成废墟!”

二十七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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