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宁愿晒死也不愿在后背晒出个肩带印儿的主儿。而我呢,带着T恤的晒痕,都已经料到开学回到阿拉贡中学的时候大家跟我开的玩笑了:“嘿,克洛,这个夏天你去参加环法啦?”
哈哈哈……今天就到这儿吧,因为我俨然已看到你们正在意淫了……得啦,承认了吧,因为这就是你们想的……
我嫉妒我妈!
切!如果这能让你们开心一下。
如果你们知道她要对你们说些什么,这倔强的小黑妞儿。她可狡猾着呢,她有她的计划。但是她不会让别人看出来。她要找一个爱人,然后跟他享乐一生。她会生几个宝贝,逗他们开心地笑,直到他们觉得她烦。她还会有一份长久的工作,像拳击手、驯熊员、走钢索的杂技演员、驱魔人。
这是我在阿尔卡海滩的起誓!
你们看得过瘾吗?下一次,我跟你们讲讲我爸。
但现在,我得先跟你们说拜拜,我妈把她的胸部罩在软带文胸下,正在朝我的浴巾这边走来。我寻思着是装出亲切可爱的样子好呢?还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好呢?我还不是很确定。即兴发挥好了。
拜拜……
他重新合上了本子。
是的,毋庸置疑,帕尔玛曾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
她不应该就这样死去。绝对不应该。
但既然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既然她已不能死而复生,剩下的只是无人知晓的真相。
5 2016年8月13日
9点
克洛蒂尔德出去买了一根法棍、三个牛角包、一升牛奶,将它们都放进了她左手拎着的袋子里,一升橙汁放在右手拎的袋子里,然而回程时她迷路了。
她是故意的。
瓦伦还在睡着。弗兰克出去跑步了,他一直跑到卡瓦罗信号塔那里。
1989年那个夏天,克洛蒂尔德记得,每天早上她要负责买早餐的苦差事,她拖着脚步去前台那里买新鲜出炉的面包,在蝾螈营地的小路上之字前行,期待着能偶遇某人,但是这么早的时间,没有其他年轻人出来,她只好自己在营地设计了一条复杂的迷宫式的长路走回去。而今天,恰恰相反,克洛蒂尔德用了最短的路来到C29号营房,在那里她度过了生命最初的十五个夏天。
她仅能凭印象辨认房间的大概。小平房的大小尺寸,占地面积。树木都长高了许多,高大的橄榄树,树干扭曲着,延伸到小屋上方的树冠形成的树荫已成倍扩大,覆盖着树下的电动遮阳篷、露台、烧烤区、花园沙龙。科西嘉蝾螈营地的新老板赛文·斯皮内洛从他父亲巴希尔手中将营地接管下来,凭着他敏锐的商业触觉,把一切都料理得很好,很多地方都实现现代化了。网球场、水上滑梯,还有不久的将来要开的新泳池,每一处新设施都向克洛蒂尔德确认,这儿不再是她童年时那个自然状态下的露营地了,那些曾经仅提供一张睡觉的床、一些洗漱用水和可供遮挡的树木都一去不复返了。
随着对C29号营房的进一步观察,克洛蒂尔德想起来,那次事故发生后,她再也没回来过这里。在悲剧发生以后的几天,巴希尔·斯皮内洛把她的东西都带到了她在卡尔维的医院病房里。一个大袋子装了她的衣服、她的小卡带、书籍。所有她的个人物品都拿来了,唯独少了对她来说最重要的那件东西:她的日记本。那本蓝色的、写满了这个夏天以来她所有心绪的日记本。这本日记被遗落在阿卡努农庄的长木椅上了。
他忘了拿它或是把它落在医院的中间走廊的某个地方了。她没敢问。在将她从巴拉涅的急救分站送往巴黎的飞机上,她不断地回想那个时刻。后来去到孔弗朗,她外公外婆约瑟夫和萨拉的家,她在那里一直待到成年。随着一年年时间的流逝,她自己也渐渐忘记了那本日记。现在,克洛蒂尔德有个有意思的想法,她认为那本日记肯定就在某个地方一直等着自己,近三十年的时间过去了,它可能被放在一个柜子的抽屉里,可能是滑落到某个家具的后面,也可能是被夹在某个架子上的一大摞泛黄的书中间。
克洛蒂尔德拨开面对露台而种的一棵橄榄树的树枝,它与其他树相比起来是最小的一棵,走近C29号营房。她记得1989年,在她的窗前,也有一棵同样高矮的橄榄树。可能赛文把老树都拔掉,重新种了新树?
“您在找什么吗?”
一个戴着纽约巨人队棒球帽的男人走出营房,帽边处露出他花白的鬓角,他手拿咖啡杯,面带微笑,略有些惊讶地问道。
克洛蒂尔德喜欢露营这种简单方便的度假方式。没有围栏,没有篱笆,也没有围墙相隔。一点儿没有自己家的概念。大家有的都是我们家的模糊概念。
“没什么……”
不远处的一条小路上,两个孩子在玩足球。
“您把球弄到营房下面去了吗?”戴巨人队球帽的家伙说道。
从他的笑容里,克洛蒂尔德猜他应该喜欢看到她刚刚四肢着地,摇晃着被紧身裤很好塑了形的屁股,在营房前匍匐前进的样子。细想了一下,这也是克洛蒂尔德讨厌露营的一个原因,没有围栏……
“没有。确切地说,是来回忆一下我曾经在这里度过的假期,那时我就住在这个房间。”
“真的?你肯定有段时间了。我们每年都预订住这里,都已经连续来了八年了。”
“那是二十七年前了……”
戴巨人队球帽的家伙惊讶地睁大了双眼,表示出他无声的致意。
“之后您没再来了?”
在他身后,出现了一个女人,用两个手指端着茶杯,卷卷的头发用一个木质的发夹别着,塔希提款式的彩色裹腰长裙缠在她满是赘肉的身上,面带微笑。
站在丈夫身旁,身为“记者”对克洛蒂尔德说道:“二十七年?C29号,那这里是您曾经的地址咯?不好意思,只是突然脑子里有这么个想法,您不会就是克洛蒂尔德·伊德里斯吧?”
克洛蒂尔德没有立即回答她。各种各样愚蠢的想法一起涌进脑子。他们不会还在这间营房里设了纪念灵牌吧:保罗与帕尔玛曾在这里生活过。他们不会还把她爸妈车祸身亡的事情,在这几十年间,讲述给一批又一批的露营者吧。
被诅咒的营房……
女人对着她的茶杯吹了吹,一只手滑进她的“巨人队帽子”的T恤里。
传递出一条隐晦却明示的信息。
他是属于我的,这个男人。
全世界人类共通的肢体语言在这个夏天的自由空气里恣意生长。我们相互展示,相互征服,相互交汇,相互擦身……但我们并不相互触碰,尽管只是伸手就碰得到的距离。
她品了一口她的茶,慢慢地咽下去,然后再来一口,神情愉悦,很投入地扮演着神秘信差的角色。
“我这儿有一封给您的信,克洛蒂尔德。它在这儿等您有段时间了!”
克洛蒂尔德在一分钟内差点儿要再次支撑不住摔倒。她紧紧地抓住那棵小橄榄树最高的树枝。
“从……二十七年前来的?”她含糊不清地说。
“巨人队帽子”的女人笑出声来。
“不,那还不至于!是昨天收到的。弗雷德,你帮我把它拿出来好吗?就在冰箱上面。”
“巨人队帽子”进去再次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女人一边重新贴到她丈夫身上一边打量着信封上的地址。
克洛蒂尔德·伊德里斯
C29号营房,科西嘉蝾螈营地
20260 雷威拉塔
克洛蒂尔德第三次感到心跳加剧。比前两次来得更加猛烈,小橄榄树的树枝都要被扯下来了。
“我们不会跟您要身份证明的。”“巨人队帽子”笑着说,“我们刚刚要把它拿去那里,然后您就出现了……”
万分紧张的克洛蒂尔德用潮湿的手接过了信封。
“谢谢。”
接着她踉踉跄跄地走过铺满沙子的小路。平底便鞋在她身后的小路上留下了蜿蜒的弧线,就像是滑冰的人在冰冻的湖面上侧滑时留下的曲线。她的双眼紧盯着信封上她的姓,她的名,她的地址。她认得出这笔迹,但那是不可能的。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在毫无预料和思考的状态下,克洛蒂尔德穿过营地。她需要独自一人拆开这封信,她知道有一个足够隐蔽的地方可以看信。那里既隐蔽又神圣。就是那里,佛马兰洞穴。那里是一个悬崖上的孔洞,可以直接通到海上,或者经过一条小土路回到营地;那儿为当时还是少女的她提供了上千次的躲藏,让她读书、做梦、写作和哭泣。她年少的时候很喜爱写作,甚至可以说很有写作的天赋,她的老师以及周围的人都这么说。可是这个天赋在那次车祸中未能幸免,她所拥有的辞藻突然间都消失了。
她丝毫不费力气地下到了她曾经的秘密藏身处。从前由沙子和小石子铺成的路已被水泥石阶所替代。洞内的岩壁上画满了情侣们的彩色涂鸦及一些下流的图案,四处都是啤酒味儿和尿臊味儿。好在,从洞口望出去的地中海,景色依旧,令人目眩神迷,给人一种仿佛是一只海鸥振翅飞翔,冒着撞击水面的危险,直扑向它的猎物的假象。
克洛蒂尔德放下她手中的购物袋,向岩洞深处走了走,坐在有些冰冷潮湿的岩石上,缓缓地撕开信封。她颤抖着,就像打开一封情书一样,不过在她的记忆中,她从来没收到过一封充满激情的爱的告白。可惜啊,生不逢时,生得太晚了。她曾经的追求者们都是靠发短信或电子邮件追她的。那个时代,收到电子方式的表白是很新潮又很令人兴奋的事情。可现如今却什么也没留下。没有一行字,更提不上会有一张便条从某本书中滑落。
克洛蒂尔德用大拇指和食指从信封中拿出一张折叠了两次的、小小的白色信纸,轻轻将它打开。这是一封手写的信件,字写得很工整,很用心,好像是上了年纪的女教师写的。
我的克洛:
我不知道你今天是否仍像小时候在这里时那样固执,但我仍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明天,当你到阿卡努农庄,去看望卡萨努和丽萨贝塔时,请在天黑前,在那棵绿橡木下停留几分钟,这样可以让我看到你。
我希望到时我还能认得出你来。
我希望你的女儿也能跟你一起来。
我除了这个,没有别的请求了。
又或者你只需抬头望向天空,看看猎户座α星。你不会知道,我的克洛,有多少个夜晚我抬头看着它心里想念着你。
我的一生就是一间暗无光亮的房间。
拥抱你。
P.
海浪拍打着岩洞的洞口,这里的高度有如神力开凿,正好只是被浪溅到,却没有海水灌进来。信纸在克洛蒂尔德的手中猛烈地抖动着,跟双体帆船的主帆被海风吹得剧烈抖动一般。
然而此时并没有风。只是一个气温渐渐升高的宁静早晨,太阳慢慢升起,大胆地将它探寻的目光射向洞穴深处。
拥抱你。
这是妈妈的笔迹。
P.
这是妈妈的签名。
除了妈妈还能有谁叫她“我的克洛”?除了妈妈还有谁会记得这些细节呢?车祸后她再没穿过哥特式的朋克装。
电影《甲壳虫汁》,法文名被译成《阴间大法师》,克洛蒂尔德曾将电影海报挂在她的房间里。那是妈妈在她十四岁时送给她的,是妈妈直接从加拿大订购的。加拿大那边的翻译比美国版本的要诗意得多。
克洛蒂尔德走着,沿着一路向下入海的小路望向前方,头顶是洞穴上方的峭壁,一直延伸到阿尔卡和奥赛吕西亚海滩。一个年轻的姑娘独自在小路的尽头徘徊,手里拿着手机,看起来是在找网络,也可能是在悄悄地读一条简讯,没有父母在一旁窥视。
克洛蒂尔德再次低头看手中的信。
除了妈妈,还会有谁记得这句一直困扰着丽迪亚·迪兹的话?这句经典的台词出自她最爱的电影。曾经在一个她们母女俩单独相处的晚上,两人发生了一次猛烈的争吵,克洛蒂尔德还曾经将这句话丢给妈妈,最终争取到两个人和平相处。
这是她们之间的秘密。是妈妈与女儿间的秘密。
她妈妈想第二天带她进城去买一些可以穿出去见人的衣服,就是那种妈妈认为舒适且色彩艳丽,又比较女性化的衣服;而克洛蒂尔德呢,在她将门猛地在妈妈面前“砰”的一声关上的时候,也将丽迪亚·迪兹那些绝望的电影台词丢给了妈妈。这句台词就像是给她的青春期做了个总结。
我的一生就是一间暗无光亮的房间。一个很大的……富丽堂皇的……没有光亮的……房间。
6 1989年8月11日,星期五,假期第五天
天空一片蓝紫色
我的爸爸,我很爱他。
我不确定有很多的人喜欢我爸爸,但我喜欢他,十分确定以及肯定。
我的闺密们有时跟我讲,她们害怕我爸爸。她们觉得他很帅,这是毋庸置疑的,他有一双黑色的眼睛,一头乌黑的头发,有棱角的下颌上胡子剃得光光的。可能正是这样,让他看起来很有安全感的同时也给人以距离感吧。
你们懂我在说什么吧?
我爸是那种非常自信的人,你问他意见,他的回答就浓缩成一个掷地有声的词,他的友情就是简单二字,收回友情应该是三个字搞定。你可以逼视他却不能怜悯他。他就像是那种令人心生敬畏的老师,让人又敬又怕,又恨得牙痒痒。我爸对所有人都这样,除了我之外……
我是他最亲爱的小女儿,他用来指挥别人按照他的节奏做事儿的那些办法,在我这儿,哼,可都行不通。
喏,给你们举个例子,就说说他的工作吧。他说他是从事环境学、农学、生态学,就是保护环境,保护地球绿肺的那种工作……其实,他就是卖草皮的!法国市场上15%的草皮贸易都是经由他销售的,也可以说,这表示在法国和其他十几个国家数以千计的使用量,当他讲到这些的时候,讲他刚刚进入“Fast Green”工作时,公司的市场占有率是12%,他打算到2000年的时候将市场占有率提升至17%的时候,没人有啥大反应。但当爸爸进一步讲到,在每过去的一分钟里,法国就有一块足球场的草地进行了翻新,跟着继续不动声色地说到,一天时间下来,就有像枫丹白露公园那么大面积的草坪更新为他们公司的草皮的时候,大家都露出了十分惊讶的神情。而令他们更为诧异的,是当爸爸讲那种通常用于铺在郊区小别墅院子里的草地草和硬羊茅草,他们都不稀罕卖;他现在负责整个法兰西岛区域的高尔夫球场草坪,只卖高尔夫球场专用的西伯利亚翦股颖草,而且是顶级中的顶级那种。
对我来说,只是觉得挺可笑的。
一个卖草皮的爸爸!
真让人羞得抬不起头。我跟他讲过好多次,他怎么也应该找一份更好点儿的工作,一份能让他亲爱的女儿可以发发梦的工作吧!我跳上他的膝头,坐在他怀里,跟他说我知道那些都是他拿来骗别人的,那些有关花花草草的故事都不是真的,他其实是一个间谍,一个盗亦有道的大盗,抑或是一个秘密特工。
我叫格拉斯。
雷·格拉斯。
那儿跟平常一样,爸爸不在那儿。除了我,那儿谁都不在。
在C29号营地平房那儿,我独自一个人,在橄榄树下写东西。尼古拉斯跟营地里其他来露营的年轻人在一起。妈妈开着富埃果去卡尔维买东西了。爸爸和爷爷奶奶及这边的亲戚朋友一起去了阿卡努农庄。
他保持着他的科西嘉模式……
爸爸的科西嘉模式,没人会拿这个跟他开玩笑!
保罗·伊德里斯。
遗失在了韦克辛·博舒的诺曼底。
没人会拿这个跟他开玩笑,除了我以外!
事实上,爸爸的科西嘉模式在9月到下一年6月间,已经浓缩为他车后窗上贴着的一个黄色长方形标签。这是失散在大陆上的科西嘉后裔重新集结的神秘标志物。共济会成员用的是一个三角形的标志。而犹太人,人们是用一个星形的标志区分他们。
流散在北方的科西嘉人用的就是一个长方形标志,制作成一张不干胶,上面写有“科西嘉轮渡”。
这样跟你们解释一下爸爸的科西嘉模式吧,从这个不干胶贴在爸爸车后窗上不粘翘起时开始,表示它在爸爸身上启动了,也意味着白天开始变长,假期要来临了。我爸他呢,有点儿像那些在12月等待圣诞老人到来的小孩子,也有点儿像那些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而开始信奉上帝的老人家。你们大概明白了吧?
哦,稍等,未曾谋面的读者们,请给我一秒时间,我刚刚稍微一抬眼看到营地里正有人从我眼前溜过去,是尼古拉斯和玛利亚·琪加拉正向着阿尔卡海滩那边走去,后面还紧跟着赛冯娜和奥莱丽娅,整整一伙人都跟着去了,坎蒂、苔丝、斯蒂芬、赫尔曼、马格纳斯、菲利普、吕铎、拉尔斯、艾斯特凡……放心,我之后都会跟你们介绍的啦。顺其自然嘛!
我也想跟他们一起去,但还是不了,我留在这儿和你们在一起。我这么热情,我觉得与其跟在一群大孩子屁股后面跑,我更喜欢像是做假期作业一样给你们写点儿东西更好,你们不觉得吗?那些大孩子,他们不理我、疏远我、笑话我、忘记我……我可以像这样列出三页纸来,把字典里的近义词都列出来,但为了不让你们听我在这里啰唆,还是回到刚刚讲我爸那一段吧。
他那疯狂的科西嘉模式,对科西嘉密林的思念和渴望,从6月开始就发作了,就像人们患了季节性鼻炎一样,我分三点给你们说说,这可是有可能引发家庭大战的。
首先,在出了巴黎上了高速路后,爸爸从我们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又拿出他的科西嘉歌曲磁带,在他的富埃果车里播放起来。其次,当我们到达岛上后,头几餐都是在街角的熟食店买的熟肉,在小商贩那儿买的本地奶酪和水果、意大利猪肉肠、腌猪里脊,还有一种发音类似“broutch”的科西嘉乳清奶酪,还有其他一切放入购物车足够吃一年的东西,都是些令人作呕的食物。最后,就是无休止地串门走亲戚了,祖父母家、表兄弟姐妹家、邻居家,谈话也都是用当地的语言,对我们来说就是听外语。爸爸也是要费好大的劲儿才能与他们聊天的,我觉得。因为我知道他现在英语说得更好,他跟“Fast Green”的大老板聊天可比跟他这些在科西嘉的朋友聊天更顺畅。但我爸仍坚持聊着。尽管我和尼古拉斯几乎没听懂什么,但觉得场面还是很令人感动的,我们零星听得懂几个词,他们聊到了政治,世界旋转越来越快,也越缩越小,一边飞速旋转一边甩掉很多碎片,而他们的岛屿就像飓风的风眼岿然不动,以一种惊异的眼神观察着人性的摇摆。爸爸努力地跟上聊天,就像是谨遵教规的人想学好经文,每年背诵一次就可以进天堂了一样。我可是每天都见到他,我的格拉斯·雷·格拉斯爸爸,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他可没我更“科西嘉”呢,他就像是一个会喝酒的穆斯林,或是一个在洗礼、婚礼或葬礼上也不向圣母马利亚致敬的天主教徒。
我爸就是一个穿短裤的科西嘉人。
他不喜欢人们这样说,我也不可以。即便我是那个唯一敢这么说的人。
但是也不可以。
这可是会让他大为发火的。
我可不想让他发火。
和我妈相比,我更爱我爸一些。可能是因为他也很爱我,也可能是因为他从不因我的哥特风丽迪亚式穿着而说我,也可能是因为他喜欢我穿黑色的衣服,这会令他想起那些也穿黑色衣服的科西嘉女人。
好啦,比较就此打住……
黑色衣服对年老的科西嘉妇女来说是传统服装。而对我来说,黑色代表的是一种反叛。另外,有时候我会自己寻思,我更喜欢哪一种科西嘉黑衣女子呢?两种都喜欢,我的穿着,对外传统,私下反叛。这是一种将珍宝仅供自己欣赏的方法,笼鸟池鱼。
我想,所有的男人都是一样的。
想找一个妈,一个保姆,一个大厨……一样的女人,但又极其厌恶这个女人真的变成那样。
在我十五岁时的印象中,两夫妻的生活就是如此。
好啦,今天我就写到这儿了。我想你们已经对我爸有了不少的了解。我想,我现在是去海滩与其他人会合呢,还是去拿本书看好?好吧,拿本书看……看书会让人变得成熟,我认为。
在哪儿看都行,海滩上,长椅上,帐篷前面。
一准儿能吊起你的胃口来。
什么多余的都不需要,只要一本书,在浴巾上摊开,你就可以成功地从一名孤单没朋友的小傻瓜变成一个让你自己都觉得讨厌的、生活在会话气泡框里的、游手好闲兼叛逆的小屁孩儿。
当然,重要的还是要选一本好书。
我特别需要一本可以拿来膜拜的书,就像我钟爱的那两部电影一样,《甲壳虫汁》和《碧海蓝天》,你们都知道的吧,就是那种你自己会读上千遍,然后又拿给你遇到的男生们看,用来判断是不是对的那个人,那个人是不是也和你有相同的感受。
我选了三本放在我的行李箱里。
我自己觉得是三个疯子的书。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危险关系》。
《没有结局的故事》。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这三本书都已被改编成电影了。好吧,我承认,我是有点儿故意选了这三本书的,因为我确实很喜欢那三部电影……一旦看完这些原著,以后我就可以跟人家说,我是先看完书再看的电影,这个改编真是让人超级失望的!电影里的那个女人也太诡计多端了,不是吗?
这三本书里我会先读哪一本?
噗……噗……
好,就选它了,我把《危险关系》用胳膊一夹,一路小跑去了海滩。
完美!
凡尔蒙子爵和梅黛夫人,这两人可真该死。恐怖的约翰·马尔科维奇和小个子的基努·李维斯长得还是很可爱的。
我很快就回来,上面的星际读者们。
在轻轻合上日记本前,他用食指抹去了从眼角滚落的泪珠。
尽管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当他再读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仍然是激动不已。
在日记中不时出现的这个名字,就像幽灵一样在日记里飘荡。
一个对人无害的幽灵。
这是他们曾全都相信的事情。
7 2016年8月13日,下午2点
“这是她的笔迹!”
克洛蒂尔德期待着一个回复。
不管是什么样的一个回复。
然而却白等一场。
弗兰克的嘴巴忙着嘬一个塑料瓶装矿泉水,一升装的,差不多等同于刚刚从他皮肤的毛孔里流出的汗水量。他很开心地一口气喝掉了四分之三瓶,剩下的水都浇在了赤裸的上半身。
弗兰克一直跑到卡瓦罗信号塔,来回九公里。对于处在恢复期的他已经很不错了,特别还是在30℃的气温下。他慢慢地弄平被汗水湿透的T恤。
“克洛,你是如何这么确定呢?”
“我就是知道啊。”
克洛蒂尔德背靠在橄榄树弯曲的树干上,手里拿着那个信封,眼睛紧盯着上面的名字。
克洛蒂尔德·伊德里斯
C29号营房,科西嘉蝾螈营地
她提不起一丁点儿的兴趣跟弗兰克说她小的时候,妈妈寄给她的那些明信片,到现在她还会时不时将它们拿出来看看;还有那些从中学时代保留至今,写满了备注和签名的通信录;以及那些从前的旧照,照片背面还写了字的。在这些只剩下些许印记的幻象里,她高兴地在嘴里低声念叨道:
“我的一生就是一间暗无光亮的房间。一个很大的……富丽堂皇的……没有光亮的……房间。”
弗兰克向她走近了一米的距离,背上湿漉漉的。阳光照在短平的金色头发上闪闪发光。在夜晚,弗兰克会变得完全不同,像是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另一个人。很多年前,那时候她是那么喜欢住在他那儿,他能将她带向光明。
他拖了一把塑料椅过来坐在她的面前,四目相对。
“OK,克洛,OK……你曾经跟我讲过的,我都没忘。在你十五岁的时候,曾非常迷这个女演员,你跟她一样穿着打扮,与父母不和,叛逆至极。在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你就给我看了这部《甲壳虫汁》电影,你还记得吗?当女主说‘我的一生就是一间暗无光亮的房间’时,你将电影画面暂停,笑着对我说我们两个要一起把这间房子重新刷成彩虹的颜色……”
弗兰克还记得这些?
“然后你的薇诺娜·瑞德的画面就这样,像尊塑像一样,被我们定格了将近两小时,看着我们在沙发上做爱。”
还尤其记得这部分……
“好了,克洛,不管是他还是她给你寄的这封信,都是跟你开了个极坏的玩笑。”
一个玩笑?弗兰克真的说这是“一个玩笑”?
克洛蒂尔德又重读了一次那些让她最为心神不宁的段落。
明天,当你到阿卡努农庄,去看望卡萨努和丽萨贝塔时,请在天黑前,在那棵绿橡木下停留几分钟,这样可以让我看到你。
我希望到时我还能认得出你来。
我希望你的女儿也能跟你一起来。
我除了这个,没有别的请求了。
原计划是安排再之后的一天晚上去看望爷爷奶奶的。弗兰克坚持认为这事儿不合常理。
“是的,克洛。就是一个无聊家伙开的一个无聊玩笑。我完全不知道他是谁而且为什么要开这样的玩笑,但是……”
“但是什么?”
在重新注视克洛蒂尔德前,这次他将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膝盖上。同谋消失了,罪犯重新开腔;他像个传道者滔滔不绝地宣讲道德标准及他不可辩驳的论据。仿佛一个耐心的老师面对着压抑已久的学生。克洛觉得受够了弗兰克这种自负的样子。
“OK,克洛,或者我换个方式这么说吧。发生车祸的那个晚上,1989年8月23日,你确确实实与你爸、你妈和尼古拉斯四人都在车上,是吧?”
“是的,当然是。”
“没人能在车子失去平衡翻下悬崖时跳出富埃果,对吗?”
在惨剧发生后,那些活生生的、铭刻于心的画面又一次在克洛蒂尔德的眼前出现,富埃果就像一个被笔直射出去的炮弹。在急弯处,爸爸没有打方向盘。
“是的,没有人。那是不可能的。”
弗兰克直奔主题。这是他的强项。他只信赖的两个才能是:理性与效率。
“克洛,你完全确定你的爸爸、妈妈和哥哥都是在这次事故中过世的,对吗?三个全部?”
这一次,克洛蒂尔德心里倒是想谢谢他少了几分才能。
是的,她非常确定。
富埃果支离破碎的车框子里都是被撕碎的肢体,这些画面困扰了她近三十年。父母的身体被铁齿钢嘴撕碎,血与汽油混在一起。救援部队来到事发现场对三具尸体进行确认,移送太平间,放入冰冷的抽屉中,让这个被毁的家庭接受最后一次体面的探访……事故调查……葬礼……时间能让一切腐化成泥,没有人能死而复生,重放生命之花,从来没有……
“是的,他们三个都死了,我十分确信。”
“OK,克洛。那事情很清楚了!一个爱捉弄人的家伙跟你开了个一点儿也不可笑的玩笑,也可能是一个曾经爱慕过你的人,又或者是一个心生嫉妒的科西嘉人,总之不论如何,你不要把这个与我们假期不相干的事情放在心上了。”
“什么,不相干的事情?”
克洛蒂尔德感到一阵阵虚情假意和不可靠的感觉,觉得不能再骗自己了。
有时候弗兰克的直率倒也省了好多事儿。
“你心里一直想着你妈妈可能还活着。这封信是她写给你的。”
“砰”的一声,在克洛蒂尔德的心里炸响!
克洛蒂尔德奶白色的皮肤,因涂了防晒霜而泛着光,也因晒过而泛着红。
当然是的,弗兰克。
当然。
你会想象成什么样?
“当然是的,弗兰克。”她确定地说,“我的确是一直这么想的。”
虚情假意!伪善的家伙!大骗子!
弗兰克没再继续坚持说下去。
他赢了,理性的声音占据优势,无须多言。
“算了,忘了吧,克洛。是你想再回到科西嘉的。我跟着你来了。现在忘记曾经发生的事情吧,好好享受我们的假期。”
好的,弗兰克。
当然,弗兰克。
你说得有道理,弗兰克。
谢谢你,弗兰克。
紧接着,弗兰克建议去卡尔维逛逛。城中心距此不到五公里,如果没有驴群或露营车堵在路上,开车用不了十分钟就到了。
弗兰克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衣,瓦伦拍着手只听到了“卡尔维”这三个字,这三个字也是游客如织的商业街、游艇挤满港口、浴巾铺满海滩的代名词。看着瓦伦飞快地冲进房间换上了一件紧身裙,重新梳了头发,只露出她的前额、后颈和晒成古铜色的肩膀;重新换了一双精致的银色皮编的凉鞋;浑身散发出重回现代范儿的光芒,这可不是随便什么所谓的“现代范儿”,而是那种有钱人度假晒了阳光浴后,皮肤呈现出令人迷惑的古铜色“现代范儿”。克洛蒂尔德思忖着母女两人之间有些不对劲儿的地方。
在瓦伦蒂娜十岁以前,母女俩可是非常配合并且有默契的。一个是对公主痴狂的小女生,一个是疯妈妈。完全就如她打算的那样。
玩傻傻的游戏,疯疯地笑,彼此分享小秘密。
她曾经发誓绝不要变成一个尖酸刻薄的妈妈,不要变成一个击碎梦想的妈妈,不要变成一个非黑即白的妈妈。而现如今,在不经意间全都搞砸了。往好的方面看,克洛蒂尔德预料会面对一个叛逆的青少年,就像她自己当年一样,她曾做好准备,不能埋没自己的价值,不能让自己的梦想凋零。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但全都错了!
她发现今天面对的是一个乖巧又时髦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看自己的妈妈就像看一个来自20世纪的老旧、过时且思想陈旧的老东西。如今,轻则是对妈妈的可笑表示无动于衷,重则是觉得妈妈的所作所为会令自己难堪。
瓦伦已拿着一个与自己裙子相衬的带有翠绿色镶边的手提包,站在帕萨特前等着了,弗兰克也已在方向盘后面坐下。
“你准备好了吗,妈妈?”
没人回答。
一个少年烦躁的声音。习惯了。可还是觉得烦躁。
“妈妈!我们走吧!”
“弗兰克,你拿了我的那些纸了?”
“没动过。”
“它们没在盒子里。”
“我没动过,”弗兰克重复道,“你确定你没把它们收到其他的地方吗?”
OK,克洛蒂尔德想,我是家里没脑子的大头虾,但也还不至于老年痴呆。
“哦!”
克洛蒂尔德仔细回想着,去洗澡前她将整理好的钱包放到了那个嵌在门口壁橱里的铁质小保险箱里。
弗兰克将太阳镜向上推到了额头,手指用力地敲着方向盘,忍着不会疯狂按喇叭。
“如果它们不在那里,”他狠狠地说道,“肯定是你……”
“昨晚我把它们放在这个该死的盒子里,之后再也没打开过!”
还是没有找到。
她打开抽屉找,爬上高处的架子,用手在最上面一层摸索了一遍,又用眼睛扫了一遍床底下、椅子底下和其他家具底下。
没有。
哪儿都没有。
屋顶的箱子里没有,放手套的盒子里也没有。
弗兰克和瓦伦现在谁都不吱声了。
克洛蒂尔德转身又去保险箱里找。
“我明明就把它们放在这个该死的保险箱里了啊!肯定是有人动过了……”
“嘿,克洛……那个保险箱有把钥匙,有密码,而我们只有……”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克洛蒂尔德不喜欢赛文·斯皮内洛的笑容。从来都没喜欢过。她记得很清楚,在赛文还是个小孩儿和青少年的时候,她就已经很讨厌他了。他最喜欢纠集一小帮人围着她,因为他爸爸是营地的经理。
骗子。自大狂。小心眼儿。
很多年后,他执掌营地的经营大权,八十公顷面朝大海的背阴地由他使用,更令他增加了一些让人厌恶之处:
阿谀献媚。自负傲慢。心术不正。
与他爸爸巴希尔截然不同。
“真是不好意思啊,克洛蒂尔德!”赛文解释道,“我都还没来得及看你。改天我们一定要找个时间好好……”
她赶忙打住了他想要一起喝一杯,沉痛缅怀一下她的父母,追忆逝去的二十七年的念头,并转移话题解释道,她的钱包不见了,怎么也找不到了,只能是认为它被偷走了。
赛文皱了皱他粗粗黑黑的眉毛。
我的老天,已经是这样了……
他拿起一小串钥匙,从营地的接待处走出来,喊了一个正在给花坛浇水的大个子。
“奥索,你来和我一起去。”
赛文一边下达命令一边伸出手指向小路那边,就像是在对一个听话的动物表明自己的权威似的。一个小头头的姿态。另外那个人也不作声地跟着他。在他转过身的时候,克洛蒂尔德向后退了退。
奥索身高一米九几,整个脸仿佛都被那厚厚的又疏于打理的络腮胡和长长的卷发给吞噬了,但又不能完全遮盖住左脸的残疾:眼睛不能转动,面颊萎缩,几乎深深凹陷下去,下巴到脖子的皮肤松松垮垮,肩膀扭着,手臂在身体一侧摆动好像一个空袖管,应该再缝一个粉红色塑料手套,一条腿僵硬地拖着。
不可名状地,克洛蒂尔德感觉到惶恐不安更胜于害怕。她最先的反应是一种同情一种怜悯,这可能是源于她的职业病,但却有另外的东西让她感到很不安,一种她无法分辨的感觉。奥索在前面走,离他们三米远,赛文在克洛蒂尔德的耳边悄悄说道:
“我想你应该已经不记得他是谁了。在那个该死的8月,奥索才三个月大,而且他很不幸。我们收留了他,就像在这里人们不会丢弃三只脚的山羊一样。在科西嘉蝾螈营地,他什么都可以做一些,大家都叫他海格。这可不是不怀好意的称呼,相反是友好的。”
赛文信任的言辞,令克洛蒂尔德觉得一切都很混乱。
二十七年来,克洛蒂尔德都没听到过他用“你”与她称呼。
他说起奥索就像在说一条被他收留的狗。
他这一副慈爱仁厚的父皇面孔仍然很难令克洛蒂尔德将他与那个小浑蛋形象分开,那个曾经迫害蜥蜴、青蛙和其他无辜的动物的满脸痘的施暴者的形象。
很快四个人就开始查看营房里的那个小小的保险箱。只有瓦伦坐在椅子上戴着耳机听歌,脚趾互相缠在一起。赛文很自然地用他贪婪的眼睛瞄着她的大腿。
心术不正,阿谀献媚,自负傲慢,克洛蒂尔德在心里将她给赛文下的定义重新排了序。这三点说得一点儿没错,只是顺序错了。奥索,蜷着他高大的骨架子,蹲在这个钢铁做成的立方体前,用他那只好手去试钥匙,查看锁头,检查锁舌、锁横头、弹簧。赛文站在他身后指挥着。
“很抱歉,克洛蒂尔德,”营地经理直截了当地说,“锁上没有一点儿被破坏的痕迹。你真的确定你的钱包在里面?”克洛蒂尔德的大脑里翻腾个不停。这两个男人间交换过信息?弗兰克和赛文,一个是她丈夫,而另一个是这个世界上最令她反感的家伙。克洛蒂尔德只是点了点头。赛文思索着。
“里面有钱吗?”
“有一些……”
“您女儿知道密码吗?”
赛文又直接问道。在他身旁的弗兰克,圆滑地说道:“她知道,但是……”
克洛蒂尔德正要表示异议,瓦伦在他们身后站了起来。
“如果我要偷拿我父母的钱,我也只会对爸爸的钱包下手。”
赛文哈哈笑出声来。
“答得好,小姐。我们会认为你是无辜的。”
克洛蒂尔德很憎恶瓦伦跟营地老板像是同谋一样互换微笑。弗兰克,在他们身后,好像只是小小的不高兴。
“嘿,我妻子可是跟您说过了,她的钱包是在这个烂箱子里,接下来怎么办?”
谢谢,弗兰克!
赛文耸了耸肩说道:
“那要换个办法了,如果你们不见了东西,你们应该去找警察。除此以外,克洛蒂尔德,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进行投诉……”
他咧开嘴暧昧地一笑,接着说道:
“你不要期望在卡尔维警察局会重见凯撒尔。你的老朋友早已退休多年了。我也不知道接待你的是谁,现在,那些警察都只是在这里当三年差,然后重回陆地上去。”
海格仍继续研究着那个箱子,锲而不舍。锁头的每一个机关都不放过,却一无所获。克洛蒂尔德从心底里感谢他。
她确信的一件事就是:她的钱包昨天的确是放在那里的。
有人拿走了它。
为什么拿走呢?
会是谁拿走的呢?
一定是知道保险箱密码或者有保险箱钥匙的那个人。
8 1989年8月12日,星期六,假期第六天
午夜蓝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