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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雷威拉塔.4

作者:法-米歇尔·普西 当前章节:14904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43

“没什么。”

赛文激动地说:

“完全正确,什么也没有!科西嘉就像一个天堂,世界上最美丽的岛屿之一,一个天赐的礼物,我们好好利用了吗?没有!好好看看这座雄伟壮丽的半岛。我们好好利用了吗?一点儿也没有。只会像老人家一样,把好东西都藏在床底下。我们已经错过五十年的时间了。你知道科西嘉岛上最大的企业是谁吗?”

瓦伦蒂娜摇摇头结结巴巴地回答:

“呃……不知道。”

营地老板激动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只是一家超市!青年人都离岛外出找工作,可岛上的失业率仍然有10%。就是因为这些所谓的科西嘉岛保护者。可是这些人都在马赛或者巴黎工作。这些收入不高的逃兵每年翘首期盼的,就是在夏天拖家带口地回到岛上度过一整月,然后在离开的时候大哭一场,流的眼泪都可以填满地中海了。他们就是这样帮助科西嘉的?就是这样爱护科西嘉的?”

在他将目光落在营地大堂的那张海报上之前,他再次抬起头看向半岛的那一边。

“洛克马雷尔滨海酒店,”他说道,“一个尘封已久,曾经夭折了的项目。我花了很多年的时间希望能买下一块土地。只要工程一完工就可以有三十个固定工作岗位。到了夏天再翻两番……”

赛文将一只手放在瓦伦蒂娜的脸上说道:

“我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其中有个职位将是你的。你绝对配得上它,因为你也是归来的游子。而且这可不是谁都能给的。你是科西嘉的继承者。(他凑近她的耳边,几乎是窃窃私语道)我跟你保证,这一次,你祖父肯定没意见。”

瓦伦蒂娜试图离他远一点儿,他却轻轻地压住她的肩膀,说道:

“这里所有的人都怕卡萨努。现在仍是如此。他是这里真正的老大。”

他松开了这个年轻的女孩儿,吹了吹手,摇晃了一下手指,好像在继续说下去前,要抖掉手上的魔法粉末似的。

“这里所有的人都害怕卡萨努·伊德里斯。除了我。我跟你说个秘密,瓦伦蒂娜,你祖父,我已经搞定他了。我的任何愿望他都能满足。”

那一长条黏黏的眼线液痕迹几乎完全消失在洗手盆底部的那个洞里了,留下长长的像是软体爬行动物的灰色口水痕。克洛蒂尔德努力恢复着意志。她靠着边儿站了一会儿,通过镜子的反射,她能够看到奥索的背影。清洗过离她最远的一个厕所后,他重新改变了一下工作方法。

将脏抹布扔进都是泡沫的水桶,在水里浸泡了几分钟后再拿出来。用他唯一健康的手将抹布夹在两个膝盖间一起用力拧干,挂在擦地刷的顶端。

克洛蒂尔德闭上眼睛。

刚才的一幕还留在眼前。她曾经历过,好熟悉。一个水桶,一个擦地刷和湿漉漉的地板。

只不过不是在营地的卫生间,而是在诺曼底图尔尼家中的厨房里,在那里克洛蒂尔德度过了她人生最初的十五年。

只不过那时不是奥索,而是她妈妈弯着腰在擦地。

帕尔玛曾经像传授家族古老秘密一样教过他们擦地的技巧。教儿子尼古拉斯,教丈夫,尽管他比较少参与家务劳动,教女儿克洛蒂尔德。

做家务时需要两块抹布。我们在使用其中一块的时候,将另一块用过的脏抹布浸泡在水桶里。交替使用,这样可以省下一些为了把抹布里挤出的黑汤儿变成浅灰色而搓洗的时间。

这个传承的老方法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一种家庭习惯,一种自然的方法,几乎成了一种仪式。

奥索了解这个仪式,执行着这个仪式。

克洛蒂尔德睁开眼睛,强迫自己理性地思考。

奥索就像这世界上成百上千做家务的男人和女人一样,知道这个方法,使用这个方法。她不能就这样失去了理性的思考,不能被这些可笑的巧合欺骗愚弄。她得控制好自己,将个人情感尽量压缩,就像当她必须调查一个令她很触动的案件时那样,她需要理性地为一个母亲与她的孩子们争取获得赡养费,说服她的丈夫将他亲手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房子卖掉,然后将卖房所得一分为二,分别用来购买两处还不错的住所,然后再谈双方对孩子们的共同监护权问题。

她需要十分专注才行。

今晚,跟祖父母在阿卡努农庄吃饭的时候,她得克制住自己的感情,提一些合适的问题才行。

明天,她将要去见凯撒尔·卡尔西亚。几个小时前,克洛蒂尔德与这个退休警察通了电话,但他什么都不想在电话里说。“明天,克洛蒂尔德,明天。别打电话。明天来我在卡伦扎纳的家,随便你什么时间来都行。我就在家等你,哪儿也不去。”

奥索拿着他的桶和刷子一瘸一拐地走远了。克洛蒂尔德,尽管已经很努力了,还是没能让自己冷静下来。除了这两块抹布的惊人巧合以外(这一逸事会让她任何一个女友尖叫着笑起来,有点儿太戏剧化了),她还觉得那些孩子侮辱性的话语会让奥索很受伤。仅是他们叫他海格这事儿就让她冒火。表面上可能是他有些残疾的缘故,而事实上是因为赛文经营营地期间对他的剥削压榨所致。在这儿,在岛上这些外表的掩饰下,她将这里的人民都理想化了。

克洛蒂尔德看了看表。

还有不到一小时的时间,他们就要去农庄探望祖父母了。

那儿有个人在等着她。那个人希望能认出她来。

她冲着镜子里做了个鬼脸,希望找回曾经那个倔强而叛逆的小姑娘的感觉,同时在心里重温着信里的一些话。就像在念祷告。就像她是一个间谍,必须将收到的指示谨记在心,因为她知道这是关乎生死的一次任务。

我除了这个,没有别的请求了。

又或者你只需抬头望向天空,看看猎户座α星。你不会知道,我的克洛,有多少个夜晚我抬头看着它心里想念着你。

卫生间里的定时灯刚刚熄灭了,整个空间陷入一种半明半暗之中。

我的一生就是一间暗无光亮的房间。

这时,弗兰克出现在门口。

——我们走吧,克洛?

拥抱你。

P.

12 1989年8月14日,星期一,假期第八天

蓝色的天空泛着些许玫红

我来啦!

你们还记得我上次给你们画了一个我的朋友们的关系图吧,跳伦巴舞那次。

你们不怪我这么说吧。

我用的是“我的朋友们”,是因为我也把自己算在这个小团体里,尽管我没找个字母代表自己……

M,N,A,H,C,玛利亚·琪加拉和尼古拉斯,奥莱丽娅,独眼巨人,赛文,还有其他人……这可是一个有关爱情的宏伟故事。我向你们保证,你们什么都没错过,暂时也没有什么新情况,只是有些若即若离的暧昧。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会告诉你们的。

可能你们觉得这不太严肃,像一场充斥着调情的宴会。实际上,无论是那些轻浮的爱情,又或者所谓的恋人本身,在他们长大后都会被遗忘。

为了满足你们,我要给你们讲一个很复杂、很悲惨、很曲折的爱情故事,应该是你们会喜欢的那种。

一个发生在成年人之间的故事。

关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关于我的爸爸和我的妈妈。

假期开始时,他们两人间的情况还不错,至少不比平日里差,但也不比平日里好多少。就是人们说的不好不坏。平时爸爸回来得晚,妈妈等他回来,他们一起聊聊关于房子的装修、第二天要买的东西和要丢出去的垃圾,他们有时也一起出去享受二人世界,那时他们肯定也会做爱的。然而假期开始后,情况变得更好了,至少他俩在一起的时候,我经常能看到爸爸在妈妈颈上轻轻一吻,再来上一句“你真美,亲爱的”,换来一声不刺耳的笑声。可以的话,我更倾向于是爸爸在努力为他们之间的性欲重新注入活力。而接下来,噼啪……

噼里啪啦。悲剧了……

给大家解释一下,爸爸和妈妈是很久以前在科西嘉相遇的。那个时候妈妈正在和她的姐妹们骑着摩托车环游科西嘉岛。爸爸呢,是和父母住在岛上的当地人,家就在科西嘉半岛的阿卡努农庄。关于他们罗曼史的细节我了解得不多,我只知道他们就相遇在雷威拉塔那儿,时间是在1968年8月23日,圣罗斯节那天。

所以每年的8月23日,是他们的相识纪念日。每到这一天,爸爸都必须买一束玫瑰花,每年根据不同颜色的玫瑰花代表的不同意义来选择,红玫瑰代表热情的真爱,白玫瑰代表纯洁的爱情,橘色的玫瑰代表欲望……但是,根据家族里的传闻,任何一束玫瑰的美丽都无法与他们相识的那个夏天,爸爸亲手采摘的那束玫瑰相媲美。那束野蔷薇,自由而野性的玫瑰,让妈妈无比喜欢。它叫犬牙蔷薇。

每一年8月23日,从我记事开始,爸爸和妈妈彼此心照不宣,他们会去卡萨帝斯特拉餐厅度过整个晚上。这是卡尔维和波尔图地区最好的餐厅,那橄榄树下浪漫的露台,柴火烹饪,炖科西嘉小牛肉,烤石斑鱼馅饼,卡萨诺瓦麝香味儿起泡酒,应有尽有。可以直接通过阿卡努农庄上方的一条陡峭小路步行到达。他们就在那儿过夜,应该是预订了一间婚房,房间有一张原木做的床,一个大理石的洗手盆放在一个独脚的小圆桌上,一个位于房间中间的老式浴缸和一个巨大的面向海湾的窗户,正对着大熊座。至少,我是这么想象的。告诉你们吧,我想有一天我的心上人也会把我带到那里去,卡萨帝斯特拉,去到那间能看星星的房间……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请你们告诉我那一天会到来的,对吗?

然而快乐的时光结束了。

如同银河漫步般幸福的婚姻生活,变成了过去式。

就在今年,平地一声雷。

事情是从营地里以及路上到处贴满的宣传单开始的。关于8月23日晚9点的一场科西嘉复调合唱音乐会。乐团名叫“A Filetta”,非常出名,似乎是这样。他们在全世界开巡回演唱会,这次就在这么近的地方演出,就在加雷利亚地区上面那个几乎被遗弃的小村庄,普雷祖娜的桑塔露琪娅小教堂。

爸爸为了达到他的目的,开始了他拙劣的表演。

首先,在那些宣传单前流连忘返。

然后,鼓吹说这是全球最好的乐队,到时把他们的卡带拿给我们轮着听。

最后,跟帕尔玛妈妈提议,今年的相识纪念日,可以另选一天来庆祝,圣罗斯节的前一天或后一天——圣法布里斯节或圣巴泰勒米节。

然而,像后来我跟你们说的,噼里啪啦,悲剧了。

帕尔玛妈妈甚至都没说不,她只是回答说:“随便你。”

这个回答,比什么都糟糕!正如你们所见,她总是不低头的。她扮演着她野玫瑰的角色,正如《小王子》里的那朵一样,直率、骄傲、愤怒,所有的刺向着外面。

我的妈妈就是一朵无比骄傲的玫瑰。

因此,从那天开始直到假期的第八天,我们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不确定性当中,大概说来,未来可能发生两种情况:

第一种,妈妈帕尔玛想方设法说服爸爸放弃他的音乐会。这件事情上我是支持妈妈的,即使我没有跟她表示过,即使我受到来自爸爸的压力。为了女性的独立我没有其他选择。

第二种,爸爸不让步,他们陷入冷战。这次冷战至少持续到轮渡前,甚至更长时间。

就在我给你们写这两种可能性的时候,我想到了第三种,比前两种更恐怖。他们会把我和尼古扯进他们的矛盾当中,爸爸因为音乐会不能成行而愤怒,他会强行让讨厌的科西嘉文化在我们心中发芽,强迫我们一边诅咒着,一边还要去听电台里不知所云的音乐。他不停地跟着电台自娱自乐地唱啊唱啊,还要不断开大音量,车里充斥着A Filetta的歌声与吉他声。

对于一个故事来说,上面这样的执念,你们看了会觉得无聊,而且几近可笑吧。

但是,别笑,我未来的读者们。

这是伊德里斯家族的宿命,因为一件破事儿,它将在8月23日晚上上演!

为了一件破事儿,他重复道。

四个人离开了这个世界。

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离开了这个世界。

为了一件破事儿。

13 2016年8月14日,傍晚7点

弗兰克慢慢地开着车。不是怕走错路,通往山上的阿卡努农庄只有一条险路,只是每经过一处悬崖边的转弯处,就会看到柏油路面被蹭得表面的沥青颜色越来越深。

克洛蒂尔德坐在副驾驶位置,头倚着车窗玻璃,既看不到沥青也看不到护栏,只看得到窗外是空空的,车门就像一扇窗隔开她和外面虚无缥缈的世界,车子就像一个飘浮在天空的箱子,通过一条看不见的缆绳连接这一端的顶峰与另外一端的顶峰。而这条缆绳随时都可能断开。

阿卡努农庄所处的位置更高一些。我们可以通过一条不足五百米的山间小径走路直达那里,但车子却要在蜿蜒的道路上开将近三公里。

“往前走就是了,”克洛蒂尔德瞄了眼弗兰克说道,“你不会错过的,农庄是这里唯一的房子。”

弗兰克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这条窄窄的柏油路,经过了路上的唯一一个指示牌,上面写着“卡萨帝斯特拉,八百米”。木牌子立在一个小停车场中间,停车场周围被徒步者踩出了几条小路来。瓦伦蒂娜将她后面的车窗放下来,窗外的空气中弥漫着一阵混合又有变化的植物香气。百里香,迷迭香,野薄荷……

曾经的那些画面又不请自来地进入了克洛蒂尔德的脑子里,每一个转弯揭开一处新的景色,竟然都是如此熟悉,一棵巨大的科西嘉黑松盘踞在周围将近两米的其他树的上方,一座古老的栗子磨坊的废墟俯瞰着一条铺满小石子的河床,一头孤独的驴自由自在地啃着草。三十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改变,感觉像是有人特别有耐心地将它们一直保持原样。又或者是因为这里已完全被人遗忘了。

伊德里斯家的人除外,他们一定不会忘记。

经过较高处的三个转弯后,他们遇见了这条路上的第一个人。一个老妇人弯着腰驼着背,穿一身黑色衣服,沿着靠山一侧的路边走着,好像她是村子里经历劫难后唯一的幸存者,她在为整个村子戴孝一般。弗兰克放慢车速,又往悬崖一侧靠了靠。靠得还不够,毫无疑问。老妇人阴郁地望着他们,有些惊讶一辆陌生的汽车会开到这里来冒险。当他们经过她的时候,克洛蒂尔德从后视镜中看到,老妇人用手指指着他们,嘴里还一边咕哝地咒骂着,至少是些邪恶的咒语。这时克洛蒂尔德很确信这个女巫并没有把他们错认成在她的领地迷路的游客;她知道他们,而且已经认出他们了,她的动作和诅咒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就是为她准备的。

在下一个转弯处,她已经看不到那个女巫了。

几百米之后,经过一个缓坡,左边一条铺满沙砾的小路几乎是出其不意地伸进了农庄的大院子。霎时,好多的新画面好像从克洛蒂尔德的旧记忆相册里飞出来,浮现在她的眼前。阿卡努农庄,大家都简称它为农庄,它其实是三栋以灰色干燥石头建成的,面向巴拉涅山坡的U形建筑。中间的主房住着伊德里斯家族,两侧的谷仓和大棚里养牲畜。所有窗户朝北的房间都给男人们住,山羊与绵羊们坐拥欣赏着雷威拉塔和地中海全景的好位置。农场的中间,大院子里只有由几棵犬牙蔷薇围成的篱笆和几个种有野兰花的小花坛作为点缀,这些都是奶奶最喜爱的花,除此之外,院子给人的印象是,在院子正中间那棵三百多年的绿橡木的树荫下,很难再成活其他什么植物了。

克洛蒂尔德转头望向谷仓,那条长木椅还在那里。那段她曾坐在上面听歌的有裂缝的木桩子,1989年8月23日的那一晚,黑手乐队在她耳中尖叫,摊开在膝头的日记本,还有尼古拉斯的叫声:

“克洛,所有人都在等你。爸爸他会不……”

奇怪的是,在所有这些来自记忆深处的泡泡里,最后一个破裂的,是关于那本遗落在这个长木椅上的日记本的。是谁收起了日记本呢?是谁打开了它?她几乎记不得那时候在里面写了什么,甚至一个字、一句话都记不起来了;她仅仅记得的是自己的一些情绪,经常是一副不听话、愤世嫉俗、冷酷无情的样子。至少是在遇到纳达尔之前。如果有人捡到了这本日记,肯定会认为她是最坏的女人。她要是今天能读到的话,应该会很高兴。但在1989年的那个夏天,她最大的害怕就是被她爸或者她妈发现这本日记。还好没被看到。至少她可以不用觉得那么羞愧……事故发生之后,在她回大陆以后,谁都有可能发现她这本私人日记,偷窥她字里行间的秘密。除了她父母谁都有可能!

卡萨努和丽萨贝塔等在门口。尽管克洛蒂尔德二十七年来再也没有见过他们,跟记忆中相比他们似乎也没有变得更老。她一直都和他们保持着联系,算是规律的。几张明信片,新生命到来的通知喜帖,写有几句话的若干照片,仅此而已。她的爷爷奶奶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放弃再回到大陆了,而克洛蒂尔德自己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有勇气再回到这个事故的发生地。

丽萨贝塔拥吻了他们,用她的双臂紧紧地抱着他们。卡萨努没有亲吻他们,他先是很高兴地和弗兰克紧握了一下手,然后拥抱了克洛蒂尔德和瓦伦。

丽萨贝塔请他们进屋,让他们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己激动得像停不下来似的一直说着话,卡萨努没有怎么说话。

丽萨贝塔带着他们参观主房,旁边还有一间用相同的干燥石头砌墙的房间,两个房间共用一条巨大的外露房梁,卡萨努没跟着他们转,他满意地坐在院子里凉棚下的桌前等着他们。

一些泛黄的画面从克洛蒂尔德记忆深处的雾中缓缓飘来。木楼梯下面的层板,是每个夏天她和尼古拉斯玩捉迷藏的地方;巨大的壁炉她从未见过它点燃的时刻,但她一直想象着可以在里面烤整条鲨鱼的画面;每一层楼的每一房间的窗户都可以看到大海,妈妈总是对她喊着不要从窗户探出身去;高高的谷仓就像是一个大教堂,他们将被子、床单或毯子钉在房梁上,用来给他们和其他的堂兄弟及村里的小孩子们藏身。这里时而是他们玩闹的鬼屋,时而又是他们亲密撒娇的乐园。

而那些曾经的真实旧照放在相框里挂在墙上,已经二十七年了。克洛蒂尔德认得出卡萨努、丽萨贝塔、爸爸,有一些是他们的特写照,有一些是以山或者海为背景,人物很小的远景照。她还认出一张自己在洗礼时的照片,尼古拉斯在一旁说着话的样子;另一张照片上,他们两个在翻一座建在小溪上的那种热那亚拱桥。她完全没有印象这张照片是在哪里和什么时间拍的了,不过她已经不在乎了,任由激动的情绪吞噬着自己。

墙上没有妈妈的照片。

她四下寻找了一番,一张也没有。

然而在很多张照片里,在卡萨努和丽萨贝塔身后,克洛蒂尔德却认出了一个人,一个长着钩子一样手指的女巫,就是他们在来农场的路上遇到的那个老妇人。再往下看一点儿,她发现几张几年前寄回来的照片,有一张是她和弗兰克站在威尼斯的里亚托桥上的;还有一张是瓦伦蒂娜骑在一辆三轮车上,三个人都戴着帽子,在冬天的圣米歇尔山前拍的。克洛蒂尔德由着自己沉浸在眼前的这些照片里,一张张地看过去,像是让家族的每一代人在她的脑海里重逢。

丽萨贝塔催着他们赶快坐下,天色不早了。当他们重新回到院子里时,爷爷好像已经在他的椅子里睡着了。当他们全都在凉棚里坐下,卡萨努开始说话的时候,丽萨贝塔转身在厨房与露台之间忙碌地进进出出,切好面包,打开一支科西嘉葡萄酒,端出做好的猪肉,连水也倒好了。

这餐饭似乎吃了好久。大家过快地聊完那些共同的回忆后,谈话的主题变得像是一种稀缺资源,大家都在尽力省着用,好让谈话可以尽量持续得久一些,克洛蒂尔德没法阻止太阳落向海平面,感觉在他们桌子的另一端悬挂着一个巨大钟摆,她无法让它停下来。

请在天黑前,在那棵绿橡木下停留几分钟,这样可以让我看到你。

在天黑前……

在克洛蒂尔德站起来之前,天空开始泛红,那时丽萨贝塔刚刚将甜品收走。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她一边含混不清地说着一边抓起瓦伦的手。

“来,不要问任何问题。跟我走,只需要几分钟时间。”

桌前只剩下弗兰克和卡萨努。

丽萨贝塔少见地迅速收好了刀叉和盘子,在神秘地消失前,她给男人们留下了两个杯子和一瓶枸橼烧酒。卡萨努看着他的手表,嘴角露出微微的一丝笑容。

“丽萨贝塔二十分钟后就会回来,”老先生解释道,“你能看出来,我的妻子是一个非常棒的女主人。但是她已经准备好要离开这儿,放弃坚持了三代的,她所有的科西嘉式热情好客之道,为了不错过生命中最美好的那一部分。”

似乎这一幕对弗兰克来说不可想象。放弃这个处于科西嘉中心的海拔五百多米高,距离其他住家三公里的房子……

再加上完全陌生的生活。

卡萨努是一个很聪明的家伙,精神矍铄而且身体似乎也很灵活。是一个爱他们的人,也是一个想留下来的人,但是过去的这些年,在需要的时候做到正直、果断和强硬;用自己有力的双手筑起一个家庭,他方形面孔上可以读到他遵循的信仰,坚定的想法难以动摇。

弗兰克用嘴巴抿着杯子里的枸橼烧酒,眼睛看着距离他们五十米左右远的地方,克洛蒂尔德和瓦伦站在绿橡木下。

“我不知道她们在干吗。”他试图向卡萨努解释。

他尴尬的语气听起来像个借口。卡萨努觉得有意思。

“她在重新找回她的童年。或者说得更远一些,找回她的根。自从上一次见她以来,克洛蒂尔德变了好多。”

弗兰克对妻子年少时的超现实主义装扮是有印象的——刺猬一样的发型,穿得跟送葬的一样。很明显在当时,哥特范儿的叛逆少年是很难融入当地的氛围的。

“我猜是的。”

卡萨努举起他的酒杯,跟弗兰克碰了碰杯,好像这是接受他成为伊德里斯家族一分子的一个仪式。

“你从事什么工作,弗兰克?”

“我在埃夫勒上班,一座距离巴黎一小时车程的小城。我负责绿化工程的调配。”

“您刚开始是做园丁的?”

“嗯……是,之后一点儿一点儿升了职,像攀藤类的紫藤、常春藤、槲寄生植物那样慢慢往上爬……我的同事大概就是这么看我的。”

卡萨努继续看着克洛蒂尔德和瓦伦,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可能他想到了他的儿子在做草皮销售以前也是做农业研究的。这位科西嘉老人继续说道:

“你知道为什么我在差不多五十年前,给这岛上西北面的第一座营地,起名为‘科西嘉蝾螈营地’吗?”

“不知道。”

“说不定你会感兴趣。科西嘉蝾螈,是一种小蝾螈,是岛上特有的蝾螈,喜欢在靠近水边的岩石下活动,喜欢在白天安静地睡觉。现在已经是受保护物种了。能看到它们出现的地方的水质一定很好,不仅如此,也说明那个地方很平静安宁,没有噪声,人迹罕至,或者可以说,达到一种平衡。我们从阿卡努营地间,再到雷威拉塔海湾,发现过上百的科西嘉蝾螈。”

“那现在呢?”

“现在它们都走了……就像所有的人一样。”

弗兰克犹豫着喝干了杯子里剩下的半杯酒。然后他决定要尝试着挑战一下这位老人家。

“也不是像所有的人一样。好像印象中有人要在那边,营地那里,建洛克马雷尔滨海度假酒店。”

卡萨努微微笑了一下,手和声音都没颤抖,很镇定地说:

“这六十年来,弗兰克,那一小块面对着大海布满小石子的土地,它的价格翻了八倍。自从说要建设滨海酒店以来,就又翻了一倍。现在每平方米要将近五千欧元。所以,是的弗兰克,人们都离开了。这还会继续下去,因为科西嘉人得不到作为居民的身份认可。对于一个有钱人来说,花上一笔钱买下滨海酒店的一套公寓,一年里只来住两个月可能没什么,可是另一边却有三十个当地的青年人没有房子住,这对他们来说太贵了!即使给他们提供一年在这个宫殿里洗十个周末的碗的工作。”

卡萨努稍稍提高了声音。弗兰克不同意老人家的分析推理。科西嘉人没有土地使用的特权。漂亮的房子,豪华的汽车,游艇和私人飞机,这令他们更加梦想拥有而不是抱怨,即使他们可能永远都付不起。正是因为他永远不能负担得起。

但是他没有进行反驳,他可不想惹自己妻子的爷爷不高兴。而且据说他是这里最强有力的人物。

他转头望去绿橡木的方向。

“克洛,你来吗?”

“好,我就来。”

地平线那边,那个大火球正在慢慢地坠入地中海。

瓦伦嘟囔道:

“我们在这里干吗啊,妈妈?”

“我们再多等一会儿。”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天黑的时候。”

压根儿就没听到女儿的叹气声,克洛蒂尔德再次慢慢地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景致。借助绿橡木根基处稍微堆高的培土,她能够以360°的视野环顾四周。

请在天黑前,在那棵绿橡木下停留几分钟,这样可以让我看到你。

写信的人正在观察着她,观察着她们,她和瓦伦?

会是谁?

会在哪儿?

从四周上百万个地方都可以看到她;大山的东部到南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剧场,从上面的任何一个点;在密林中的某处隐藏着的一个偷窥者正拿着一副望远镜。又或者偷窥者就近在咫尺,就在农庄里某间房的窗户后面,右边的谷仓、左边的棚子,又或者是散布在缓缓攀升到巴拉涅山高度的大草坪上的牧羊人小屋。

谁都有可能。

哪儿都有可能。

“我们走吧,妈妈?”

太阳彻底落到大海里去了。没戏了,偷窥者没有出现。如果他有红外线眼镜,可能还在继续观察着她们。

傻瓜!她快要疯了。卡萨努和丽萨贝塔一定在想她干吗戳在那里。弗兰克会整个晚上都跟她抱怨把他晾在桌子那里跟她爷爷待在一块儿。

“好的,瓦伦,你可以回去了。”

在山上,朝着半岛的方向和沿着卡尔维海湾,灯光开始依次亮起来。克洛蒂尔德就是一只小蚂蚁,在无限广阔的田野里,被萤火虫吓着了。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农庄的入口处,停在那里,在消失于谷仓的阴影之前,注视着她。刚够时间让克洛蒂尔德认出就是那个女巫,那个在路边诅咒他们的老妇人,那个在照片中陪在卡萨努和丽萨贝塔身后的人。

已经有几颗星星在山顶闪耀,就好像是那些没好好排列的牧羊人小屋飞上了天。

我除了这个,没有别的请求了。

又或者你只需抬头望向天空,看看猎户座α星。你不会知道,我的克洛,有多少个夜晚我抬头看着它心里想念着你。

在这些星星中哪一颗是猎户座α星呢?她一点儿概念也没有。

有个人,在某个地方,也和她一样在真正地寻找这颗星星吗?他们想法一致,目光转向同一个方向,就像圣埃克絮佩里在寻找属于他的小王子的那颗小行星?

会是她妈妈吗?

好像没一点儿头绪。

抬起脚,克洛蒂尔德听从于理性。回去和弗兰克会合,道个歉,再说会儿话,离开,遗忘。

在克洛蒂尔德准备从绿橡木的培土上下来回到凉亭里的时候,一只狗从路上出现并闯进了院子里。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看不清它的具体毛色,但看得出它的体格像一只拉布拉多。没错,是一只牧羊犬……克洛蒂尔德喜欢狗,就像喜欢其他动物一样。面对它们的时候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如果她有另一次生命,她会愿意成为一名兽医。另外,为什么要怕这只向她跑过来的狗呢?卡萨努在他的大牧羊犬跳上她的膝盖,弄湿她的裙子之前正准备叫住它。方圆三十公里内的科西嘉人都服从于他祖父的权威,他的狗也不例外。

然而卡萨努·伊德里斯没有发出一个声音,也没有做一个动作。

就在这只狗准备接近克洛蒂尔德向它伸出手时,一个新的黑影清楚地出现在农庄大门口。一个笨重的黑影抬起一只胳膊指向牧羊犬。用这只唯一的胳膊向它发出明确的指令。

是奥索!

接下来的一秒,克洛蒂尔德听到了他的声音。

“停,帕夏。过来,到我脚边来。”

牧羊犬一个急停,没碰到她。它看起来特别温驯,加上它滑稽的眼神能将山羊们弄得团团转。然而,她的身体支撑不住了,克洛蒂尔德先是背靠着橡木的树干,然后慢慢地,一厘米一厘米地向下滑,感觉她的双腿已经不能够撑住她的身体,她坐在了草地上,浑身颤抖。

帕夏看着她,眼神中带着惊讶,犹豫着是舔她的手臂呢,还是她正好和它的鼻子处在同一高度的脸颊。

“帕夏,到脚边来。”奥索又说了一次。

帕夏。

这个名字不断地敲击着克洛蒂尔德的脑袋,这不是一只拉布拉多的名字,是一只谱系不明的小杂种狗的名字,是在她第一个圣诞节的时候妈妈送给她的。那时她还没满一岁。

帕夏。

她的狗。

在她七岁以前,克洛蒂尔德总把它抱在怀里,用小推车带它出去散步,偷偷藏起来几块巧克力或者几块糖喂它。帕夏陪着她到处去,蜷成一团睡在富埃果的后面,靠在她的旁边,就像个活的长毛绒玩具与她寸步不离,甚至在她午休和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和她一起睡在床上。后来有一天,帕夏从围栏跳了出去。毫无疑问,应该就是如此。当她和妈妈从学校回来,它已经不在了。它再也没有回来过。她也再没有见过它。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它。

奥索吹了声哨,这一次,牧羊犬最终回到了它的主人那里。

这是一次巧合吗?克洛蒂尔德强命自己理性一些控制住那些疯狂的想法。又一次的巧合?在法国应该有成千上万的狗叫帕夏吧……

渐渐走远的拉布拉多应该不超过十岁。所以它应该是在她的家人消失于那场车祸后出生的。应该大概是在这二十年后吧。为什么给它起一个诺曼底杂种狗的名字?一条在1981年失踪的杂种狗的名字?一条从未踏足过科西嘉岛,每年夏天都是寄养在妈妈的父母家的杂种狗的名字?一条应该是卡萨努、丽萨贝塔和奥索都不知道曾经存在过的杂种狗?

克洛蒂尔德看到弗兰克从凉亭下站起身来。瓦伦在稍微远一点儿的地方,耳朵里塞着连在手机上的荧光色耳机,坐在那段树桩上。

“我们走吧,克洛?”

有其母必有其女,卡萨努和丽萨贝塔一定会这么想。这时克洛蒂尔德的奶奶从屋里出来,像拥抱儿子一样拥抱了奥索。

“我们走吧。”克洛蒂尔德回答道。

不容易拒绝。不容易徘徊。就这样独自站在橡木下,克洛蒂尔德没有表现出对家庭的强烈情感。

我的一生就是一间暗无光亮的房间。

在《甲壳虫汁》这部电影里,年轻的丽迪亚·迪兹拥有能跟幽灵对话的能力。或许克洛蒂尔德也拥有这样的天赋?

在以前。在她十五岁以前。

但她现在丧失这个能力了。今晚她没能跟任何一个幽灵对上话。

除去和她的狗那一部分。

她的小杂种狗。

转世成为一只拉布拉多。

14 1989年8月14日,星期一,假期第八天

亚麻色的天空

我承认,是的,我很少在同一天内给你们写两次。通常,我都是在清晨其他人还在睡梦中的时候,或者晚上藏在海豹岩洞,借着一盏小灯的微光,不惜被蚊子大口大口地吸着血的时候拿起笔来,不为别的,只为你们写,我的星际读者们。

今天早上,你们还记得吧,我告诉了你们一件大事儿,爸爸想用一场科西嘉复调合唱音乐会跟妈妈庆祝他们的相识纪念日,替代往年去卡萨帝斯特拉共进晚餐这一仪式。妈妈没说什么。一点儿都没说。这可比什么都糟糕。尼古和我也连带着受罪。

砰!第一批炮弹被投放到了美丽岛。

我给你们聊聊?

好,开始讲!整个神圣的伊德里斯家族的人们在这个下午都聚集在了卡尔维的克莱蒙梭街,这是一条很大的商业街,为……该怎么说这个呢?一场纸牌游戏?我觉得一对夫妇的生活就有点儿类似这个。一场纸牌游戏。

一场骗人的纸牌游戏。

你们想象一下一条又弯又窄还挤满了人的街道,可比在复活节的周末去圣米歇尔山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是在卡尔维,在今天下午。

妈妈慢慢地走着,看着,有时落在后面,有时又快速走在前,要不在前面一点儿,要不就落在后面很远。站在橱窗前的时间会比通常要久一些,但话说得少了。这个时候,爸爸在帕迪娜的坡道上,就是通往城堡的楼梯下面那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尽可能和尼古拉斯一起消磨时间,朝下拍拍港口的照片,欣赏一下游艇,瞧一瞧那些意大利人。妈妈似乎被一间鞋店紧紧吸引住了,最终还是很不情愿地离开了。接着就去了在对面的Benoa,一间卖科西嘉人衣服的商店,衣服优雅又有品位,款式还非常新颖。这些衣服的布料看上去应该很贵,穿在塑料模特的身上,还真不一定会比穿在我妈妈身上好看。

我呢,四处走走看看。耳朵里听着“治疗乐队”的歌,我跳过Boys don't cry(《男孩儿别哭》),Charlotte Sometimes和Lovecats两首循环播放。我不在意。我的目标在那儿,都在上面那儿。

我想我们花了有一小时才爬到城墙脚下,妈妈还是一句话不说。她发出的第一个声音还是在城堡入口处的吊桥前,在一块断言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出生在这里的石碑前(有时候他们真是让我笑得不行,这些科西嘉人)。

“你的相机呢?”

好眼力,妈妈。爸爸斜挎在肩膀上的包开着口。他的脖子上也不见柯达相机的踪影。爸爸一边支吾着,一边傻傻地向下面的帕迪娜坡道上看去。

“糟了。”

我喜欢爸爸,可他从今天早上以来各种犯错。妈妈耸了耸肩,爸爸赶紧向下跑去,眼睛盯着下面的游客,看看他们中是否有个人弯腰捡起一个黑色的东西来。妈妈没有等他,向石拱门下面走了一步,在城堡的入口那里转头看着我说:

“克洛,你一直想去Tao的吧?那走吧。”

她向前走去。

那就去Tao,走吧!

这个时候,我的读者们,你们一定一头雾水不知Tao为何物吧,那好我就用个小注释框说两句:Tao,一家餐吧夜总会,位于卡尔维城堡的最高处。巨出名!巨潮!人巨多!我知道你们会问:因为什么破缘由我这么想来Tao喝一杯石榴汁或一杯薄荷水?

回答一:因为所有来科西嘉度假的,最可爱的,最有钱的小浑蛋都在那里?

回答二:因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歌手雅克·伊热兰在这里为他的朋友写下了世界上最美丽的歌曲La Ballade de chez Tao?

好吧,我让你们来猜一猜。

去Tao吧!

当爸爸气喘吁吁地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坐在一张小圆桌前的红色人造革的椅子上了。

“找到了吗?”妈妈问道。

她要了一杯椰林飘香鸡尾酒。

“没有,一点儿线索也没有……”

这时,正常妈妈会说具体什么牌子的相机,哪年哪月人家送给她的,大概值多少钱,寄托了多少情感在上面,在妈妈的脑子里像是有一个有关这件物品的条形码似的。

这次尼古拉斯出声了。

“你确定它不在你的背包里吗,爸爸?”

爸爸赶紧在他背包里找起来,将桌子上的杯子向前推了推,把包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拿出来摊在桌子上,钥匙、笔、一本书、交通卡、香烟、一个塑料袋,一直掏到包底……相机出现了!

“它一直在你包里?”

妈妈也不提了。

“我说,这也太乱了。”

爸爸开始装包……妈妈像个机器人似的将散落在桌子上的物品进行分类,钥匙和一些其他物品什么的,直到很惊讶地在一支防晒霜和一副太阳眼镜间看到一个塑料袋。

一个Benoa的袋子。

妈妈打开包,细致地打开里面的盒子,惊讶地在里面发现了一条短裙,深V,露背,黑色的布料上印着十几朵红玫瑰。正是她为之驻足的那件!爸爸甚至还在盒子里藏了相衬的红宝石色的手镯和项链。

“这是给我的吗?”

当然是给你准备的啦,妈妈!爸爸这一手玩得真溜啊,佯装弄丢了他的柯达相机,然后跑去买这条裙子。

妈妈飞快跑去洗手间换上新裙子出来,精致的黑色肩带在她的古铜色的皮肤上隐了形;胸部、髋部、臀部在这轻薄的布料下完美凸显,材质应该是乔其纱的(即使是名字如此俗气的布料,一旦穿在一个性感的女人身上,也会变得如此动人),连Tao里的服务生路过也回头看她,身材姣好的女人穿着超级迷你的裙子肯定是吸引眼球的。我哼着Tao的口号,经由伊热兰创作的神奇旋律成了一首颂歌。

今天就让我们快乐地生活,明天就太晚了。

在妈妈交叉着双腿坐下来之前,她动动嘴唇只说了声谢谢,都没有在爸爸的脸上亲一下,也没有一句“你真是我的宝贝”“你刚才特别留心看到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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