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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雷威拉塔.5

作者:法-米歇尔·普西 当前章节:14888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43

佩服!

帕尔玛妈妈,镇定自若。

完全地自我控制。

如果换作我,一个男人对我做同样的事情,我立马就感动得崩溃了,就算之前他对我做过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我也会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但妈妈她不会,她只是用眼睛快速地扫了一下贴在吧里的音乐会海报,目光在“A Filetta”的七位主唱身上稍做停留而已,他们身穿黑色衬衫,手放在耳朵上。

完全地自我控制。任他人望眼欲穿。

任他人抱有希望。似露非露,大腿上面一点点,胸口开低一点点,保持手是热情的,头脑是冷静的,情感是冰冻的。从来不会全部献出。从来不会。从不会真诚奉献。强迫别人付出的……总是更多。

一对夫妇的生活,一场扑克游戏。

哦,我未来的读者们啊,我是玩不了这种手段的!我会被任何一个看上我的帅哥掌控。我不是那种很有自信的女孩子,没有信心能像控制提线木偶那样把那些男生玩弄在股掌之间。

我没遗传帕尔玛妈妈这种天赋,或者像玛利亚·琪加拉那类的女孩子,哦,我要跟你们讲讲她了,有些新情况发生……

我爱爸爸,特别是在这次Benoa裙子事件后,我更爱他了。

但是我仰慕妈妈……但是你们不能说出去哦,保证哦?

如果她有一天读到这里,我会感到非常惭愧的。

那么我给你们透露一下我的预言,关于8月23日晚上圣罗斯节的,就是现在。

去听科西嘉复调合唱音乐会还是去卡萨帝斯特拉晚餐?

我把赌注都放在帕尔玛妈妈身上!

他举头望向天空,凝视着星星。

当然!当然,如果帕尔玛·伊德里斯赢了,所有都将如此不同。

15 2016年8月15日

下午3点

卡尔维没有变化,最初克洛蒂尔德是这么想的。同样的花岗岩城堡统领着海湾,同样的村庄依靠着巴拉涅,同样的火车连接着海滩与鲁塞岛。

只是来卡尔维的游客比她记忆中的要多了许多。

隐蔽在密林中的科西嘉蝾螈营地,大山深处的阿卡努农庄与水边拥挤的人群;超负荷的停车场里,那些家庭在下定决心停到更远的地方然后再走回来前,来回绕着圈;小路里涌动的人潮像是流动的熔岩,从城堡向着岸边,向着露天咖啡座,向着海滩流去;记忆与现实间的对比是如此惊人。即使接待了上百万游客,也不会影响那些保护区域的宁静与安定;即使是如此凶猛的夏季入侵,也不会让卡萨努以及其他热爱科西嘉之自然生态的人担忧。因为人们总是喜欢凑热闹,哪里人多,大家就都只去哪里。

平常,克洛蒂尔德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是在这个下午开始的时候,她却觉得很安心。数量众多反衬默默无名。嘈杂反衬寂静。

自从昨晚开始,她说了好多话,谈她自己,谈他们。

先是和弗兰克,在回去的路上一直讲到回到科西嘉蝾螈营地。克洛蒂尔德很不喜欢他那种胜利者的笑容。承认了吧,克洛,你和瓦伦白白地在绿橡木下站了那么久,还把我一个人撇在那里陪你爷爷,结果没有人来吧。那个给你写信的神秘家伙把你放鸽子了。

唉,是的,弗兰克,是的,你继续……没有飞碟落在农场的院子里,也没有鬼魂从地底下飘出来,什么都没有,没有,只有我和女儿面对着空空如也的大山。

所以,克洛蒂尔德也不敢再跟他提及困扰她的一个新的巧合。她也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

帕夏。

奥索养的狗的名字。

也是她的狗的名字。那个儿时陪伴她的狗的名字。

如果一定要她顺着理性思维的线索思考下去,而且没人跟她唱反调说“这是不可能的,我的老人家”,在十多年前就有人这么叫这只狗的话,那这个人一定是认识之前那个帕夏的人,一定也是曾经喜爱过它的人,一定也是为它的失踪哭过的那个人。既然不是她自己,唯一让人承认的解释就是……

就是她的妈妈给这只狗命名为帕夏的。

那也就是在不足十年前,车祸发生后的二十年后,她离开后的二十年后。

这是不可能的,我的老人家!

弗兰克将车停在营地的围栏外面,把克洛蒂尔德紧紧搂在怀中好一会儿,拥抱着她,亲了亲她的脸。她觉得这些动作一点儿都不热烈不深情。就像是一场网球比赛结束时,双方选手间例行公事地表示互相尊重的拥抱而已。难道他们两夫妻之间的关系已经简化成为一场比赛了吗?一局下来,弗兰克比分为零。

如果说克洛蒂尔德讨厌弗兰克的这种“屈尊”的礼貌,好像是老板在跟职员打招呼那样,那么今天早上在营地里见到赛文·斯皮内洛时,他的笑容更令她反感。她跟他讲话的时候,他正在贴一张关于在奥赛吕西亚海滩举办一个“八十年代”晚会的海报。

“我请你喝杯咖啡,克洛蒂尔德?”

不用了,谢谢。

“你女儿可真漂亮啊,克洛。”

蠢货!

“她让我想起你的妈妈,她遗传了她高雅的气质,她的……”

再多说一个字就……

克洛蒂尔德保持着冷静。这要多谢她身为律师多年来的职场历练,她曾经一点点地学习如何控制住自己的冲动,去迎战最糟糕的诉讼案件中最艰难的那几分钟,在遇到一个没有诚意又过分防备的客人时,却无论如何还是要为他辩护。克洛蒂尔德为了获得更详细的信息去找赛文帮忙。在这里无须重述,营地老板非常专业地为她提供了详尽的信息。是有关奥索的……

奥索是个孤儿。他妈妈是个单身妈妈,她在过度劳累和孤独及羞愧中死去。他是由外祖母斯佩兰扎抚养长大的,就是昨天在去农场的路上遇到的那个一身黑衣的老女巫。斯佩兰扎一直在阿卡努农场做事,负责收拾家务和做饭,照料牲畜和采摘栗子。她几乎已经是伊德里斯家的一员,奥索就在她身边长大,在阿卡努。

克洛蒂尔德从记忆的最深处汲取儿时的回忆,终于她回想起那些她与尼古拉斯在农场里度过的日子里,一直有个影子跟在他们后面,端盘子、扫地、收拾玩具。她还想起一些更细致的情景,有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几乎一直都是一动不动的,被安置在绿橡木的树荫下的一处小园子里,被丑丑的长毛绒玩具和脏脏的脱了色的塑料动物玩具围着。一个不出声的婴儿,瘦小又奇怪。

是奥索吗?

这个孱弱的新生儿后来长成了一个巨人,一个能吃的家伙,一只大熊一样的人?

他十六岁的时候赛文雇了他为营地干活儿,因为别的地方没人愿意要他,特别是学校。因为仁慈,因为对卡萨努的友谊,因为怜悯,是的,如果你愿意这么认为,克洛,因为怜悯,没错完全就是因为怜悯,如果我们非要下个定义的话。

就是因为怜悯。

蠢货!

克洛蒂尔德再没有力气去把从她大脑里蹦来的粗口换个花样儿了,她的大脑已经处在饱和状态了,那些惊人的清晰回忆在每一个转弯处、每一次见面、每一次谈话中重现,都与自昨天以来的生活发生碰撞,似乎一个不可告人的真相被隐藏了起来,一个在1989年,在她十五岁的时候,无法猜到的真相。

二十七年后,她拖着沉沉的脚步走在克莱蒙梭大街上。卡尔维的主商业街上挤满了人,令她感到平静。她的眼神在Lunatik鞋店的橱窗里是那么不知所措,流连徘徊在Mariotti首饰店的项链上,在Benoa店的裙子上。在面纱被撕开,记忆的胶片在眼前清晰呈现之前,其他的画面渐渐浮了出来,某一个曾消失的记忆模糊地出现了,印象中好像曾经生活在同一个场景下。在卡尔维的街道上,曾经她妈妈也和她今天一样徘徊在这里,在那些店铺前,她的爱人送了她一条带有红玫瑰的黑色裙子和让她闪闪发光的红宝石珠宝。

这些珠宝正是在发生车祸那天她所佩戴的。

克洛蒂尔德今天思量的都是她爸爸的所作所为,为他的妻子提供了一套赴死的礼服,还有与之相配的首饰,这最诱人的部分应该要留给那最后的爱的眼神。这不正是最好的爱情证明吗?一起挑选赴死的礼服就像人们选择自己的结婚礼服。

由于在Benoa店前驻足流连,瓦伦赶了上来。对她来说本就很少逛店,跟女儿一起逛更是少之又少。但多亏假期自带的神奇时间暂停功能,她重新回到一段和女儿一起的时光,她俩的眼睛一起盯在了一条深灰色的粘纤面料的裙子,像是很有默契地不带上家里的男人似的,弗兰克,他自己一个人在十米处高的圣玛丽教堂,靠在教堂前广场上的围墙那里等着她们。像如此按性别分头活动,在这个家里,出现的时候真的很少,比如爸爸带着大儿子一起踢足球,妈妈带着小女儿去逛折扣店。至少独生子女家庭有这样的优势,克洛蒂尔德心想,让这种有害的性别均等变得不可能。

游客们像水流涌上城堡的斜坡,寻找着遮阴的地方。从1989年夏天开始,尽管来的人很多,可是没有人想到可以安装一部电梯。通过吊桥,克洛蒂尔德正犹豫着要不要建议弗兰克和瓦伦蒂娜去Tao喝一杯,但她立刻发觉这是个可笑的想法:按着她自己的青春脚步所走的朝圣之路是有局限性的,瓦伦肯定从来没有听过伊热兰的歌。克洛蒂尔德情愿迷失在城堡迷宫般的街道中,直到遗忘弗兰克。

发了七条信息,过了九分钟后,他与她们在阿坎德拉的露台会合了,这是一个绿树成荫的小广场,透过橄榄树的树叶缝隙,可以看到港口那边的全景。当克洛蒂尔德望见弗兰克时,他正走到杜塞尔塔前的城墙边,一只手笨拙地在往身后藏一个Benoa的袋子,在那一刻,她遗忘了那群在她身边跳萨尔萨环舞的恶魔。弗兰克往那家女装店跑了个来回,海拔两百米的距离。就像她父亲曾经做的一样!

自己在青少年的时候,并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为爸爸细致入微的观察感到骄傲,还是仰慕妈妈在最后时刻高超的处理手段,抑或是妒忌像一顶大帽子似的在心里留下阴影。她现在想起,她一直梦想能经历同样的场景。成为一个爱开玩笑的男人的“受害者”,貌似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一件事。至少弗兰克还会不时地给她制造些这样的惊喜。

如何维系夫妻感情?秘诀一,夫妇中一方知道如何去给另一方制造惊喜,克洛蒂尔德想道。

尽管弗兰克的惊喜没有爸爸以前做得那么保密,表演得不够逼真,也少了些创造性。他没有给自己的匆匆离开做必要的掩饰,而且只是把Benoa的袋子很随意地藏在背后。

如何维系夫妻关系?秘诀二,不要太挑剔。

弗兰克将石榴汁往后推了推,将袋子放在桌子上。

“给你的,亲爱的。”

他说的亲爱的,袋子推过去的对象,是瓦伦。

“我知道这肯定是你想要的,小美人儿。”

彻彻底底的失望。城堡的上空将迎来一场狂风暴雨,所有停泊在港口的游艇都将被海啸卷走,狂风会吹倒海滩上的遮阳伞和旗子……

这个浑蛋。最坏的浑蛋!

克洛蒂尔德默不作声在心里咒骂着,瓦伦从卫生间换了衣服出来,深灰色长裙就这样匆匆被套在泳衣上面,性感,贴身,完美!

“谢谢你,爸爸。我爱你。”

瓦伦认真地拥抱了一下爸爸。克洛蒂尔德强忍着胸中的怒火。他们应该生两个小孩儿才对,一个小孩儿真的是胡扯,是给两夫妻下的套。对,应该生两个,一人一个才对。

被自己的女儿给刺激了,她的情感直接触底。

××的生活!我要杀人了!

瓦伦站起来靠在栏杆上,以身后卡尔维熙熙攘攘的海滩为背景,举起相机。来一张会令她的闺密们恨得牙痒痒的自拍!来自我亲爱的爸爸的礼物。

这不是真的!××的生活,××的生活,××的生活!

弗兰克这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家伙还继续跟女儿笑着,他把手伸到桌子下面像是在轻轻挠屁股。

他又拿出了另外一个Benoa的袋子。

“这个是给你的,我亲爱的。”

这个浑蛋!可爱的浑蛋!

当然,弗兰克还没有达到爸爸以前的水平,假装丢了相机,但是他这分两次的表演还是很成功的。

克洛蒂尔德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为什么她会如此脆弱,容易受伤?

不要太挑剔。

这令她变得甜美,湿润,感性。

毫无克制地拥抱了她的男人。

不要太挑剔……

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她耳边重复着,所有的一切都如这已过去的二十七年一样继续进行着。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故事,同样是一家人的场景。这条她的丈夫刚刚送给她的裙子,就像是爸爸曾经送给妈妈的那条……说不定她也是穿着将赴死的裙子。

几小时以后,他们回到了科西嘉蝾螈营地,她一个人待在卫生间,没有奥索在洗抹布,也没有小年轻在里面吵嚷着唱RAP,她套上这条深灰色的粘纤材质的裙子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结局是无法改变的了。如果穿上这条裙子意味着这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天,她也不可能像她妈妈一样那么性感地死去。

不够丰满的胸部撑不起这有弹性的织物,不够圆润的髋部无法展现衣服的线条,拖到膝盖的裙摆显得腿不够长。

她最终也没能够长到和妈妈一样高。

而弗兰克也没有她爸爸高。

他们离开得过早,还没来得及把她养大。就是最纯粹意义上的养大,长到他们那么高。

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死了?

或许明天就能知道了。

凯撒尔·卡尔西亚,不愿跟她在电话里说起任何事情,明早在家等她。“既然你已经等待真相等了二十七年,克洛蒂尔德,”他在挂上电话前说,“那就无所谓再多等几个钟头吧。”

16 1989年8月15日,星期二,假期第九天

天空蓝得像搁浅的水母

喂,喂?这里是阿尔卡海滩,在线直播。

每个人都披着浴巾。

我的浴巾是黑色加火红色的,上面还点缀有漂亮的整齐排列的白色十字架,我告诉你们,我看到了一条重金属乐队“Master of Puppets(木偶大师)”主题的浴巾,真是重大发现!尼古的是一条底色鲜红带有黄色法拉利徽章的浴巾,差不多和玛利亚·琪加拉那条一样老掉牙,橙色的落日辉映下,有一棵棕榈树和一对赤身缠绕的恋人,像是一幅皮影画。赫尔曼的浴巾摆在尼古和琪加拉的浴巾之间,是一条黑白色的浴巾,一个巨大的字母B和一个不知该咋读的名字占满了整条浴巾——Borussia M?nchengladbach。真醒目啊!但是我们没法将它从独眼巨人身边抽走,他的反应和动作都很快,他可不是唯一一个想将浴巾摆在意大利美女旁边的男生。海滩上的浴巾游戏,就像在教室里的占座游戏一样,互相推搡着冲进教室找到好的位置,坐到满意的人旁边。

我才不在乎这些呢。像通常一样,我会往后退,在海滩更高处,在海岸松的树荫下,膝盖和屁股都被大大的T恤衫遮盖起来。从那里,我俯瞰整个海滩,可以分辨海水蓝色的细微差别,可是当我们跳到海里它就变成透明的了,还有在深蓝色的海中,漫布的无与伦比的绿松石色的海草群。

如果我目光转向雷威拉塔角,还可以看到三天前被炸的洛克马雷尔滨海酒店的废墟。仍然没有关于爆炸的调查结果,我遇到了好厨子奥莱丽娅,警察的女儿,她也没有任何消息。此外,她还是像平时一样让我恼火,穿得严严实实的,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在海滩上溜达着。我讨厌别人以为我们是一类人。就像我和这个女孩儿有什么共同点,她在海滩上走着,好像轮到她巡逻执勤一样,好像海边归她管一样,好像浴巾铺在沙滩上有时间限制且由她控制一样,她要去检查孩子们离开之前是否重新堵上了沙子城堡的洞,她用她猎豹一样的眼睛监视着每个人,然后再去向她父亲汇报。

我才和她不一样呢,我保证!我和奥莱丽娅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你们说是不是?

我不评判别人,我不。

我不指责别人。

我只是分析,学习。我以收集那些对我来说还是禁区的信息资料为乐。

我存着这些信息,这些推测,为将来,为我长大以后。

正对着我的玛利亚·琪加拉将她焦糖色的皮肤在她橙色浴巾上翻了个面儿,闭着眼将手伸向赫尔曼,装作好像她并不知道自己旁边是谁,也无所谓是谁的样子。她手里拿着一支防晒乳。说也没说一句话,看也没看一眼。就一个动作,明确指示,解开她背上的泳衣,让她大大的胸部贴在浴巾上,乳头埋在浴巾里。这完全跟我妈一个样,她这时正待在较远的地方,和其他一起来露营的朋友在一起。父母在一边,孩子们在另一边,这是海滩上的一条定律。

帕尔玛妈妈一如既往地带着她的大包,一瓶Contrex(康婷)矿泉水,一本去到哪里她都带着的厚书,她应该读到第十二页了,我看到过的,她的书签一个星期以来都没挪过位置。

爸爸没在海滩上。他不喜欢这儿。他应该在阿卡努,和他的爸爸、亲戚、朋友们,都是科西嘉人在一起……尽管如此,前几年他也曾做出努力将脚放进沙滩里,和尼古一起打排球,和我一起建沙子城堡(好吧,是的,没错,这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然后头昏了,握着妈妈的手睡了一个钟头。

这个夏天不行!爸爸和妈妈继续为要不要在圣罗斯节这一天去听那个复调音乐会而争执,好像他在抱怨妈妈,妈妈一直也不理解他。如果有一天我有一个恋人,我可不想像他们两个一样这么耗着。

我转过头去,海滩就像一个剧场,在一万平方米的大幕布上,上演着百十号不同年龄不同肤色的演员的故事……

我的目光停在了一对年轻的夫妇身上。两人共用一条浴巾。

我将来要像他们一样!

这对夫妇也像其他十几对一样。拥有幸福,也不是很难啊!只要到了二十岁,每个人都会尝到幸福,你们同意吧。只要是赤裸裸的美,在每个人二十岁的时候几乎都会遇见幸福,特别是在皮肤晒成古铜色的时候。一个女孩儿和一个男孩儿,互相盯着对方看就像照镜子似的,手牵着手,互相抚摸,在他们其中一个起身去洗澡的时候,另一个会看着他的屁股,互相调笑,大笑,开始有些朦胧的感觉,千万不能破坏它,因为这是最美好的时刻,也因为它一去不复返。所以只管尽情享受,尽情爱恋,尽情相爱吧。

我的目光继续往海滩上方看去,像是穿越时间的界限。

我找到了我想要找的,一对三十岁左右的夫妻。

他看上去不错,热爱运动的样子,他那两个戴帽子的小屁孩儿,一个两岁,另一个四岁,挖出个巨大的沙子泳池,他几乎全被埋在了里面,只露出手脚。看样子他很享受,比那两个孩子玩得还高兴。她在看书,心不在焉地读着,时不时地抬起头来看看,一脸幸福的样子。她调整了一下金发的小家伙下巴上的弹性帽绳,给一瓶水拧上奶嘴,赶走苍蝇。

她保持着警惕。

一个小小的动作都让人觉得很性感,让人感觉到她已经成为她想要的,得到她想要得到的了。高潮。顶峰。

她留神守护着。

因为她所拥有的这一切,忠诚的丈夫,良好教育的孩子,保持得很好的身体,她想要守护这一切。

就好像这一切是永恒的!

你做梦去吧,老女人!

我再次移动我的目光,艰难选择着,看向几米外更远的地方。

他们四十岁左右,也可能五十岁左右。

她在看书,真的在看,非常专注地在看。这本厚厚的书没剩下几页了。他在她的身边,无所事事的样子。其实他长得还不错,很高大,头发有些花白,眼神坚定有力。他四处张望。海滩这个地方从不缺少吸引眼球的美景。

我又找了一对夫妻,同样年纪的,但夫妻两个人正相反。他侧躺着,背对着太阳,趴在遮阳伞的下面,稍隆起的肚子像放了气的气球摊在身下。她在他身边,仍然很漂亮,却带着烦恼。她身材纤细,很有气质;化着妆,很精致。她看着别处,目光落在远处嬉闹玩耍的孩子们身上。她自己的孩子肯定已经很大了,或者还没大到能给她生孙子的。她觉得很烦恼,也只能这么等着,或许等待一生。

人生的下坡路还有很长啊,这位大妈。

时间在我的游走的目光中消逝。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找到一个我一直在寻找,却极少有的样本。

他们应该有七八十岁了。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这是肯定的。他一定是在问她热不热啊,而她在问他要不要看她的书,要不要她的眼镜、她的鸭舌帽。然后,突然,他们都站了起来。

我不喜欢他们光着的身子。如果换作我,当我像他们一样,满身都是褶子,骨头突出得快要扎破皮肤,肉重得都贴着下巴、脖子、肚子以及在屁股上挂着,那我还是藏起来不要见人好了。

我的手在T恤下面扭着。

这两位老人让我钦佩,他们牵着手走进水里,毫不犹豫,甚至在海水的拍打下也没有哆嗦不前,还时不时地边走边亲吻对方,向帆船的那边动作一致而灵活地游去。

——你现在盯着老人看啦?

我抬起头。

是赛文,赛文·斯皮内洛。他穿着沙滩裤,花衬衫,篮球鞋。他也是个我从来没见过穿泳裤的人。有一次我听他炫耀说,沙滩整年都是属于我的,所以夏天我就把它送给狼獾用吧。

他待在这儿多长时间了?他在这儿观察我多长时间了?除了我,还有我妈妈,其他妈妈,其他孩子?我抬头望向海滩,好像被抓了个现行,能将刚刚的所见都像倒带一样倒回去回到最初的时候似的。

那三条奇丑无比的浴巾。

尼古拉斯依旧仰躺在法拉利浴巾那匹立起的马身上,戴着太阳镜,没抹防晒霜也没戴帽子,好像不在乎太阳光会给他那肌肉发达的漂亮皮肤造成损伤。玛利亚·琪加拉依然弓着背,享受赫尔曼给她温柔地涂抹防晒霜,眼睛却专注地看着稍远处,那儿有一群半裸着打沙滩排球的男孩儿,怀着医生梦的艾斯特凡、奥斯卡梦的马格纳斯,还有航天梦的菲利普。年轻的德国小伙给漂亮的意大利姑娘的后背上一遍遍地抹着防晒霜,都抹了五遍了,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冒险尝试一下其他的地方。手指渐渐地沿着泳裤金黄色的包边,接近压在解开的泳衣上的胸部边缘。

可怜的小独眼巨人……

我觉得现在是时候跟你们好好八卦一下玛利亚·琪加拉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了。

你们会喜欢听的!

他合上日记本,任手里攥着的一把阿尔卡海滩的沙子从指缝流出。毕竟,在这个犯罪现场读这本日记是合理的。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在那一天。

不可否认的是,克洛蒂尔德拥有极强的描述感受的能力。对于十五岁的她,这种能力是非常令人震惊的。感觉这个故事不是她写的;或者是她写的,但,是很多年以后,带着一定的距离感和成熟度写的。又或者是她的故事被重新编写过,像是一张重新修饰过的旧照,尽管上面没有一丝修改的痕迹,尽管上面的新墨水和其余的墨色一样已经干掉。

17 2016年8月16日

11点

“19号,康夫雷利大街。”凯撒尔·卡尔西亚在电话里明确地说道,“在卡伦扎纳教堂的后面。你不会找错地方的。”

奇怪。19号,圣路易斯大街上一座破旧的门面,黄色的石膏都剥落了,露出密封不牢的灰砖留下的洞,镂空的窗框被打了孔的百叶窗钉上隐藏其后。

“进来之前不用敲门,”这位退休警察加上一句,“我听不到的。推开门,穿过房间,不要过多关注我家里乱七八糟的样子,我在后院等你。在泳池里。”

泳池里……

克洛蒂尔德想象着一栋豪华大别墅,在一个小村庄高处,有大大的阳台,可以晒日光浴,还有遮阳伞和躺椅。有点儿像一路上到处都挂的那个广告那样,广告上说第二天晚上在奥赛吕西亚海滩的Tropi-Kalliste夜总会将有一场主题是“八十年代”的音乐会。

克洛蒂尔德重新集中注意力,推开门,穿过两个又小又拥挤的房间,一个脏兮兮的厨房散发着烤猪肝香肠的味道,一个客厅几乎完全被一张破烂不堪的,再也变不成沙发的折叠沙发床占据了。在房间的尽头,通往花园的门上飘着被扯坏的帘子,克洛蒂尔德带着些许的厌恶将它们扒开,就像去掉家具上的蜘蛛网一样。

“进来,克洛蒂尔德。”

克洛蒂尔德低头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声音好像是从下水道里发出来的一样。

这个花园比她刚刚经过的房间还要狭小,由三个木栅栏围起来一块水泥石板那么大点儿地方,三步就走到头儿了。在水泥板的中间有一个直径一米的洞,一口井的大小。凯撒尔就泡在里面,只露出他公牛一样健壮的肩膀、粗壮的脖子和戴着一顶“97环科西嘉岛”鸭舌帽的脑袋。

这是游泳池?

只是一只河马被困在干涸的洼地罢了。

“过来,拿把椅子坐过来,克洛蒂尔德。在这个讨厌的太阳还没落到我花园后墙以前,我是不会从我的水洞里出来的。”

她坐在一张塑料椅子上。

“我像是一条抹香鲸,”这个警察继续说道,“一条搁浅的鲸。只要温度超过25℃,我就需要补充水分。尽量保持不动,否则我会死的!”

克洛蒂尔德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凯撒尔的手指放在水泥圈的边上。

“这是量身定做的,我的美人儿,完全按照我的身材大小挖出来的……啊,是的,小美人儿,卡尔西亚警官自从与你上一次见面之后又变重了。”

她仅仅微笑了一下。是的,她还记得。当然,这儿的每个人都叫他凯撒尔·卡尔西亚警官,没有人按照他真正的级别称呼他。上尉?中尉?军士?

“你能来很好。”

“我不确认是不是好……”

“其实,我也不确定……”

谈话开始得还不错。接着凯撒尔没再说一个字,他貌似在他的浴缸里睡着了。其实这只是这头象海豹老土的诡计,他等着克洛蒂尔德主动开口。

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话……

“凯撒尔,您女儿还好吗?我见到她时觉得怪怪的。我印象里的奥莱丽娅一直是她十七岁的时候,现在她已经四十多岁了吧。她正好大我两年。”

“她挺好的,克洛蒂尔德。她挺好的。她结婚了,你知道吧。已经好几年了。”

她结婚了?

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愿意接受和这样一个令人扫兴的女人共同生活呢?

还已经好几年了?

可怜的家伙!

“她有孩子吗?”

抹香鲸给他变红的脸颊上拍了点儿水。

“没有。”

“很遗憾。”

“是啊。当不上爷爷这事儿真令我郁闷。”

凯撒尔挺直了一点儿身体,水位线降到了他的乳头下方。克洛蒂尔德想他应该是坐在水下某种梯凳上,这样他可以将屁股一阶一阶抬起来。

“那么,凯撒尔,您的大秘密是什么?”

凯撒尔花了很长时间仔细观察着他那袖珍的小院,栅栏,敞着的大门,随风飘起的门帘,好像本土警戒局在他家里安装了很多窃听器。

“你知道吗,宝贝,你真是漂亮极了,克洛蒂尔德,从你回到岛上之后,我想我不是第一个这么跟你说的人吧。其实在以前那个时候,你已很引人注意了,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一个女孩儿的娇媚可爱,就像是一种幸福、神迹、护身符和其他那些让人向往的东西。心甘情愿地相信,盲目地相信,就像相信那些能蹚火而过又不会受伤的江湖骗子一样,如果你明白我讲的是什么意思。”

克洛蒂尔德丝毫没有想掩饰自己的不快。她晃着手就像在驱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然后站起来沿洞边走到了警官的身后。

“您为什么叫我到这里来,凯撒尔?”

被卡在圆洞里的他只能听到克洛蒂尔德的声音,猜测她的位置,她的细细的影子已经足够盖住水面上反射的太阳光了。他试图扭转身体,又放弃了。

“克洛蒂尔德,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是我在负责事件的调查。我一个人负责。压力非常大,你要相信我。一个夏天里有三个人死亡,就算是那些像疯子一样开车的科西嘉人也很少发生这样的事故。非常少。别忘了你爸爸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一个无名小辈。他是卡萨努·伊德里斯的儿子。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想象。那个时候卡萨努拥有一半的城镇,科西嘉的城镇,你知道的,这些可是要比非洲大陆上的城镇大得多,它们通常都是从山脊线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冬天可以高山滑雪,夏天可以海上滑水的地方。”

克洛蒂尔德很干脆地打断了他。

“那是一个意外,不是吗?”

“是的,那当然是一个意外。一个令所有人都高兴的意外。”

突然,他站起身来。借助于一个浇筑在井内壁的梯子他爬出井来,肥胖的身体将带出来的水花溅了一水泥地,井里的水面也急速下降,好像都快干了。一条超小的红色三角裤隐藏在他肚皮的赘肉之下,就好像他把一条丁字裤穿颠倒了,三角裤遮羞的那部分在屁股上,其他地方就靠一条线了。身上也不擦干一下就进了屋,屋里发出他一边挪动家具,一边嘟嘟囔囔的抱怨声,“奥莱丽娅又把那该死的文件放哪儿去了?”几秒后他再次出来,一件浴袍敞在身上,手拿一个硬纸板文件夹。他拿了把椅子拖到栅栏的阴影下,将文件夹交给了克洛蒂尔德。

“打开它。”

克洛蒂尔德将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打了开来,翻开文件的第一页。

一个名字。一个登记号。一个出生日期。

富埃果,型号GTS·1233 CD 27,上路时间1984年11月3日。

一些汽车残骸的照片。

彩色的。

敞开一个大洞的车顶。被烧焦的轮胎。还有碎玻璃的特写照。

克洛蒂尔德屏住呼吸控制住一阵反胃的感觉。

“继续,克洛蒂尔德。继续往后,我给你解释。”

后面还有很多页。

被血染红的岩石。岩石上躺着三具尸体。血淋淋的。到处都是血淋淋的。

另外一页上。

一个名字,保罗·伊德里斯,1945年10月17日出生,1989年8月23日死亡。

又是十几张照片,是之前照片的细节部分的放大,肿大的脸部,扭曲成直角的手臂,不对称的躯干,被压碎的心脏。

再另外一页纸上,尼古拉斯·伊德里斯,1971年4月8日出生,1989年8月23日死亡……

克洛蒂尔德看不下去了。她把反上来的胆汁强行堵在喉咙里,试图低头继续看,却突然冲到圆形泳池那里,双膝跪地,都快将肠子吐出来了。

凯撒尔递给她一张纸巾。

“对不起。”克洛蒂尔德道歉道。

“你的确应该道歉。今天天气预报37℃。帮我维护泳池的人员度假去了,直到8月21日才回来。”

克洛蒂尔德的目光落在了沙展肩上扛着的捞树叶的网兜上,它刚才是靠在栅栏边上的。

“没事儿,克洛蒂尔德,我乱说的,我不介意啦。是我的错,但我想让你一直看完……看到……”

“看到妈妈的照片?”

凯撒尔摇摇头。克洛蒂尔德还是跪在地上,抬起眼睛看着警官,就像玛利亚·玛德莱娜出神地看着复活的耶稣一样。

“妈妈没死,对吗?”

她之前就猜到了。这很明显。所有的迹象都是那么明显,那么集中。那封信里也明确提到了黑房间,奥索的抹布,被命名为帕夏的拉布拉多。这么多神秘的事件都指向她妈妈的出现,她就在这里,她还活着。凯撒尔·卡尔西亚知道解决这个不可能方程式的关键点:帕尔玛妈妈是如何在车祸中生还的?

“我妈妈她没死?”她重复道。

凯撒尔看着她,仿佛她在诅咒。

“你说什么呢,克洛蒂尔德?(他一副真心悲痛的表情)你千万不要有这个想法,可怜的姑娘。在这点上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你妈妈她确实是在佩特拉·科达峡谷,和你的爸爸、哥哥一起离开的。你亲眼看到了一切。你和我一样也看到了他们的尸体。这和见证其他十几次事故一样,是我一生中最糟糕的经历。不,当然不是因为要跟你宣布你妈妈死而复生这个消息而要你来我这里的。”

克洛蒂尔德紧紧闭着双唇,为了不让自己崩溃和哭泣。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那……那是为什么?”

“仔细看看下一页。照片后面的那页。”

克洛蒂尔德重新拿起文件,直接跳过尼古拉斯的那页,努力地看着妈妈这部分,六张照片展示了她支离破碎的身体,六张放大了的尸体局部照片,像被分尸了一样。然后翻过下一页。

皱巴巴的钢板取代了支离破碎的肉体。她看到了富埃果的照片。先是整体的,然后是内部框架,发动机,驾驶室。克洛蒂尔德看不懂那些传送带、凸轮轴、转向拉杆、叉骨式悬挂装置、刹车线的特写。这是她起码能想到的。在她这一生,她只打开过一次发动机罩,那是在一个大冬天里,为了清洗火花塞,那天连她自己都很诧异,她竟然本能地认出了几乎所有的零件。

她丢下文件转向警官,她的目光正好落在了他的肚子上。克洛蒂尔德有种感觉,警官的身体在阳光下开始融化,开始滴水,他没说谎,如果他离开他的水洞时间太长,他就会变成一摊黏黏糊糊的肉。

真恶心。又一次一阵巨恶心的感觉在她的胃里翻腾着。她几乎要喊出声来。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最后的一页,克洛蒂尔德,最后的几张照片,不是官方的。如果你仔细看一下日期,就会看到是在事故后几个星期拍摄的,那个时候官方调查已经结束了。我等事情渐渐平息后,拜托一位朋友检查了一下富埃果里所剩的东西。这些都是秘密进行的。伊普拉辛在卡伦扎纳有一个车库。他是我的发小。他是个很干净的家伙,虽然没有在法官面前发过誓。”

“为什么要等这么长时间?”

他笑了一下。

“我跟你说了,因为有很大压力在那儿,克洛蒂尔德。他们是卡萨努·伊德里斯的儿子、孙子和儿媳,我不知道你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直牵扯到国会议员帕斯基尼和洛卡塞拉总统。所以他们就把这个事儿交给一个可怜的家伙来负责草草做个调查。这个可怜的家伙就是我,卡尔西亚警官。而调查报告的结论已经写好了,意外事故!”

克洛蒂尔德试图赶走富埃果冲出护栏,坠入空中,后又被弹起三次,扼杀三条生命的种种画面。

那当然是一次意外。这个胖警察究竟要把她带到哪儿去?

“看看第三张照片,克洛蒂尔德。这里是转向架,那里是转向架末端的转向拉杆和球形联轴节。”

她什么也没看出来,只看到一个铁杆、一块锥形金属和一个大螺母。

“一个球形联轴节松脱了,突然地,就在正对着佩特拉·科达峡谷,你爸爸准备让车子转弯的时候。”

她爸爸没有打方向盘转弯。

她又重新看到了富埃果好像一个球被抛出去似的画面。这不是一次自杀。仅仅是脱离了方向。她的声音变得柔软。

“所以,是个意外?”

“是的,像我刚才跟你说的,在官方的报告里,在‘结案’二字前就这么写的。一个转向拉杆的球形联轴节松脱导致了这场意外。唯一的凶手,就是车子了。但我朋友伊普拉辛不这么认为……”

从他的肚皮上滚出大滴大滴的东西,那不是汗水,而是油脂。

“除了我朋友不这么认为,”他重复说道,“球形联轴节的失灵不像是,用他的话说,自然坏掉的。”

“不是自然地?”

他对着她弯下腰来,肚子像个围裙一样罩在膝盖上。

“我跟你说得清楚一些,克洛蒂尔德。我已经在脑子里重复思考过上百次了,我跟伊普拉辛讨论过,我详细地研究了那些底片和证据。我坚信我的判断。”

“说明白点儿,真该死!”

“转向装置被破坏了,克洛蒂尔德。球形联轴节上的螺母被拧松了,正好足以在经过一段时间的震动后自动脱落,经过几次弯道转弯,转向拉杆会突然松脱,驾驶员发现方向盘失灵,车子突然就不受控制了。”

克洛蒂尔德沉默了。

她轻轻地站起来坐在湿漉漉的水泥台上,双臂环抱着膝盖,蜷缩起身体,感到浑身虚脱。

这次厚皮动物的身影帮她挡住了阳光,他也站了起来。

“我应该早点儿告诉你的,克洛蒂尔德。”

她感到很冷,浑身发抖。井口吸引着她。她真希望那井是没有底的,她就可以永远沉没下去。

“谢谢,凯撒尔。”

在说这句话之前,她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谁,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情?”

“还有一个人……唯一一个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人。你的爷爷,克洛蒂尔德。我把整个文件都拷贝了一份给卡萨努·伊德里斯。”

她用力咬着嘴唇,都咬出血了。

“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克洛蒂尔德。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一点儿反应。就好像他事先都已经知道一样。这只是我这么想的啦。他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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