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再没说什么。他花了好长的时间慢慢把浴袍扣好,看着泳池肮脏的水面,然后又用更加慢的速度将捞树叶的网子收起靠在栅栏上。他最后再次转过身面向克洛蒂尔德。
“去见见奥莱丽娅吧,她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去见她这个讨厌的女人?什么鬼主意!
“她离这儿不远。你应该还记得那条路。她住在蓬塔罗萨,雷威拉塔灯塔下面。”
所有这些话搅拌在一起,被一阵旋风卷起。那口井就像是一口大锅,凯撒尔曾将这些话扔在里面。
这个讨厌的女人奥莱丽娅。
蓬塔罗萨。
雷威拉塔灯塔。
凯撒尔稍稍抬起他的鸭舌帽,以便更好地看着克洛蒂尔德的眼睛。
“我想你会感到惊讶,亲爱的。我也是,他们二十七年前告诉我的时候,我也不相信来着。但是是的,奥莱丽娅住在那里。一直以来都是。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亲爱的,应该不需要给你画个路线图。(他留了点儿时间给克洛蒂尔德调整她回忆的指针)奥莱丽娅和纳达尔一起生活。”
克洛蒂尔德在水泥游泳池边徘徊。在不到几分钟的时间里,她又第二次坠入了这个无底深井。而这第二次令她比第一次更感到窒息。
更加痛苦。
噢,是如此更加多的痛苦。
18 1989年8月16日,星期三,假期第十天
仙境般的蓝色天空
从前……
从前有一个卡拉布里亚小公主。
玛利亚·琪加拉·吉奥尔达诺。
像讲故事一样开头,是因为玛利亚·琪加拉是一个真正的公主。她比我早出生三年,和我哥哥同年,1971年出生于一个名叫皮亚诺波利的小镇,在意大利的卡坦扎罗省旁边。
她爸爸经营着卡拉布里亚大区最大的卷心花椰菜采摘公司,绿色嫩芽卷心花椰菜似乎是当地的特产。他已经六十岁了,在她出生的时候,她爸爸的银行账户里就已经存有六千万里拉了。她爸爸是个帅哥,人们通常说的老帅哥,也就是说,他现在帅的地方就剩下棕色的眼睛和银色鬈发了。她妈妈比她爸爸小十九岁,如果不穿高跟鞋比她爸爸高十九厘米。她是个模特,给温加罗牌子走秀,也是演员,在罗马电影城拍摄过一些B级片,在法国都没有上映过。你们猜对了,我都看过。
玛利亚·琪加拉很快就长得很高了,比她爸爸的菜花更快。
总之是比我要快。她十五岁那年就已经超过一米七了。之后的几年里渐渐慢下来,最后长到一米七五,但这几厘米没能将她的大腿再拉得更长些,倒是她的背和小腿得到了充分生长,胸部变鼓,髋部变圆,屁股变翘。还奇迹般地挺匀称,身体曲线很像一个意大利连环画里的女主角,就是书架上那些被爸爸藏在《丁丁历险记》和《高卢英雄传》中间的连环画。作者是马纳哈。
这种女人……
吉奥尔达诺爸爸,可能是为了忘掉卷心花椰菜的气味,也为了好好利用一下他的小明星妻子的十九厘米,在雷威拉塔的高处买了一座别墅,这样每年夏天都可以到这里来度假。小卡拉布里亚公主,他唯一的继承人,自己一人在这个石头宫殿里百无聊赖,一开始是有时候觉得无聊,到后来就越来越经常地感到无聊,而且无聊的时间越来越长。她爸爸开着铃木四驱车将她放在阿尔卡海滩或者科西嘉蝾螈营地,让她可以和她的同龄朋友一起玩。女性朋友……和男性朋友。
在1989年这个夏天,爸爸和妈妈开着常年停泊在卡尔维海湾的游艇,去环游撒丁岛。琪加拉公主以她新鲜成为成人的身份,让吉奥尔达诺爸爸和妈妈明白,她是不会跟他们一起困在一个三百平方米的漂浮监狱里,无聊地过上一个月的。
她自己安排生活。爸爸已将别墅的钥匙交到她的手里。
琪加拉没骗人。
她可以将自己安排得很好。
跳舞可以比卡欧玛的兰巴达跳得好。唱歌可以比艾洛斯·拉马佐蒂的《一个重要故事》唱得好。演戏可以比艾格尼丝·娜诺的《天堂电影院》的台词念得好,吻也接得更好。
她成为明星是迟早的事儿!
在所有其他星星出来以前,她要闪亮银河系每一角落。
诱惑或者灭亡!
玛利亚·琪加拉,一个公主的故事……
我还在树荫下,坐在海滩一角的松林边上,屁股被刺进了很多松针,《危险关系》在我膝头摊着。突然玛利亚·琪加拉从她的皮影戏浴巾上站了起来,独眼巨人赫尔曼那黏糊糊的双手还停留在半空中,做抚摸状。
赫尔曼速度不够快……哈哈哈!
玛利亚·琪加拉就这样站起来走了,上身的泳衣也没穿。她去到海滩另一头要了一杯可乐,整个海滩的人都扭头看着她。我跟你们发誓,从我的角度观察,这场面可真是宏大,就好像地里有一大片的向日葵跟着太阳在转,只是在用一千倍的速度在播放。就连虞美人、矢车菊和小麦穗也弯下了腰。
我故意低下头去看我的书。
我搞错了,其实。
凡尔蒙,这不是我哥哥!凡尔蒙,这是玛利亚·琪加拉。
在18世纪的小说中,有这种放荡诱惑行为的肯定不可能是个女的,这是时代的问题。但现在,当然可以是女的!我们尊敬和仰慕的那些女孩儿都是有担当、让人放心的女孩儿,她们可以靠自己的外在和内心做她们想做的事儿,做她们想让男人做的事儿。
靠,而我,我还差得很远!
玛利亚·琪加拉还是个处女。在露营地的帐篷里,在海滩上,女孩们一起洗澡的时候,男孩子们混迹在车里的时候,大家都在传这个谣言。就差她自己拿个大喇叭喊出来或是在营地里四处张贴告示:我是处女……可我不想留着它了。
玛利亚·琪加拉发誓不要再恪守节操了。
她几乎就差举办一场滚铁球大赛、一场乒乓球赛又或是一个乐透晚会来宣布了。获胜者将得到她的初夜。名额只有一个!就在这个夏季结束之前。
自此以后,玛利亚·琪加拉穿着丁字裤,赤裸着上半身四处溜达着买一个开心果冰淇淋,买一根法棍,看一场《花容月貌》(电影Jeune et Jolie)。《美杜莎的面具》里卡帕里斯基的形象可以给你们作为参考。
而此刻,她拿着她的可乐回来了。
向前走三步,停一停,脖子向后仰,喝几口可乐,再向前走几步,拱起身子,扭几下腰,晃几下屁股,几滴似有非有的可乐流出来,用手背擦在身上,皮肤都弄甜了。
继续。
所有躺在她脚下的男人,拿着沙铲的手凝固在沙堡上空的爸爸们,冰凉的啤酒罐冻在嘴唇上的男人们,打排球却不知球滚向何处的男孩儿们。艾斯特凡、马格纳斯、菲利普,全都像是被雷电击中了一样!
该死的烂人!
我情不自禁地崇拜她……
嫉妒她……
讨厌她。
憎恨那些眼睛一直盯着她那违背地心引力而坚挺的胸部看的男人。
尽管在此我有自己的一套理论,但我还是很不爽。你们想认识她吗?总之,我不是问你们的意见,这样会让我将跟她的比较发泄到你们身上。跟一个小胸的女孩儿约会,我是说跟一个愿意与之一起生活的女孩儿,比如说我,这可是一项长期投资,有三十年的收益保证。这是一个结婚几十年后也不会后悔的选择,而选大胸的最后肯定是以失望和分离为结果。这是显而易见的,不是吗?这是经过数学和物理实践证明的!因此,就算现在玛利亚·琪加拉这个小火炮暂时超过了我,但最终一定是我笑到最后,按照我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赶上去。
只是需要些耐心罢了。
保持高傲的小心脏,翘起小屁股,挺起小胸脯。
我们等着瞧,琪加拉!
要等很久以后,非常久以后,因为现在,你的身价高高在上。
像一只疑心极重的母猫转了三圈后,意大利美人已经回到她的浴巾那儿。赛文,也躲到松树下面来,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手好像粘到树干上。独眼巨人定格成埃及壁画上人物的样子,扭头转向他的女神(巴斯特,猫女神,我无知的读者),甚至尼古,我的漂亮哥哥无动于衷地藏在他的雷朋墨镜后面,这次,竟也在不易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动了动脖子。
他也是个讨厌的家伙。
曾经有……
曾经有一个小公主住在……
你们知道住在哪儿。
他看着宣传海报,犹豫着想撕掉它。
有什么好撕的,反正还有其他好多呢,整条路上还贴着十多张呢。
今晚。22点。奥赛吕西亚海滩。托比·卡里斯特迪斯科舞厅。
他会去的。
不是去听玛利亚·琪加拉唱歌。
而是去让她闭嘴的。
19 2016年8月16日,下午3点
海报贴得到处都是,连卫生间门上、停车场的围栏、放垃圾桶的地方贴得都是。瓦伦蒂娜停在她车位对面的一张海报前。她腰间系着一条缠腰长裙,脚踩人字拖,弄得地面咯咯作响,好像穿着高跟鞋踩在舞厅的地面上,手臂下夹着一根法棍让她看起来像是名啦啦队员。克洛蒂尔德站在她女儿身旁,很着急的样子;她双手各拎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买的其他东西,柚子、橙子、甜瓜和半个西瓜,感觉有一吨那么重。
瓦伦蒂娜抬起下巴看着海报。
“八十年代”舞会
22点,托比·卡里斯特迪斯科舞厅
奥赛吕西亚海滩
海报上的海滩中间有个巨大的泳池,里面充满各种颜色的泡沫。一个身穿泳衣的女孩儿正在从里面冲出来,头上还下着金色的亮片雨。
“看来这是营地曾经的骄傲,”瓦伦看着那个女孩儿强调说,“所有的人都在谈论这个。她以前在这里度假,之后成了意大利的一个明星。”
听到女儿这么说,克洛蒂尔德感到很吃惊,目光从瓦伦闪闪发光的眼睛转移到了海报上,聚精会神地看起来。海报上这个妖艳女人的脸孔在浓妆艳抹下已认不出来了,她那完美的身材与在互联网上点击“明星”或“比基尼”后跳出来的成千上万张照片上看到的几乎没啥区别,但是海报上的名字却给她童年的记忆带来新的震撼。
玛利亚·琪加拉。
装满了柑橘类水果的塑料袋勒着克洛蒂尔德的手指。
“赛文跟我说你认识她,妈妈!
“你们还一起在这里度过五六次暑假。我舅舅尼古也跟她很熟。”
嗬,你现在记得你有家人了?
1989年之后,克洛蒂尔德隐隐约约听过一些关于玛利亚·琪加拉的事情。她曾经有一次认出过她,大概是在二十年前了,是在意大利电视三台播放的一个电视片里,饰演第二主角,她饰演的女孩子在卢卡的小路上骑着单车,裙子被风吹起。十六年前,在她和弗兰克去威尼斯的时候,也曾在某处见到过她的名字而且认出她的模样,那时瓦伦还没有出生。那是在一箱做促销的光盘中,看到的一张四欧元的旧CD:浮夸的配色,不知名的歌曲。可能玛利亚·琪加拉的知名度是相对的吧,在意大利本土也是。
“你知道吗,瓦伦……那时的她才十八岁。她现在应该已经变得很……过时了。”
瓦伦蒂娜才不在乎。这些只是借口。
“你不想再去见见她?”
奥赛吕西亚海滩就在科西嘉蝾螈营地的下方,人们可以沿着海边一条蜿蜒陡峭的小路直接到达那里。克洛蒂尔德仔细看着海报,泡沫、泳池、比基尼,像是在宣布一场斗牛一样的热烈盼望。
“你开玩笑吧?”
“如果我陪你一起去呢,妈妈?我去感受一下现场气氛,你去见见你的朋友。”
这个狡猾的小家伙……
克洛蒂尔德本想回答说“迟点儿再说,亲爱的,我们迟点儿再看,我要先将我手里拎的这两袋水果放下”,然而这时弗兰克从她背后出现了。他很自然地从克洛蒂尔德的手里将两个袋子接了过去,没说一个字,没费一点劲儿,也没一丝犹豫。
温文尔雅,又强壮有力。一个完美的男人。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亲爱的老太婆?
“发生什么事儿了,我亲爱的?”
瓦伦蒂娜跟爸爸解释了一下,海滩嘉年华,雷威拉塔角的明星,曾经是妈妈儿时的伙伴……
“你会去吗?”弗兰克转过头来问克洛蒂尔德,“再见到她你高兴吗?”
为什么不去?总之,没理由不去。
弗兰克将手搭在女儿的肩上。
“如果你自己一个人去参加这个海滩聚会,那可没门儿。但是如果妈妈和你一起去……”
“谢谢,爸爸。”
这个小白眼儿狼跳上去搂着爸爸这个大英雄的脖子,却没跟妈妈说一声谢谢。克洛蒂尔德却将要去忍受一晚的“八十年代”,从晚会开始一直到魔鬼午夜。她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踏足过夜总会了。
这一天里剩下的时间,克洛蒂尔德没再想这件事。从海滩到营房,从躺椅到浴巾,头不是浸在地中海的海水里就是浸在淋浴的水里,三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一直到晚上给出了三个明确的答案为止。
说还是不说。
先去看看她爷爷,卡萨努·伊德里斯,再跟丽萨贝塔奶奶大家一起聚聚,或许会算上那个斯佩兰扎女巫和她的孙子奥索,也叫上狗狗帕夏,将所有人都集中在阿卡努农庄院子里的绿橡木下公布这个啃噬她血肉的消息:她父母不是死于一场意外,而是他们的富埃果车的转向装置被事先动了手脚。
答案:说,即使聚会的形式还未确定。
跟弗兰克聊一下,说说那个警察的发现。给他看那个该死的螺母被拧松的转向球形联轴节的照片,听听他的意见,他可是对引擎盖下面的所有金属玩意儿都了如指掌。
答案:不说!再重新忍受一次他的嘲笑,他那令人不爽的怜悯,那是绝对办不到的,他能提供的最好的两个意见,无非就是抱怨或者放弃。
最后去蓬塔罗萨,沿着雷威拉塔海关的小路转上一圈,没什么特别原因,纯粹就是为了溜达到灯塔那里感受一下海角望出去的全景风光,就像其他那十几个游客一样。为啥不去看看能不能碰到纳达尔,他可能正忙着织补渔网,或者坐在台阶边上抽着烟,看着世界周而复始地绕圈。
答案:不去。绝对不去!
那些大喇叭里播放着听到腻的“Life is life”,可丝毫不会影响齐声合唱的人群,而且不需要重复。
啦 啦 啦 啦 啦
克洛蒂尔德和瓦伦在奥赛吕西亚小海滩上聚集的人群中穿行。位于两个突出的大岩石角相夹而成的小海湾,曾是赛文·斯皮内洛占为己有的几个像天堂之角一般舒适的地方之一。随着人们走近海边,小路上的石块和小碎石像是被急匆匆走向海中的游客的脚步给踩碎的,一个夏天又一个夏天后渐渐变成了粗沙砾,这也与来这里的游客多寡有关。
在海滩上,可能人们还不太留意到岩石中在建的洛克马雷尔滨海酒店的外墙,却绝对不会漏掉托比·卡里斯特夜总会,依傍在海滩北边,用茅草装饰的房顶,有露台,有酒吧,用竹板铺地。毫无疑问,这些东西在有暴风雨警报或者在勤政的新警察局长到访的情况下都是可以迅速被拆除的。赛文曾说过夜总会的名字很巧妙地融合了热带地区的劲歌热舞夜晚的“热”和科西嘉的旧称,卡里斯特……最美的名称!夜总会就在这个小屋子里,里面装有射灯和可以照到月亮上的激光灯,大音响就直接摆在沙地上,一块一百平方米的浮动木板上挤了将近四分之一的人在跳着舞,而今晚特别之处是有一个加高了的舞台,高两米,长十米,好像一个时装秀的T台或大号跳板。另外,在这个高台下,放了一个大型的充气泳池,被蓝色的荧光灯照亮,由三个穿黑衣的保镖看着,他们似乎对这里的音乐一点儿也不感兴趣。Life is life
啦 啦 啦 啦 啦
这一次,赛文慷慨解囊,即便是七欧元的门票,九欧元一杯的莫吉托和十五欧元一桶的皮耶特拉啤酒,他应该之后都会把这些支出再赚回来。
放松,Frankie Goes to Hollywood带动着兴奋的人群。克洛蒂尔德预计人群有两百到三百人,什么年龄的都有。一些年轻人好像从吃奶的年纪就已把这些通俗歌曲烂熟于心了;另一些兴奋不已的年轻人有些都已经喝醉了;有些一对一对的,还有一些上年纪的人。
说是上年纪的,是跟场上大多数的小年轻相比较而言。
其实是跟她一样年纪的人。
“我过去啦,妈妈!”
克洛蒂尔德看着她女儿,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
“克拉拉、朱斯坦、尼尔和塔希尔都在那儿。就在那儿,前面那里。我带着手机。你走的时候给我发信息吧。”
瓦伦消失在人群中。
希望她不会出一点儿差错,否则如果被弗兰克知道了,他会杀人的。不是杀他女儿,而是杀他妻子!
克洛蒂尔德才不在乎。
只要瓦伦玩得开心……天哪她真的玩得很嗨!会有什么事儿发生吗?
她与跳舞的人群拉开了些距离,往海边走去,避开那些躺在海滩上的人,他们像搁浅在了海浪中。距海滩几米远的地方漂着一条小船,被一个生锈的铁链拴在岩石上。克洛蒂尔德用手机的电筒照亮斑驳的船身。
L'Aryon
虽然隐约只能从船身上辨认出几个字母“A”、“Y”和“N”,但她自己似乎仍能够从中破译出这个名字。船体看上去似乎已腐烂,缆绳磨损,船底开裂。没有船桨,没有船帆,也没有发动机。这条船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动物,脖子上还拴着牵绳,结果被遗忘在这儿了。至少这是在这趟充满乡愁的旅途中,克洛蒂尔德体悟到的感觉。面对着这个被遗弃的船骸时,她强忍着没有流下眼泪。
音乐突然停了下来。漆黑无声笼罩了海滩片刻,很快一道绿色激光扫向人群,频闪灯将人们变成狂乱的僵尸一般。
玛利亚·琪加拉出现在台子上,身穿一条闪闪发光的紧身长裙,除了领口开得很低外,没有什么别的装饰了。
电子琴和着她刚开始的舞步。Oho oho oho oho
她将嘴唇贴到麦克风上,准备开始演唱Future Brain(《未来脑》),这是邓·哈罗全球发行的一张唱片,他曾是20世纪80年代迪斯科舞曲之王……之后就销声匿迹了。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Oho oho oho oho,人群高声和着。
老歌才是经典。
克洛蒂尔德这次重回科西嘉以来,还没有来过奥赛吕西亚海滩。太多的事情纠缠着她。这块天堂般的海滩应该一直是属于卡萨努·伊德里斯的,为什么爷爷会同意赛文在这里开一家如此低俗的夜总会呢?为什么那里会有一条被遗弃的锈迹斑斑的小船?为什么对这些如同毒品一样的噪声、着迷的人群、令人昏昏欲睡的灯光都是如此纵容?为什么寂静没有蔓延至此,奥赛吕西亚海滩,那它蔓延到哪里去了?Oho oho oho oho
为什么大灰狼没有来到这个海滩上的茅草屋,一只爷爷的大灰狼朋友,它不需要藏在罩衣里也不需要带炸弹,不需要汽油桶也不需要打火机,它只需要对着这吹气就行了。只需要一点点风,不用吹倒茅屋,而是将这歌声送去卡尔维。
玛利亚·琪加拉还在唱着。射灯下,光影间,浓妆艳抹,根本看不出她的真实年龄。
四十五岁。是的。克洛蒂尔德知道。
玛利亚·琪加拉还在那里,歌曲却在变换,意大利语,英语,法语,西班牙语。
瓦伦一会儿出现,一会儿又消失了。
克洛蒂尔德觉得有些没意思了。
一首《泰山男孩儿》在沙滩合唱团oh oh oh的和声中结束了,热闹的音乐足以吵醒直到摩纳哥的海洋保护区的所有海洋哺乳动物。灯光突然暗了下来,音乐渐渐淡出,玛利亚·琪加拉带着意大利口音轻声说:
“接下来我要给你们清唱一首歌,不用其他乐器伴奏,只用我的声音。这首歌大家肯定都很熟悉,歌的名字叫Forever Young(《永远年轻》),但这次我请大家不要跟着一起唱,除了那些会唱的(她说着向人群送上一个亲吻状的微笑)。因为我要用科西嘉语唱这首歌,送给你们。Sempre giovanu.”(永远年轻)
白色追光灯停在玛利亚·琪加拉的身上。这位意大利女歌手闭上眼睛,用自己的歌声对抗着海浪声,声音升得更高,让月亮都为之动容。Sempre giovanu.
她拥有大家难以想象的纯粹的女高音音色,歌曲的旋律成了一首圣歌。人们在黑暗中轻轻颤抖,没有一丝笑容,像在欣赏一个小小的神迹,好像大家都明白,这个歌手之所以能接受这个乱七八糟的地方,是因为大家可以给她这四分钟,留给她一些平静安宁的祈祷时间,让她自己一个人独白。Sempre giovanu.
这只是一个序曲。
到此为止了。
在玛利亚·琪加拉睁开眼前,甚至是在最后一个八度还没从她半张的嘴里发出来前,电子和音器爆出了一个很熟悉的旋律,沙滩上的观众从第一个音就能听出来。
一阵灵魂附身般的颤抖后。
玛利亚·琪加拉的长裙突然落地。好像被施了魔法,她只穿着泳衣。
洁白无瑕,紧紧裹在身上。Boys boys boys,在乐队的伴奏还没开始时,人群已经开始喊了。
玛利亚·琪加拉摇摆着身体,微笑着,向前,再向后,又向前冲了三步。Boys boys boys.
她跳了下去。
她又从舞台下的泳池里出现,在闪闪发光的金片雨中走出来,妆被冲掉了,粉底流成一道一道的,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湿透的泳衣紧贴着身体,完全透明,令人神魂颠倒,跟当年的风采全无二致,几乎是她的标志性场景。Boys boys boys,玛利亚·琪加拉无限循环地唱着。有人递给她另一只麦克风和一个彩虹造型的大气球,泡泡机开始喷出泡沫。她一边用手抛着飞吻一边轻声说着:
“跟我来。”
带着芭蕾的舞步,那三个保镖散开了,海滩的天空下起了衣服雨。很快这个袖珍泳池里就跳进去一百多号人了,他们都反复地唱着Boys boys boys。Summertime Love(《夏日之恋》)。
一些最大胆的女孩儿扯掉了自己上半身的泳衣。
玛利亚·琪加拉没有这么做。
相信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年轻姑娘了。
只有经典的流行歌曲是永远不会老去的。
“我是玛利亚·琪加拉的朋友。我们小时候就认识。”
高个子黑人一脸的不相信。
人群还是在海滩的一端,跟着电子音乐的旋律跳着舞,这与“八十年代”的主题已扯不上什么太大关系了。
“我们还在这里待一会儿吗,妈妈?”
是的,再待一会儿。在意大利女歌手的最后一曲结束后,克洛蒂尔德回答了她女儿的问题,知道她担心这就要离开。这已经是二十分钟前的事儿了。这段时间她一直等在一辆停在泥土停车场上的,变身为后台化妆间的拖车前面。因为不想被一堆等在威卢克斯天窗下的粉丝困住,克洛蒂尔德一个人在旁边站着,但是门紧闭着,守卫什么也听不见。
“至少拍拍门啊。告诉她有个粉丝想跟她说说话,这会令她高兴的。”
保镖挤出一丝笑容,还带着点儿怜悯。最后还是拍了拍金属门板。
“吉奥尔达诺女士,有位找您的……”
几秒后玛利亚·琪加拉伸出头来。她已经将浴袍裹上了肩,一条浴巾包在头发上。一点儿化妆的痕迹都没有了,看不出粉底也看不出唇彩。她转向克洛蒂尔德,仅仅把门开了一条缝。
“是谁啊?”
她仍然很漂亮。克洛蒂尔德没想到。肯定是做过拉皮、抽脂、开刀填充硅胶的手术,但看上去还不错。像是一台定制汽车,克洛蒂尔德想,有点儿俗,但也算有新意,为她的与众不同,吸引目光感到骄傲。崇拜或尴尬,她不在乎。怪物还是偶像,这又有什么重要?
“能给我一根烟吗?”
那个身材健美,比她至少小二十五岁的年轻小伙紧张地掏出一支香烟,带着几分约翰·韦恩的风采,颤抖着点燃了它,递到玛利亚·琪加拉的嘴唇边,眼睛惊慌失措不知道该看哪里好。
完全是一个害羞的小男孩儿在老板面前的样子。
“哦,就这样啊,”终于玛利亚·琪加拉转向克洛蒂尔德说道,“你是我最后一个粉丝?你相信我会给你开门?哦,千万别指望,亲爱的,我可不是那些男人不要就找女人的人。”
她放声大笑着。
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让人觉得她像个猫科动物。尽管克洛蒂尔德很讨厌这个词“狡媚雌猫”,但用来形容她却觉得再恰当不过。
或者用另一个词“母老虎”。
“我是克洛蒂尔德,尼古拉斯的妹妹。尼古拉斯·伊德里斯,你还记得他吗?”
玛利亚·琪加拉眯起眼睛,好像在记忆深处搜索着。然而,克洛蒂尔德确定她和自己眼神交汇的一刹那,已经认出了自己。她的手指轻轻压在车门上,大拇指和食指有些紧张地捏着起皮的金属。
玛利亚·琪加拉摇摇头。
“我不太确定。前任男友?”
她看上去很真诚的样子。相信贝卢斯科尼是按照演员的才华来分配角色的。克洛蒂尔德后悔怎么没想着带尼古拉斯的照片来。
“1989年夏天。还有之前的五个夏天。”
玛利亚·琪加拉吐出一口烟在小保镖的脸上,浴巾下面露出一缕湿湿的头发,浴袍从脖子向下随意地敞着,露出一朵玫瑰文身,黑色的荆棘缠绕其上,从肩膀直到手臂。
“1989年夏天!”大明星惊讶地说道,“宝贝,我们回不到过去了。我那时候可吃香了,而且也不挑人,那时候的男生就像哈瑞宝(Haribo)盒子里的甘草糖块,那么多的男孩子,你哥哥长得……”
“他个子高高的,一头金发。人很好。跳兰巴达的那个夏天,他跳得没你好。”
玛利亚·琪加拉把烟头吐掉。涂了红色甲油的大拇指用力地抠着金属门框上的漆。
“不好意思,亲爱的。我曾经有五千个小前男友。我能记得的只有那些上过床的,而不是那些跟我这儿乱来的小处男。”
她说谎。克洛蒂尔德也别无选择了。她深深地用力吸了一口气,把肺部充满,好像要把这铁皮屋给吹翻。
“我跟你说的是那个已经死了的,玛利亚,那个死在雷威拉塔公路上的男生。那一晚你们本来是要一起,你和我哥哥尼古拉斯,一起你们的第一次。”
她的红指甲一下子断了。
玛利亚·琪加拉的笑容消失了,面色冷淡。
简直可以获得威尼斯电影节最佳表演奖。佩服!
“真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我累死了。你迟点儿再来吧。拜。”
20 1989年8月17日,星期四,假期第十一天
天空一片深蓝
斯塔雷索港口,有三座房子和一小段水泥堤岸。很长时间以来,雷威拉塔灯塔下的这个袖珍港口几乎是不对外开放的,因为这里有一个对地中海海域进行海洋研究的小型科学基地。但这个夏天以来,人们开放了这个站点,供人参观、潜水或者钓鱼,甚至每一星期有一天,会有大概十五个流动商贩来这里卖一些本地产品。
妈妈是不会错过这个的。她最最最最爱逛街了。
她喜欢戴着她的漂亮帽子,闲逛,流连,发现,兴奋,砍价,争吵,离开,后悔,回头,再砍,成交,给钱,后悔。在我十二岁那年,我们在马拉喀什待了一个星期,赶上他们的集市,我那时觉得都要羞愧死了,我宁愿一周都不踏出酒店半步。而今天早上,我犯了一个致命大错,我竟然同意陪妈妈去逛市场。整整一个早上啊!被游客的人流推着走到发狂,还被一个推着童车的人轧了我的脚,只是因为我没有让她先过。我决定不走了,坐在路边唯一的一张长凳上。头顶着阳光,一身迷彩服。耳机里听着曼吕·乔的歌,膝盖上放着一张报纸《科西嘉早报》,上面的大标题让我吃了一惊。
坠船?
读了头条的几行文字后,我大概知道了一个名叫德拉戈·比安奇的人被报失踪,他是尼斯的一个包工头。人们发现了他的游艇,但没有找到人的踪迹,只找到他还泡在水里的钓鱼竿,鱼竿上什么也没钓到。这个人通过房建与公共工程联合会赚到了不少钱,从事的是能将水泥变成金子的行业。这次,他可能弄错配方了,将口袋里的金子重新变成了水泥,带着他一直沉到了水底。报纸上关于岛上的其他信息很快就看得我头晕眼花,我更喜欢欣赏我眼前的美景。
我给你们描写一下?尽量搜肠刮肚找找词。
面对着我的海面上有一艘小渔船,蓝白相间,看上去像是一艘大号的拖网捕鱼艇。没有帆,只有发动机,四下里都是堆着的铁丝网笼,很多水绿色的渔网堆成了一个巨大的茧,里面困着一个浮标形的巨大黄色毛毛虫。当这个网子被解开的时候,说不定里面会飞出来一只世界上最大的蝴蝶。
那个渔夫解网肯定很在行。
我在我的洛丽塔太阳镜后观察了他差不多一小时。
我也给你们描述一下他?我已经跟你们聊过《碧海蓝天》吧?所以你们知道让-马克·巴尔,那个海豚人,他的眼睛可以分辨出有着细微变化的各种蓝色,从深海到星空,就好像两颗玻璃珠已容纳了整个宇宙。而我眼前的这个人就好像是他的化身。一个像他一样有魅力的渔夫,三天前他把他那婴儿一般的圆头从额头到下巴剃了个遍,他的眼神里都充满了诗意。跟海豚人一个样,我跟你们说!
同样是个梦想家,其他也都一样。除了一点,很显然他不需要在水底下屏住呼吸过日子,通常都是在水面上。在炙热的阳光下,他用手耐心地解开那些脏兮兮的渔网。
我等待着。
他多少岁?最多比我大十岁吧?
我等待着,像一个淘气的小姑娘,等着阳光把他烤得刚刚好,我想象着他那古铜色的手臂将汗湿了的T恤从头上扯下来,湿润的肌肉群将衣服拉皱,他的手……
“你过来一下。”
他在跟我说话。该死……烤煳了!
“你过来一下,”他重复道,“我需要你过来帮个忙。给我一个意见。过来看一下。”
如果你们是我会怎么做?
不要耍小聪明,我未来的读者们。我当然也不会啦!我将我的书和随身听放到一边,将太阳镜推上额头,一脚踏上他的玩具船。
“我需要你给我个意见。看这个,你会想到什么?”
现在,就算你们不相信我,我也不在乎,他绝对和海豚男一样,正如我从他脸上的某些地方已经读到的,而且我已经接收到了他的信号。是的,就像是一种心灵感应,跟鲸鱼之间的相互沟通一样,是通过声呐,直接传播到大脑。好吧,从我的凳子到他的船,不到五米的距离,但我们已经可以对接了……我和我的海豚男,会不断磨合,相互改善,最终将实现跨越大洋的交流。
“嘿,你在看吗?”
他给我看了一个在胶合板上画的蓝色小海报,上面有三只海豚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跃起的侧面轮廓草图。
航海远游——和海豚一起畅游
即日起每天营业直到8月底
L'Aryon
斯塔雷索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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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看?”
“还不错啊。”
跟你们说吧,他的海报设计,完全就是照抄《碧海蓝天》的,什么脑筋也没有费,吕克·贝松(《碧海蓝天》导演)完全可以起诉他。
然后我继续说:
“不过这根本就是骗人的。”
我喜欢挑衅他。海豚男定在那儿不动,盯着我T恤上变成骷髅头模样的斯芬克司头像。他对着我做了个吟游诗人撞到玻璃墙上的鬼脸。
“你真的这样想?”
“是啊。”
他把双手紧紧按到脸上,好像要把脸挤出水果般的圆润曲线。只是他依然那么帅。他咧嘴笑的样子真让我着迷。
“该死。就正是我要问你的原因。我本来是想吸引像你这样的美人鱼的。(两只眼睛像发光的荔枝,闪烁在两片西瓜般的红唇之上)那些想和海豚一起在宽广无垠的大海里游泳的美人鱼。”
我怀疑地看着他,这个钓美人鱼的家伙。这个鱼钩有点儿太大了吧!
“您开玩笑的吧?”
他确定自己是认真的。他笑了。由于我们有心灵感应,所以在一秒前我也猜到他会这么说。
“不,一点儿没开玩笑。地中海里有成千上万的海豚。在科西嘉附近的海域就有几百条。来自波尔图、卡尔塞斯、吉罗拉塔的游轮承诺你们沿着斯坎多拉保护区能遇到它们,但与众多的单帆艇相比,遇到它们的机会可能也就是百分之一。海豚们更喜欢跟着渔船,因为它们可以偷吃渔网里的鱼。”
“您曾经见到过吗?”
他点点头表示那是当然的。
“就像其他地中海的渔民一样。但通常来讲渔民和海豚可没有什么友好关系。”
我像妈妈在市场讨价还价时一样地转着眼睛。
“但您,您应该不一样!您得跟我讲讲您是怎么把它们驯得服服帖帖的。”
“这不难。它们可都是些极聪明的动物,它们懂得辨认船只和人类发出的不同声音。我们只是需要花上一些时间来获得它们的信任。”
“您呢?您已经获得它们的信任了吗?”
“嗯,是啊……”
“我才不信!”
他又对着我笑了。我觉得他喜欢我跟他这样斗来斗去。我相信他跟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想这个钓鱼的家伙在小的时候应该就是喜欢一个人在房间里,做着跟海豚一起嬉戏的梦长大的,然后现在他找到了它们,接近它们,爱上了它们。我想……
“你说得对,克洛蒂尔德。任何时候千万不要立刻献上自己的信任。对任何人都得这样。”
哇呜,竟然,他竟然还知道我的名字!
“你爷爷应该教过你这个吧。驯化它们可是要花上一段时间的。”
“我爷爷?”
“你是卡萨努的孙女,不是吗?你知道的,伊德里斯家族在这一带还是很有声望的。你呢,你的这身装扮,更加会被注意到啦!”
我的装扮?如果没有头发或者胡子,我就要揪他的眉毛了……好在他有双漂亮的眼睛来做挡箭牌救了眉毛。
我的装扮怎么了!
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没有看过《甲壳虫汁》,这个乡巴佬!肯定从来没去过电影院,也没看过一本书,只挂念着他的鱼们,对它们的热爱……我的天哪,像这样的人,还真的存在啊?
我得招惹一下他。
“我的装扮怎么啦?”
“没什么。只是我不确定你穿着一件印有死人头的T恤是不是能够跟海豚们接近。”
“那你更喜欢什么样的?七彩的阳光?一朵粉红色的云?金色的小天使们?”
“你把它们都穿在你T恤下面了?你真的把这些颜色都藏在下面了?”
这个大笨蛋!他竟然用几句话来揭穿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偷吃能多益巧克力榛子酱的小姑娘,被抓到时嘴巴上还沾着巧克力酱。
我正准备反击时小船开始摇晃起来。
“她没有打扰您吧?”
没有打扰!
是我妈来了。她很大方地上了船,加入了谈话。
从那一刻起,所有的气氛都变了。
首先是他。
就好像只有我妈妈在船上,我的帕尔玛妈妈,像一头受到惊吓的小鹿站在小木筏上,高跟鞋缠在了渔网上,衣服钩住了篮子,害怕得像只小老鼠轻声叫喊着。
好像他已经不记得我的存在了。
还有更糟糕的。
好像他邀请我的最终目的是要将我妈妈吸引到他的小船上来。我之前已经看到那个大鱼钩了,可是我怎么没明白呢。我不是他要的那条鱼,只是个诱饵罢了!
一条蚯蚓!
一条用来钓我妈妈的蚯蚓。
“别跟她讲你那关于海豚的故事,”娇媚的帕尔玛妈妈一边低头看着《碧海蓝天》的海报一边说,“在她那倔强的神情下有一颗棉花糖般的少女心。”
这时候,突然有了一颗少女心!这恐怕是妈妈搜肠刮肚能找出来的,唯一能挂在那个为她准备的吊钩上的东西了。
我恨她!
“我不是跟您开玩笑的,伊德里斯夫人,”幻想家渔夫答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但是海豚真的是我的谋生之道。一堆海豚夫妇和它们的孩子已经在雷威拉塔海域安家了。它们对我很信任。我真的可以带您女儿去看看它们,如果她愿意去看的话。”
我妈妈坐在那儿,裸露的双腿紧紧靠在一起,我觉得她的眼神如同星际旅行者的激光眼一样能穿透铁板。
“那应该去问她才是。”
她将双腿交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