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交叉着双臂,闷闷不乐。无聊。真差劲儿。
就这样僵了一小会儿。
“或者下一次吧!”她一边站起来一边说道,“我们走吧,亲爱的?”
我们走吧。
他什么也没说,他也不需要说什么了。
他伸出一只手给妈妈,协助她上岸,另一只手搭在妈妈的腰上,妈妈扶着她的骑士那被晒成古铜色的肩膀。就像是为了完成一个芭蕾舞动作,妈妈跨了一大步迈到岸上,裙子飘了起来,双腿像圆规一样落地。这即兴的舞蹈仿佛他们之前就已经排练过一样。
“如果克洛蒂尔德改变了想法,我可以再跟您联系吗?”
“非常荣幸,伊德里斯夫人。”
“帕尔玛。请叫我帕尔玛。伊德里斯夫人,在这儿这么叫,好像称呼女王的妈妈。”
“更像是称呼一个公主。”
她像个傻女人一样轻笑着,公主。但要承认的是她的巧妙回答。
“要知道可是很少有公主会变成女王的,”她补充道,“倒是那些王储(法语中王储和海豚是同一个词)最终成了皇帝……对吗,您……怎么称呼?
“昂热利。纳达尔·昂热利。”
在回程的路上,我反复思索着我确信的东西。
像是要揭发一个秘密。
是的,我妈妈是有能力背叛我爸爸的。
跟这个男的一起背叛我爸爸。
纳达尔。纳达尔·昂热利。一个钓美人鱼、钓公主、钓王储的国王。
然而……刚才的这些话,我却实在难以写出来。
总之我豁出去了!
没有人会读到我写的这些东西的。我知道得很清楚,我未来的读者们,你们是不存在的。
然而……然而,他爱的应该是我。我才是爱他的那个。
从第一次眼神的交错开始我就已经知道了。
你们别笑话我,我请求你们了。你们别笑话我,我很认真的,很严肃地哭了,眼泪都滴到这页纸上了。
我爱纳达尔。
这是我第一次的爱恋。
将来其他任何人都没法和他相提并论。
他重新合上纸张已卷曲的本子,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一直到这儿,都还能听见奥赛吕西亚海滩那边传来的阵阵电子音乐的回声。
他向前走了一些,以便能听得更清楚些。
21 2016年8月17日
2点30分
弗兰克看了看他的手表。
她们在敲什么呢?
只能听到海风带来的电子音乐声中有低沉的重复的一直萦绕的打击声,好像一面鼓的鼓皮延伸到了大海的跟前,被每一次的海浪拍打着。无休止的节奏。
嘣嘣嘣嘣……
在营地里,大家都睡了。弗兰克也没的选,关好门窗后,小平房、活动房和芬兰小木屋里几乎都已经听不到噪声,露营者们就只能自认倒霉了。迪斯科,或许是另外一种赶走露营者,然后再建造可以赚取十倍利润的固定出租屋的办法。
她们在敲什么呢?克洛蒂尔德不会也在那儿跟着电子乐跳舞吧?
弗兰克在营地里溜达着等了半小时,只是偶遇了几个黑影,失眠的,遛狗的,相当反感大卫·库塔的老人家,还有几个忧心忡忡的家长。
克洛手机上电筒的光在小路那一头亮起来的时候正好是3点04分。这点他完全可以跟警察保证,那会儿,他不断地在查看手机上的时间,在她经过门口的路灯的同时,他也看到了她。
“瓦伦呢?”
弗兰克突然间觉得后悔,不想再问其他的问题,甚至是那些准备好的常规问题:晚会怎么样啊?那个意大利女人如何?海边夜总会好玩吗?
可是只有克洛一个人。
她看上去已经筋疲力尽了,眼神无力,步履疲惫。即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都好像随时要崩溃的样子。明天,明天吧,我现在要累死了。弗兰克不喜欢这种态度,敷衍了事,瞧不上眼的样子。他讨厌这种被置身事外的感觉,还要自己去追问。
“瓦伦在哪儿?”他又问道。
克洛蒂尔德跌坐在椅子上。她有点儿烦他了,很明显看得出来。
但妻子还是要回答他的,尽管是慢吞吞、无精打采的。
“她留在那儿,和她的朋友在一起。那几个露营的女孩子。她们到时再一起回来。”
“你开玩笑呢?”
她的话就这么不经大脑,随口而出。而他还有一堆话在后面等着要说呢。
“她才十五岁,真是乱来!你是无意的还是有心的?”
他的话像一排子弹射出去了似的。
眼神逼视着她。
“我走了。我要出去找她。”
克洛蒂尔德还没来得及反应,弗兰克已经遁入夜色之中。
弗兰克回来的时候,克洛蒂尔德睡着了。
至少,她是躺着的,在床单下裹着自己的印有“查理与巧克力工厂”的T恤。
她双眼紧闭。
她之前打开的房间窗户,弗兰克不敢再关上。他很快脱掉衣服,在这半明半暗的光线下贴着他妻子的身体躺下。
“好了。瓦伦已经睡了。”
她双唇紧闭。
弗兰克将头挨在克洛露出的肩膀上,手慢慢伸到她的身下,用力握在她左边的乳房上。
她心门紧闭。
他通过手掌心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外面电子音乐的回声通过打开的窗户传进来,在他耳边形成了一种幻觉,仿佛那敲击声被放大了一百万倍。
“我很抱歉,克洛。真的很抱歉,刚刚和你那样说话。我当时真的很担心瓦伦蒂娜。我在海滩上,海里,还有岩石那里看到喝醉了的男孩儿,还有人吸大麻。”
音乐的节奏加快了,可她的心却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双唇半张着,终于松了口气……
“她说了什么吗?”
“瓦伦吗?什么也没说。我想她也为她自己竟然待到那么晚而感到吃惊。”
砰砰砰砰。
从外面传来。
这一次,她睁大了眼睛。
克洛蒂尔德轻轻地转过身,靠着枕边,望着他的眼睛。
“你那时是感到害怕了,没关系。我们不说这个了。你是……你是个出色的爸爸。”
弗兰克的手开始大胆地在她的T恤下游走,果断地摸到了另一边的乳房。
“却是个无能的丈夫?”
她任由他爱抚着,心中渐渐填满了欲望,口中微微地喘息着,享受着身体的愉悦,她喃喃说道:“闭嘴,傻瓜!”
他们静悄悄地做爱,怕被别人听到。怕外面的人听到,怕瓦伦听到,就好像他俩才是尝禁果的孩子。
云雨过得太快了。
克洛蒂尔德的心门再次关上。
她转过身,身体蜷着,床单凌乱。
弗兰克放开手。
克洛蒂尔德便躲开了。
这是一开始就注定的吗?
他重新想起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差不多有二十年了,那是在他们俩的一个共同朋友家的化装舞会上,两个人都是刚刚恢复单身,她装扮成莫提西亚·亚当斯,他扮成德古拉。如果不是由于两人这么巧合的装扮,克洛蒂尔德也不会留意到他。生活中重要的是什么?是我们戴或不戴上面具?其实直到舞会的前一天晚上,他还在找彼得·潘的服装……
弗兰克的阴茎现在只是一个软趴趴、潮湿丑陋的玩意儿,他简直想拔了扔掉。相遇源于巧合,他一直这么想。就像掷色子游戏。如果夫妇两个是这样凑巧组合起来的话,按照早已注定的命运,那么跟另外一个女孩儿牵手走一生也是一样。所以说,一个爱情故事并不会比另一个爱情故事更有价值,上千种的生活都是可能的,可能是更好的,也可能是更坏的。弗兰克盯着窗子框出来的那片没有星星的四方形天空,心中想,实际上,真正的爱情故事,是在两个人开始恋爱的时候,其中一人耍个花招,伪造巧合,乔装打扮,穿上合适服装,戴上正确的面具,等到多年以后才摘下,让另外一人有足够的时间去习惯,去适应,直至陷入其中。
“那个漂亮的意大利女人呢?”弗兰克在背后轻轻问道。
“漂亮。依旧很漂亮……”
他觉得自己刚才想太多了。克洛只是忧心忡忡,有点儿心不在焉。他们夫妻两个会好起来的。他自己得起带头作用。他的手沿着妻子的脊背摸上去。
“漂亮,”她接着说,“但是很怪。她说她不记得尼古拉斯。”
他的手在她后背来回地画着之字。
“已经二十七年了,你觉得这奇怪吗?那你呢?你还记得你的朋友们吗?那些你十五岁的时候这里的朋友?”
她犹豫了。
“不记得,你说得有道理。”
弗兰克的手在克洛蒂尔德的颈部前面停了下来,心中感到失落。
他知道她没说心里话。
22 1989年8月19日,星期六,假期第十三天
墨蓝色的天空,像你的眼睛一样
亲爱的未来读者们:
我给你们写一张科西嘉岛的明信片,一张简短的明信片,因为要跟你们讲明,最近这两天,我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没办法给你们继续写。
我真的是太忙了。
什么都不忙,就忙着做梦。
在撇下你们两天后,我现在尽力告诉你们一些消息,有点儿像那唯一的一次我去委科尔的营地,妈妈把给全家人的贴了邮票的信封都给了我,让我负责去给姑姑、叔叔和亲戚们写信……
好吧,如果是必须要的话……
亲爱的们:
我还在科西嘉。
这里一切都好,我玩得很开心,我在这儿有好多朋友。
还爱上了一个人。那是从前天开始的。
一个钓海豚的家伙。我满脑子都是他。
他现在还不知道。将来也不会知道我的感觉。他永远都不会爱上我。
或者他是爱上我妈妈了。
我的生活就是一场巨大的误会。
否则,一切都还好。
拥抱你们。
克洛
好啦,我知道,是有点儿短……不好意思啦!
这两天以来,应该说自从纳达尔掉入我的生活以来,我的心随着他的小船的节奏摇摆不定,我有点儿跟我的那帮同龄人脱节了。我看到玛利亚·琪加拉在远处经过,好奇怪,她的屁股涂成了蓝色,像牛仔裤那样的蓝色,一直到大腿根都是,还画了口袋、裤子拉链、裤边,像极了,跟真的布一样,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看不出来她怎么才能将她漂亮的小屁股穿进这么超级迷你超级紧身的小短裤里,这完全就像是模子做出来的第二层皮肤包在身上……那些男生就像流浪狗一样闻着味儿跟在她身后……一股新刷的油漆味儿。玛利亚·琪加拉从她的小后视镜中看着他们,扮演着拇指姑娘,在大森林里扔下她的胸衣和三角裤,像是在与她身后的追求者大军和饥饿的食人魔玩追踪游戏。
玛利亚·琪加拉还保留着她的处子之身,但她宣布8月25日她要飞去巴黎,在飞机离开跑道起飞之前,她要放弃她的童贞。就是这六天内的事儿了。这帮正值青春期的小男生又要疯狂到大脑发热体温上升了。
你们想知道我的看法吗?有一句话我最喜欢,长跑中真正有优势的人,是那个跑得最慢的。让其他人先跑到累。就像我哥哥尼古拉斯!我敢打赌,玛利亚·琪加拉一定会选我哥哥。时机已成熟了。她自己知道。我哥他也知道。他表现得有点儿飘飘然,有点儿颐指气使,有点儿膨胀。
我说的也不能算客观。
因为我也恋爱了。
我想见到纳达尔。我想让他带我上船,我想让他注意到我。
我以前从来不相信,看了一个人十五分钟,只说了三句话,从此心里就只想着他一人,日日夜夜地想,再没别人能入眼。
请告诉我,这就是恋爱吗?
为一个不在乎你的人宁愿去死,而这个人应该已经忘了我,他靠近我却是为了更接近我的母亲。
这算恋爱吗?
另外,我妈妈也比爸爸更胜一筹,他们昨天谈到了23日晚上的安排,谈得很艰难,爸爸让步了,我们所有人先去阿卡努农庄和爷爷奶奶一起喝杯开胃酒,然后我爸妈他们再去卡萨帝斯特拉庆祝他们的相识纪念日。
所有的亲戚都去参加“A Filetta”的演唱会……除了我们。
妈妈胜出,她有权在圣罗斯日那一天获得属于她的那一束犬牙蔷薇花,这让她也有些许的飘飘然,有点儿膨胀。至少我们不用去听那些复调音乐了,这可以肯定了。
我之后会给你们详细讲,在这之前,我要先跟你们讲讲8月19日。
讲讲那天发生了什么,1989年8月19日……今天。
那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又很近,就贴在妈妈的心旁。
一件疯狂的事情。
1989年8月19日……他回想着。
这一天以后,不管是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所有的东西都跟从前不一样了,尽管没有人真正去衡量这一天的意义。最伟大的革命都是在摸索中前行的,却引起了人类的巨大变革。
1989年8月19日。新世界来临前的黎明。
所有人都不以为意,所有人都度假去了。
所有人都不以为意的一天,所有人,除了帕尔玛妈妈。
23 2016年8月17日,10点
“我在等你,克洛蒂尔德。我甚至以为你会早来呢。我以为我是你第一个想再见到的人。”
克洛蒂尔德透过蓬塔罗萨别墅宽敞的观景窗看着大海。从这个角度看出去的风景还是依旧令人头晕目眩。房子给人的感觉是挂在悬崖上的,只要打开落地窗就可以直接跳入地中海。转开并固定好屋子另外一边的玻璃窗,我们就可以一眼望尽巴拉涅地区的所有山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圣母塞拉教堂,然后是卡普迪维塔峰,最后是钦托峰。
这是一个永恒不变的奇景。
只是纳达尔变老了。
老了很多。
她向蓬塔罗萨前突出的岩石上的栅栏走了几步,观察了一下,不想被灯塔附近的游客发现。她跟弗兰克说的是要到卡尔维的特警队,找加德纳队长问问关于她的所谓的丢失钱包有何新进展。不过,她只算是撒了一半的谎,一个警察的女儿住在这里,至少不是她在巴拉涅的医疗急救站工作的时候。奥莱丽娅·卡尔西亚现在是卡尔维中心医院的一名护士,她很早就要去上班,中午之前都不会回来。
纳达尔问她要不要来一杯咖啡。她同意了。
纳达尔慢慢地调着。
打破僵局需要些时间。
克洛蒂尔德任风吹乱她的头发。她站在露台上,感觉不错。她一点儿也不想再回到别墅里面。她认为,通常来说,房子的外表都是很普通的,标准化建设的住宅区里都是一样的独体小楼,相似的公寓楼,甚至在那些最小资的街区里也是一样。然而在那些阴郁的外墙后面,会藏着一些舒适的角落,每间房里物品的摆放,每个镜框的悬挂,每一本书都显示出主人的身份、品位和灵魂。
蓬塔罗萨却截然相反!
这是一栋在红色岩石上只用木头与玻璃建造的奇特的房子,是纳达尔一块板子一块板子,一块玻璃一块玻璃独自搭建起来的,那时他刚二十岁出头。至少在那些走到海关小径高处,发现了这个建筑的游客眼中,拥有它的人一定非比寻常。每一个细节之处都有他独特的匠心所在,贝壳镶嵌在雕刻成海豚造型的柱子上,直通大梁。蓬塔罗萨别墅成千上万次地被拍成照片,放在谷歌和脸书上。过去的这些年里,克洛蒂尔德只需在某个搜索引擎上输入“蓬塔罗萨”就可以看到这个令她朝思暮想的神奇建筑……还有它的建造者。然而,哪个游客会想到,在这样的房子里,藏着最媚俗、最普通、最差劲儿的内部装饰呢?宜家买来的一个个立方体,倾斜着不同角度,就变成了书柜、电视柜、餐具柜、凳子、茶几,上面贴了几张海报试图给白漆家具增添一些色彩:克林姆之《吻》,雷诺阿的《钢琴课》,莫奈的《睡莲》。
“你的咖啡,克洛蒂尔德。”
纳达尔刚才跟她说了他有些赶时间。他11点要开工。他在吕米奥的Super U超市负责管理鱼类柜台。
“别这样看着我,克洛蒂尔德。”
“怎样看着你?”
“失望的样子……对这里的一切。对于我。”
“为什么你这么想?为什么我会感到失望?”
“不说了。”
他离开了几秒后,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杯子,一个顶针大小的小杯子,里面装满了玫瑰色的液体。
是酒还是药?
纳达尔应该刚刚过了五十岁。克洛蒂尔德觉得他仍然很帅气,比二十五岁的时候还帅。眼中透着一份超然,一丝忧郁,一点儿玩世不恭。她离开露台走进别墅。一张奥莱丽娅的照片挂在一个可滑动的玻璃橱柜上方,橱柜里摆着一套蛋盅、餐巾环和茶叶盒。克洛蒂尔德直勾勾地盯着照片。奥莱丽娅微笑着,身穿名牌裙子,皮肤黝黑,修饰过的眉毛。
“我不失望,纳达尔,只是我从来没想到会是这样。”
“我也没想到。”
他转过身去。手里的杯子已经空了,又再斟满。这次克洛蒂尔德看到了酒瓶,不是在放药品的架子上。
德米亚尼酒窖的40度的桃金娘酒。
克洛蒂尔德忍不住了。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纳达尔……”
这时再退缩已经太晚了。她将目光从奥莱丽娅的半身像上移开。
“纳达尔,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就像人们说的,一切已经过去了。你知道吗,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我们从没通过信,没打过电话,也没联系过,但是你一直在我心里,一直陪伴着我。我不是要跟你说1989年,我十五岁那年的夏天,我们在雷威拉塔海湾,一起乘船出海。我要跟你说的是之后的事情,关于之后我的生活。纳达尔,你的出现,证明了一切皆有可能。怎么跟你说好呢……你就像是一个罗盘,给我指出了除了东南西北外的第五个方向,向着星星的方向。”
纳达尔的回答很无情:
“你不应该这样,克洛蒂尔德。我配不上……这就是生活,看到自己青春时的偶像在自己面前老去,看着他们让你失望,看着他们在你面前毁灭。”
说到点子上了,克洛蒂尔德心想。就像把一个旧玩具箱倒得底朝天。
“那又怎样,我那时爱上了你……”
纳达尔又将一杯喝下去。
“我知道……但那时你才十五岁。”
“是的。那时我还爱收集骷髅头。我穿得像一个僵尸。我喜欢鬼魂。”
纳达尔轻轻地点了点头,克洛蒂尔德继续道:
“而你那时却爱的是我妈妈。这让我快疯了。即使只是替我爸爸感到生气。”
纳达尔走近克洛蒂尔德。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你太恨你妈妈了,相反却太爱你爸爸了。从逻辑上来说,应该是相反的才对,但在你十五岁的时候你还不能完全明白。”
克洛蒂尔德向后退去,差不多要退到栅栏那儿了。纳达尔的言下之意,令她有些吃惊。
你还不能完全明白。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克洛蒂尔德,没什么。没有必要挖掘那些陈年旧事。让你的父母安息吧。”
纳达尔的目光离开了地中海,转身远眺山的那边,直到目光迷失在卡普迪维塔峰。
“我不怨恨我的母亲,”克洛蒂尔德继续说道,“我是嫉妒她,仅此而已。想起这事儿,真觉得荒唐。特别是现在面对曾经发生的事儿更感到荒唐。”
就在这一瞬间,纳达尔的眼睛亮了,克洛蒂尔德感觉重新回到了十五岁那年。纳达尔转身回答她:
“你真是个傻瓜!我很喜欢你,你黑色的衣服,叛逆的少年模样,胳膊底下夹着本子和书。一脸的倔强,像是另一个性别另一个肤色的我。”
有些话开始在克洛蒂尔德的脑子里碰撞着,是纳达尔在另外一个世界,在奥赛吕西亚的海滩上说的,她从来不曾忘记过。
我们是同一种人,克洛蒂尔德。我们是与众不同的捕梦人。
纳达尔又斟满了一杯,坐到一张极丑的茄色天鹅绒扶手椅里,继续说道:
“我看了《甲壳虫汁》,自从……我还重新看了《剪刀手爱德华》。每一次都会让我重新想起你。疯狂的丽迪亚·迪兹可以跟鬼魂聊天。你还是那么迷薇诺娜·瑞德吗?”
不是一点点,我的爱人!
“绝对是的。五年前,我和女儿瓦伦蒂娜去看《黑天鹅》的时候又看到过她一次。她不太喜欢这部电影,也不喜欢里面的女演员。但我还是很喜欢。”
又一杯下肚。开始有点儿喝高了,尽管德米亚尼酒窖的产品液面并没有下降很多。克洛蒂尔德接着说了下去,开始有点儿感觉了。
“你知道吗?薇诺娜·瑞德与强尼·德普坠入爱河的时候还不满十八岁,而强尼·德普那时已经差不多快三十岁了。他们在一起四年,还订过婚。强尼·德普曾经那么疯狂地爱着她,还在手臂上文了‘Winona Forever(永远的薇诺娜)’,你信吗?”
纳达尔以沉默来代替回答,因为人们都已经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薇诺娜和强尼分手了。强尼修改了他的文身,因为没办法全部去掉,就改成了“Wino Forever”。
“永远的酒鬼”。
青春年少时的幻想啊。
令人神往,令人失望,最后幻灭。
幻想最终淹没在桃金娘酒中。
纳达尔没什么可说的了。
克洛蒂尔德还在继续,她可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放弃谈话。她看着纳达尔坐在那张对他来说有点儿过矮的扶手椅里,不确定他能不能再站起来去冷冻柜台卖干酪和鳕鱼。
“昨天晚上,我见到玛利亚·琪加拉了。她在奥赛吕西亚海滩那里唱歌来着。”
“我知道。到处贴的都是海报,想不知道都难。”
“再说她唱得还不错。我还看见了L'Aryon号。”
“我猜到了。它总是停泊在那儿。你要相信,它也一直在坚持。”
纳达尔拿着他喝光了酒的迷你小杯,好像没力气再把它倒满似的。
“我还见到了赛文。实际上我现在天天都能见到他,我就住在科西嘉蝾螈营地。还看到了奥索,尽管我开始没认出他来。当然还有卡萨努爷爷和丽萨贝塔奶奶。另外,我也不记得斯佩兰扎了,但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克洛?”
要刺激你,让你有反应。让你把这瓶桃金娘酒砸在墙上撞碎,把你扔进地中海里醒醒酒。跟你讲这些让我煎熬的秘密,是在请求帮助,你的帮助,你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了。
“事实真相?这个可以吗,纳达尔?事实真相!我可以全部都告诉你,如果你愿意听。从我回到雷威拉塔后,一切都不对劲儿。卡尔西亚警官,你的岳父,跟我说我爸妈的富埃果车的转向系统被人动了手脚。还有人从我住的那个小平房的保险箱里偷走了我的证件资料。保险箱却完好无损。这简直不可能但却真实发生了。但这些与另外的事情比起来简直太普通了。我是说那封信。你一定觉得我疯了,但我无所谓。我收到了从天堂寄来的信件,是帕尔玛寄来的。”
纳达尔开始发抖。他用手将小酒杯放到了离他最近的桌子上,好像它烫手似的。
“你再说一遍。”
“一封信,她在C29号营房等我。几天前收到的。是一封只可能是我母亲写给我的信。(她努力地笑了一下)一下子就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魂,你不觉得吗,纳达尔?可能是因为我还保留了丽迪亚那样的天赋。”
纳达尔站了起来,坚定地向前走去,就好像突然间清醒过来一样。
“他们是存在的,丽迪亚……”
“丽迪亚?”
“克洛蒂尔德,我是说,他们是存在的。”
“谁存在?”
“鬼魂们。”
不,很明显,他的酒还没醒。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克洛蒂尔德。一件我从未敢跟别人提起过的事情,甚至没敢对奥莱丽娅和她爸爸说过。我住在这个像是囚牢的房子里,我和奥莱丽娅一起生活,我一个接一个地放弃了我的计划,就是因为那些鬼魂。特别是因为其中的一个鬼魂。你说的是对的,克洛蒂尔德,或者丽迪亚,随你喜欢。那些鬼魂是存在的。他们是来拖垮我们的生活的!我知道你一定会以为我疯了,可是我不在乎。现在,你得走了。奥莱丽娅今天中午会回来。我想她不会想在这里见到你。”
没门儿!
纳达尔根本就没在意她说的话!
“你跟她搞什么?别跟我说这些鬼魂的事儿。”
他抬起头,透过落地玻璃窗,定定地看着卡普迪维塔顶部的十字架。
“有意思,克洛蒂尔德。你现在感觉比我还老。如今是你不再相信这些古怪的、不合常理的事情了,尽管还有这么多迹象出现。既然你不想听到关于这些鬼魂的事情,那我只能告诉你我必须向奥莱丽娅让步。我有很充足而且很迫切的理由。”
他眼中曾短暂出现的光彩现在彻底熄灭了。
“你知道吗,”他继续说道,“那些理性的夫妻,他们如果不是始于相互吸引和对爱情的幻想,反而会在一起生活得更久。原因很简单,克洛蒂尔德,就是因为是没有感情的,我们不会感到失望!结果往往比我们期待的更好。谁能说这不是爱情故事,嗯?谁能说它没有激情?最后不是比开始更好吗?”
一个声音出现在克洛蒂尔德的脑袋里叫喊着:救命啊!不要是你,纳达尔,不要是你。无论谁都可以对我说出这段话,无论是哪个蠢货……但不要是你!
这些年,当一切都不顺的时候,她会想到他。想到纳达尔·昂热利,一个捕捉美人鱼的渔夫,一个驯海豚的驯兽员,一个相信星星的人,想到他那海洋一样伟大的梦想。他能把信念传递给一个小姑娘,并且让她相信,一切并不是早已注定。
纳达尔·昂热利。
这个将幻想都淹没在这个小酒杯中的人将要去“Super U”超市上班了。一直带着这样惊慌的目光,像一个被关在玻璃饲养箱里的科西嘉蝾螈,在一边的玻璃和另一边的玻璃之间,在山和海之间徘徊,好像不知道鬼魂会从哪一边出来将它带走一样。
“你呢,克洛蒂尔德,你们是一对幸福的夫妻吗?”
一记重拳!他是怎么想的?
像成功者一样指手画脚,飘飘然,膨胀?
曾经叛逆的小姑娘,骷髅头,乌黑的头发。
他怎么想?
纳达尔也没有对她失望吗?
24 1989年8月19日,星期六,假期第十三天
天空一片普鲁士蓝
好奇怪。
还是下午的时间,人们就都坐在电视机前了。好吧,是某些人。
他们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在经过那条意大利人的活动房门前的石板小路的时候,我试图张望了一下。他们安装了一个大屏幕,门口弄了一个水泥台阶,瓷砖铺成的小路,种满了三色堇和天竺葵的矮围墙围绕着他们的房子。他们每年要在这里住上九个月。
没什么。我没发现大屏幕上有什么特别的画面。
其实,的确有一些画面,不过就是些普普通通的,完全不是有关袭击或者刚刚发动的战争那种。说来你们也不会相信:我看到一些人在草地上,铺着一小块桌布,正在野餐,环绕着他们的是起伏不平的小山丘。
那些人就是在看这个!看另外一些人在吃饭!
后来,有个记者出来讲话,但我听不到她在说些什么,我只能看到屏幕下方打出的字幕。
“肖普朗现场连线。”
肖普朗?
你们,肯定不会吓你们一跳的,但我会……光是听到这个名字都让我惊讶不已。肖普朗,是匈牙利的一座小城的名字,据我所知,那里有六万居民,位于与奥地利交界的边境线上。不要以为我在地理方面的知识超级渊博,我只是对肖普朗有所了解,如果你们还记得的话,我母亲这边的家人都来自这座城市。
很无聊,对吧?我提醒过你们的。
是什么该死的原因让这个地球上所有的镜头都瞄准了肖普朗这座小城?
我飞奔起来,相信我,我真的是用尽全力跑回了C29,我们自己的家。
所有的人都在25号房,就在隔壁,一户德国人家里,雅各和安可·施莱伯,他们是赫尔曼的父母。
所有人都聚在25号房里,因为他们有电视。而不是在我们家。
“发生了什么事儿吗,妈……”
帕尔玛妈妈用手指跟我比了一个“嘘”的动作。没有人转过身来,每个人都坐着一把塑料椅紧盯着屏幕,也是在看那些郊游的家庭坐在那里啃着鸡腿喝着啤酒。什么东西如此引人入胜?匈牙利那边发生了什么?
茜茜女王复活了?
世界末日到了?
一个飞碟落在了野餐布上,里面还有一些跟蚂蚁一样大小的迷你外星人?
我需要很长的时间来理解为什么全世界人的眼睛都在盯着这群乡下人吃午饭。这群乡下人,就是一群到匈牙利来度假的德国人。准确地说,应该是东德的人。而那些小山丘,是属于奥地利的。
你们懂吧?
不完全懂?那我给你们说个大概。
就在这个1989年8月19日,匈牙利当局决定开放边界,就是当时的铁幕。对于匈牙利人来说,这个情况已经持续了几周了,通常来说,他们会去西德转上一小圈然后回家。但这一次,所有人都可以跳过这道边界,不分国籍。围栏行动开始!整整三小时,从下午3点到6点,人们组织了一场盛况空前的野餐,他们称为泛欧野餐。军队也袖手旁观了。
消息传出来,东德人不请自来了。
他们中有六百多人正巧在匈牙利的这个角落度假,他们在边境大门关闭之前进来的。而他们,据记者报道,是没准备要回去的。
记者强调说,这是一个历史性事件,是东西德之间那个围墙上的第一个突破口,尽管这仅仅是一次测试,看看俄国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大家都看到了。
没什么反应。
戈尔巴乔夫根本不在乎这事儿。
25 2016年8月19日
9点
室内的温度已经高得不能呼吸了,阳光穿过橄榄树的树枝照射着铁皮方块屋,就像被遗忘在大太阳下的罐头盒。如果是做饭,克洛蒂尔德倒是喜欢这样的方法,隔水炖肉馅卷。她喜欢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感觉着温度慢慢升高到难以承受,直到浑身被汗水湿透。就差个淋浴或者最好是有个泳池跳进去让自己彻底清醒。
弗兰克已经出去跑步了。瓦伦还在睡着,细心的爸爸一早就为她预留好了中午才会晒到阳光的房间。小宝贝……
除了克洛蒂尔德自己,还有谁能像个少年一样感到兴奋激动。她的手指再一次摩挲着手机的键盘。她重新读着那几行字,是一条凌晨4点05分收到的信息。
真高兴再次见到你。
你变得真漂亮,克洛蒂尔德,即便我更喜欢你打扮成丽迪亚·迪兹的模样。
这肯定是因为我学会了如何与鬼魂共处。
纳达尔
她用了很长时间一读再读这几行字,思忖斟酌着她要回复的每一个字。
真高兴再次见到你。
你依旧那么帅气,纳达尔,即便我更喜欢你还是海豚捕猎手时的模样。
从那时之后,我学会了没有鬼魂同在的生活。
克洛
一阵愉悦的美好感觉安抚着她。纳达尔与她珍藏在记忆深处的那个人再也没多大关系了,但奇怪的是,那失望的感觉却慢慢消失,慢慢蒸发了。有点儿像是她少年时期的偶像,不管是哪个歌手,在亮光光的海报上拥有完美身材,从海报里走出来的时候,尽管都有不完美之处,却更具吸引力,更具人格魅力,更具亲和力。
克洛蒂尔德还记得那个让她为之疯狂的纳达尔。在她十五岁的时候的那种不能为人理解的幻想。而现在,她看到的是一个脆弱的男人。他所有的梦想都破碎了。没被好好理解,没被好好爱过,没有幸福的婚姻。
总的来说仍是自由的!
总的来说仍是自由的!克洛蒂尔德,陷在床里,觉得这个表达有些矛盾。纳达尔是自由的……因为曾经有个女人偷走了他的自由。她独自笑出声来。其实,所有恋爱的女人都是盗窃自由的小偷。她们梦想着遇到白马王子……然后将其关到自己的酒窖里。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重新进入半睡眠状态,将潮热的被单裹在身上,就像是在土耳其浴室里裹着一条浴巾一样。
当她被弗兰克的声音惊醒的时候,已经过了多久?
“谢谢准备早餐。”
半个多小时了!
克洛蒂尔德一跃而起,弗兰克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两个人都浑身是汗,弗兰克是因为一步步爬上圣母塞拉教堂而汗流浃背,克洛蒂尔德身上的汗是在炎热的房间里慵懒出来的。
她努力回忆这罕见一吻的原因。
谢谢准备早餐?
她站起身来,有些惊讶。
桌子上已摆好了早餐!
新鲜的面包,牛角包;咖啡,茶,碗和蜂蜜;果汁和果酱。
弗兰克?弗兰克备好早餐是为了给她惊喜!他的“谢谢准备早餐”,是一个另类的叫她起床的方式?这个勇敢的运动爱好者,帮她驱走了慵懒的气氛?
克洛蒂尔德的目光落在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上,带着一丝内疚。
不要把一切都毁了……
她吻了一下弗兰克的脖子。
“谢谢你。”
弗兰克一脸惊讶的样子。
“谢我什么?”
“这个皇家早餐。就差在花瓶里插枝玫瑰了。”
弗兰克这下子看上去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这不是你准备的吗?”
“不是我……我在睡觉。”
“也不是我,我才刚刚回来。”
两人半信半疑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他们女儿房间的门帘上。
那是瓦伦?
相信她对父母的这份关心比相信是家里的小精灵悄悄准备的似乎还更难一些。弗兰克掀开女儿房间的门帘时,一声鬼叫证实了这个猜想。
不是瓦伦,不是弗兰克,也不是她自己……
那会是谁呢?
克洛蒂尔德快速穿上一件衬衣,仔细地看了一下摆好的桌子,为一开始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而感到震惊。营地的小桌子上摆好了四人用的碗碟刀叉,而不是三人的。然而这个数字与其他的巧合相比,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弗兰克从瓦伦蒂娜的房间出来,克洛蒂尔德指给他看一杯装满粉橙色果汁的杯子和旁边放的一只白色的碗。
“尼古拉斯从前一直都是坐在那个位置,桌子的顶头。早餐的时候他从来只喝一杯柚子汁和一碗牛奶。”
弗兰克没有回答她,克洛蒂尔德指着一个咖啡杯和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壶,继续说道:
“爸爸早上就坐在对面那里,喝一杯黑咖。”
一个水壶,两袋茶。
“我和妈妈两个人早上喝茶。还有她在斯塔雷索港口的市场买的果酱,有无花果和野草莓两种。”
她慢慢地把放在面包篮旁边的瓶子转过来。
无花果和野草莓。
克洛蒂尔德将手放在桌子上,有些颤抖。
“都在这里了,弗兰克。都在这里了。就好像……”
弗兰克抬头看向天空。
“就好像二十七年前,克洛?你如何能记得二十七年前早餐时吃的果酱的味道?茶叶的牌子?还有……”
克洛蒂尔德狠狠地盯着他。
“怎么了?这是我与我的家人在一起生活的最后时光!是我们最后在一起吃的饭。自从出事以后它们萦绕着我的每个夜晚,成千上万的白天与黑夜。每一个我独自在家的早晨,当你在遥远的地方上班的时候,妈妈、爸爸和尼古的鬼魂就坐在我早餐桌的旁边。所有的事情我都记得。记得每一个细节。”
弗兰克赶紧圆场。他动了个心眼儿,想避开火力。
“OK,克洛,OK。你得承认这就是个巧合罢了。茶,咖啡,果汁和当地的果酱。十个家庭里有九个早餐都是吃这些的啦。”
“那桌子?谁摆的桌子?”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瓦伦跟我们闹着玩儿。或者是你。或者是我?又或者是一个恶意的玩笑。你朋友赛文体贴的表示,或者是他忠心的海格。至少,看上去他挺喜欢你的。”
克洛蒂尔德听到奥索的绰号猛地一惊。她强忍着想要将铝合金餐桌掀翻,把冷掉的咖啡和融化的奶油摔在地上裂成花儿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