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的冷静令她难以忍受。
“有人想让你回想过去,克洛。不要陷入这个局当中。甚至不要去找是谁……”
克洛蒂尔德都没听完她丈夫接下来的话。她在一张椅子上发现了一张对折在一起的报纸:
《世界报》。是今天的。
她看着它,好像它要烧着了。
“那……这张报纸呢?”
“一样的,”弗兰克继续说,“又是一个道具而已。我猜想,你的父母和其他度假的人一样,每天早上都会看报纸。”
“不,他们从不看!”
“那,所以,你明白了吧。这个神秘的服务生犯了个错。这可以证明……”
“从不,”克洛蒂尔德打断了他,“我爸妈度假的时候从不看报纸。只有一次除外。仅有的一次。那天爸爸曾去卡尔维的出版社买《世界报》,然后在妈妈还没起床时就买回来了。他把报纸放在了她的椅子上。那是我们一家四口最后一次一起吃早餐,也是我们四个人在一起的最后一餐。第二天,爸爸跟他的堂兄弟们去桑吉奈尔群岛玩了三天帆船,23日那天才回来,发生车祸的那天。”
弗兰克看着躺在椅子上的日报,一脸的不明白。
“1989年8月19日,匈牙利人第一次跳出了铁幕的控制。在肖普朗,奥地利的边境城市,我妈妈的故乡。妈妈也是在那天,读了她人生的第一张报纸,就是我爸爸带回来的那张。那张8月19日的报纸,弗兰克,8月19日的,就跟今天一样。这可不是一个巧合!而且……”
“而且什么?”
一瞬间,克洛蒂尔德觉得弗兰克在跟她演戏,他知道所有的事情,除了他,没有别人能在不吵醒她的情况下将桌子都摆好。她赶紧打消这个愚蠢的想法,装作没有听到她丈夫在说什么,接着说:
“而且,没有人能知道这些事情儿。没有人,除了尼古拉斯、妈妈、爸爸和我。这是我们自家人之间的事儿,一件非常微不足道的事儿。
“爸爸在没有任何事先考虑的情况下自己去买了报纸,妈妈花五分钟时间读了半页报纸上的一篇文章,之后她将报纸放进了烧烤炉,中午就烧掉了。没有人会知道这其中的细节。除了我们四人中的任何一个以外,没人会知道。你明白吗,弗兰克?那个把这张报纸放在我妈妈椅子上的人一定就是我们四个人中的一个。我们四个中还活着的一个人。”
“那不是你妈妈的椅子,克洛……”
“就是。”克洛蒂尔德回答道。“就是的!”她喊了起来。
瓦伦出现在她面前。
“你们还没吵完吗?”
她站在那里,身上裹着一件贝蒂娃娃的浴袍,头发散乱,表情疲惫。她在桌子前坐下,坐在鬼魂尼古拉斯的位置上,一只手伸出去拿报纸,另一只手拿起咖啡送到嘴边,同时还做了一个鬼脸。
“恶心。已经冷了。”
克洛蒂尔德看着她,一脸的惊讶。
“我们需要提取指纹,弗兰克。”
他叹了口气,注视着他女儿的眼睛,又看看他妻子,仿佛她疯了似的。他感觉女儿已经完全取代了妻子的地位,她的年轻,她的美丽,她生活的乐趣……她的理由。
她女儿转动手腕用力打开一罐果酱,用力地咬了一口面包,用力地咀嚼着生活,带着极大的欲望享用美好的一天,睡个大懒觉,在明媚的阳光下享用一桌子的早餐。简直就是黄金假期!梦想中的生活!然而,克洛蒂尔德无法摆脱这个想法:瓦伦在糟蹋她所触碰的每一件物品。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破坏了一个神秘且神圣的秩序。
弗兰克是对的,她变疯了。
“您丈夫没在吗?”
“他没在,他去加雷利亚湾潜水了。”
加德纳队长过了三个多小时才过来。弗兰克等了不到一小时就放弃了。警察在电话里已经明确地说他不了解这个早餐桌的故事,但他还是过来了,至少要彻底处理关于钱包被盗的事情。他曾做了一次泛泛的调查。没有什么收获。没有指证,没有线索。
他围着营房转了不到两分钟。
“您女儿呢?”
“她应该走了,她要去参加一个溪降。”
赛文·斯皮内洛站在一旁,这位营地经理点头表示认同。营地里一半的年轻人都坐着迷你小巴要在下午的时候去到佐伊库峡谷。
“巴隆夫人,不知道我还能做些什么?”
提取指纹,笨蛋!然后和所有在营地的游客的指纹进行比对,肯定是他们其中的一个跟我开的这个玩笑。询问目击者,今早所有那些经过我营房的人。特别是不要再当我是个疯子了。
加德纳队长,这个美丽岛上的橄榄球中卫,注视着克洛蒂尔德,双手摆动着。赛文已经给他提前做了功课。二十七年前的那场事故,重现的记忆,快要失去理智的幸存者。
赛文将一只手放在警察的肩膀上。这是男人之间的表达方式。第三次中场休息时口渴的球员与请喝水的人之间的默契。
“走之前我请你喝一杯?”
警察橄榄球手没有拒绝。
看着他们走远,克洛蒂尔德知道她不能指望警察的帮忙,也没有其他人能帮忙。她得靠自己解决这件事。只能靠自己,尽管她必须要安排一长串的紧急会面,要跟目击者见面,提问,让他们言无不尽。
可恶的玛利亚·琪加拉在化妆间门前让她吃了一个闭门羹,见到她好像见到鬼魂了似的。
她祖父卡萨努在一开始就知道她爸妈的车子被做了手脚。
纳达尔。纳达尔他自己也有个鬼魂要介绍给她。
此间的迷雾越来越厚,也越让克洛蒂尔德觉得谜团里的答案就在她的记忆里,在她1989年夏天的那段记忆里,但是噩梦过后只留下了一些破碎的片段、一些印象、一些一闪而过的瞬间。这让她如何能从中采信呢?她需要具体的回忆,切实的事实,可靠的证人。她将所有的东西都记录在内的、那本记录了她整个夏天的日记。那本再也没有回来她身边的日记。
为什么?
因为她需要一个起点,一个线头去解开剩下的线团,一段真实的片头来牵引出后面的图像。她知道到哪里去找!
克洛蒂尔德重新盯着早餐桌。过道的远处,奥索手里拿着耙子和铲子,看着她,好像在等着收拾桌子。好像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也都看到了却又什么都不能说。
这需要时间。应该不是奥索掌握着证据。不是玛利亚·琪加拉。也不是卡萨努。
他们也在等待着。
克洛蒂尔德很恼火没有在之前想到这些。在她前方百步之遥的地方有两条小路和三间活动房,那里有她对蝾螈营地所有的记忆,所有的事情和动作,所有的面孔,所有的眼神。
五十年的历史。
需要说服博物馆的门卫给她打开那本魔法书。
26 1989年8月19日,星期六,假期第十三天
天空一片激情蓝
若无其事,我未曾谋面的知己们,或者是笔下生花,就像我手中握着的这支,这是我今天第三次写给你们了。肖普朗周围的骚动似乎尘埃落定,铁幕的栅栏重新关闭,对于留在正确一边的人来说,是再好不过了。当电视里开始播放高原地貌,而不是奥匈帝国的小山丘的时候,帕尔玛妈妈又出发去海边晒日光浴了。而我则去了海豹岩洞等日落。还没有详细跟你们说,这里的海豹是环斑海豹,它们胆子很小,喜欢待在25℃的海水里,在岩石上晒得金黄……因此,很多年前,它们就被捕杀光了,现在我自作主张占领了它们的家!只需要爬过一些岩石,就可以进到这个岩洞了。洞里有些尿臊味儿,还有一些灰烬和有盐渍的海藻,洞口的海水刚刚好可以拍到脚面。从这里可以看到外面的一切,却又不被人发现,除了那些来捕捉龙虾、虾蛄和海胆的渔夫以外。
我现在就像这些海洋生物一样。
像海胆。
只想像这样地抛些词出来,散乱无章,甚至都不是完整的句子,我完全没力气了。机会留给那些有话想说的人吧,比如《世界报》的记者们,他们在说铁幕已经被撕碎,抛到了世界的另一头;《科西嘉早报》则一直在讲德拉戈·比安奇,这个来自尼斯房建与公共工程联合会的包工头,这一次人们终于发现了他的尸体,尸体还是穿着衣服的。他从一艘经过阿雅克肖湾的渡轮下漂过。
“不开心吗,克洛蒂尔德?”
我先是看见一截钓鱼竿伸出来,在竿子的尾端,我发现了巴希尔·斯皮内洛。他是营地的老板,也是爷爷的朋友。
至少,我还是愿意和他聊聊的,然后再跟你们讲。至少是这样。
“有什么不开心的,克洛蒂尔德?”
“…………”
“这不像你,克洛蒂尔德,这么忧伤。不管怎样,不要表现出来。”
他的话一定是有魔力。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跟他讲了我的事情。
“我恋爱了。”
“跟你的同龄人吗,亲爱的?”
“还真不是。我没有爱上一个跟我同龄的浑蛋。”
“当你说和你同龄的浑蛋的时候,你是想到谁了?”
“…………”
“我儿子?赛文?”
“不只是他!”
巴希尔笑出声来。我喜欢他猛犸象式的大笑,把我的洞穴里的钟乳石都震下来了。
“你知道吗,亲爱的,”他冲着我眨了一下眼睛,“科西嘉人只有一个弱点:他们爱他们的家庭。这是一个不可触犯的原则……”
他停住不再说了,但我看得出来他有话不敢说。
科西嘉人爱他们的家庭,这是一个不可触犯的原则。
但是当你有个浑蛋儿子,一个浑蛋儿子!
巴希尔转移了话题。
“那你是爱上谁了呢?”
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纳达尔·昂热利。”
“啊!!!”
“你认识他?”
“是的……跟他在一起你可能会更受伤。纳达尔不是个懒人,人也不傻,长得也不错,是一个好人家的儿子。他爸爸,安托尼,在他离婚前,曾经是卡尔维一家私人诊所的大老板,还去里维耶拉又开了另外一家诊所。人家说你的曾祖父,潘克拉辛·伊德里斯,曾经将蓬塔罗萨的一千平方米的地送给了他,换取冠状动脉搭桥的手术,为他多赢得了五年的生命。纳达尔在他父母离婚的时候,非常生他爸爸的气,但在这儿,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在去意大利之前,安托尼将蓬塔罗萨的地留给了他的儿子。这里的人们都将他看成戴着光环的大众情人,他拥有在灯塔下建造的蓬塔罗萨别墅和他的海豚传说,还将他看成一个有点儿夸夸其谈的理想主义者。但是,如果你想听听我的意见,我认为纳达尔玩得很溜,他扮演成梦想家,只是为了不把他的客人吓跑。他保护海豚的计划、去海上兜风以便近距离接触鲸鱼的计划,是能成功的。纳达尔很真诚,人们可以感觉得到,也愿意花大价钱去体验。他真诚,可靠。是的,亲爱的,你的纳达尔有点儿像是一个寻金者,其实找到了好的矿脉,但却继续故作轻松吹着口哨,好像什么也没发现,好让其他人都不要过来。但是,纳达尔也是一个老单身汉了,对你来说年纪太大了,亲爱的克洛。”
巴希尔亲切地跟我说着这些话,超级感人。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想要找的就是像他一样的男人。”
“你会找到的。只要你有耐心,只要你愿意等待,不要过于降低你的标准。”
“他邀请我明天早上去雷威拉塔海域看海豚。”
“那就答应他,去吧!说不定是他更需要你呢。”
“他需要我?为什么?”
“好好想想。你那么聪明。他为什么需要你?肯定也还需要你妈妈。”
难道巴希尔已经知道纳达尔追求我妈妈的计划了?在这一点上我是真的傻吗?在我鼻子底下,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只有我自己什么都没看到吗?
“好好想想,克洛蒂尔德。纳达尔有一个很大的计划。他要建造一个海豚避难所,一个集研究、保护和照顾鲸类动物于一体的,一个像博物馆一样的海洋之家。在海洋环境中建一座环保建筑。好好想想,你妈妈的职业是什么?”
“建筑师……”
“而他要建他的庇护所的地方是属于谁的呢?”
“我祖父……”
“没错,属于我的朋友卡萨努。我很了解他,这个疯老头。纳达尔·昂热利的计划可能对路,但卡萨努很警惕,很谨慎。他可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他不太喜欢过多的变化。”
这么说来,纳达尔是利用我和妈妈去哄骗爷爷?
或者是巴希尔的妄想……
“爷爷的谨慎是有道理的,你同意吧,巴希尔?尽管我一年里只来这里一次,但我仍然疯狂地爱着这里,蝾螈营地、奥赛吕西亚海滩、雷威拉塔角。我希望每个夏天回来的时候这里景色依旧,没人有权利在其他的十一个月里对其染指。就像《睡美人》的故事里一样,在我9月离开的时候,嗖的一声,用魔法棒让整个世界都睡着,等我到下一年7月回来的时候再将其唤醒。”
“但是一切都在改变,克洛蒂尔德。你也在改变,等着瞧吧。你会比这里的景色变化得更快。”
“这不是必然的。就像你,巴希尔,你就没怎么变。”
巴希尔感到很欣慰。
“这倒是真的!但这可能更多算是个弱点,而不是长处。可能是科西嘉人最大的弱点了,不知道该如何去改变。这是我和你爷爷的共同点。尊敬,荣誉,传统。但是一切都在改变,即使我们没有。因为我们不是永存不朽的,他和我都是。在我之后,一切都会颠覆。(他的眼睛环绕着眺望,停在了营地的帐篷那里,里面的人们在玩猜桅杆。)坦白说,我宁愿不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发生。”
除非他还在这里。
而且他也预见到了这一切。
在延伸出洞穴通向海边的小路上,有一群少年经过,他们急匆匆赶在太阳落山前到达这里。玛利亚·琪加拉走在最前头,穿着一身白色带花边的衣服,赫尔曼紧跟其后,一副独眼巨人的模样,肩上扛着一台收音机正在大声播放着摩登淘金合唱团的You're My Heart, You're My Soul(《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灵魂》);跟着在小路上来回穿插的玛利亚,收音机在赫尔曼肩膀上变换着位置。赛文和艾斯特凡在后面拖着一辆装着几箱啤酒的小车。尼古拉斯稍稍落在后面一点儿慢慢走着。奥莱丽娅就在我哥哥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然后是苔丝、斯蒂芬、拉尔斯、菲利普、坎蒂、吕铎……
我猜,这一小队人马是要去阿尔卡海滩。
他合上本子,将手掌放在洞穴中冰冷的石头上。
巴希尔任由结肠癌吞噬自己是有道理的。
从此,这个天堂被一群蠢货占领了。
27 2016年8月19日,下午3点
一切都好
瓦伦
手机信息里还有一张瓦伦蒂娜戴着头盔,身上绑着一条带子与一群年轻人在一个壮观的瀑布之上的照片。克洛蒂尔德没有什么理由担心,溪降活动是由经验丰富的教练带领的,而且瓦伦蒂娜是一个爱运动的女孩儿。但还是不能彻底打消令她不安的预感,由于最近接连不断发生的神秘事件,一种奇怪又隐秘的压力围绕着他们。弗兰克没在,到加雷利亚湾海域潜水去了,他至少在某一点上是对的。她不应该停留在思索中,应该继续向前。
她沿着玫瑰色碎石铺成的小路一直走到了活动房A31号,这里被大家视为营地里养护最好的人家。这儿的主人对房子做了很好的规划,屋顶装上了太阳能板,一根杆子上安装了一个集水器和小型风力发动机,旁边就是飘着德国国旗的旗杆。
雅各·施莱伯是蝾螈营地最资深的住户了。20世纪60年代的时候,他和妻子第一次来这里,每人一个背包骑着一辆摩托就来了。再次来是70年代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开着一辆奥迪100,带着一个三角帐篷(两根支柱支撑的,屋顶形的小型露营帐篷)来这里露营。那时他们的儿子赫尔曼还不满三岁。之后的每一年他们都会回来露营,第一次租下活动房A31是在1977年的时候,1981年就买下了它。那是最美好的几年时光,雅各按照自己的想法设计着他们的小家,开垦他们的小院子,建了一个小走廊。后来从90年代开始,他们的故事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首先是雅各和安可又重新进入二人度假模式,那年十九岁的赫尔曼要留在他们在勒沃库森的公寓,因为暑假里他要为拜耳工作两个月。再后来从2009年开始,当安可在医院永远地闭上了双眼之后,雅各仍继续每年都回来蝾螈营地住上三个多月,但都是只身一人。
就像村子里的老人会记得村里有年头的事儿,一个公司的老资料员会保存着所有的旧档案一样,营地里的这位老营员也储存了很多旧时的照片。
从1961年开始,到现在已将近六十个夏天。
那些最美的照片,他曾全部无偿赠送给了营地的老板,这些照片被贴在营地接待处、酒吧里、凉棚下;那些黑白照片,有穿着从前的比基尼的,有穿着喇叭裤在海滩上跳舞的,有从1962年到2014年间的德法足球晚会的,有孩子的笑脸的,有大规模烧烤的……雅各·施莱伯曾经是个摄影发烧友,近乎成为一种癖好和迷恋了。随着时间的逝去,他的记录成为了无声的见证。
雅各·施莱伯用旧式的礼节将克洛蒂尔德让进屋。活动房内的墙壁,大部分都被杂乱无章钉在上面的上百张照片覆盖着,没有明显的顺序。克洛蒂尔德的第一反应原本是从中随机搜索到感兴趣的年份的照片。但她礼貌地控制住了自己。
“施莱伯先生,我想寻找一些照片。1989年夏天的所有照片。”
“是有关你父母和哥哥意外的那些照片?”
雅各带着德国口音问道。他说得很大声,以便盖住收音机里传来的声音,是一个德国电台,没放歌曲,只有一个主持人单调的声音传出来。
“我明白,我明白。”
他一边说着,一边匆忙拿起手机按着上面的键盘。在这超过半分钟的时间里,克洛蒂尔德正迟疑着要不要无礼地站起来,自己直接去墙上寻找她要的照片。
“不好意思,伊德里斯小姐。”雅各在她正要站起来的时候说道,“我只是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却有一颗童心。您知道《谁想在客厅里赢取一百万?》这个节目吗?”
克洛蒂尔德摇头表示不知道。
“这个和电视里放的是同一个节目,只是换成在电台播出。用手机绑定,下载一个应用。然后,主持人问问题,你要在三秒内作答,只有很短的时间可以上网寻找答案……从A、B、C、D中选一个答案。如果你对了,你就继续。只有最后的三道题,是没有选项提供的。”
“如果都答对了的话,真的能得到一百万吗?”
“嗯,应该是的。都是由广告商来支付的。这个节目在德国很火,成千上万的人都参与过。但每次我都没办法答对超过十道题,跟其他绝大多数的德国人一样。”
“那这次呢?”
“我现在到第九题了,我们在等第二阶段,直到第十二题的部分。我现在有时间,到下一个问题提出前,至少还有十五分钟,广告时间,我跟你说过的!那么你是要找1989年夏天的照片,对吗?”
雅各站起来。尽管已七十多岁,但似乎仍然很灵活。他进到另一间屋子里。
“这是赫尔曼的房间,”他解释道,“从90年代的时候我把它变成一间专门的照片房。”
只见几十个档案箱,上面都贴着标签并标上了数字,整齐地摆放在层架上。
1961年夏天。
1962年夏天……
如此按顺序摆放一直到2015年。近几年的照片分成多个文件夹存放。
“每年我都会拍几百张的照片,”雅各解释说,“特别是有了数码相机以后。但即使是从前,每个夏天,我也会用光十几个胶卷。”
在这儿,1989年……
他登上一个凳子,抽出一个档案箱,转向克洛蒂尔德。
“如果你的父母不是死于那次意外,而是被谋杀,那么凶手的头像很有可能就出现在这些照片中。”
如果德国老头没冲她笑,她还真以为他是认真的。
“而我会因为是见证人而被干掉……我想您来这里只是为了缅怀过去吧。我遇到过几次,以前的一些游客来跟我要一些旧照片,以前的一场婚礼的啊,或者纪念日的。”
他重新看了看他的手机。这是个假节目吧,收音机还在播放着一串德语广告歌曲。随后他打开了箱子。
有那么一秒,克洛蒂尔德认为雅各要死了,就在这里,在她眼前,差点儿被突发的心脏病击倒。
瓦伦蒂娜排队等着往下跳,看上去不是很难的样子。首先需要下到距离七米的,悬在瀑布中间的一个小平台上,然后猛吸一大口气,捏紧鼻子跳下去。下面的水潭是佐伊库峡谷中最大的天然泳池,据教练讲池水有三米深。
尼尔和克拉拉已经跳下去了。她前面现在只剩塔希尔了。
瓦伦蒂娜还不知道,也许不知道更好。
瓦伦蒂娜不知道,扣着安全绳肩带穿过的登山扣,没有扣死。只要有一点点大力的动作,它就会松脱,而安全措施也就无效了。
瓦伦蒂娜兴奋地看着半空中,一点儿也没觉得害怕。塔希尔刚刚从那个小平台向瀑布跳下去。他野兽般的惨叫声很快就被他重新冒出水面时的开心大笑所遮盖。
纯粹的幸福。瓦伦蒂娜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默念着……
瓦伦蒂娜不会知道,交给她的装备,在她出发前的几分钟被暗中弄坏了。
轮到她了。
热罗姆,溪降的教练,抓住她的手腕,转向水潭的方向,同时在她的腰上缠上安全绳。
箱子是空的。
1989年夏天。
一个空的文件夹。
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张底片。
“我……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雅各结结巴巴地说道。
他将手伸进去检查看箱子底是不是有夹层。这也太滑稽了。他重新站到凳子上,抽出旁边的箱子检查看是否有东西掉到了后边,可是什么也没找到。
他打开旁边的箱子,不放弃一丝可能,低声抱怨着“胡扯”,“该死的”。这个文件夹也是空的,仿佛整个有序的生活被弄乱了,仿佛这些文件箱中的东西都轮着班突然失踪了,就像多米诺游戏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被推倒。克洛蒂尔德在犹豫要不要跟雅各说算了吧,这不是他归类的问题,他没搞错。简单来看,这些归好类的文件应该是被偷了。应该有个鬼魂来过这里。
就像她的钱包在保险箱中不见了,就像她妈妈寄来的那封信,就像那张布置好的早餐桌。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雅各不停重复着。
电台里的广告歌曲终于将他拖出了尴尬的境地:《谁想在客厅里赢取一百万?》的主持人又出来了。
第十道题目。
雅各立刻定住了。主持人用一种超现实的声音提出了一个难以理解的问题,然后用更快的速度给出了备选答案:
A.歌德 B.曼恩 C.卡夫卡 D.缪希尔
一,二,三……
雅各的手机爆发出一阵丁零声!
“是的,答案是B,只有托马斯·曼恩在达沃斯疗养院住过一段时间,这毫无疑问!”
在脚边的纸箱将他重新带回到悲惨的现实中之前,他的欣喜若狂还是让他心满意足了一会儿。
“可能我有点儿失去理智了,伊德里斯小姐。我整天都在整理这些该死的文件,但是有一天有人问我找张照片的时候我却……”
“没关系,施莱伯先生。就像您说的,我只是思念过去而已。”
“我看来是疯了。但是您也看到了,小姐,我是有整理它们的,这些该死的回忆。”
电台里,在新一轮无休止的广告开始前,主持人确认了答案B,托马斯·曼恩。
克洛蒂尔德站起身来。
她撞进了一条死胡同。接下来要先去问一问玛利亚·琪加拉和卡萨努。然后回去再问一下凯撒尔·卡尔西亚警官,或者,最好是,跟他女儿奥莱丽娅也谈一下。
丁零。
这一次,信息来自克洛蒂尔德的手机。
纳达尔。
她感到自己脸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就像是一个小姑娘惊喜地同恋人讲话时的反应一样,她赶紧合上了电话。过一会儿吧,她打算过一会儿才读他的信息。可以藏在海豹岩洞里读。
“我跟您强调一遍,真的没关系的,施莱伯先生。”
德国先生挠着他头上仅剩的几根稀疏的灰色头发。
“如果您不是很赶时间的话,我可以去云上找到所有您要找的东西。”
“哪儿?”
“在云上。这是一个互联网上的存储空间。我花了好多年的时间,将从1961年以来的照片都进行了扫描,然后将它们都放在了这个虚拟的堡垒里。您想想看,如果我的这间乡间小屋被烧了或者被一场暴风雨给冲走了呢?放在云上,那些文件都是永久保存的,就像在墓地里永久租借一块地一样。我只需要连接上不错的Wi-Fi信号,再加一个U盘,应该就可以找到你要的东西了。”
克洛蒂尔德不是很懂计算机方面的知识,但她觉得对于那些在营地中飘荡的看不见的鬼魂来说,应该是很难闯进云层去盗走被天使保护的文件的。
她重新又燃起了希望。
“我需要带着我的手提电脑去接待处,”雅各进一步说,“那里的信号最强。我会让赛文·斯皮内洛今晚帮我弄个地方出来。这儿,我有台打印机可以把它们都打印出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您明天早上应该就能拿到您的那些相片了。可以吗?”
克洛蒂尔德差点儿就跳上去搂住他的脖子了。
她控制住了自己。电台里一直在放着那些愚蠢的广告歌曲,她开始希望主持人能赶紧提出下一个问题,好给她一个离开这里,离开这位退休老人的借口。
好快点儿跑开,赶到她的洞中去,打开手机飞快读那条信息。
广播电台里,第一次放了首歌。
“我给您倒一杯茶吧,伊德里斯小姐?”
热罗姆让瓦伦蒂娜放心跳下去。他将绳索缠在了她的腰上,然后一下一下地,十厘米十厘米地放松。
这是常规操作。瓦伦蒂娜,这个小姑娘,一点儿也不担心。
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眼中没有残酷。
他用目光掌握着她的下降。还有五米,她就要到达那个小平台,在那里她就可以放松绳索跳进瀑布,就像教练教的那样,紧绷着身体,直直的像根棍子一样,让双脚先入水,这样好避免在猛烈的冲击下撞碎后背或者脖子。
小瓦伦蒂娜真的很漂亮。
热罗姆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一小会儿。但就算他能更多注意一下,也不能改变什么。
他先是感到绳子变软,好像下面什么也没有拴着。接着,他看到悬在半空中的绳子,就像一条逃脱的长蛇在甩动。
瓦伦蒂娜的身体摔了下去。
不是像一根直棍子,是身体蜷在一起,像球一样,头冲下,好像蜷缩在一起的石头。
28 1989年8月19日,星期六,假期第十三天
天空,蓝精灵一样的蓝
时间:午夜零点整
地点:科西嘉蝾螈营地,阿尔卡海滩,远离父母
是日议程:1989年8月23日的密谋
出席人员:所有主要密谋策划者
请注意,未曾谋面的知己,这里在讲一个计划,一个秘密计划,我跟你们说这些是因为我信任你们,其他人是绝对不可以知道的!
你们发誓?
好的,有很大的机会你会在1989年8月23日以后就读到这本日记,但世事难料,也可能你是在2000年之后才读到,那时可能已经发明出一种机器,能够带着你们回到1989年,回到密谋发生前的几天,介入这场阴谋……
我跟你们保证,这可不是什么死亡计划。
这一帮人的首脑是尼古拉斯。对,是我哥!这个小尼古,掩饰得很好。在父母、其他大人和女孩子面前都表现得很乖。其实所有的小诡计都出自他手。主谋、划策、行动,他一个人全包了。
总之,关于圣罗斯那晚,尼古拉斯有个计划。
一切都准备好了。完美的行动。时间计算得如此精密,即使是持械抢劫拉斯维加斯最大赌场也不过如此。
19点……
在卡萨努爷爷和丽萨贝塔奶奶的阿卡努农庄,和亲戚朋友邻居们一起餐前小聚。
20点到21点间……
爸妈他们出发去卡萨帝斯特拉共进晚餐,并在那里过夜。第二天早上,这对爱侣会很晚才起床。
21点……
几乎所有生活在科西嘉雷威拉塔海湾的人,特别是在阿卡努农庄吃饱喝足的人,都会去密林中间的桑塔露琪娅教堂参加复调合唱音乐会。考虑到教堂的大小问题,如果他们想要坐着好好欣赏A Filetta的话,是一定不会迟到的。
所以,从21点开始,就是:
Freedom!自由!(英语)
Freiheit!自由!(德语)
Libertad!自由!(西班牙语)
Libertà!自由!(意大利语)
这是假期里唯一一次没有父母在,可以溜出去的机会,尼古学着黑手党的语气说着。绝对不可以错过的机会。大人们一转过身,尼古就打算沿着卡尔维下面的松林公路,去一次当地最大的夜总会卡马尔格。接下来尼古着手编写方案,考虑路线,推动部署,敲定计划。接下来只需要组建他的突击队,就像电影《碟中谍》一样,挑选其他的小伙伴挤进富埃果出发。
可怜又愚蠢的傻瓜们。
他们不明白,这就像所有的警匪片一样,团伙头目的唯一目的就是骗得手下团团转,一个隐藏在秘密计划后面的秘密计划。尼古拉斯的目的并不在于让四个满脸青春痘的家伙在卡马尔格夜总会的舞池里扭来扭去。尼古对夜总会、泡沫晚会和兰巴达都没什么兴趣。那晚,他唯一想窃取的宝藏以及唯一想占为己有的钻石,隐藏在玛利亚·琪加拉的丁字裤里。
8月23日,重要的一晚,行动的一晚,中大奖的一晚。
他知道。
她也知道。
他们都知道。
这就是他们的秘密计划。
圣罗斯日的秘密。尼古拉斯喜欢跟爸爸一样,完整实施他的计划。
那我呢?
谢谢你,我未来的读者,还为我操心……你是唯一的一个。
我,我,我,我……
像往常一样……
我乐于做一个沉默的证人。啥也不说。
我喜欢花费整夜的时间反复思索,第二天早上天一亮就起床,去跟踪那个用花言巧语让我相信我会跟海豚一起游泳的家伙。见证人什么都知道,可是又什么都不说,你们知道的,在电影里,死得早的,都是那些好奇心太重的。
我才十五岁。
还太小,不能跟他们一起行动,得啦,我知道,尼古拉斯都不用说出口,我就明白了。
我真烦他……
至少,我希望在23日夜晚来临之前,甚至就在那一刻,他们被逮个正着。
他重新合上本子站了起来。
他不应该心不在焉。慢慢地,克洛蒂尔德已经接近了真相。
他不能光是看着,他要采取行动了。
立刻行动。
去让她闭嘴。
29 2016年8月19日,18点
已经是第五次了,克洛蒂尔德尝试着从医院那边得到答复。
“接电话,接电话啊!”
她背靠着橄榄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背部被撕扯着,心脏在几近爆裂的边缘。花了将近十分钟在听自动答录机说,请按1,再按2,再按#号,再按*号,最后接到了错误的部门,她咒骂着一个不知所措且不知情的护士,后者将她再转到前台接待处。
哔哔哔……
“给我接到我女儿那里,该死的……”
接线员让她等一下,这时候另外一个电话也打了过来。
弗兰克。终于出现了。
“弗兰克?你在哪里?”
她丈夫的语气似乎比刚才那个被关于青春痘的咨询弄得心烦的知名医生的回答还要轻蔑。
“在卡尔维医院!和瓦伦蒂娜在一起。”
“她怎么样?”
回答我,妈的,快告诉我!
“我现在和赛文·斯皮内洛在一起,是他开着营地的途锐四驱将瓦伦紧急送过来的。一小时以来,赛文都在试图与你联系,可是每次他都被接入语音留言。真该死,克洛,为什么你的电话一直占线?你太不负责了!我把瓦伦蒂娜留给你,可你在哪儿?”
那一小时,她在跟雅各·施莱伯聊天,忘了自己已将手机关机了。很难从这位德国老人的聊天中摆脱出来,他一直在说他的儿子赫尔曼,说他很成功,独眼巨人已经是拜耳的子公司——拜耳保健股份公司的工程师,和一个歌剧演员结了婚,有了三个金发碧眼的孩子,就像自从纪尧姆二世以来施莱伯家族世代相传的一样。她走的时候还记下了赫尔曼的手机号码,他也是1989年那个夏天的见证人之一。
“你在哪儿?”弗兰克重新问道。
要集中注意力,不要被岔开话题。毕竟,弗兰克自己也是失联的。没人知道他在哪儿,是赛文把瓦伦送去医院的。克洛蒂尔德没有抬高声音,重新问道:
“瓦伦蒂娜她怎么样了?”
弗兰克好像什么都没听到……而是在读她的想法。
“好在,赛文最终找到了我!他联系到潜水俱乐部总机的一个人,这个人又联系上了船上的教练。他们帮我出了水,还把所有人都立刻带回了加雷利亚,这十五个人可都是已经给了钱的。我一路上都抬不起头。瓦伦蒂娜摔下去的时候我在水下十米,克洛。你那时在营地,反而是我……”
所有他想回答的问题都回答了!除了她问的那唯一的问题。这一次,克洛蒂尔德爆发了。
“该死的,瓦伦到底怎么样了?”
“你现在开始担心她了吗?”
弗兰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就像是一滴硫酸倒在了她的心上。
浑蛋!只要告诉我,我女儿她怎么样了!
“求你了,弗兰克,”克洛蒂尔德恳求道,“你得到你想要的了!你也听到了,听到了我哭泣的声音。你满意了吧,回答我。”
“她没事儿,”弗兰克松了一下口,“她只是在肘部和足弓的地方受了一些挫伤,有些瘀血和青肿。热罗姆,她的溪降教练对她不住地称赞。就在那短短的几秒里,她完全没有惊慌失措,还知道将自己的身体重新挺得直直的。从十米高的地方跳下去,没有刮伤自己,真是非常有天分。很少有女孩子能像她这样脱离险境,即使是男孩儿也不多。你有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女儿,你知道吗?非常与众不同。又漂亮,又勇敢。智商在线!”
别再说了,弗兰克,知道你的意思了。你的小宝贝很完美!所以她妈妈以后不可以再批评她了。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还回不来。医生还需要她留院观察一下。而且还有成吨的资料要填。好在结果并不严重,克洛,它本有可能非常严重,本可能是个悲剧,你根本没意识到!”
我意识到了……你个浑蛋!
当克洛蒂尔德从浴间出来的时候,看到帕萨特停在了营房前面。已经将近晚上8点了。她加快脚步出来,看到瓦伦蒂娜停在那儿。克洛蒂尔德想都没想,不顾一切地一把抱住了女儿。她的脸只有又高又瘦的瓦伦的脖子那么高,但并不影响她一遍遍念着:“我的女儿,我可怜的小姑娘,感谢上帝你没事儿了。”
瓦伦蒂娜倒是看上去有点儿不自在。
“你身上都湿了,妈妈。”
克洛蒂尔德终于松开了女儿,包在身上的浴巾把瓦伦的阿迪达斯T恤弄湿了。没什么大碍。
“我去换衣服……”
两分钟不到,瓦伦蒂娜就将她的T恤脱了换上了一件荧光绿色的短上衣,下身的慢跑半截裤换成了一条低腰裙,头发巧妙地梳成一个发髻,还给眼睛和嘴唇化了妆。
“我要去和他们会合了。”
她刚刚差点儿就死了,可是很明显,她不觉得是什么事儿。对她来说,死亡就像是一个年老的妇人,当我们与她擦身而过的时候,只需要很有礼貌地说一声你好,之后不会再见。十五岁的时候,我们是“不死之身”。
“他们是谁?”
“塔希尔、尼尔、朱斯坦。你要查他们的身份证吗?”
克洛蒂尔德没有回答。再一次地,她用力地还击着这种预感,那种危机四伏的感觉。
弗兰克喝了一支皮耶特拉啤酒。在医院度过的几小时似乎给了他很大的冲击。然而,克洛蒂尔德没法对他产生同情。她还没法消化他刚才在电话中的讽刺。理性来说,他不能独霸痛苦,当她知道瓦伦出事的时候,她的心也和弗兰克的一样,害怕一下子涌上来,她也是心急如焚。她只是尽力让自己保持着冷静,可他相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