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哎呀上帝!快放开!快他妈的放开!老天!我这×他娘的命根子!天啊!”
没等他把手伸进尾巴底下,一把钢针似的东西就扎进了他的颈侧,他大叫着全身往上一弹,那东西终于掉了。比弗想站起身,但是两条腿已经毫无力气,所以只好用双手撑起自己,但是手在地上却不停地打滑。除了麦卡锡的血之外,卫生间的地上现在还满处是水,那是从被撞破的马桶水箱里流出来的,铺着地砖的卫生间变成了溜冰场。
他终于站起身后,看到有个东西靠在门边,有门框一半高,样子像某种变异的鼬鼠——没有腿,只有一条黄中泛红的粗尾巴;也没有真正的脑袋,而只有一个光溜溜的瘤子般的东西,两只黑眼睛正从那儿死盯着他。
瘤子的下半部张开了,露出里面的一堆牙齿。那东西将光溜溜的尾巴缠在一侧门框上,瘤子般的东西往前一伸,像蛇似的朝比弗扑来。比弗大叫一声,抬起一只手举到面前,只见一排四根手指中,除了小指以外,其余三根已经齐刷刷地消失了。他没有觉得疼痛,要么本来就不痛,要么是睾丸破裂所引起的剧痛反倒让手指没有了感觉。他想闪到旁边,可弯曲膝盖时却碰上被撞坏的马桶。他无路可逃。
他肚子里就是这玩意儿?比弗想;他居然还有时间想这个问题。是这玩意儿在他的肚子里?
就在这时,那东西的尾巴或触手什么的松开了,再一次朝他扑来,那颗未开化的脑袋的上半部只有两只愚蠢地大睁着的黑眼睛,下半部则是一包骨针。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从可能还存在健全生命的另一个宇宙里,琼西在喊着他的名字,但是琼西迟了一步,琼西回来晚了。
从麦卡锡肚子里出来的东西“啪”地一下扑到比弗的胸口上。它的气味很像麦卡锡放的屁——那是一种天然气、乙醚和沼气的混合气味,刺鼻气味。它的下半身像条肉鞭子似的缠住比弗的腰。它的脑袋向前一扑,牙齿咬住比弗的鼻子。
比弗一屁股跌坐在马桶上,一边大叫着朝那东西挥拳猛击。刚才那东西出来时,将马桶盖和座圈掀了起来,撞在水箱上。马桶盖就靠在了那儿,座圈则弹回了原位,现在比弗猛地跌坐下来,撞破了座圈,于是一屁股陷进马桶,而那鼬鼠似的东西仍然缠着他的腰并啃着他的脸。
“比弗!比弗!怎么——”
比弗感觉到那贴在他身上的东西突然一僵——真的变得僵硬,就像阴茎勃起一样。缠在他腰间的触手也同时一紧,然后又松开了,那张长着黑眼睛的蠢脸循着琼西的声音扭去。透过迷蒙的双眼和一层血雾,比弗看见了他的老朋友:琼西正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垂下来的一只手里拿着摩擦胶带(比弗想,现在用不着了,用不着了)。琼西完全吓傻了,就那样站在那儿,毫无防卫能力。他将是这东西的下一顿美味。
“琼西,快离开这儿!”比弗喊了起来。他满嘴是血,声音听起来潮湿而紧张。他感觉到那东西转身欲跳,便用双臂抱紧那扭动的身体,犹如拥抱情人一般。“快离开这儿!把门关上!烧——”烧死它,他想说,把它关起来,把我们俩都关起来,烧死它,活活烧死它,我会把屁股扎在这该死的马桶里坐在这儿双臂抱住它不放,如果能闻着它被烤焦的味道死去,我死了也开心。可那东西却在拼命挣扎,而该死的琼西却手里拿着摩擦胶带,只是站在那儿呆若木鸡,简直像极了杜迪茨,是个不可救药的蠢蛋,永远不会有长进。这时,那东西又重新转向比弗,那颗既没有耳朵也没有鼻子的瘤子脑袋扭了回来,那些牙签,真该死,妈妈总是说——比弗这最后的念头只闪出一半,那颗脑袋就向前一扑,世界最后一次爆炸了。
紧接着是一阵血雨,一层黑幕降了下来,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他自己的叫喊,那是最后的叫喊。
9
琼西看到比弗坐在马桶里,一个巨大的蠕虫般的金红色东西贴在他身上。他叫了一声后,那东西朝他转过脑袋,但那不是真正的脑袋,只有一双鲨鱼般的黑眼睛和一大口牙齿。那牙齿里面有一样东西,不可能是比弗·克拉伦顿被咬掉的鼻子,但也许就是。
快跑!他在心里对自己大喊,可接着又说,快去救他!救救比弗!
这两个念头同样有力,两者相持的结果使他站在门口无法动弹,双腿仿佛被灌了铅一般。比弗怀里的东西正在吱吱怪叫,那发疯似的叫声钻进他的脑海,让他依稀想起了什么,想起了很久以前发生的什么事情,但是他一时难以理清。
接着,跌坐在马桶里的比弗对他大喊,要他赶快离开,要他把门关上,而那东西听到比弗的声音又转回头去,仿佛想起了一件刚刚忘却的事情,这一次它的目标是比弗的眼睛,他那该死的眼睛。比弗扭着身子,惨叫着,同时尽力抱住那东西不放,而那东西则一边吱吱怪叫,一边又啃又咬,那尾巴似的东西蠕动着,将比弗的腰勒得更紧,把比弗的衬衣从工装裤里扯出来,然后滑进去贴紧他的皮肉。比弗的脚在地砖上胡蹬乱踢,靴跟溅起一阵阵血水,他的影子在墙上急剧摇晃,那苔藓般的东西现在已经到处都是,长得真他妈的太快了——
琼西看到比弗最后一次挣扎后往后仰去,看到那东西放开比弗,跳了下来,而与此同时,比弗的身子在马桶里歪倒,上半身侧向浴缸,压在麦卡锡身上,压在那位“看哪,我站在外面敲门”的老麦卡锡身上。那东西重重地落在地板上,开始朝他滑来——天啊,它的速度可真快!琼西连忙后退一步,一把带上门,紧接着就听到那东西撞在门上,那“嗵”的一声几乎与之前它撞击马桶盖的声音没有两样,力量之大,震得整扇门都在晃动。它在地砖上烦躁地滑动,从底下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线也随之时明时暗,随后它又撞起门来。琼西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跑去搬把椅子来顶在门把手下,但是这太蠢了,就像他的孩子们常说的,太没脑子了,因为门是从里面开的,而不是从外面。真正的问题是,不知道那东西是否明白门把手的作用,不知道它能否够得着门把手。
那东西仿佛读懂了他的思想一般——谁能说没有这种可能呢?——门内响起滑行的声音,随后他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想扭动门把手。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它的力量都大得惊人。琼西原本是用右手握着门把手,现在把左手也加了上去。一时间,情势非常危急,门把手上的力量有增无减,他甚至觉得尽管自己双手都用上了,里面那东西一准还是会扭动门把手,琼西几乎丧魂落魄,几乎要转身狂奔了。
他之所以没有转身狂奔,是因为想起了它的速度。不等我跑过这房间的一半,它就会把我扑倒在地,他这样想着,一边在心底里寻思这该死的房间当初干吗要建得这么大。它会把我扑倒在地,爬上我的腿,然后直接——
琼西更加用力握住门把手,他咬紧牙关,前臂和脖子两侧的青筋都鼓了出来。他的臀部也在发痛。这该死的臀部,就算他真的要跑的话,他的臀部也会拖他的后腿,多亏了那位退休教授,那狗日的老东西压根儿就不该开车,多谢了,教授,我对你真是他妈的感恩戴德。万一他关不住这扇门,而又跑不动,结果将会怎样?
当然是跟比弗一个样。比弗的鼻子不是像羊肉串一样,出现在它的牙齿里吗?
琼西呻吟着,仍然握紧门把手。有片刻时间,门把手上的力量还在增加,然后又消失了。那东西在薄薄的门板后愤怒地叫着。琼西闻到了类似于启动液的乙醚味。
它在里面是怎么站起来的呢?它并没有四肢,起码琼西没有看到,而只有那条泛着红色的尾巴似的玩意儿,所以,它是怎么——
正在这时,从门内传来木头碎裂的“嘎嚓”声,听起来就在与他自己迎面相对之处,一听到这声音,他恍然大悟。它靠的是牙齿。这个念头使琼西毛骨悚然。就是那东西在麦卡锡的肚子里,他对此确信无疑。它在麦卡锡的肚子里,像恐怖电影里的大绦虫一样不断长大。像一个毒瘤,一个长有牙齿的毒瘤。等它长大到一定程度,或者说,等它长到需要去更大更好的地方时,它就用牙齿给自己开了一条道。
“不!天啊,不!”琼西的声音颤抖着,几乎带有哭腔。
卫生间的门把手好像要朝另一个方向扭动。琼西可以看到门内的情景,看到那东西靠牙齿像蚂蝗一样吸附在门上,尾巴或唯一的触手环绕着门把手,犹如刽子手绞索上的夺命环结,正在用力拉着——
“不,不,不!”琼西气喘吁吁,拼尽全力握紧门把手。他满脸是汗,还感觉到掌心也汗津津的,眼看就要把握不住了。
就在他那双瞪得溜圆、惊恐万状的眼睛面前,门板上赫然凸起无数小鼓包。那是它的牙齿所扎下的地方,它的牙齿正在不断掘进。用不了片刻工夫,这些鼓包就会洞穿(也就是说,如果他没有先松开门把手的话),而他将不得不正眼面对那些咬掉他朋友鼻子的毒牙。
想到这里,他突然明白:比弗死了,他的老朋友死了。
“你杀了他!”琼西对着门内那东西大吼,在悲痛和恐惧之下,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杀了比弗!”
他脸孔发烫,满眶热泪顺着面颊淌了下来。昔日的情景在他眼前飞快地闪过:比弗穿着黑色的皮茄克(这么多的拉链!杜迪茨的妈妈与他们初次见面那天说道);在高中生舞会上,比弗几乎是苦着脸,双臂交叠在胸前,踢着脚,跳舞的样子就像哥萨克人;在琼西和卡拉的婚礼招待会上,比弗拥抱着琼西,对着他的耳朵热切地说:“你一定得快乐,伙计。为了我们大家,你一定得快乐!”就是在那个时刻,他才第一次明白比弗并不快乐——当然,亨利和彼得也不快乐,这一点他早就知道,可是比弗呢?而现在比弗死了,他的身子一半倒在浴缸里,一半露在浴缸外,鼻子也没有了,身子下面是那位麦卡锡先生,是那位操他妈的“我站在这里敲门”的麦卡锡。
“你杀了他,你这王八蛋!”他对着门上的小鼓包大吼——刚才只有六个小鼓包,现在有九个了,哦,该死,又变成十二个了。
仿佛对他的怒火始料不及,门把手上的逆时针力量减弱了。琼西慌乱地环顾周围,想找样东西帮自己一把,却一无所获,接着他低下头去。那卷摩擦胶带就在脚边。也许他可以弯腰把它捡起来,但是然后呢?他得用两只手才能撕开胶带,得用两只手再加上牙齿才能把胶带弄断,而且,就算那东西给他时间,又有什么用呢?在它的力量之下,他这会儿连门把手都握不稳!
这时门把手又动了起来。琼西握紧自己这一边,可他渐渐觉得体力不支,肌肉中的肾上腺素已经开始腐坏,变成了铅,手掌心也更滑了,还有那种气味——那种乙醚味现在更清晰了,纯度似乎也更高了,没有混杂从麦卡锡体内排出的污物和臭气的味道,隔着门怎么会这么浓烈?怎么会呢?难道——
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在连接卫生间的门把手内外两侧的连杆“啪嗒”一响之前,琼西觉得光线变暗了。只是稍稍变暗了,仿佛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站在他与亮光之间,在他与后门之间——
随着“啪嗒”一声,琼西手中的门把手脱落了,卫生间的门顿时朝里开了一条缝,是吸附在门把手上的蚂蝗似的东西拉开的。琼西大叫一声,扔掉门把手。门把手落在那卷摩擦胶带上,弹到一旁。
他转身想跑,可面前却站着一个灰色的人。
这是个陌生人,但是在某种意义上又并不陌生。琼西无数次地见过他——它——的形象,在上百部有关“异人怪事”的电视剧里见过,在上千份小报的头版上见过(当你在超市里排队等候付款时,这类小报总是以半严肃半诙谐的恐怖画面大肆吸引你的眼球),在诸如《异形》《亲密接触》《空中之火》等电影中也见过;格雷先生就像《X档案》中的形象。
所有那些形象起码在眼睛的刻画上都很准确:格雷先生也有一双黑色的大眼睛,与那个用牙齿开道、从麦卡锡的屁股里闯出来的东西没有两样;两者的嘴巴也大同小异——都是发育不全,看上去就像一道切口。不过它的灰皮肤却皱巴巴的,无力地耷拉着,犹如一头寿终正寝的大象的皮肤。从它皮肤的褶皱里,正缓缓流出脓一般的黄白色液体;它的眼睛毫无表情,但眼角却渗出了同样的东西,似乎是它的眼泪。房间的地板上,从捕梦网下面的纳瓦霍地毯到它所进来的厨房门,一路都湿迹斑斑。格雷先生进来多久了?当琼西手拿一卷毫无用处的摩擦胶带,从存放雪地摩托车的工具间奔进后门时,难道他就在外面冷眼旁观?
琼西不得而知,他只知道格雷先生快要死了,而自己必须从他身旁经过,因为卫生间里的东西刚刚“嗵”的一声落在地上,马上就要来追他了。
马西,格雷先生说。
他说得非常清晰,尽管那张切口似的嘴巴一动未动。琼西在脑海中央听见了这个词,正如他总是在脑海中央听见杜迪茨的哭声一样。
“你想干什么?”
卫生间里的东西从他脚上滑了过去,但琼西几乎毫无察觉。他几乎也没有察觉它蜷缩在灰人那两只没有脚趾的光脚之间。
请停下来,格雷先生在琼西的脑海中说。这就是那“咔嗒”的声音。还不止如此;这就是路线。有时候你能看到路线,有时候则是听到路线,正如那一次他听到迪弗尼亚克的心虚念头一样。我受不了啦,快给我打一针,马西在哪儿?
死神那一天就在找我,琼西想,在街上与我擦肩而过,然后又在医院里与我错过——可能只隔一两个房间——从那以后就一直在找我。终于找到了。
正在这时,那东西的脑袋突然爆炸了,裂开一道大口,释放出无数乙醚味的粉末,形成一团橘红色的雾。
琼西把粉末都吸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