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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戈斯林商店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500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39

1

对阿奇·珀尔马特这位高中毕业典礼上的演讲者(演讲题目是:《民主的快乐与责任》)、曾经的雄鹰童子军,虔诚的长老会教徒和西点军校的毕业生来说,戈斯林乡村商店不再具有真实性。在足够为一座小城市提供照明的光亮的强烈照耀下,它现在看上去就像电影中的拍摄场地。而且不是任意一部电影,而是詹姆斯·卡梅隆的华丽场地,其中仅演职人员伙食开销一项,就足以让全海地的人吃上两年。尽管雪正越下越大,对这炫目的灯光却没有多少影响,也没有改变这地方给人的幻觉:眼前所有的一切,从歪歪斜斜地戳出屋顶的两条烟道上那毫无用处的披叠板,到商店门口那锈迹斑斑的唯一一台加油泵,都只是布景而已。

珀利腋下夹着记事板,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一边在心里想(阿奇·珀尔马特一直都觉得自己具有相当的艺术气质……还有经商气质):第一幕是这样的。一座孤零零的乡村商店渐渐显现。一群老人围坐在炉边——不是戈斯林办公室的那台小炉子,而是商店里面的大炉子——而外面正大雪纷飞。他们在谈论天空中的亮光……失踪的猎手……还有人们看到的在森林中躲躲藏藏的小灰人。商店主人——叫他洛斯特老头好了——很不以为然。“瞎说八道,你们简直是一群没见识的老太婆!”他话音刚落,周围突然大放光华(想一想《第三类亲密接触》),只见一个不明飞行物缓缓降落!嗜血的外星人蜂拥而出,并释放大量死亡射线!简直就像《独立日》,只不过,悬念就在于这一切发生在森林里!

在他旁边,梅尔罗斯这位三等厨师(在这次小小的冒险行动中,这差不多是最低的军衔)正吃力地跟上他的步伐。梅尔罗斯是被珀尔马特从“膳朵餐厅”——也就是大家所说的伙房——里拽出来的,他脚上穿着一双橡皮底帆布鞋,而不是系带的鞋子或皮靴,所以总是一走一滑。沿路都有人(主要是男人,也有少数女人)从他们身旁经过,而且多半是以双倍的速度,许多人都在对着步话机或挂在脖子上的麦克风讲话。那些挂车、半挂车、空转的直升机(不断恶化的天气使它们全都返航了),以及发动机、发电机无休无止的你轰我鸣,使人们更加觉得这是电影的拍摄场地,而不是一个真实的地方。

“他为什么要见我呢?”梅尔罗斯再一次问道,他气喘吁吁,而且几乎带着哭腔了。他们此刻正经过戈斯林家牲口棚一侧的小牧场和畜栏,破败的旧围栏(十多年来,从来都没有一匹真正的马在畜栏里关过或在牧场上跑过)上,交错地增加了刺铁丝和普通铁丝,普通铁丝上通有电流,也许不至于致命,但足以让你躺倒在地,浑身抽搐……而且,一旦这里的人出现骚动,电流就会增强到致命的程度。有二三十个人正在铁丝网后面望着他们,其中包括戈斯林老头(在詹姆斯·卡梅隆的电影中,戈斯林将由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扮演,比如布鲁斯·德恩)。如果换了是早些时候,铁丝网后面那些人一准会在大声喊叫,发出各种威胁,提出愤怒的要求,但自从看到马萨诸塞州那位银行家企图逃跑后的下场后,他们就老实了许多,这些可怜的家伙。亲眼目睹别人脑袋挨枪无疑会让他们吓破半个胆。另外,参与这次军事行动的所有人现在都戴着面罩,把嘴巴、鼻子都掩了起来,这不吓破他们另外的半个胆才怪。

“头儿?”几乎带着哭腔变成了真正的哭腔。看到那些美国公民站在铁丝网后,显然让梅尔罗斯越发不安了。“行了,头儿——老大为什么要见我呢?老大应该根本就不知道有三等厨师的存在呀!”

“我不知道。”珀利回答,这是真话。

在他们前面那个一度被戏称为“打蛋器胡同”的巷口,站着欧文·安德希尔和车辆调配场的一个小伙子。由于空转的直升机发出巨大的轰鸣,那小伙子几乎是在对着安德希尔的耳朵大吼,好让他能听见。珀尔马特想,过不了多久,他们肯定会关掉直升机的;遇到这种狗屎天气,这种提前到来的暴风雪,根本就不可能飞行。克兹称这种天气为“天赐的礼物”。每当他说这种话的时候,你总是拿不准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反话。他听起来总像在说真话……可他有时又笑上几声,那种笑让阿奇·珀尔马特很紧张。在电影中,克兹将由詹姆斯·伍兹扮演。或者克里斯托弗·沃肯也行。两个人长相都不像克兹,但是,难道乔治·C.斯科特就像巴顿吗?就这么定了。

珀尔马特突然转身朝安德希尔走去。梅尔罗斯想跟上他,却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口里不由得骂出声来。珀尔马特拍了拍欧文的肩膀,但是当对方扭转身来时,他但愿自己的面罩多少掩饰了几分脸上的惊讶之情。欧文·安德希尔看上去比刚刚从米利诺基特校车上下来时苍老了十岁。

珀利探身上前,顶着风喊道:“克兹一刻钟后见你,别忘了!”

安德希尔朝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以示他没有忘,然后又回过身去面对技术组的小伙子。珀尔马特现在认出了那个人,他叫布洛德斯基,大家都叫他道格。

前面就是克兹的指挥部,一辆硕大的温尼贝戈房车(如果这是电影的拍摄场地,房车就是明星的家外之家,也可能就是吉米·卡梅隆的家外之家)。珀利勇敢地迎着那纷飞的大雪,加快脚步。梅尔罗斯小跑着跟上去,一边拍掉防护服上的雪花。

“好了,头儿,”他恳求道,“你难道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是的。”珀尔马特回答。他压根儿也不明白,在这既紧张又繁忙的情况下,克兹为什么要见一位三等厨师。不过他想,他和三等厨师都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2

欧文把埃米尔·布洛德斯基的头扭过来,让自己的面罩对着他的耳朵,说:“再给我讲一遍。不需要全部都讲,只讲讲你所说的‘意淫’那一段就行。”

布洛德斯基没有争辩,只是用十秒钟左右的时间整理了一下思路。欧文耐心地等待着。他与克兹有个约会,接着是情况汇报会——有好几个机组,还有大量的案头工作——然后是只有上帝才知道的那些讨厌的任务,不过他感觉到眼下的情况很重要。

至于他会不会告诉克兹,只有以后才能知道。

布洛德斯基终于将欧文的脑袋转过来,让自己的面罩对着欧文的耳朵,开始讲了起来。他这一次讲得更详细,但本质上是同样的内容。当时他正穿过商店旁边的草场,一边跟身旁的坎布里讲话,一边还同时与快要到来的燃料供应车队通话,可是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的思想仿佛被人劫持了。他置身于一个乱糟糟的旧工具间,旁边有一个他好像看不见的人。那人想启动一辆雪地摩托车,却启动不了。他需要道格告诉他摩托车出了什么故障。

“我告诉他打开引擎盖!”布洛德斯基对着欧文的耳朵大声喊道,“他就打开了,可紧接着,我仿佛是在用他的眼睛查看……同时却用我的思想,你明白吗?”

欧文点点头。

“我马上就发现是什么故障,有人把火花塞拔了出来。于是我告诉那人到周围找找,他照办了。是我们两个人照办了。很快就找到了,在工作台上的一个汽油瓶里。我爸爸以前也总是这样,天气转冷,他就把割草机和旋耕机的火花塞这样处理。”

布洛德斯基止住话头,他显然觉得很难为情,可能是因为自己说的这些话,也可能是觉得自己听起来很傻。欧文却正听得入神,示意他接着往下讲。

“后面就没什么了。我告诉他把火花塞掏出来,擦干,再插进去。感觉就和以前上万次教别人摆弄机器一样……只不过我不在那儿,而是在这儿。那一切都没有发生。”

欧文问:“然后呢?”由于引擎的声音太大,他不得不竭力喊着说,但两人仍然像教堂忏悔室里的神父与忏悔者一样神秘兮兮的。

“曲柄一转就启动了。我要他顺便检查一下汽油,发现油箱是满的。他说了谢谢。”布洛德斯基不解地摇了摇头,“我就说,不用谢,头儿。然后我好像就一下子回到了我自己的脑海中,只是在那儿走着。你觉得我疯了吗?”

“没有。不过,这件事情我要你暂时守口如瓶。”

布洛德斯基的嘴巴在面罩下一咧,露出了笑容。“哦,伙计,这个没问题。我只是……嗯,我们遇到任何异常情况都应该报告,这是命令,所以我想——”

欧文不给布洛德斯基任何思考的时间,突然问道:“那人叫什么?”

“琼西三号,”道格回答,话音刚落,他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老天!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知道。”

“你看这是不是某个印第安名字?就像‘索尼杀手六号’或‘圆月九号’?”

“有可能,不过……”布洛德斯基停下来,想了想,突然又说道,“这太可怕了!倒不是说事情发生时可怕,而是之后……回想起来……就像是……”他放低了声音,说,“就像是被强暴了,长官。”

“别管它了,”欧文说,“你肯定还有几件事情要干吧?”

布洛德斯基笑了:“只有几千件。”

“那就干去吧。”

“好的。”布洛德斯基刚迈出一步,又转回身来。欧文正望着畜栏那边,那儿本来用作关马,而现在关的却是人。大多数被关押的人都待在牲口棚里,外面的二十多个人则站成一团,似乎是为了寻求慰藉,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个独自站着的人是一位瘦高个,戴着一副大眼镜,看上去有点像猫头鹰。布洛德斯基看看那只倒霉的猫头鹰,又看看安德希尔。“你不会因为这个把我也关起来吧?或者送我去看心理医生?”当然,他们两个人并不知道,那位戴着老式角质架眼镜的瘦高个就是一位心理医生。

欧文答道:“绝对不——”他话没说完,从克兹的温尼贝戈房车里就传来一声枪响,接着有人放声大哭。

“头儿?”布洛德斯基小声说。由于发动机互不示弱地轰鸣,欧文听不见他的话,但通过嘴唇法懂了他的意思,回应道:“哦,我×!”

“去吧,道格,”欧文说,“不关你的事。”

布洛德斯基又端详了他一会儿,并润了润戴着面罩的嘴唇。欧文朝他点了点头,尽力表现出自信、命令以及“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可能有了些作用,因为布洛德斯基也朝他点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温尼贝戈房车的门上有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责任到此不能再推),门里面的叫声仍在继续。欧文正要抬腿往那边走去,独自站在畜栏里的那个人就朝他喊了起来:“喂!喂!你!请等一下,我得跟你谈谈!”

那当然,欧文心里想着,脚步却没有放慢,你一准会跟我讲一个动人的故事,还会告诉我上千个理由,说明你一定得马上离开这儿。

“是欧弗希尔吗?不,是安德希尔。你叫这个名字,对吧?我得跟你谈谈——这对我们两个人都很重要。”

欧文停住脚步,尽管温尼贝戈房车那儿刚才有人大哭,现在还在抽泣。情况不妙,但至少好像还没有出人命。他仔细打量了戴眼镜的那个人几眼。瘦得像根竹竿,虽然穿着羽绒服,却仍在瑟瑟发抖。

“对丽塔也很重要,”瘦子在引擎的轰鸣声中竭力喊道,“还有卡特琳娜!”说出这两个名字似乎耗尽了那个讨厌鬼的力气,他仿佛是从一口深井里捞石头一样将这些名字捞了起来。但是欧文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听到自己妻子、女儿的名字从一个陌生人口里说出来,他几乎惊呆了。他内心有一股强烈的冲动,很想去问问那个人怎么会知道这些名字,可他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他有约会。现在还没有出人命并不意味着不会出人命。

欧文朝铁丝网后面那个人看了最后一眼,记住他的面孔,然后急匆匆地朝门上挂着牌子的温尼贝戈房车走去。

3

珀尔马特读过《黑暗的心脏》,看过《现代启示录》,在许多场合都想到克兹这个名字有点儿太平常了。他觉得这不是头儿的真名,他愿意出一百块钱打赌(对一个像他这样从不赌博、具有艺术气质的人来说,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头儿的真名可能是亚瑟·霍尔塞珀尔或戴格伍德·厄尔加特,甚至还可能是派迪·马龙尼。叫克兹?不可能。几乎可以肯定是个假名,是个道具,就像乔治·巴顿那支珍珠镶柄的0.45英寸口径手枪一样。大伙儿(其中有些是自从“沙漠风暴行动”以来就一直跟随克兹,阿奇·珀尔马特却没有那么早)都认为克兹是个狗娘养的疯子,珀尔马特也有同感……像巴顿那样疯狂。换句话说,就是像狐狸一样疯狂。可能他早上刮胡子时,会模仿马龙·白兰度那种低沉的语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遍遍地练习说:“恐怖!恐怖!”

因此,珀利陪着三等厨师梅尔罗斯走进那辆过于暖和的指挥车时,虽然有些不安,却并非异常不安。而克兹看上去也毫无异样。头儿正坐在置于起居区的一把藤制摇椅里。他脱下了防护服——把它挂在珀尔马特和梅尔罗斯刚刚进来的那扇门上——穿着保暖内衣接见他们。他置于皮套里的手枪用皮带挂在摇椅的一边扶手上,不是珍珠镶柄的0.45英寸口径手枪,而是一把9毫米口径的自动手枪。

所有的电器都在“嗡嗡”作响。在克兹的书桌上,传真机正响个不停,纸张越堆越高。每隔十五秒钟左右,克兹的苹果电脑就会用愉快的机器声音叫着:“你有邮件了!”三台音量已经调低的收音机信号互相干扰,发出“嘎嘎吱吱”或不连贯的声音。书桌后面的假树上有两张镶在镜框里的照片。与门上的牌子一样,这两张照片克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左边那张题名为“投资”,上面是一个穿着童子军制服的天使般的年轻人,举起右手,用三个指头摆出童子军式的敬礼姿势。右边那张题名为“红利”,是1945年春天从柏林空中拍摄的照片,除了两三栋房屋尚未垮塌之外,照相机显出的多半是惨淡的残砖断瓦。

克兹朝书桌挥了挥手。“别管那些东西,小伙子们——那都是噪音。我已经安排弗雷迪·约翰逊来对付它们,但这会儿我让他到伙房填填肚子去了。跟他说了不用赶忙,要把那四样食物全都吃到,汤呀、坚果呀、鱼呀、果汁冰糕呀一样都别落下,因为这儿的情况……小伙子们,这儿的情况已经差不多……稳定下来了!”他朝他们露出一个罗斯福式的开怀笑容,然后又在椅子里摇动起来,那支套着皮套、用带子挂在旁边的手枪像钟摆一样荡来荡去。

梅尔罗斯胆怯地回了克兹一个笑容。珀尔马特更为放松一些。没错,他了解克兹的性情,头儿的的确确喜欢模仿名人……而你得相信这是一个好兆头,一个非常好的兆头。人文教育对军旅生涯益处不大,但还是有几点益处,其中之一就是可以让军人出口成章。

“我给约翰逊中尉——哎呀,此次行动不能使用军衔,我说的是给我的好兄弟弗雷迪·约翰逊——下达的唯一命令就是,饭前要做祷告。你们做祷告吗,小伙子们?”

两人都点了点头,梅尔罗斯像刚才微笑时那样胆怯,而珀尔马特则非常轻松。珀尔马特认为,克兹经常挂在嘴上的信仰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也是一种做秀。

克兹继续摇着,一边开心地望着这两个人,他们脚上的雪正在融化,雪水流到了地板上。“最好的祷告是孩子们的祷告,”克兹说,“就在于其单纯,你们知道。‘上帝很伟大,上帝很仁慈,让我们感谢他赐予我们食物。’真是单纯,真是动人,对吧?”

“是的,头——”珀利开口了。

“闭上你的臭嘴,小子。”克兹说,他的神情显得很愉快。他还在摇着,那支枪仍然在皮带下面荡来荡去。他把视线从珀利那儿转移到梅尔罗斯身上。“你怎么看,小伙子?这段祷告动人吧?你觉得它动人吗?”

“是的,长——”

“或者正如我们的阿拉伯朋友们所说,真主之外无真主;‘上帝之外无上帝’。还有比这更单纯的祷告吗?简直是一语中的,如果你们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他们没有答话。克兹在椅子里摇得更快了,手枪也越晃越快,珀尔马特开始有了如坐针毡之感,就像今天早些时候,在安德希尔到达并让克兹的情绪平缓下来之前那样。这也许还是做秀,不过——

“或者正如在燃烧的荆棘中的摩西那样!”克兹大声说着,那张瘦长的马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摩西问:‘我是在跟谁说话呢?’上帝则用那句古老的话来回答他:‘我是自有永有的,自有永有就是我,等等。’那位上帝可真会开玩笑,对吧。梅尔罗斯先生,你真的把来我们这儿的天外使者称为‘太空黑鬼’吗?”

梅尔罗斯张着嘴愣住了。

“回答我,小子。”

“长官,我——”

“梅尔罗斯先生,在这么紧张的局势下你如果再叫我长官,你下面的两个生日就得在畜栏里度过了,明白了吗?你听懂我的意思没有?”

“听懂了,头儿!”梅尔罗斯“啪”地一个立正,两边脸上除了被面罩的松紧带整齐地一分为二的冻红之处以外,已经变得一片煞白。

“那么,你有没有称我们的客人为‘太空黑鬼’?”

“长官,我有可能是讲话时无意——”

随着一个快得让珀尔马特几乎无法相信的动作(几乎就像詹姆斯·卡梅隆电影中的特技效果),克兹从晃动的皮套里掏出手枪,似乎不用瞄准就开了枪。梅尔罗斯左脚上的前半截鞋子开了花。碎帆布片飞了起来。鲜血和碎肉溅到了梅尔罗斯的裤腿上。

我没有看见,珀利心里想道,这事儿没有发生。

但梅尔罗斯却大哭起来,他痛苦而难以置信地低头望着那只被打烂的左脚,放声号啕。珀尔马特看见了里面的骨头,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克兹从摇椅里站起身,速度不像刚才从皮套里掏枪那么快——珀尔马特起码看清了这个动作——但还是相当快。快得像个幽灵。

他抓住梅尔罗斯的肩膀,紧紧逼视着三等厨师那张扭曲的面孔。“别号了,小子。”

梅尔罗斯继续号着。他脚上的血正喷涌而出,珀利觉得那只脚的前半截与后半截说不定得分家。珀利的世界一阵发灰,渐渐失去中心。他调动自己全部的意志力,强行赶走这种灰色。如果他现在昏倒的话,只有老天才知道克兹会怎么处置他。珀尔马特听到过许多故事,但百分之九十都被他当成了耳边风,他觉得那些故事要么言过其实,要么就是克兹自己的刻意宣传,以强化他半是疯狂半是诡诈的形象。

现在我知道它们是真的了,珀尔马特想,这不是制造神话,而是神话本身。

克兹把枪口顶在梅尔罗斯惨白的前额的正中央,他的动作很严谨,几乎就像外科医生一样精确。

“别像女人似的鬼哭狼号,你赶快打住,小子,否则我就帮你打住。这儿可是空心的,我想,这一点恐怕连你这样没脑子的人肯定也应该知道。”

梅尔罗斯艰难地将哭声吞了回去,转而变成憋在喉咙里的低泣。克兹似乎满意了。

“这样你就能听见我的话了,小子。你一定得听,因为你得把话传出去。赞美上帝,我相信,你的脚——起码是它剩下的部分——将会把基本的意思表达出来,但是,你自己那神圣的嘴巴还得参与具体细节的描述。所以,你在听吗,小子?你在听我将要说的细节吗?”

梅尔罗斯一边抽泣一边吃力地点点头,那双蓝玻璃珠似的眼睛躲闪着。

犹如一条突然发起进攻的蛇一样,克兹猛地转过头来,珀尔马特看清了他的面孔。那张脸上的疯狂之色就像勇士身上的文身一般清晰可见。刹那间,珀尔马特所相信的关于他的顶头上司的一切全都烟消云散。

“你呢,小子?你在听吗?因为你也是一位信使。我们大家全都是信使。”

珀利点点头。正在这时,门开了,欧文·安德希尔走进来,珀利的轻松之情难以言表。克兹朝欧文望去。

“欧文!我的好伙计!又多了一位信使!赞美上帝,又多了一位信使!你在听吗?你会把话从这个快乐之地传出去吗?”

欧文点点头,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就像一次高额赌注牌局中的玩家。

“很好!很好!”

克兹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梅尔罗斯身上。

“三等厨师梅尔罗斯,我下面引用的是《事务守则》,第十六部 分 第四节 第三段——‘使用不当称呼,不管是涉及种族、民族还是性别性质,都不利于士气并有违于军队规定。情况一经查实,使用者将立即受到军事法庭或前线相关指挥官的处罚。’好了。相关指挥官是我,不当称呼使用者是你。明白了吗,梅尔罗斯?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梅尔罗斯抽泣着,正要开口回答,却被克兹打断了。欧文·安德希尔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肩膀上的雪渐渐融化,透明面罩上也有水汽像汗珠似的往下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克兹。

“听着,三等厨师梅尔罗斯,我刚才在这几位面前——在上帝赞美的这几位证人面前——念给你听的是‘操行规定’,它意味着不许说西班牙佬,不许说犹太佬,不许说德国佬,不许说印第安佬。它也非常适用于目前的形势,所以还意味着不许说太空黑鬼。这一点你明白了吗?”

梅尔罗斯想点点头,却一阵晕眩,眼看就要昏倒。珀尔马特连忙抓住他的肩膀,让他重新站稳,一边暗暗祈祷他不要在训话结束之前倒下。如果梅尔罗斯胆敢在克兹念完暴动法案之前熄灯,只有老天知道克兹会怎样处置梅尔罗斯。

“我们会消灭这些发动侵略的王八蛋,我的朋友,如果他们以后再来到地球上,我们就要切开他们的集体灰脑袋,扭断他们的集体灰脖子;如果他们还不死心的话,我们就要运用他们的技术——我们已经快要掌握这种技术了——来对付他们,乘坐他们自己的飞船或者由通用电气公司或杜邦公司或(赞美上帝)微软公司制造的类似飞船,打回他们的老家,然后烧掉他们的城市或蜂窝或蚁冢或别的什么住处,我们要用凝固汽油炸掉他们的琥珀色粮食,用核武器摧毁他们紫色山峦上的伟大的(赞美上帝)真主,我们要把美国炽热的尿液倒进他们的湖泊和海洋……但是我们实施这些行动时,必须采取合适而恰当的方式,不能有种族或性别或民族或宗教的优越感。我们实施这些行动,是因为他们来到了不该来的地方,敲了不该敲的门。这不是1939年的德国,也不是1963年密西西比州的奥克斯福。好了,梅尔罗斯先生,你觉得自己能把话传出去吗?”

梅尔罗斯的眼睛翻了翻,露出湿润的眼白,他的膝关节支持不住了。珀尔马特再一次抓住他的肩膀,想不让他倒下去,但这一次是徒劳之举;梅尔罗斯瘫倒在地。

“珀利。”克兹小声叫道,当那双熠熠发亮的蓝眼睛转向他时,珀尔马特体验到了一生中前所未有的恐惧。他的膀胱在体内发烫、发胀,迫不及待地想在防护服内有所排解。他想,如果克兹发现自己助手的裤裆里有一块越来越大的湿迹,以克兹现在的心情,说不准会一枪毙了他……但想到这一点似乎于事无补。事实上,反而是雪上加霜。

“在,长——头儿?”

“他会把话传出去吗?他会是一位好信使吗?你觉得他听进去了多少,能不能当信使?还是他太在乎自己那只该死的脚了?”

“我……我……”珀利看到站在门口的安德希尔几乎是难以察觉地朝他点了点头,顿时有了勇气,“是的,头儿——我想他都听进去了。”

克兹对珀尔马特的热情似乎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又很满意。他转向欧文:“你呢,欧文?你觉得他能把话传出去吗?”

“嗯,”欧文回答,“如果能把他在你的地毯上流血而死之前就送去医务室的话。”

克兹翘了翘嘴角,喊道:“珀利,这事儿交给你,行吗?”

“我这就去,”珀尔马特一边说,一边朝门口走去。经过克兹身边后,他朝安德希尔投去十分感激的一瞥,但安德希尔似乎没有注意,也可能是有意不予回应。

“以双倍的速度,珀尔马特先生。欧文,我要跟你谈谈,用爱尔兰人的话说,就是‘男人对男人式的’。”他朝地上的梅尔罗斯看都没看一眼,就迈过他的身体,快步走进小厨房。“来杯咖啡吗?是弗雷迪煮的,所以我不能保证喝得下去……不,我不能保证,不过……”

“有咖啡就行,”欧文·安德希尔说,“你倒咖啡吧,我来帮这家伙止止血。”

克兹站在案台上的咖啡机旁,很不以为然又将信将疑地望了安德希尔一眼。“你真的认为有这种必要吗?”

珀尔马特就是在这一刻走到了外面。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强烈地觉得,走进风雪之中居然像是一种死里逃生。

4

亨利站在围栏边(没有接触铁丝;他已经看见了接触铁丝的人的下场),等待安德希尔——他就叫这名字,没错——从那个无疑是指挥部的地方出来,可是门开后,匆匆出来的却是他看着走进去的另外两个人之一,那家伙刚下台阶就撒腿狂奔。那小伙子身材很高,长着一张诚实的面孔,亨利总是把这种面孔与中层管理人员联系起来。那张面孔现在满是惊惶之色,在完全跑起来之前,他还差点儿摔倒。亨利为他喝了一声彩。

中层管理人员一个趔趄之后,极力保持着平衡,朝前方拼在一起的两辆半挂车奔去,但刚跑一半,他的双脚又飞离地面,整个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他随身携带的记事板犹如妖精的雪橇一样往前滑去。

亨利伸出双手,用力鼓起掌来。也许掌声还不够响亮,无法盖过发动机的轰鸣,于是,他双手拢成喇叭状贴在嘴边喊道:“猪赶泥了呀!大家快看哪!”

中层管理人员没有理睬他,只是站起身,捡回记事板,继续朝那两辆半挂车奔去。

在离亨利约二十码的围栏边,有八九个人站成一团。其中有个人这时朝亨利走来,那是一个胖子,穿着一件橘红色羽绒服,看上去犹如皮尔斯伯利面团宝宝。

“我觉得你不该这样,伙计,”他顿了顿,然后压低嗓门,又说,“他们开枪打死了我姐夫。”

没错。亨利在这人的脑海中看见了那一幕。胖子的姐夫也是个胖子,不停地唠叨着律师呀、权利呀,以及他在波士顿一家投资公司的工作。士兵们点着头,告诉他这只是暂时的,形势正在恢复正常,到天亮就会解决了,他们一边这么说,一边把这两位体态臃肿的猎人往牲口棚赶去,那儿已经关了不少人。突然间,胖子的姐夫转身朝车辆调配场跑去,随着“砰砰”两声,灯灭了。

胖子在告诉亨利当时的部分情况,在刚刚架起来的路灯下,他苍白的脸孔显得很诚实,但是亨利打断了他。

“你认为他们会把我们剩下的这些人怎么样?”

胖子愕然地看着亨利,然后退开一步,似乎觉得亨利可能患有某种传染病。仔细想想的话,还真是有趣,因为他们所有的人都的确患有某种传染病,或者起码政府雇佣的这群清洁工认为他们如此,不管如何,结果并没有两样。

“你开玩笑吧?”胖子说,接着又几乎是带有几分宽容加了一句,“这可是美国,你知道。”

“是吗?你看到过不少正当程序,对吧?”

“他们只是……我肯定他们只是……”亨利饶有兴致地等着,胖子却没有了下文,至少他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刚才那是枪响,对吗?”胖子又问,“我想我还听见有人在哭。”

从那拼在一起的挂车里匆匆地出来两个人,他们抬着一副担架。中层管理人员先生明显不情愿地跟在他们后面,胳膊下重新紧紧地夹着记事板。

“我得说,给你说对了。”亨利和胖子目送两位担架员快步登上温尼贝戈房车的台阶。等中层管理人员走到离围栏最近的地方时,亨利朝他喊道:“怎么样,笨猪?很开心吧?”

胖子蹙起眉头。夹着记事板的家伙只是狠狠地瞪了亨利一眼,继续朝温尼贝戈房车走去。

“这只是……只是某种紧急情况,”胖子说,“到明天早上就会解决的,我敢肯定。”

“但你姐夫却看不到了。”亨利说。

胖子绷紧嘴角,嘴唇微微颤抖地望着他,然后返回其他人那儿去了,他们的观点显然与他更有共鸣。亨利的视线重新投向房车,继续等待安德希尔出来。他觉得安德希尔是他唯一的希望……但是不管安德希尔对此次行动存有多大的疑虑,这种希望都很微小。而亨利手上只有一张牌可打。这张牌就是琼西,他们对琼西还一无所知。

问题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告诉安德希尔。亨利非常担心告诉他之后毫无益处。

5

在中层管理人员先生跟着两位担架员进入温尼贝戈房车约五分钟之后,三个人又重新出来了,不过担架上还有第四个人。在大路灯的耀眼亮光下,那位伤员的脸色十分苍白,看上去几近青紫。亨利看到伤员不是安德希尔不由得松了口气,因为安德希尔与其他这些疯子不一样。

十分钟过去了,安德希尔还没有从指挥部出来。亨利顶着越下越大的雪等着。有些士兵在看守这些囚犯(的确,他们就是囚犯,最好不要粉饰事实),最后终于有一位走了过来。先前在“深辙路”和“天鹅池路”交汇处的十字路口时,那些士兵用灯光刺得亨利几乎睁不开眼,所以他现在没有认出这个人的长相。亨利既高兴又深感忐忑地发现,人们的思想也各有特征,完全与一张漂亮的嘴巴或一只破鼻子、一只斜眼睛一样鲜明。这是驻扎在十字路口的那些人之一,正是他认为亨利朝卡车走去时动作太慢,而用枪托砸过亨利的屁股。亨利的脑海中出现了很多信息:他弄不清这家伙的名字,但是知道他哥哥叫弗兰基,而且上中学时,弗兰基就因为被控强奸而受审,可最终却宣告无罪。还有一些别的——都是些零星散乱的玩意儿,就像废纸篓里的东西。亨利意识到自己正端详着一条真正的意识之河,包括河水挟带的各种浮渣。令他泄气的是,其中的大部分内容都平庸至极。

“喂,”那位士兵喊道,他的语气很平和,“原来是自作聪明的蠢蛋。想要热狗吗,蠢蛋?”他哈哈大笑起来。

“已经有了。”亨利答道,自己也笑了。接着,他用比弗的惯常口气,脱口说出比弗的口头禅:“×他祖宗。”

那士兵的笑声戛然而止。“让我们看看十二个小时之后,你这自作聪明的蠢蛋还有多聪明,”他说,在呈现于这人两耳之间的河流上,有一个形象漂浮而过,那是一辆装满尸体的卡车,白色的四肢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你长了里普利吗,蠢蛋?”

亨利想:是拜拉斯,他说的是拜拉斯。琼西知道那东西的真名是拜拉斯。

亨利没有答话,那士兵转身走开,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得意之色。亨利一时好奇心起,便凝聚起自己全部的注意力,想象出一支枪——其实是琼西的伽兰德猎枪。他想:我有一支枪,等你刚刚背过身去,我就要用这支枪打死你,王八蛋。

那士兵又突然回过身来,脸上的得意之色连同他的笑容和笑声一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解和怀疑。“你说什么,蠢蛋?你说什么了吗?”

“只是在想,那姑娘的事儿你是不是也有一份——你知道,就是弗兰基干过的那姑娘。他有没有让你也过过瘾?”

那士兵大惊之下,一时呆若木鸡,接着就满脸怒不可遏。他举起枪。亨利觉得那枪口犹如一道笑容。他拉开外套的拉链,迎着越下越大的雪敞开胸口。“来呀,”他一边说一边笑,“来呀,兰博,动手吧。”

弗兰基的弟弟端着枪对准亨利,但是过了片刻,亨利感觉到他的怒火消失了。几乎是千钧一发——亨利看到那士兵尽力想说点什么,编一个合理的故事——可他花的时间太长,他的前脑控制住了那股怒火。这一幕是那么熟悉。瑞奇·格林纳多们没有死去,没有真的死去。他们是世界上的龙齿。

“明天,”士兵说,“明天就是你的大限之日,蠢蛋!”

亨利这时决定放过他——不再刺激他的怒火,尽管上帝知道惹他发火简直是易如反掌。他还了解到了某些事情……或者说是证实了他此前的怀疑。那士兵听见了他的思想,但听得不清楚。如果听清楚了的话,他转身时肯定要快得多。他也没有问亨利是怎么知道他哥哥弗兰基的事情的。因为在某种程度上,那家伙知道亨利知道:他们染上了心灵感应,他们所有这些人无一例外,就像染上某种恼人的轻度病毒一样。

“只不过我被传染得更严重。”他说,一边重新拉上外套的拉链。彼得、比弗和琼西也是如此。但是彼得和比弗现在都死了,而琼西……琼西……

“琼西的情况最严重。”亨利说。琼西现在在哪儿呢?

南边……琼西身不由己地重新南下了。这些家伙宝贵的隔离网已经被突破。亨利猜想他们已经预计到了这一点,可他们并不担心。他们觉得溜出去一两个人没有关系。

亨利觉得他们想错了。

6

欧文端着杯咖啡站在一旁,看着医务室的工作人员将伤员抬走。打上一针吗啡之后,梅尔罗斯的抽泣渐渐变成嘀咕和呻吟,总算让人嘘了口气。珀利也跟着走了,于是这里只剩下欧文和克兹两人。

克兹坐在摇椅里,侧着头,好奇而饶有趣味地打量着欧文·安德希尔。胡言乱语的狂人又不见了,他犹如取下了万圣节的面具。

“我在想一个数字,”克兹说,“是哪一个数字?”

“十七,”欧文回答,“你看到的是红色的,就像消防车车身上一样。”

克兹满意地点点头。“你试着给我发送一个。”

欧文想象出一个限速标志:每小时60英里。

“六,”克兹过了一会儿才说,“是白底黑字。”

“差不多,头儿。”

克兹喝了一口咖啡。他的咖啡杯上印有我爱我的爷爷字样。欧文非常惬意地品着咖啡。这是一个肮脏的夜晚,他干的是一份肮脏的活儿,而弗雷迪煮的咖啡还不错。

克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穿上了防护服。他把手伸进里面的口袋,掏出一条大手帕。他看了看手帕,然后跪到地上,还蹙了一下眉头(这位老人的关节炎已经不是秘密)。接着,他动手擦起了梅尔罗斯溅在地上的血迹。欧文原以为自己时至今日绝对可以做到处事不惊,现在却还是大为愕然。

“长官……”哦,我×,“头儿……”

“别说了。”克兹头也不抬地打断了他,他一处一处地擦着,像洗衣妇似的一丝不苟,“我父亲总是说,你自己造成的烂摊子就得你自己去收拾。也许到下一次时,你就会三思而后行。我父亲叫什么,伙计?”

欧文找了找,只是瞥见了一眼,就像瞥见女人穿在里面的衬裙一样。“帕罗?”

“其实是帕特里克……不过很接近了。安德森认为这是一种波,而且它的力量现在已经减弱了。一种感应波。你不觉得这是个很可怕的概念吗,欧文?”

“是的。”

克兹头也不抬地点了点,继续在那儿擦着。“不过,概念比现实更可怕——这一点你发现了吗?”

欧文笑了起来。老人仍然能像以往那样出人意料。人们有时用打牌时“留一手”来形容那些城府很深的人。在欧文看来,克兹的问题就在于总是“留几手”。不仅多留几张“一点”,还多留几张“两点”,而大家都知道那些“两点”往往让人措手不及。

“坐下吧,欧文。像个正常人那样坐下来喝你的咖啡,让我把这个干完。我一定得这样。”

欧文想他可能的确如此。于是他坐了下来,喝着咖啡。这样过了五分钟之后,克兹艰难地重新站起身。他厌恶地捏着手帕的一角,将它拿到厨房,扔进垃圾桶,然后坐回摇椅里。他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又放下杯子:“冷了。”

“我去帮你——”欧文作势欲起。

“不用了。坐下,我们得谈谈。”

欧文重新坐好。

“关于那艘飞船的事儿,我们俩有点儿小冲突,对吧?”

“我不认为——”

“是的,我知道你不这么想,可我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你也一样。当形势紧张时,人容易情绪激动。不过那一段已经过去了。我们不得不让它过去,因为我是负责的军官,而你是我的副手,我们还得完成这项任务。我们能携手合作吗?”

“是的,长官。”我×,又说错了,“我是说,头儿。”

克兹朝他淡淡地一笑。

“我刚才失控了。”亲和,坦率,理智,真诚。这种假象糊弄了欧文很多年,但他现在不会上当了,“我刚才在模仿,像往常那样——一份巴顿,两份拉斯普金,然后加水,搅拌,上桌——接着我就……哎呀!我就忘形了。你觉得我疯了,对吧?”

谨慎,一定谨慎。这个房间里有心灵感应,有真真正正的心灵感应。欧文不知道克兹能够看透他到什么程度。

“是的,长官。有一点儿,长官。”

克兹平静地点点头。“是的。有一点儿。的确是这么回事。我像这样已经很久了——我这样的人是不可少,但是又很难找。你非得有点儿疯狂才能执行任务,不能总是保持理智。这是一根细线,是坐在扶手椅里的心理学家们喜欢谈论的那根著名的细线,而在整个世界历史上,还从未有过现在这样的大扫除活儿……当然,其前提是假设赫拉克勒斯清洗奥吉亚斯的厩房的故事只是一个神话。我不是在请求你的同情,而是请求你的理解。如果我们彼此理解,就能一起挺过去,这显然是我们接受过的最艰难的任务。否则的话……”克兹耸耸肩,“否则的话,我就只好在没有你的情况下挺过去。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欧文不能肯定自己已经明白,但是他看出了克兹的大致意图,便点了点头。他在书上读到过一种有赖于鳄鱼的耐性而生活在鳄鱼口里的鸟。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那种鸟。克兹想让他相信,他在公共频道上播放外星人广播的行为已经得到原谅——只是一时的失控,和克兹一时失控打飞了梅尔罗斯的半只脚一样。至于六年前发生在波斯尼亚的那一切呢?现在已经没事儿了。可能事实就是如此,还可能鳄鱼已经厌倦了鸟儿恼人的啄食,打算合拢嘴巴了。欧文无法从克兹的思想中感觉到真实情况,但无论如何,他得小心为上。提高警惕,随时准备飞走。

克兹又把手伸进防护服里,掏出一块失去光泽的怀表。“这是我祖父的,但仍然能用,”他说,“我想是因为它的动力是发条,而不是电池。而我的手表到现在还是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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