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和武是很相似的。两者都是以身体作为沟通的语言,自然,与舞者沟通的感觉和与武者沟通的感觉大不相同——前者的结果是流汗,后者的结果是流血。
不过,从舞者变成武者的,大不乏人,却是事实。中国的北派功夫着重美多于着重力,本来就是舞多于舞,不少舞蹈员亦走了武打明星的路,例如杨紫琼,例如郭富城。
这一首歌中,郭富城的舞跳得甚慢,慢而有韵律比快更难,正如太极拳不比空手道更容易一样。他唱着:“分享所有的感受,分享生命的节奏,分享你我之间感受,有苦有乐……”
咦?不对!郭富城的嗓子一直有如小鸡,为什么突然变成雄壮浑厚,活像全盛时期《万感淫为首》的新马仔?
歌者不是郭富城,郭富城只是电视画面的映像,这是一间卡拉OK房。
鱼翅好味,牛扒也好味,可是把鱼翅淋在牛扒上面,却是别扭得可笑。这就是正正得负的例子。正如用新马仔的唱腔唱郭富城的歌,无论唱得如何努力,始终别扭——而且越是努力、越是别扭。
歌者并不老,如果人生百年,他连一半也够不上,只有四十八岁多一点点,一点点是十一个月另十八天的意思。
王果,粒子物理学权威,三十一岁时以一篇《顶夸克的自旋数的另一假设》获得享利福特青年物理学奖而享誉国际。一年前回港任教,还加入了香港政府的智囊团,位列科学园计划的首席顾问。香港电台的访问形容他是“青年才俊”,报纸则说他是“为中国人争光的青年学者”——如果他今天暴毙,灵堂就算不挂上“英年早逝”,也非得“哲人其萎”不可。
正因为王果是这样的一位大人物,才能以四十九岁多一点点之龄,泡上了二十一岁的美丽小女友芳芳。
今天是芳芳的生日,邀约了一大班朋友庆祝,自然不免卡拉OK一番。
为了这次聚会,王果昨天特意去买了一套红红橙橙绿绿的DKNY 时装,恶补了一整晚流行曲,精练其中三首:郭富城的《分享爱》、郑伊健的《友情岁月》和《一个甘去为你蹈火海的人》。
从小王果就要强好胜,考试从来不考第二,只考第一。他追求芳芳,主因是向友侪炫耀,瞧,我还能有魅力吸引到少女!看到朋友、同事偷瞧着芳芳穿着小背心时裸露出来的肌肤,又是羡慕、又是流口水的表情,他就乐了。
王果像准备考试般准备今晚的卡拉OK。他准备得很充足,歌词念得熟,歌也唱得合音合拍,而且不似郭富城和郑伊健般唱得毫无感情,他的感情丰富得像新马仔。
新马仔是他小时候的偶像。
房间一共有十个人,除开王果和芳芳外,三个在玩大话骰盅,两个玩十五二十,两个在搅头密谈,分贝颇为不少。
可是王果的歌声一出,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好难才忍得住不笑出来。
好不容易,熬到王果唱完了一首《分享爱》。
“我唱得怎样?”王果自豪地问。
芳芳脸色难看得像一块泡透了的猪皮。没有女人喜欢男友在大班朋友面前出丑后,还沾沾自喜的懵然不知。
“太棒了,太棒了。”忽然有人大力鼓掌:“王教授,想不到你除了学问高,还唱得一口好歌,真是非得封你当偶像不可!”
“哪里,哪里。”王果听得飘飘然,笑得合不拢嘴。
这班青年男女都是捉狭鬼,看见王果这副表情,纷纷说:“王教授,你的嗓子太完美了,是不是曾经跟过戴思聪老师学唱歌?”
“王教授,不如我跟你合唱一曲,你看这点子如何?”
“王教授,你有没有打算当歌星,以你的才华、歌艺、容貌,保证把郭富城从天王的宝座扯下来……”
谀词如涌,王果渐渐也听出不对来,笑容渐渐收敛,芳芳霍地站起身来,大声说:“我去厕所。”
拉开房门,见到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脸容有些沧桑,是很有魅力的沧桑,只有经历过无数悲欢离合的故事后才会出现的那种沧桑——一个女人的故事越少,对男人越有吸引力;一个男人却是越多故事,越能吸引女人。
芳芳与男人面对面,相距不及四分之一米。
“我找王果教授。”男人说。
芳芳无故脸上一红,一指王果:“他在这里,请借过。”
她绕过男人,往洗手间走去。
王果见到男人,连忙起身招呼:“方教授,刚刚接到你的电话,这么快便到了。”
来者正是方维。
“我本来就在尖沙嘴吃饭,走路过来不用十分钟。”方维说。
“这位是我的朋友,历史学权威方维教授。”王果向各位介绍。
“新来新猪肉,不管他是教授不教授,先唱一曲再说。”一名染了金发的少年嚷着说。
金发少年叫小林,本来是芳芳的追求者,却给地位比他高出百倍的王果撬了墙脚,深心不忿,随时随地预备玩弄王果和他的朋友。
方维微笑:“我不懂得唱歌。”
“不懂也得唱。”小林强把咪高峰塞到方维的掌心。
方维不接,笑说:“我有要紧的事跟王教授商量,说完之后,再唱,好不好?”
“有什么要紧的事比唱歌更要紧?”小林涎着脸说:“唱完之后,再说,好不好?”
方维没有理会他,径自对王果说:“这个人是不是你的朋友?”
“不是。”王果答。
“他是不是你女友的亲人,例如小舅子之类?”
“也不是。”
“很好。”
方维忽然拿起了一个不锈钢桶子,是盛着冰块的那一种。
他走到小林面前,倒转桶子,把冰块哗啦哗啦的倒下,跌在小林的鞋面。桶子除了冰块,还有冰块溶成的冰水,不消说,冰水淋得小林满裤管都是,大腿冷得直打疙瘩。
“我还是希望谈完话之后,才唱歌。”方维冷静地说。
这样的侮辱,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也不能忍受。
“丢你老母!”小林骂了出口。以他的火爆脾性,本来应该出了手打方维,但他没有。
小林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的手腕给方维紧紧扼住,连动也不能动。他甚至听到骨头喀嘞喀嘞的声音。
“是不是要打架?”方维温文地说:“我是空手道八段,跆拳道七段。”
事实上,方维只是在中学练了几年空手道,屁段也没有,至于跆拳道,更是连一天也没有练过,不过他的出手这样快,力度这样大,要吹这个牛,也无人敢不相信。
“误会,误会,误会。”其余的人看见闹出事来,连忙上前劝架。
“误会,误会,误会。”小林也忙着这样说。他虽然火燥,却不是傻子。
“是误会便太好了。”方维说了一句不知所云的话。他松开了握住小林的手,轻松地说:“大家继续唱歌。”
方维表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却是死忍着笑,坐回王果的身边。
他办事的方式就是这样:干脆、直接,而且不怕惹麻烦——小麻烦不怕多惹,至于和国际特务机构有关的,却是不惹为妙。
只可惜,越是你最怕惹上的麻烦,越是喜欢缠上你的身,这是定律。
“一个甘去为你蹈火海的人,必再回来会他热爱的恋人,潮来潮去……”
歌升又再响了起来,猜枚的声音比先前更大。大家都装作没有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发生过。
在吵闹的背景中,方维在王果的耳畔问出了关键的问题:“什么是超重岛?”
铀,原子序数排名九十二,即是由九十二颗质子组成的原子,是地球最重的天然元素。
排名九十三的f和排名九十四的钚,没有天然的存在,只有用人工合成的方法,才能制造出来。
人类利用铀来制造出镎和钚。铀、镎、钚都是制造核子武器的原料。
至于九十五至一○九号元素,人类虽能将之合成,但它们的寿命太短了,连朝生暮死的蜉蝣也比不上,长命的只有一秒,短命的连万分之一秒也没有,刚出生便死了,没有什么作为。
一一◯号以上的元素,人类没法子将它们合成——一一○颗聚在一起的质子实在太多、也太不稳定了,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把它们“缚”在一起来合成一颗原子。
这些没有办法合成的高质子量元素,就叫做超重元素。
然而,科学家发现,原子稳不稳定,跟质子和中子的数目大有关系——符合“幻数”(二、八、二十……)的质子数量和中子数量,原子特别稳定、寿命特别长。
理论上,依照公式计算,质子数是一一四、中子数是一八四的原子,将会是一颗稳定的原子核,寿命估计长达一亿年。
而在这颗寿命长达一亿年的超重元素的“附近”(即是质子数上下相差两颗,中子数上下相差十五种),可能包括了一百种寿命超过十万年的超重元素,这一百种元素,就叫作超重岛!
“我明白了。”方维说:“还有一个问题:超重岛跟原子能有什么关系?”
“铀是地球最重的天然元素。它在原子分裂时产生的连锁反应最大、也最快,其他的元素,就算是放射性的镭,也是远远不及,所以人们选择了铀来作为原子分裂的原料。”
方维渐渐摸着了一点头绪:“超重岛比铀更重,那么……”
“那么,它在分裂时产生的连锁效应,威力也比铀分裂时的威力大上十倍、一百倍、一千倍,视乎是超重岛中的哪一种元素。”王果说:“随着原子序数的升级,它分裂的威力是以几何级数跃升的,这是难以想像的惊人威力。
王果补充了一句:“譬如说,原子序数排名九十五的镅二四二,威力就比原子序数排名九十四的钚二三九大上八倍,达到六六○○靶恩,相比七四二点五靶恩。”
方维的心忽然泛起了一阵莫名的恐怖:“假如用超重岛的元素制造出来的核子武器……”
“那得视乎超重元素的质量究竟有多少了。”
“假如,它的直径是一千米……”
“那么,它的质量大概是三千七百万千克……”
王果略略心算,再说:“它的威力将会比现存的所有核子武器加起来更大一百倍,足以毁灭地球一万次。”
方维终于明白,朱有利为何不惜“牺牲性命”来抢夺超重岛了。
然后,他忽然听到背后有人说:“你骗我。”
说话的人一直在墙外用助听器偷听到方维和王果的对话,他听完之后,推门而入对着方维说出了这句话。
这人身高二米,横量也有一米,正是赖恩。
“方维,你骗我。”赖恩说:“你果然知道超重岛。”
房间突然静了下来。任何一位心智和体魄正常的人,见着了身高二米的巨人,难免心跳加速十倍。
小林的心跳倒没有加速——他的心吓得停了下来。
偏偏这时,芳芳去完洗手间回来,见着了赖恩,和任何一位心智正常的女人一样,发出刺耳欲聋的尖叫。
赖恩向她裂嘴一笑,露出了雪白如骨头的牙齿,芳芳尖叫的赫兹和分贝的功率顿然扩大十倍。
王果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快步上前,搂住了芳芳,颤声说:“你……你想怎样?”
“出去!”赖恩懒得答他,只是沉声喝:“全部人出去!”
众人如获大赦,忙不迭抢着出门,生恐走得慢了一秒,这怪物改变主意,那便糟糕透顶了。
“我用不用出去?”方维问得倒妙。
“你说呢?”敕恩答。
小林是最后一个出房的,看见赖恩这样子跟方维说话,暗暗幸灾乐祸。
方维叹气:“假如我对你说,我今天早上,才第一次听到‘超重岛’这三个字,你是铁定不会相信的了?”
“你说呢?”赖恩说。
“我说,”方维苦笑:“你这次找我,总不会又是为了请我吃饭吧?”
“不对,我这次来,正是想找你吃吃饭、聊聊天,”赖恩说:“唯一和上次不同的是,相信要换一个地方了。”
“这个地方的情调比起半岛大酒店来,会不会差了一点?”
“的确是差了一点。”赖恩说得坦白:“连咖啡和茶的水准,也差一点。”
“这地方,”方维试探着说:“是不是在美国领事馆里头?”
“不。”赖恩摇头:“为了办这件事,我们另外租下了一个单位,作为临时指挥中中。”
他补充:“临时指挥中心虽然没有厨房,但可以叫外卖,茶水也是不缺的。”
“先多谢了。”方维说:“如果我不想去,有没有推却的办法?”
“有。”赖恩张开双手:“将我打倒,我自然带不走你了。”
方维打量着赖恩的身形,活像阿诺舒华辛力加,上臂比垒球棍还要粗大:“这真是条好得要命的条件,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我当然是你的好朋友。如果换作对付别人,我就用枪了。”赖恩说:“拳头动得比子弹还要快的人,我还没有见过。”
“那我岂不是应该向你说声谢谢?”
“当然了。”
这时,房间的门又被推开,一名侍应捧着一盘冰镇啤酒进来,口说:“先生,你们叫的一打——”
侍应停话,嘴巴张成O形。这是见到赖恩的正常反应。
赖恩听到声音,不自觉地回头望他半秒。
方维挈起桌上的 Sol酒瓶,重重击在赖恩的太阳穴,酒瓶爆碎,玻璃散开。同时逆向冲拳,痛击赖恩胁下,骨头碎裂之声随之而起。
赖恩回过头来,眼前一团黑影,方维的拳头已打碎了他的鼻梁。小腿骨一阵奇怪的感觉,却是已给方维的低脚踢断。他站立不住,跌倒在长沙发上。
对付比自己强的人,唯一的方法,是出其不意,而且一定要又狠又重,一出手就将对方打得倒下!
方维反而打得呆了,他想不到赖恩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退后两步,看看自己染血的拳头。
“你怎会分心的?”
像赖恩这样专业的人,怎会因为一个侍应的进入而分心?
赖恩整块脸都是血。他把一桶子冰的冰哗啦哗啦倒在身上,以冰冷感觉来镇痛,冷冷说:“我捉你不住。你走吧!不过你逃不了多久,中情局的人迟早将你抓住的。”
——既然我迟早会给抓住,你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身体来放水给我?
方维并没有将这句话问出来。
因为赖恩的眼神告诉了他答案:他的同僚抓住方维,是一回他管不了的事。但要他亲手抓方维,又是另一回事了。
世上有的事,不得不做。世上也有的事,做不得的——中国有句谚语:“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就是这个意思。
正如朱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