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气好,蓝的天,白的云,天上白云一片片,片片白云真漂亮。今日的天气一级的好。
朱有利的心情却不好。
“有利,告诉你一个突发的消息。”署长哈罗对朱有利说:“阿特兰拉斯号十天后的发射,决定取消。”
“为什么要取消?”朱有利问: “这一次飞行的任务均已准备妥当。穿梭机也作过最后检查,一点问题也没有。”
“因为,”哈罗说了等于没说: “因为某种原因,所以停止了这次的飞行。”
“我的实验呢?”未有利尽量忍住怒火: “本来预备在这次的飞行中进行,现在怎么办?”
他这次飞行的目的,就是做一个关于地球的太空混合体在太空中的剧变运动。如果他的假设属实,很有可能得到诺贝尔奖。他为了这个实验,准备超过一年零三个月。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东风就是这次飞行。
“你的实验会重新排期。”哈罗皮笑肉不笑说: “迟一点,你的准备会更好,对不对?”
对他的大头鬼!实验的仪器和材料早就百分百准备妥当,太空飞行是全世界最昂贵的活动,不是百分百准备妥当的实验,不可能上得了太空梭。多准备九个月和少准备九个月,一毫克的分别也没有。
朱有利气恼得难以形容,几乎是砰的关了署长的房门。
为了尊严,他本该向太空中心辞职,但他实在喜欢太空飞行,而太空总署是垄断太空事业的唯一部门,辞了职后,无槽可跳,只有回大学教书一条路走。
粒子加速器本来是研究物理的最佳工具,然而,随着物理学家对基本粒子的知识越来越丰富,所研究的事物越来越细微,便需要更大能量的粒子加速器来发掘、发现、观察微观粒子的世界。在今日,要想有更重要的物理学发现,所需要作实验的粒子加速器的建造费用已超越了任何研究中心的负担能力。
譬如说,分别在加州和东京建造的两部粒子加速器,费用就在十亿美元以上。而为了研究质子会不会在10³³ (一后面加上三十三个零)的年间衰变成为一粒轻子,科学家需得建造一个有五十个标准泳池大的超大水池,而且为了避免被太阳的辐射影响了测量的结果,超大水池须得建在地底五十米之深,再用精密的电子仪器去观察水池内的水。
经过了一年的观察,终于证实了质子并不会在 10³³年后衰变,粒子物理学家现在打算研究会不会在10³⁴年后衰变,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集资建造一座比先前那座超大水池更大十倍的超超大水池。因为 10³⁴ 比10³³多了一个零,就是数字大了十倍。
现在大家可以明白,为何物理学是最昂贵的科学了。
朱有利纵是不当太空人,返回大学当物理学家,亦没有比在太空做实验更容易获得成就的捷径了。这个位子,很多同行垂涎着哩。
因此,朱有利决定使用比较温和的方式以示抗议,明天递信请假,好,就这样决定。
朱有利在下午六时半,离开了太空中心后,开车往超级市场购物的途中,下了这个决定。
超级市场在一所大型购物中心里面。朱有利泊了车,拿手推车时,忽然有人搭住他的肩头。
“有利,认得我吗?”
“噢,是你,”朱有利一喜:“你怎会来到美国?是游玩还是移民?”
这人是朱有利的中学同学王祖森。那时他们同是足球队的成员,天天放学一起练球,感情可要好得紧。中三下学期,朱有利移民美国,初时尚有通信,日子一久,渐渐失去联络。
“我是来念书,念硕士。”王祖森耸耸肩:“不过念不好,刚刚收到成绩单,两科不合格,要退学。”
朱有利顿生“同是天涯沦落人”之心。
“我也知道你当上了太空人,成为中国人和香港人的光荣。”王祖森翘起大拇指说:“了不起。”
“老朋友,别这样抬举我了。”朱有利叹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这晚,他们一起到酒吧痛饮。
王祖森喝得很醉,他的心情比朱有利更差。
跟朱有利失去联络后,王祖森的际遇远远不如朱有利那么顺遂。中五留了级,重读后升上预科,考了三次大学,终于回到国内就读。毕业后,转了七八份职业,由于英文底子差,升迁并不顺利,最后当了三年记者,晚上在夜校念英文,赚储了一小笔钱,终于考进了候斯顿大学,念中文硕士。结果,还是失败告终。
“我拿的是学生签证。”王祖森说: “既然退学,便得离开美国。”
满满的一杯啤酒,他骨嘟骨嘟的一口喝完: “我本来准备念到博士毕业的。”
朱有利听罢这位老朋友的遭遇,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心头的郁结也舒服了不少。
“天无绝人之路,”朱有利安慰说:“九七之后,大陆与香港的关系更形密切,像你这样的人才,只要肯努力,还有大把机会。”
“机会?”王祖森醉醺醺地说:“没机会了,以后也没机会了。”
“怎会呢?”
王祖森没有回答他,忽然说:“你看那一桌的女孩子漂不漂亮?”
“哪一桌?”
“左边角落的一桌,”王祖森大着舌头, 口齿不清地说:“红发少女,穿着胸围上衣,大乳包得紧紧的,还有那个低胸衣露出像大峡谷一般的乳沟的金发女。”
朱有利扭转见到了那一桌,大约有六七个男女,玩得很热闹,也很疯。
“漂亮。”
“红发的那位漂亮还是金发的那位漂亮?”
“我喜欢红发,她穿得够性感。”
“一言为定,就这样分配,你要红发,我要金发。”
“好,好,好,”朱有利大笑: “就照这个分配。”
“你待一会。”王祖森说:“我现在就去结识她们。”
朱有利想不到他居然真的站起身来,连走路也不能直线地摇摇晃晃走向那一桌,吓得酒意也醒了三分,连忙叱喝: “祖森,回来,你醉了!”
不严格地说来,朱有利也可以算是一名正人君子。他虽然没有试过在酒吧吊女孩子,至少不反对朋友这样做。但是,如果跟女孩子同桌的,还有四名彪形大汉,体形大小只稍稍比阿诺舒华辛力加差一点,其中两人还是黑人,相信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都不会希望自己或朋友尝试去泡这四人的女伴。
可惜,朱有利喝不住、亦抱不住王祖森。
王祖森跟那四名彪形大汉说了两句,一名黑人恃着体大,把他推了一推。王祖森先发制人,拿起酒瓶,狠狠地朝最健硕的那位黑人的头颅砸了过去。
朱有利只有助拳。
王祖森打起架来,像是不要命似的,自然更不怕疼。朱有利是太空人,体格受过严格的训练,也不失为一位强人,二人携手,竟然把四名彪形大汉揍得鸡飞狗走,落荒而逃。
不消说,金发和红发两名美女吓得花容失色,跟着四位鸡飞狗走的朋友落荒而逃了。幸好,酒吧里也有欣赏他们的勇武行为的女子,主动投怀送抱。
喝醉了的男人,通常都不会介意女人的容貌。
他们只会介意没有女人。
明天清早,朱有利看见鼾睡在身旁的女子容貌像鬼一般,倒还罢了,她身上的肌肉如果熬成肉膏,足可装满一个电话亭。朱有利吓得大叫一声,差点就赤条条逃出汽车酒店,只来得及穿上一条裤子。
朱有利见到王祖森时,发觉王祖森也只穿着一条裤子。
二人相视大笑。
“我的那个既像鬼,又像猪。”朱有利说。
“我的不像鬼,也不像猪, 四不像,”王祖森说:“只像ET。”
二人回想起跟女人做过的事情,后悔得恨不得把自己那东西切了出来。当然他们没有这样做,只是不停的呕吐。
吐得干干净净之后,他们忽然觉得,胃变得空空如也,似乎连胃汁也吐光出来了。
王祖森作出了一个提议:“不如让我带你到一处好地方吃早餐,好不好?”
“好,为什么不好?”
于是王祖森开车把朱有利载到郊外。
在途中,王祖森问朱有利:“你觉得自己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
朱有利答得很快:“我是华裔美籍人。”
(他们交谈用的是英文,因为朱有利十多年没有用中文,变得生硬了。王祖森问他是 Chinese 还是 American,朱有利答是 American Chinese。)
“答得好,”王祖森笑: “但太滑头了。”
“这问题我根本没有想过,所以根本不能答你。”
“且让我换一个问法,”王祖森说:“假如中国和美国开战, 你会帮哪一方?”
“这情形不可能发生。”朱有利立刻说: “假如中国和美国开战,美国将会扣留所有华裔,不会让我们出境,也不会让我们参军,像二次世界大战时扣留日裔美国人一样。所以,现实上,我们两方也不可能介入。”
“你要有想象力,假设,这只是一个假设性问题,”王祖森说:“假设这种情况真的出现了呢?”
“法理上,我现在是美国人,应该帮忙打中国,否则便是叛国。”朱有利说:“另一方面,我在香港出生,长大,认同了自己是中国裔的身份,要打中国人,可下不了手。”
他笑了笑:“我没法答你这个假设性的问题。我决定不了。”
“再问你一个问题。”王祖森又说: “假如要你牺牲自己的性命,拯救全世界,你愿不愿意?”
“不愿意。”朱有利答得很快:“我没有这么伟大。”
王祖森停下汽车。
这里地处僻静的荒野,四野无人,只见树木。
“你不是带我来这里吃早餐吧?”朱有利失笑说: “我们可不是情侣,用不着搞浪漫这调调儿啊。”
王祖森的样子忽然变得十分严肃,严肃得像个殉教的教徒。
他盯着朱有利的脸说: “有利,我想求你做一件事,一件十分为难的事。我知道你决不会答应的。”
朱有利想问:“什么事情?”
但是他不想惹麻烦上身,终于没有开口。
“这件事很伟大,但是你所受的牺牲也实在太大了。”王祖森说:“你得为此而死。”
“什么?”
朱有利吃惊得非同小可,却不是因为王祖森说的这句话,而是他见到王祖森掏出了一柄装上了灭声器的手枪。
王祖森木无表情,缓缓说: “我希望,你在考虑这件事情时,记得起一位认识了二十三年的朋友,为着请求你的答允而死。”
他把枪管指向太阳穴。
砰!
血花混和着少许脑浆飞溅到朱有利高贵的身体。
距离王祖森的死三十七分钟,朱有利坐在一张宽大舒适的安乐椅上,呷着解醒宿醉的柠檬汁——虽然,他纵有一克半克的酒精,也随着目睹王祖森吞枪自杀时溅出的鲜血和脑浆而清醒得毫克不存了。
朱有利身前的是一名美女,大大的眼睛,挺直的鼻梁,看上来是来自拉丁族的移民,希腊、意大利、西班牙之类。
“我叫玛红花。阿勒德依,”美女居然说一口流利纯正的京片子:“中国公安部参谋本部第二部 情报员。”
“你是中国特务?”朱有利有点不能置信。
他可从来没想过,原来特务这一行也有“外劳”。
“我是中国人。”玛红花知晓他的心意: “我在新疆出生,是柯尔克孜族人。我们的族人个个都是这样子的。”
朱有利恍然大悟: “你们跟外国人一个样子,当特务就是最好的掩护,真妙。”
“这只能骗骗普通的外国人,稍为受过训练的外国特务,都很清楚我们的这种掩护。”玛红花说:“我想不到你身为一位华裔的知识分子,对于中国的了解居然这样差。中国和美国一样,都是多民族的国家——民族的数量甚至比美国还要多。”
朱有利的脸有点火辣辣的, 回答不上来,过了一会,才说:“你们为什么把我带来这里?”
王祖森死后,朱有利立刻遇上了两个持枪的中国男人,礼貌地把他带到这里。
这里是一间山顶的小房子,外貌平凡得毫不起眼,要驾驶三十分钟的无人山路方能到达。附近也没有建筑物,在露台下望,可以看到蜿蜒曲折的山路和山下的全景。
房子内,只有玛红花一人。两名男子一言不发,把朱有利带到门口,便开车走了。
“因为我们想求你一件事。”玛红花答得坦白。
“什么事?”
“一件十分为难的事。”玛红花说:“但只有你才能做得到。”
朱有利一口喝光柠檬汁,问她:“这件事是不是为难得要牺牲一个我认识了二十三年的朋友的性命来逼我答应?”
他忍住愤怒。无论谁亲眼目睹一位朋友以身相殉来请求自己,都不能够不产生相同的愤怒。这些特务,究竟是人不是,为什么把人的性命看得这般贱?
“为了使你答应这件事,我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牺牲。”玛红花淡淡说。
她只穿着一件浴袍,可以隐隐约的看出,内里除了一双吊带丝袜外,什么也没有。
这种隐隐约的的看出,比全裸更加令人血脉贲张一百倍。
但她居然在浴袍里藏了一柄白色的小手枪。
朱有利吃了一惊:“如果我不应承,你便杀了我?”
他的声音很愤怒,也很恐惧。为了这件事,王祖森已经自我牺牲了,如果他不应承,玛红花要杀掉他,那是绝不稀奇的事。
反而不杀他灭口,才是怪事。
玛红花摇了摇头:“如果你不应承,我便在这里开一枪。”
她把枪管指向太阳穴。
朱有利好不容易,才能忍住心中的惊惧,颤抖地说:“为了我答应这件事,你们要死上多少人,才会罢休?”
“一直的死下去!”玛红花平淡得像问今天晚餐吃什么菜那样:“不管死上多少人,直至你答应为止。”
朱有利望着她,好像现在才真正看清楚了中国人坚毅不屈的一面。
——但是我,也是中国人啊!朱有利忽然想到。
“你答不答应?”玛红花说: “一,二……”
朱有利哪还再有考虑的余地?忙叫:“你先把要我做的事说出来才说!”
玛红花嫣然一笑,仿佛放下的不过是一柄玩具的水枪,而不是刚刚从鬼门关里进出了一趟。
“你知不知道,”她说:“什么是超重岛?”
Ⅵ、
哈勃望远镜是美国太空总署制造的一具超级望远镜,放置于地球的轨道,由于它脱离了大气层的遮挡,所以看得特别清、特别远,地球没有任何望远镜比得上它。
太空总署定时向公众发布哈勃望远镜拍摄下来的太空资料,供给全世界的科学家研究。自然,真正机密的资料,太空总署是不会外泄出来的。
太空这样辽阔,这样广袤,就算是一具最大功能的超超超级望远镜,每一颗最远的星球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也无法尽数看光——就算是用一秒钟的时间来看一颗星,也得用三千年的时间才能一一看过所有银河系的恒星,而行星、卫星、流星还不算在内;更有甚者,整个宇宙还有一千亿个和银河系差不多的星系,怎么可能看得完!
这道理就如中国有十二亿人,就算全部站着不动,要你去找寻其中一人,机会一般的渺茫。
所以,发现一颗星星而不发现另外一颗,完全是碰运气。
十四天前,哈勃望远镜无意间发现了小行星带有一颗奇怪的小星球,小星球的直径不过是三百米,要在茫茫星海中发现一颗这样的小星星,机会率比在太平洋的海底发现一颗特别的沙粒一般的困难。
根据光谱的分析,小星球的构造成分很奇怪,那是地球上没有的物质——经过国防部的原子物理学家的分析,小星球的成分有百分之六十三以上是超重岛的物质。
经过一连串的紧急会议,由总统亲自签署了一份秘密文件:不惜付出任何代价,都要把超重岛“摘”回地球,而且,还得在一九八天之内办到。因为,一九八天之后,超重岛的公转将会转到太阳的背面。由于它这样小,一旦隐入太阳后面,再转出来时,哈勃望远镜再也无法从亿万星球中分辨出来。
一九八天,就是用最先进的超越号去“摘星”,也得在九天之内发射,才来得及。
立刻下了的决定:即时发射超越号。
“这是一级机密的情报,”朱有利问:“你们是怎样探知这个消息的。”
“照说,这既然是一级机密,我以一名专业特工的身份,不应泄露任何一点给你。”玛红花说:“但是上头吩咐,有关这件事的任何资料,都得向你如实说出。”
她的目光一直注视露台外面,看着那条蜿蜒而上的车路。没有车,也没有人。
“那是从日本防卫厅情报本部得来的情报。”玛红花说:“我们在美国本土发展情报工作只有二十多年,日本人的历史比我们多出了一倍,网络也张得很深蒂固得多。基本上,在日本的情报本部而言,美国政府内毫无秘密可言。”
“这么厉害?”朱有利咋舌。
“别忘记,美国是日本人的老板,”玛红花说:“日本人当然得清楚主子的心意,才能在政治、经济、军事作出最有利自己的安排。”
她补充了一句: “日本防卫厅的情报本部是很厉害的,在国际上,仅次于以色列的摩萨特。”
“既然日本人的情报这么厉害,怎会把超重岛的消息泄露出来?”朱有利问。
“因为他们是故意的。”
“为什么?”朱有利不明。
“因为日本人也不想超重岛落入美国人的手中。”
“日本和美国不是盟友吗?”朱有利问:“日本人这样做,有何好处?”
“盟友之间也会有勾心斗角的。没有国家希望自己的盟友势力大增。”玛红花说:“尤其是日本现已成为世界第二强国,正在急起力追,发展军事,当然不希望跟美国的距离又变得越拉越远。”
她顿了一顿,又说: “而且, 日本是唯一的给原子弹轰炸过的国家,她对核子武器特别害怕,也特别痛恨,对他们而言,超重岛不毁掉是绝不甘心的。”
朱有利渐渐明白了:“日本人把超重岛的秘密告诉你们,就是希望中国插手破坏这件事?”
“日本人不愿自己出手,得罪美国,便只有希望中国动手。”玛红花点头:“现在全世界最敢得罪美国的大国,只有中国一家了。”
“你待我想一想。”朱有利说。
朱有利将脑中紊乱的思想快速整理一遍——
太空总署发现了超重岛,立刻改变了飞行计划,取消了原来的飞行,改派性能最佳的超越号负责拿取超重岛——超重岛位于小行星带,距离可以是说远的,现有的太空梭都无法达成任务,只有超越号才有这样的性能。
朱有利是移民,当然信不过,不能指派他担任这种军事任务。事实上,朱有利只是酬载专家,不是正式的驾驶员,也没有资格执行这次任务。
可靠的,还是通过严格的背境审查才能担任的高级军官,所以哈罗终于挑了杜勒斯和洛克执行这次任务。
如今他完全明白了太空总署种种安排的原委,可是中国究竟想他做什么,却仍然一头雾水。
玛红花先说了出来:“我们求你做的,就是令到美国拿不到超重岛!”
朱有利静默了大约十秒,才说:“我做不到。”
他再想一想,用很小心很小心的语句说下去: “我只是一个科学家,要破坏太空梭的升空,还是特务比较在行。”
“我们要求的并非是要你破坏太空梭的升空。”
“哦?”
“美国对于这次飞行志在必得,国安局精英尽出,我们就是想从中破坏,也是无计可施。”玛红花说:“再说,我们也不想破坏中美的交情。如果派特务破坏太空梭,给美国发现了,中美非得断交不可——而以中情局和国安局的能力,美国是不会不发现这件事的。”
朱有利心中打了个点:“莫非你想我当内应,暗中破坏?”
“不。就算要你做,你也做不来。”玛红花说:“太空总署的保安之严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十倍。”
“我正想跟你说这个。”朱有利这才释然:“就算我是太空人,在发射之前,我也没机会接近太空梭。”
太空梭在发射前,一直放在机库,由技术人员检查、维修,直到起飞的前一天,才由十六台千斤顶升高太空梭,连同辅助发射的支承平台,放上履带运输车。
连上支承平台的太空梭,高六十米、重五千吨,履带运输车一小时只能走一点五千米,每哌一段路都要停下来,把太空梭再检查一番。由机库到发射台,五千米的路程,要走八小时。
“据我们所知,美国国防部已派出三角洲部队沿途护送,就算是署长哈罗,也得证明了身份后,才能靠近。”玛红花说:“更不用说你了。”
朱有利摊开手掌,发问:“那你想我干什么?”
玛红花目光炯炯,盯着朱有利,一字字说: “我们想你驾驶火箭, 比超越号先一步到达超重岛。”
“然后把超重岛拿回来。”朱有利冷笑: “让中国成为今后世界军事的霸主?”
“中国不想做军事霸主,现在不想,今后也不想。”玛红花诚恳地说: “中华民族是和平的民族。我们只是不想这件可以毁灭地球一百次的‘武器’落入任何国家的手中。”
朱有利望着她诚恳而热切的脸,也不知这位深不可测的特务说的话可不可信。只是她说的话,不可以说没有道理——没有人希望世上任何国家获得一件毁灭地球一万次的武器。
“那你们想我怎样?”朱有利说:“炸了超重岛?”
他说的倒不是气话。超重岛不过是一巨块含有大量重金属的矿石,要炸开绝非难事。爆炸产生的“高温”不过是一、二千度,亦不会引起超重岛内的超重原子发生连锁反应。
“也毋须这样。”玛红花说:“你只须轻轻的轰它一记, 让它改变现行轨道,飞到不知什么地方就成了。这并不是太难的事。”
这当然并不太难。超重岛虽然质量不轻,可是要在没有空气的太空把它转向,并不需要太大的动力,就如一个用绳子悬在半空的大铁球,小孩子轻轻用手指一戳,也能把它推得荡开。
“这的确不难。”朱有利不动声色,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困难的是,你们怎样把我送上太空?”
这的确是个大难题。任何一个人都知道,中国的太空科技,最多只能把火箭送到地球的轨道,像人造卫星般绕着地球旋转,而要把火箭脱离地球,直奔太空,却是中国现有的科技未能做到的事——莫说火箭要载人,而且要把人载到超重岛去。
“我们自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朱有利打破沙锅问到底。
“你不用追问,我正想告诉你。上头吩咐,我什么也不用瞒你。”玛红花说:“火箭是俄罗斯借给我们的。”
“俄罗斯也知道这件事?”
“消息也是日本放给他们的。”玛红花说:“日本人的首选本来是俄罗斯,不过俄罗斯不敢干,只有转而寄望于中国了。”
“俄罗斯为什么借火箭给你们?”朱有利奇怪:“北极熊可从来不干蚀本生意。”
“第一,因为俄罗斯也不想美国得到超重岛。”玛红花说:“但它不敢直接得罪美国,唯有窜掇我们去干了。”
“第二呢?”
“中国同意以一百亿美元无抵押低息贷款给俄罗斯发展基建——承建商自然得是中国的建筑公司。”
“一百亿美元?”朱有利冷笑: “俄罗斯的薪金极低,一般火箭的造价不到一亿美元,就算性能足以去到小行星带的,也不用十亿美元,这笔生意倒划算得过。”
“别忘记,一百亿美元是贷给他们,而不是无条件送给他们的。利息也不是不收,只是收少一点,一年二厘罢了。”
“中国的外汇也不多。”朱有利说: “一百亿美元也是一个大数目了,就这样白白的花了出去?”
“不能算是白白的花了出去,这是一项划算的投资。”玛红花答:“其实,俄罗斯的损失比我们大上十倍。不过出力的是我们,不出力的北极熊自然得付出应有的代价。”
“从何见得?”
“俄罗斯的航天科技并不比美国低上太多。中国只是借款,实际上并不花用一元,便可得到最尖端的航天技术转移。你倒说是不是占了大便宜?”
朱有利恍然大悟:“中国掌握了俄罗斯的技术,以后便可以在航天工业方面与美国争雄,多接的订单也许比一百亿美元多出十倍。”
“正是如此。”玛红花说: “而且俄罗斯借给我们的那艘火箭,是它的最高科技结晶,造价一定在二十亿美元以上。”
“造价多少,并不重要。”朱有利说: “但你肯定它能飞到小行星带?”
朱有利的意思,玛红花明白:俄罗斯的火箭技术虽高,是第一个发射人造卫星和发射最多火箭的国家,也曾发射过无人太空船登陆月球、金星和火星,可是说到载人火箭,连月球也没去过,更莫说比月球远上一百倍以上的小行星带了。
“俄罗斯的火箭技术,远远出乎你的想象。”玛红花说:“到你正式坐上太空船,就知道我说得不错了。”
她冷冷说:“如今万事俱备,问题只在于你,答不答应?”
朱有利站起身子,目光远眺露台之外,忽然发现,王祖森死的地方,就在山下的林荫小路。他自杀的时候,玛红花一定用望远镜远远观察着。
“你,答不答应?”玛红花的声音又再响了起来。
“如果我不答应,你便学王祖森一样,死在我的面前?”
玛红花没有答他,只是把玩着小手枪。
朱有利闭上眼,又见到了王祖森脑袋变形的模样,他不禁流出了泪水。
他下了一生最重要,也可能是最错的决定。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