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方维烦恼得要命。
令方维烦恼得要命的,是一个要命的烦恼。
要他命的人来自一个国家、两个机构,国家是美利坚合众国,机构是国家安全局和中央情报局。
现在每一个美国的特工人员都知道方维掌握了朱有利投靠中国、抢夺超重岛的情报,他们正千方百计,要抢到方维,严刑拷问一切,以便自己升官发财。
更糟糕的是,方维打伤了他们的同伴。这班如狼似虎的特工人员,决不会有一丝一忽跟方维客气的意思。
在香港,美国的特工人员也不太多,连一千人也不到,甚至比不上一个黑社会社团。可是这一千人也不到的破坏力,比十万名黑社会成员还要强。
例如,方维现正左一幢七十八层高的智慧型商业大厦五十四楼的办公室,他们要把整幢大厦像奥克拉荷马一般炸个稀巴烂,也是比吃菜还要容易的事——十个公事包型的液体炸药便足够了。
但特工人员不会这样做,一来因为他们并非恐怖分子,炸掉了香港的一幢商业大厦,除非能够嫁祸给别人,例如卡达菲、金正日之类,否则谁也顶不起这个国际间千夫所指的大责任,连总统也非得鞠躬下台不可。二来,他们要的不是方维的尸体,而是方维的活口——一张“活”的能够吐露真言的“口”。
方维是中国历史教授,不会没听过范蠡的名言: “千金之子,不死于市。”现在他是一名五百亿的富豪,究竟有什么妙计可以“不死于市”,逃离特工人员的绑架?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静静地思索着。自从昨晚打倒赖恩之后,他便回到这间占了五十四楼的半层的“杜冰基金会”办公室,一直坐到现在。足足十七小时了。甲级商业大厦有闭路电视,有通宵的保安人员,比回家安全得太多了。
但是这阻得了第一流的特工人员吗?
八时三十七分,职员都下了班,咯咯咯,有人敲门。
“里面有没有人呀?”
职员虽都下了班,但还有两名夜班护卫员在接待处。这人能够越过护卫员而进来,不消说,是“那方面”的人无疑。
来人没有等及方维回应,径自扭门进入。
方维愕然。他可没想到,来者是一名外国美女,而且只有她一人,没有其他人。
凭这样的一个娇滴滴的女子,便能制服打倒了赖恩的方维教授吗?
“朱有利是不是有一卷录音带和一本手稿在你的手里。”美女单刀直入。
“是。”方维答得坦白。
“拿出来。”
方维听话得像一个乖乖的小孩子,从抽屉掏出一个A4大小的公文袋子,递给美女。
美女略一检查,里面果然有一卷录音带和一叠手稿。录音带没法子听,手稿则确是朱有利的笔迹。
“跟着下来,”美女说: “请方教授到我的地方,私下谈一阵子话,希望不会妨碍阁下的宝贵时间。”
到一位美女的家私下谈一阵子话,是任何正常男人梦寐以求也求之不得的事。可惜,这位美女要求谈的话并不是一般男人理想的那一种——男人要求的是痛痛快快的身体语言,美女多半也懂得身体语言,但只会是“痛痛”,跟“快快”可扯不上关系了。
“我在等一个人。”方维礼貌地说:“等到他,才跟你一起走,你意下如何?”
“等谁?”
“一位你就算不认识,也应该识得的人。”
“我不懂猜哑谜。”美女冷冷说: “不要装模作样,吞吞吐吐。快说,他是谁,什么时候来?”
“他是谁,你见到他便知道了。”方维一看腕表: “他约了我八时三十分,如果不是迟到,该已到达。”
“我可不管你在玩什么鬼花样,也不想节外生枝。”美女说:“别再瞎扯时间,还是乖乖的跟我走吧。”
她的掌中,多了一柄小手枪。
方维只得离开座位,一边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美女问。
方维倏地大吼:“我说我最不喜欢打女人,尤其是打美女,今次惟有破例了!”
话才说出,他霍地捉住美女持枪的手腕,发力一拉,拉得美女俯下腰来,方维曲起右膝,猛撞其心窝,正是空手道刚膝锤攻击法。
美女如果是高手,本来可以用手挡架这记膝顶,可惜,她的手拿着累赘的公文袋子,要挡也挡不及。
方维心里暗暗叹气,他预期听到肋骨断裂的喀嘞声音。无论如何,肋骨断裂的声音从一位美女的美丽的胸脯发出来,总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唯一能够弥补的,就是事后尽快把美女送进医院,希望及时的急救不致令她美丽的胸脯变形。方维下了这个决定。
骨折的声音果然发了出来,先是“噗”的一声沉音,再是喀嘞,响得清脆玲珑。
方维只觉膝盖剧痛,全身气力消失得无影无踪,跌倒地上,抱着膝盖,咬着牙龈不叫出来,大滴大滴的汗珠却奈不住,随着汗水直流下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方维要在事后回想,才能想出发生了什么事 (自然,在膝盖骨裂开了的情况下回想,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当时,方维捉住美女的手腕,突然感受到一股奇怪的犬力,不是突如其来的挣脱,而是一股无可抗御的大力,硬生生要将他的手指摊开。
他的五指不由得松了一松,美女持枪的手于是很顺畅地离开了他的五指,移到方维的膝盖前面,温柔地敲了一下子。
美女敲得虽然温柔得像父母在淘气子女头上敲的爆粟那样,但方维那记膝撞的力度却超过了五十千克。方维的膝盖虽然坚硬,毕竟硬不过精钢铸造的枪柄。
“对不起,方教授,我使力太重,伤了你。”美女冷冰冰地说:“你的功夫太厉害,我不得不使重手,才制服得了你。”
“小姐太褒奖了。如果我的功夫真够厉害,现在骨头碎裂了,躺在地上呻吟的,便是你而不是我了。”
方维的身手虽然并不怎样,可是要打倒七八名大汉还是绰绰有余。他见到来者只是一位身材健美的女子,以为也打不过自己,于是放心发难,谁知人不可以貌相,女人更更不可以貌相,终于吃了大亏。
他喘过一口气,又说: “我真做梦也想不到,中央情报局的特务,居然练得中国的气功。说美国今天流行中国热,果然不错。”
他虽然不懂得气功,可是眼光倒还是有的。美女刚才挣脱他的五指,使用的正是气功。至于是少林、武当抑或是峨眉派的气功,还是张无忌的九阳神功、乾坤大挪移,或者是逍遥派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方教授武侠小说看得虽多,可也没本事认得出来。
“什么中央情报局?”美女冷冰冰的脸居然显出奇怪的神色。
“难道你不是中央情报局的人?”
“不是。”美女摇头。
方维忽然恍然大悟:“你是国家安全局的人。”
谁知美女也摇头:“不是。”
方维大奇,忽然听到咯咯咯三记敲门声音。
“我可以进来吗?”
来人也跟美女一样,一敲门,不管对方答可不可以便径自进来,不如不敲更干脆。
美女反应极快,躲在方维背后,枪口指着门,反应快得方维也自愧不如。
然后,她把手枪丢在地上,双手放在头上,做出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她的决定是正确的。
来者一共有七个人,其中六个持着M16步枪,持枪的手势,明眼人一看便知受过严格的职业军人训练,美女甚至看出他们受的是正宗的美式训练。
美女的手枪里只有四发。只须刚才她的枪丢慢了一点点,只须丢慢了十分之一秒,此刻她的头颅已被轰去了一半——如果她选择反抗,或许可以射杀对方一至二人,可是拼着脑袋给轰去了一半,去杀一、二名自己甚至不知道对方姓名的喽啰,恐怕不是一件有趣的事儿。
美式训练并不一定是美国军人独有的军事技巧,譬如说,以色列的训练模式便跟美国有九成相像,只是更严格十倍。
二名大汉放下机枪,以免给美女乘机抢枪,越众上前,以手臂牢牢挡拿着美女的上身。
待得美女完全受制,一名金发翩翩的中年男人施施然出现,果然是一名美女认得的人——美国驻港总领事鲍豪龙。
鲍豪龙抢步上前,扶着方维说:“方教授,你没有事吧?
“你倒说我有没有事?”方维苦笑。
他的右膝高高肿起了一大块,隔着裤管也可以清楚看见,血水渗透出一片红,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很难认为他“没事”。
鲍豪龙喝问美女:“你是什么人,为何来到这里?”
美女没有回答,既没有言死不屈的慷慨,也没有贪生怕死的求情,只是没有表情,像是完全没有看见鲍豪龙这个人。
“你不认识她?”方维奇怪。
鲍豪龙摇头: “我和你通完话,一切准备妥当,便赶来这里,谁知见到接待处护卫员躺在地上,知道你遭到意外,便冲进来了。”
的确是方维主动约上鲍豪龙的。
方维是有钱人,美国领事的一个重要责任就是结交富豪, 跟方维在社交场合碰过几次面,互相识得。
今天清早,方维致电鲍豪龙,把此事的原委细略告知,并要求鲍豪龙直接询问总统,只须方维交出一切资料,吐露一切内情,坦白从宽,中央情报局和国家安全局便放他走路。
总统和总领事无法不应承这要求。表面上,法律上,美国无法、亦从来没有允许过接近于恐怖分子的间谍活动——虽然实际上,美国常常做出这种违背国际法的行为。
这种讲一套、做一套说来荒谬,可是,只要举一个例子,大家便一目了然。
任何文明的国家,严刑逼供是不合法的,然而苦打成招的例子,还是屡见不鲜,因为如果不用毒打疑犯,拿取口供的手段,大部分的案件都不能破。如果一位有钱有面的疑犯,认识特区首长,要求致电警务处,着警察盘问时,不准滥用私刑,特区首长是无法不答应你的——因为这是合理要求,用刑逼供根本是不当的行为。
这就是“千金之子,不死于市”的原因——有办法向高层斡旋的人,总是比常人更难遭殃的。
鲍豪龙接到总统的最高指示后,立刻告诉方维这喜讯,然后联络中央情报局的人,一起到方维的办公室拿取口供及资料。
方维见到美女,却以为鲍豪龙还未与中央情报局联络上,是以一心制住她,拖得一拖就是一拖,只要鲍豪龙一到,美国特务总不会不认得美国领事,一切便可顺利解决了。
谁知千算万算,却算不到——美女居然不是中央情报局的人!
她究竟是什么人?
“中国公安局第二参谋本部驻美国特派情报员玛红花?”一名黑发男子看出了美女的身份。
玛红花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黑发男子叫大卫,有四分一中国血统,是远东区情报科的高层人员。
大卫走到玛红花的面前:“你在美国长驻了七年,因为朱有利事件,暴露了身份,从此转来远东区活动,对不对?”
玛红花不答,像是被问的是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问题。
大卫笑了一笑: “你不答不要紧,待会我们有一百万种方法可以令你把从小到大,最最隐秘的事也毫无一分隐瞒地吐露出来。”
他的笑容很甜美,也很残酷:“甚至令你后悔为什么生在这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