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宇宙有没有边际,但从人类可知的尺度来计算,宇宙的最少体积不会少于半径一百六十亿光年。
这即是说,假如你在地球出发,以光速飞行,不管往哪一方向走,走上一百六十亿年也还见不到尽头。
宇宙的尽头究竟是什么?没有人可以确定,今日科学界的说法是它“有界无边”,那即是说,如果你以光速朝着同一方向走上三百二十亿年,你将会循着另一条路返回地球,就像十六世纪环绕地球一周的麦哲伦一样。
在宇宙里头的长征二十八号,渺小得像太平洋里的一粒小沙子,朱有利这么想。
航行的第二十一天,二十一天没有洗澡。高度消毒后的太空舱,细菌难以滋生,单是肮脏不会产生痕痒,但大便后没法子清洁,实在不是一件好受的事——为了抵抗辐射,他在全程均不能脱下太空衣,大小便只能以管子解决。
当朱有利做完每十二小时“必不可少”的运动后,忽然见到红灯亮起,荧光幕映出了酒泉传过来的讯息:“长征二十八号已被美国军方发现。太空梭正转向截击你。请预备激光,先下手为强。我们正在追踪太空梭的位置,一旦确定,立刻通知你。”
理论上,宇宙中的一艘太空船,渺小得像地球的一粒沙子,任何精密的科学仪器都无法找寻得出它的所在。
可是,太空船不得不和控制中心联络,双方的互动沟通,只有依靠无线电波,而无线电波是以直线形式行动的,所以,探测出一艘太空船的大约位置,虽然要花一点时间,却是可行的。
唯一遗憾的是,侦察出对方的太空船的同时, 自己的太空船也被对方侦察到。
甘乃迪太空中心紧急指令,档案号码七四六三七八五一四:“奋进号太空梭现有在太空轨道上的任务暂时停止,并立刻改变轨道,切入四百六十千米的轨道。”
甘乃迪太空中心紧急指令,档案号码七四六三七八五一五:“太空人罗渣士、史密斯、洛比逊取消休假,召回太空中心,预备紧急任务。”
甘乃迪太空中心紧急指令,档案号码七四六三七八五一六:“阿特兰提斯号太空梭明天早上五时三十五分三十秒紧急发射,任务详情已输入电脑。
奋进号进入了地球最高的一条轨道,负责截取每一道由酒泉控制中心和每一枚中国卫星发出的电波讯号,输回甘乃迪太空中心,以分析长征二十八号的三维位置所在。
阿特兰提斯号负责作为传播讯息的中介站——先由甘乃迪太空中心发放到阿特兰提斯号,再由阿特兰提斯号发放给超越号。由于阿特兰提斯号的轨道高于任何一枚中国卫星,中国可以截住“收听”由太空总署发出的通讯电波,却没有办法截击由阿特兰提斯号发放的任何讯息。
太空人罗渣士阅读了飞行任务后,提出了询问: “阿特兰提斯号接收超越号的电波,没有问题。但是超越号的距离这样远,阿特南斯号的基本设备中没有像太空中心舱的强力无线电波发射器,我在文件中亦看不到机腹携带了此项装置。我们怎可以发布讯息给超越号?”
哈罗拍桌大骂: “蠢才!没有强力无线电波,用激光不成吗!”
激光就是最强力的无线电波,每艘太空梭,都配备有激光装置。
当然,激光的主要目的,运用来杀人的,但偶尔挪用来作通讯,也是无伤大雅。
不过,通讯过后,激光还是用来杀人的。
中国酒泉太空中心,控制指令八六八四七五四二: “每项发给长征二十八号的讯息,要重复一百次,从不同的方向发放出去。”
此举自然是为了扰乱美国太空梭的侦察,让他们无法确实长征二十八号的所在。
但是就算酒泉的无线电波不被截获,长征二十八号发回去酒泉的无线电波,岂不照样给奋进号截获?酒泉这样做,是不是无补于事?
朱有利是不是死定了?
朱有利得悉美国知道了他的行踪,立刻停止跟酒泉作出任何通讯。
他自然得知,自己发出的任何讯息,都会给美国截获,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酒泉接收不到他的讯息,无论是中国,还是美国,都没法测知长征二十八号的正确三维位置,渐渐,朱有利连酒泉的讯息也接收不到了。
长征二十八号从今像一片断了线的风筝,在太空飘浮着,游荡着,假如它的方向正确,将于九十六日后,到达超重岛,把超重岛击离轨道后,便可以顺利回航。
假如位置有误,朱有利亦无法从酒泉获得修正的讯息,他和长征二十八号今后只能迷途在茫茫的宇宙当中,永远也无法返回地球了。
社靳斯和洛克预备激光炮,随时发射。
理论上,在太空中没有空气的阻隔,就算是一百万千米以外的物体,激光炮的威力也足以令其毁灭。
实际上,一百万千米的距离,光线也要走上三秒才能达到,来回就是六秒六。
这代表了,就算是你看见了敌人的踪迹,甚至不用经过大脑反射,发出指令,立刻发出攻击,对方的太空船又已走了六秒六的距离——自然是落空了。
所以,激光炮的“有效瞄准距离”,只限于一万千米之内。
这代表了,你发现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必定发现了你。究竟你杀掉对方,还是对方杀掉你,只是争在谁先快百分之一秒按钮。
谁先快百分之一秒, 自己就活。
对方就死。
如果大家在相同的百分之一秒按钮,便同归于尽。
沿着长征二十八号的可能轨道,找寻了十七天,洛克除了略作休息的一百一十个小时外,手指无时无刻不在按钮之上。
他紧张得不知流了多少加仑的汗。自然,汗水不像尿,不可以储藏,无法变回食水,循环再用的。
假如他知道长征二十八号上的太空人,便是他最好的朋友朱有利,他会不会按钮下去?
按钮,便杀死自己的最好朋友。
不按钮, 自己便得死。
幸好,洛克不知此事,不需要解答。
“洛克,你看!”杜靳斯忽然说。
洛克也看到了,热力探测仪测出一万八千千米外,有一件小型发热物体在飞行——
热度:凯氏绝对温度三三四度。
速度:秒速二万七千米。
大小:直径不少于零点五米,不超于三百米。
根据这些资料,杜靳斯和洛克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长征二十八号。
洛克按着钮的指头紧张得有点发颤。当物体一旦进入瞄准距离,他将会毫不犹豫的把钮按下去。
这是杀人,他清楚知道。
但不杀人,就会被杀,他也清楚知道。
这是用最尖端的科技,作最原始的、你死我活的斗争。
就算明知对方是朱有利,到了这关头,也不容洛克不按钮下去了。
不错,朱有利避开太空梭,是不想和洛克直接冲突。
长征二十八号的设计,是专门用作对付美国的太空梭—— 它的性能,甚至足够在一次飞行中,将四艘太空梭全部毁灭。
以激光炮为例,长征二十八号的瞄准距离,比太空梭远出七万千米。
这代表了,当太空梭进入长征二十八号的激光炮射程之内,长征二十八号只须在三秒间发炮,便不会被对方击中。
朱有利的指头已经按着了发射钮。
一秒。
朱有利真要杀死洛克吗?
二秒。
朱有利的指头没有按下去。
三秒。
朱有利还是没有按下去。他真的甘心被洛克杀死吗?
方维偌大的办公室。
玛红花面对七名手持 M16的中情局特务,眼睛睁得大大,一点也不害怕。
“我不会后悔的。”她微笑说:“生命这么美好,无论我受到什么痛苦,我不会后悔生在这世上。”
她笑得既灿烂,又妩媚:“更何况,以你这个脓包蠢蛋,又怎能够有本事伤害到我呢?”
大卫冷笑,正欲开枪射她的大腿,忽然发现枪管被玛红花的食指插了进去。
几乎是同一毫秒,大卫的拳头击向玛红花的鼻梁,玛红花低头,用额角挡了这拳,发出一声闷响。
方维看过中国武术的记录片,认得这是气硬功的铁头功,练至精深时,可以一头击碎三块砖头。
玛红花脚尖疾踢,大卫的胫骨应声折断。她身形娇小,精于攻击高大对手的下盘。
大卫忍着痛,枪柄回击,玛红花为免指骨拗断,抽出枪管的食指,反手握住枪管,横腿重重蹬中大卫的小腹。
大卫死命持着枪不放,他深知再中一记,枪柄非得脱手不可,急叫:“开枪!”
他听不见同伴的枪声,玛红花已然弃手枪管,退开数步,笑吟吟的看着他。
同时,大卫脸颊一凉,已被一柄安装了灭声器的手枪指着。是中国制的黑星手枪!
玛红花轻松地说: “你们八个人来找方先生,却以为我只一个人?”
另一人用比玛红花更轻松的口吻说: “中国人口是美国的五倍,派来的人也应该比你们多出五倍才是。”
说这句话的人,小眼尖脸,正是中国的公安部长贾旺。他没有夸大,跟着他的少说也有四十柄 AK47机枪。鲍豪龙和中情局的六人不消说已给他们制住。
鲍豪龙的脸色十分难看:“贾旺,你想怎样?”他的总领事并非白干,一眼便认出贾旺。
“你以为我想怎样?”贾旺好整以暇地说。
“我不相信你敢杀掉我。”鲍豪龙说: “杀掉美国领事,会有怎样的后果,你该猜得到。”
“顶多不过是美国向中国宣战罢了,”贾旺懒洋洋: “那又怎样?”
“你不怕中美开战?”鲍豪龙蹙声。
“怕,怕得要死,”贾旺说: “所以,你猜得对,我不敢杀你。”
他一字字继续说下去: “我只敢令你失踪。美国总不会因为领事失踪了而向中国宣战吧!”
玛红花接了下去:“部长,我保证尊贵的鲍豪龙先生和七位同伴失踪得既干净,又彻底,连一毫米的残骸都不会留下。”
“哼!”鲍豪龙冷笑: “你以为我虽开领事馆,没有留下口讯给同伴,说我来了这里吗?”
“玛红花,”贾旺问:“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报告部长,”玛红花说:“这里是伟大中心的五十四楼,杜冰基金会的办公室。”
“那么,”贾旺再问: “尊贵的驻港总领事鲍豪龙先生,巴巴的到来杜冰基金会的办公室,为的究竟又是何事呢?”
“报告部长,”玛红花说:“据说是为了带走方维教授,询问一件有关美国国防的大秘密。”
“那即是间谍活动啰。”
“部长说得对。”玛红花回答:“的确是间谍活动。”
贾旺悠悠说: “美国的领事在进行一项极其危险的间谍活动,其间神秘失踪,恐怕便连总统先生本人,也不敢肯定这件事必定跟中国政府有关的吧?”
鲍豪龙脸如死灰:“很好,你赢了。你要杀我,便杀吧。”
玛红花拿过了大卫手持的 M16,指着鲍豪龙,单眼瞄准,“砰!”
鲍豪龙一点事也没有,玛红花没有开枪,“砰!”只是玛红花唇间吐出的“枪声”而已。
方维忽然笑了出来: “总领事先生,请放心,贾部长绝对没有杀你的意思。”
贾旺侧目睨着方维: “哦,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倒知道我的心意?”
“蛔虫不敢当,不过心理学倒认识一点。”方维说:“如果你有心杀死领事先生,一枪便成了,何必啰里啰嗦的跟他说上这一大会子话?”
他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更何况……”
这时,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方维伸手向电话,贾旺沉声说:“不准听!”
“电话是找你的,”方维眨眨眼说:“你也不听!”
方维不管贾旺,径自按着了扩音通话钮:“方教授办公室,你是总理先生吗?”
通话器传出来的声音人人可听见:“贾旺和鲍豪龙是不是都在这里?”
贾旺和玛红花面面相觑。这把声音赫然是中国的领导人,总理的声音!
“你想找贾旺听电话?”方维说。
“不错。”总理听见方维语调如此轻松,也有点愕然: “你是谁?”
“这里既然是方教授办公室。”方维说: “还用说,我自然是方教授了。”
他关掉了扩音通话钮,把电话递给贾旺。
“是,是,是,是,是。”贾旺不迭对着电话筒说。
贾旺挂了线后,皱起眉头,一言不发。
鲍豪龙不禁露出纳罕的神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真是完全猜不透。
“领事先生,”方维说: “你答应我一件事,我把那个电话的内容告诉你。”
非但鲍豪龙,连贾旺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方维凭什么知道总理会致电到来?不单如此,连电话的内容也知道,莫非他是生神仙? 这当然不可能,世上或许真的有生神仙,可是生神仙决计不会窝囊得被一名中国女特务的枪柄敲碎膝盖骨,痛得额角不断流冷汗。
“你要我答应什么事?”鲍豪龙立刻说。
“前些时我和政府发生了一点小误会,一时气不过,剪掉了绿咭。”方维说:“现在我后悔,可不可以给我补发一张?”
鲍豪龙想不到方维的要求居然是这个,露出愕然的神色:“当然可以。”
方维清了清喉咙: “刚才总理先生说的是:现在国家主席先生正跟美国总统谈判超重岛之事,一切行动,待他们的谈判有了结果才再进行。”
他问贾旺:“部长先生,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的?”贾旺的脸色十分难看。
“我猜的。”
方维从裤袋掏出一具手提电话: “刚才你们大打出手时,我伸手进袋,按下了直拨白宫的电话号码。”
“原来如此,”鲍豪龙恍然大悟: “我们先前的对话,都听进了白宫人员的耳里。”
“不错,”方维说: “我猜想白宫人员知悉领事先生现在身处的困境,不会不立刻通知总统先生吧?而总统先生知道事态严重,恐怕非得立刻直拨一通电话给国家主席先生不可,而与此同时,总理先生更不得不立刻打电话给杜冰办公室的贾旺部长,阻止事情的进一步恶化不可。”
他叹了口气: “我本来已经回复了中国公民的身份,可是刚刚做了这样子的一件叛国行为,又怎能不拿回一张绿咭,以作保险呢?”
鲍豪龙紧棚的脸终于露出了笑容:“美国的永久居民方维先生,请放心,你遗失了的绿咭,一定会很快补发给你。”
“方教授,做得好,”贾旺恨恨的说:“做得真好!”
“贾部长,你何必恼我呢?”方维又说: “你抓住鲍豪龙总领事的目的,岂不也是以他作为筹码,让中国多一分本钱跟美国谈判吗?如今我这样做,正是合了阁下的心意,更省了你一番功夫哩!”
“你怎么知道的?”贾旺脱口问。
“因为我真的是你肚里的蛔虫。”方维说。
贾旺不再说话。其实,中国捉住鲍豪龙,除了因为超重岛的事之外,还有何目的呢?方维用不着是贾旺肚里的蛔虫,也不难猜出来。
气氛沉默到了极点,大家在沉默中等待。
一秒一秒一秒的过去。
一分一分一分的过去。
两国首脑的谈判究竟结果怎样?他们会达成协议,还是各意孤行,决心在太空展开一场太空战争?
抑或,两大国因此决裂,甚至宣布一场世界大战?
就在这一微秒,远在五百六十七万千米的洛克的指头已按在激光炮的发射钮上。
洛克的指头正要按下,忽然接到太空总署的最新指示:“任务取消。暂时停止一切行动,暂时沿轨道飞行,等待最新指示。”
十一分钟后,洛克收到了跟进的指令:“任务取消。转换航道,返回地球。”
朱有利跟酒泉失去了联络,没法子接收到任何有关攻击或放弃攻击的指令讯息。
脱离了太空梭的攻击范围后,长征二十八号像一头断了线的纸鸢毫不停顿,也不可逆转地朝着小行星带飞去。
飞去寻找一个永远寻找不到的小星球。
X X X
可是,超重岛究竟为什么会无缘无故消失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