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你说到,法艾东星人和地球、火星的生物同一源头……”朱有利一直没有忘记这个关键的问题。
“在你的脑记忆,我们读出泛精子假设,”法艾东星人说:“这个假设差不多猜中了全部的事实。地球人真是聪明。”
“泛精子假设?”朱有利搔着头,这名词仿似十分熟悉,偏偏却又怎样也想不起来。
“Pan - spermia Hypothesis。”法艾东星人用英文再说了一遍。
“你真的是从我的脑记忆读到的吗?”朱有利说: “怎么我记不起来了?”
“也许是藏在你的潜意识里,一时回想不起来。”法艾东星人说:“你们的记忆体真是奇怪,明明足以储藏大量的资讯,偏偏能够使用出来的不到一成,造成了大量的浪费。”
“难道你们不会忘记任何事?”朱有利说:“像电脑一样?”
“不,我们一样会忘记事情,但明明记存在脑记忆的事,却不会在某些时刻提不出来。”法艾东星人说: “不过这很难说,现在我们的脑部,一部分是生物体,一部分是机械体,有些机械体的用途连我也不清楚,应该有一部分是专门负责提出记忆的——这资料输入的年代太久,我忘记了。”
朱有利为之绝倒。这外星人虽然神通广大,可也有窝囊的一面。
“你还未说,什么是泛精子假设。”朱有利再问。
“这个假设是,所有银河系的生物,都是来自同一来源。这就是所谓的‘泛精子’”法艾东星人说:“我们都是同一精子主人的后代。”
“你指的是……”朱有利开始有点记起了。
“宇宙由原子组成,原子结合成的分子可以有数不尽的种类,其中合成为生物的机会率,可说是微中又微。”
“机会率是一后面四万个零,”朱有利说:“对不对?”
“不对,这只是我们以碳作为主要结构成分的生物的形成机会率,”法艾东星人说:“但宇宙间可能亦有不是由碳组成的生物。”
“哦,”朱有利奇怪说:“别的元素也有可能造成生物?”
“不错,我们用人工合成的方法,发现大部分元素都能组成生物的基本结构,甚至连原子序数达到七十以上的高重量元素,也能活泼地与其他原子结合,成为有生命的分子结合。”
“高重量元素?”朱有利说:“连金、汞也能形成生物?”
“单是金、或单是汞,当然无法形成生物,但它们可以成为生物的主要合成元素,像碳之于我们的身体一样。”
“但是重元素的结合并不如碳那么容易,”朱有利说:“价数也比较低……”
“在地球的天然环境中,这的确是,”法艾东星人说:“但是在其他的星球,就不是了。”
“哦?”
“地球的生物主要生活在某一温度的液体和气体之中,其实在某一些的天然状况下,固体的环境也能孕育出生物来,”
法艾东星人说:“玻璃体更不用说了。”
“固体间也能产生生物?”朱有利大惑不解: “它们怎么活动?”
“没有人规定生物一定要活动的,”法艾东星人说: “它们生活在金属的环境下,靠着金属的导电性收取吸引附近、甚至极远处的能量,以及和同伴交换讯息。”
“太奇妙了!太奇妙了!”朱有利听得津津有味。
“就算在极高热之下的等离子体,也能产生生物,”法艾东星人说。
在超过摄氏三千度的极高热之下,围绕着原子旋转的电子再也无法捉住原子的轨道,给炒得飞脱而去,但也飞脱得并不太远,维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而地球所有的生物体,本来都是由原子中的电子作为结合体组成的。没有了电子的原子,称为等离子,又称为电浆体,太阳就是由这样的一锅沸腾的“电浆”造成的:既非固体,也非液体,更非气体。
“那么,”朱有利说:“太阳岂不是可能有生物?”
“是有可能有,但没有——至少就我们所有的资料而言,最近的探测船是在六百二十万个地球年以前——没有。”法艾东星人说:“就算扣除了每一种元素都有可能孕育生物的可能,一个星球有可能产生生命的机会率,也只是由一后面四万个零写成八百个而已,那比整个宇宙的星球总数目还多出许多亿亿亿亿亿亿倍。”
“怪不得许多地球人相信,宇宙是由神造出来的,”朱有利说:“否则这样微小的可能,怎能结合出生命来?”
“不单你们相信有神,”法艾东星人说:“我们也相信有神。而且在你们的世界还有无神论者,我们却每个都信。”
朱有利摇摇头。他以为外星人必定是冷冰冰的科学动物, 可想不到比人类更要相信神的存在!
难道,宇宙真有神的存在?
还是因为,法艾东星人和人类来自同一源头,信仰神就是埋在以碳原子为主组成的基因的原性?
对了,朱有利差点忘记了再问下去: “你还未说到,法艾东星人和人类同一源头的理由。”
“假设大约在四十亿至五十亿个地球年前,银河系的一颗星球发生了大爆炸——或者是在其他星系发生的大爆炸,残余碎片在四十亿至五十亿年前飞到银河系,我们也不完全清楚,”法艾东星人说: “总之,这次大爆炸把培养生命的基本酵素——是培养以碳原子为主要合成分子的生命酵素——分散到银河系的部分星球,根据我们的计算,大约有十三亿颗星球收到了这些酵素碎片。”
朱有利一拍手掌: “我记起来了,泛精子假设就是说,地球的生命是来自外空,外太空的一次机缘巧合,把生命的‘精子’散布在宇宙间,地球接收了‘精子’,便孕育出最基本的单细胞生命来。”
其实朱有利只记得一部分,却忘记了这假设最精彩的重点:由于在地球构成生命的机会率太渺茫了,所以科学家不得不乞凭着自然演化而重于外太空,以寻求一个合理的解释生命起源的方法。但是这一个要点他忘记得在脑神经中不存在一点点的脉冲痕迹,法艾东星人自然也读不出来。
“你终于记起来了,”法艾东星人说: “这些精子到了十三亿颗星球,只要碰上合适的环境,便能孕育得出生命来。”
“那么,”朱有利兴奋地说: “我们在银河系岂不是有很多的同伴?”
“我们探索了银河系大概八十分之一的部分,发现了一万一千处地方有过生命的痕迹。”
“这么多?”朱有利有点意料不到。
“这一万一千处有过生命的地方,能够维持到今日还有生命的,只有十七处,”法艾东星人说:“其余的,都像火星一样,生命只是昙花一现地出现了一阵子,便又灭亡了。”
朱有利有点感叹:“生命实在太脆弱了。”
“应该这样说,由碳原子组成的生命,实在太脆弱了。”法艾东星人说:“有些生命,虽然极难生成,可是一旦生成之后,生命便坚硬得难以置信,除了用极大的能量将之分解,否则它们是绝对不会死亡的。”
“例如呢?”
“例如由金原子构成的生命便是。”
“真金不怕洪炉火!”朱有利脱口而出。
“正是如此。”法艾东星人说: “以金原子组成的生命在温度相差摄氏五百度,在固态、液态、气态、玻璃态、准固态的环境下都能生存得很好,甚至可以转态而生存……”
“什么转轨?”朱有利听错了。
“不是转轨,是转态,转成另一种形态的意思。”法艾东星人说:“地球人虽然生活在气态的环境之下,但是其身体却是固态的,对不对?”
“不错。”
“金原子构成的生命原来也是固态的,但可以变成液态或准固态而生存,”法艾东星人说:“液态的生命,是不是很难以置信?”
“的确难以置信。”朱有利点头。
“我们合成出金原子生命已经有五六百万年了,直到最近才发现它能以液态生存,”法艾东星人说:“这发现也令我们很惊奇。”
朱有利笑说: “我们既然来自同一源流,你们觉得惊奇的事,我们也该觉得惊奇才对。”
“说得好。”
“照你刚才所说,”朱有利说: “现在银河系中,该有十七处文明了,对不对?”
“你又猜错了。”法艾东星人说: “现在的银河系的确至少有十七处地方有生物,但是,其中最先进的生物形态,还不过像地球的白垩纪时代差不多,那是你们的恐龙时代,最落后更是维持着单细胞的形状——那是一个氧气含量只有百分之一的星球,生物很不活跃,偏偏又维持了四十多亿年还不灭绝,生命力真是坚韧。”
“有这种坚韧生命力的生物,可别说碳原子生命脆弱了。”朱有利听到法艾东星人这样说,不禁有点失望:“如此说来,法艾东星人是银河系中最先进的生命,人类则是第二名啰?”
“就我们探索了的八十分之一的银河系来说,确是如此,”法艾东星人说:“在现在,人类已成了太阳系最聪明的一员了。”
“你说什么?”朱有利诧然说:“难道人类比你们更聪明?”
“还是刚才的问题:你移民了美国,你当自己是美国人,还是中国人?”
朱有利答不上来。
“就算你还当自己是中国人,但你的子女呢,他们会不会还当自己是中国人?”法艾东星人补充说:“如果你有子女的话。”
朱有利叹气,也没有答话,他已知道了答案。
“我们在娜美西斯星系出生,长大,我活了四百六十六万年,只来过太阳系一次,法艾东星人说:“你倒认为,我会当自己是娜美西斯星系的一分子,还是太阳系的一分子?”
朱有利的心很不舒服,他转换了话题。
“我想看一看你的样子,”朱有利说:“上你的飞船看看,可不可以?”
“给你看看我的样子,当然可以,”法艾东星人说:“但你却不能上我的飞船。”
“你首先要减速至零,才能降落我的飞船,”法艾东星人说:“然后你的船和我的船两者的重力连结在一起,再起飞,又需要另一次加速。减速和加速都需要能量。”法艾东星人说:“我的太空船并没有足以令你降落再起飞的能量。”
朱有利立刻明白了:“虽然你的太空船质量比地球大得多,重力也低得多。”
“虽然我可以从你的降落而获得能量,待你起飞时再把能量给回你,但中间的过程会有能量损耗,除非我另外送给你一些能量,否则你回不到地球。”法艾东星人说:“不过假如我送给你一些能量,我可能回不了法艾东星。”
“这么严重?”
“你知道,能量守恒不变是任何科技无法解决的问题,长程的太空旅行消耗我的能量极钜,我们只有省着使用。”法艾东星人说:“我们为了省却能量,太空船的外壳全用上最省体积的能量超重岛制造。如果你见到这船在二十一万个地球年前起飞时的样子,你会发现,它的直径比现在大了三分之一。”
朱有利此刻才明白为什么法艾东星人以超重岛作为太空船,用氢气作核聚变所能产生的能量比用超重岛作核裂变更大,但是由于冷氢气的体积太大,计起上来,得不偿失:“你们不妨试试黑洞,黑洞的体积更小,蕴含的能量比超重岛更高。”
他这话当然是说说罢了,谁知对方却说: “你说得不错,我们星球现在使用的能源,就是靠着‘溶化’附近的黑洞所得回来的。只是溶化黑洞的系统太大了,我无法把它装在太空船。再说,要把黑洞切开小块,作为能量放进飞船内,所需要的能量比炼制成超重岛更大,我负担不来。”
朱有利听得有点匪夷所思:“太空船在太空飞行,速度会作惯性行使,无需能量加速,你们需要这样多的能量吗?”
“但我们在太空船内呆上这么多年,也需要消耗能量呀!”法艾东星人说:“虽然大部分的时间,我一直在冬眠,减低能量消耗。可是冬眠时也得不断补充少许能量,冬眠系统也需要能量运作,而太空船内的许多系统,例如导航系统的能量消耗是必不可少的。”
“怪不得你不停住我的太空船,而要我绕着你的轨道旋转了。”朱有利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