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重岛并不是一个岛。
但这故事发生在一个国际地位超重的小岛。小岛是亚洲第一的金融中心,名叫香港。
杜冰基金会是一个绿色基金。香港的名流十居其十一跟地产扯上关系,而地产却是跟绿色运动水火不容的行业。幸好,杜冰基金的绿色宗旨,只是保护海洋生物,更更更重要的是,它管理的资金超过五百亿元,单这一点,已足以令今日的演讲午餐会冠盖云集、豪富尽出不可了。
今日在这间六星级大酒店的午餐演讲,搞手正是杜冰基金会的主席——方维教授。讲者是太空人朱有利,题目是:《迈向二十一世纪的太空探索》。
一九五七年十月四日,苏联发射了有史以来第一枚人造卫星,开创了人类的太空时代。
美国大为震惊:控制了太空,代表控制了最尖端的军事科技,也代表控制了地球的霸权。美国人民的心理更是无法忍受样样第一的美国突然变成了第二。于是美国急起直追,投下巨量资金在太空总署,终于在一九六九年成功发射了第一枚登月火箭,阿波罗十一号,太空人岩士唐成为第一位登陆月球的人
类,说出了传诵后世的名句: “这是人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美国在太空科技反超前,举国上下总算松了一口气:美国终于当回一哥了。
朱有利,香港出生,十四岁跟随家人移民美国,在哈佛大学念博士时认识了方维。
他在哈佛念完物理学博士后,到明尼苏达大学教了三年,接着是,美国太空总署接纳了他的研究申请——那是在没有大气压力的太空制造液态氦三的实验。
氦原子有两种,一种是由两粒质子、两粒中子组成的氦四,寿命比较长;另一种则是由两粒质子、一粒中子组成的氦三,寿命比较短,不太稳定。由于氦三对于核聚变和宇宙的起源均有重大的参考价值,所以太空总署认为朱有利的研究计划“值得赞助”。
然后是亲身到德萨斯州的候斯顿进行身体测试。
首先是正常的心肺、内脏、骨骼、肌肉的机能测试,朱有利是运动健将(否则也不敢来当太空人了),轻易通过。
测试完毕,朱有利拿着一块数目牌子,走到邻室,医生递给朱有利一根试管:“请检验精液。”
“什么?”朱有利没有说话,他身旁的一名青年人倒先叫了出来。
这位青年人一头金发、身体健硕,说话时脸颊凹着两枚酒窝,浑身充满爽朗、活力的美国精神。
直到正式受训,朱有利才知他叫洛克,是麻省理工学院的机械工程硕士,念硕士前当过四年民航机师,热爱飞行。后来,朱有利跟他成为好朋友,朱有利的太空梭知识倒有一大半从在他身上学到。
回到候斯顿的詹森太空中心。
“把精液放进试管内。”医生不耐烦地解释。
“放进?怎么放?”洛克说。
医生懒得答他,只说:“洗手间在直走再转左的角落,随便找一个喜欢的厕格。”
他补充了一句:“随便找一个喜欢的女人来幻想。”
了狠久,洛克才有机会向太空总署的一位高级负责人投诉: “要我手淫出精,不要紧,但总得人道一点,给我一本《阁楼》,或者什么别的嘛。”
他补充了一句:“没有这些辅助工具,对于幻想力不好的人很不方便,例如我。”
投诉后,太空总署从善如流,非但订阅了《阁楼》,还辟了两间密室,供应电视机和色情影碟,专供测试者使用。洛克被后来参加测试的准太空人视为“集美丽与勇敢于一身”的Brave New Man, 万岁!
精液检查是整个测试中最快活的过程。跟着的前列腺测试,医生毫不客气地重重按下,痛得一向硬朗的朱有利也不得不惨叫。再跟着是直肠检查,先把大约四磅的气体钡泵入直肠,用塞子塞住肛门,免致泄气,然后照X光,前后过程历时大约三十分钟。完毕后,测者才能用极慢的步伐(试想想直肠内灌了四磅的气体后走路的姿势)走进一个“喜欢的厕格”,拔出塞子。自然,气体钡并不会单独走出来,而是带着一堆原本在肠内的固体和液体,气味可想而知。测试者除非多带一条裤子,否则只有先在厕所洗干净裤子,才能出来继续未了的测试。
接着,是一连串的耐力测试。
这包括用离心机横向、直向、斜向乱冲,测试失重耐力。这难不倒朱有利,他从小就是过山车、海盗船、失重升降机的能手。跟着是高温舱测试抵受高温的能力、低压舱测试抵受低压缺氧的能力、振动机测试抵受剧烈振动的能力。
淘汰最多测试者的,是独自住在四面密封的小房间内两星期,检查他对隔离环境的心理适应能力——只有真正到过太空的人,才明白拥有这种心理能力的重要性。
只有受过这种测试的人,才明白这种测试的恐怖。
通过测试后,他向明尼苏达大学申请长假,到太空总署接受不停又不停的训练。一年另三个月后,他正式登上了太空。
本来,他跟太空总署签下的是短期合约,上了太空、做了实验、交了实验报告后,便得离开候斯顿,销假回到明尼苏达大学。幸好,在他上太空之前,太空总署又批准了他的第二项研究申请。
这项实验的目标是研究“地球的大气混合体在太空的低压及低温下进行剧变运动 (Catastrophe)的数据模式”,太空总署认为,这实验结果对于太空站资源的储存和补给大有帮助,所以立刻批准了。
根据一个月前的太空总署日志,朱有利现在应该坐在太空穿梭机奋进号,聆听着甘乃迪太空中心的倒数,准备第二次飞行,大概数到一万三千左右罢。
为什么本该身在穿梭机的他,居然跨了半个地球,回到香港呢?
因为他的飞行任务在四天前突然被取消了。正因有这一突如其来的假期,他即兴地决定回港,看看这片他久违了、但近来在国际政经方面大出风头的城市——经济出风头,是因为它的经济奇迹和大陆关系;政治出风头,自然是因为史无先例的一九九七和一国两制了。
他从注意,到购票、登机,过程不到一天。他在机场禁区致电给方维,因为方维是他在香港唯一联络得上的朋友。
美国的太空人少说也有过百名,朱有利算不上什么东西,但在香港,他早已是传媒大访问特访问的“香港人之光荣”了。方维见机不可失,在他到港的第三天,安排了这场圣诞前的演讲。
可以这样说,二十世纪的太空探索,是美、苏两大强国军事争霸的延续。随着冷战的结束,世界各国的关系格局从军事对抗变成了经济合作,太空探索的路向亦朝看合作化、经济化和非军事化三个大方向走。
先说合作化。
现时各国的航天合作计划,规模最大的自然是阿尔法太空站计划,参与者包括带头的美国,成员分别为日本、加拿大、欧洲的法国、德国、英国、 比利时、意大利、西班牙、荷兰、丹麦、挪威,还有新加入的俄罗斯。
阿尔法太空站预算在二○○二年完工。太空穿梭机将为此工程一共飞行二十六次,俄罗斯火箭飞行五十八次,欧洲的亚利安型五号火箭飞行一次, 完工之后, 美国、俄罗斯、 日本、欧洲都有自己的太空实验舱。
各大先进国家加紧进行太空合作,冷战结束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大的理由是太空工业涉及的资金越来越庞大,动辄以千亿元计算,已经到了单一国家无法负担的地步。所以,太空合作将会是无法避免的大趋势。
随着二十一世纪的来临,各大先进国的通力合作、阿尔法太空站的建成,人类的航天历史将会进入一个新纪元……
朱有利突然停下来。
讲者就是演讲会的主角,然而,他的主角身份刚刚给别人抢去了,惟有收声。
“统统别动,这是打劫!”
突然冲入七名袜裤蒙面的歹徒,各持黑星曲尺及 AK47轻机枪。衣香鬓影的名流淑女骇得叫起来,演讲厅吵得像街市。
“大家静一静。”为首的人大声说。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一连串子弹射向天花板,发出像燃点爆竹般的声响。但这当然不是燃点爆竹。
各人总算静了下来。
“大家别害怕,这是打劫,不是杀人。”为首的人说: “只要你们合作,把身上所有的财物放进袋子里面,我可以保证各位的安全。待会我的同伴会把袋子传给你们。我们得钱后,立刻离开,不会妨碍各位太多时间,请放心。”
这人说的是不纯正的广东话,一听就知是来自大陆的“省港旗兵”。说话的声音却很镇定,语理有条不紊,再看他们的武器精良,显然是惯匪大贼,而非普通的乌合之众。
六名歹徒二人一组,一人持枪,一人持着红白蓝间条、称为“回乡之宝”的大胶袋,宾客纷纷把身上的现金、玉石、钻饰、名表放进袋内。
“为着节省大家的时间,大家不用点钱了,干脆把整个银包放进袋内。”首领说:“报失身份证和信用咭的手续简单又快捷,对不对?”
这一日宴会厅足坐满了二百人,衣香鬓影,肥羊众多。
方维略一心算:“这一票他们捞上的现金少说也有一千万,珠宝财货更不少于五千万元,就算二折脱手,总共也有二千万现金下袋,可真是够肥了。”
一名劫匪来到方维身前,不迭说:“快点,快点,快点!”
方维乖乖把精工石英表和银包放进回乡之宝,不敢有半点保留。
“这是结婚戒指,很有纪念价值,却值不了什么钱,可不可以不脱给你们?”一名贵妇放下了伯爵表、绿宝石项链、钻石手链和银包,举起左手,嗫嚅说。
贵妇大约三十多岁,名叫王李月霞,是地产富豪王文弼的太太。她的样貌平板,虽然穿上低胸晚礼服,也没看头,装胸也是枉然,方维对她没有什么好感。可是听了这句,方维倒有点佩服她的勇敢了。
方维紧紧盯着劫匪,如果他对王李月霞有异动,方维决定不顾一切,也得出手阻止——虽然七名分站远处的劫匪,各人手持重型枪械,动起手来,非但输了九成,而且宾客伤亡必众。但为了拯救一位为着结婚戒指而跟劫匪冲突的女人,这个险是值得一博的。
劫匪没有理会王李月霞,径自和同伴走到另一桌。
方维松了一口气。比方维那一口气松得更松的,是坐在他对面的百达公关顾问公司的董事马伟强,他悄悄把伯爵腕表藏进裤袋内——这枚腕表,是他用半年薪金买下来充撑行头,出席各大小宴会之用,要他缴上,倒宁愿给劫匪轰一枪了。
突听得“砰”的一声枪响,众人大吃一惊。
发枪的是首领: “我刚才忘了提醒大家,不要动,也不要走。”
一名侍应的裤管染满了血,跌倒地上抱着腿、咬着牙、呻吟着。他刚才偷偷移近侧门,意欲逃走出去,通风报警。
方维吃了一惊,首领与侍应相距不下五十米,首领瞄也不瞄,一发便中,这种枪法,连他也望尘莫及!
只有经过特种部队的神枪手训练,才能达到这样远距离的准确。
方维是枪的专家,深知中国特种部队的神枪手训练严苛,参加者包括军人、公安、特务,每天须得连续烧各种不同类型的枪十小时,三年后经过大大小小三十二个不同考试,方才毕业。正式当上神枪手后,还得每星期接受不少于十二小时的烧枪练习,每年入营深造一次,为期十四天。自然,神枪手在部队中地位崇高,官阶至少加一级,而且升职特快,更有额外补贴,月薪多出同官阶的三分之一,绝对是一项人人垂涎的空缺——由于选拔极严,人人垂涎的职位,极难考上是必然的。
“神枪手也沦落成为劫匪,这是什么世界!”方维叹气,又想:“这人想必是犯了军纪,革除官职,才会‘落草为寇’。”
两名劫匪走到讲台,打开回乡之宝,示意朱有利放下财物。
朱有利慢吞吞脱下腕表,放进回乡之宝,陡地飞身扑上,抓向指着他的那根 AK47枪管,手法又快又劲。
他本来就是身手敏捷、体格魁悟的人,否则怎当得上太空人?
方维一见,暗呼要糟!这辈劫匪显然都是能征惯战之徒,怎会被朱有利突袭成功?
但方维要待阻止,也来不及了!
朱有利握着枪管,正欲发力一夺,连续五声枪响,朱有利的身体染了大片血红,握着枪管的手松了下来,身子摇摇欲坠,张大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方维大叫:“有利!”
他坐在第一席,和朱有利相距不远,飞身一扑,仅仅跳到距离讲台四分之三米,右腿由侧方提起,以弧形角度踢出。这一踢,正是空手道的“足刀攻击法”,伤人的力度,集中于脚掌外侧的边缘。
从朱有利中枪,方维飞身、出脚,其间不过一秒,变化快得惊人,台上匪徒猝不及防,被方维的足刀擦中掌背。
方维是空手道的“无段”高手——没有参加过任何考试,却有超过二十年的苦练记录——若是换作普通人,掌背给他踢中,非得裂骨不可。然而,匪徒是气硬功的高手,中这一踢,只痛不伤,但握着的枪柄终究不免松了一松,手上的 AK47 给方维夺了过去。
台上一共有两名劫匪:一名持枪、一名持回乡之宝。持回乡之宝的劫匪怀里也有两柄黑星曲尺,只是情况危急,来不及掏出来,立起掌心,一记登掌往方维肩头拍去。
他大喝一声,震得附近众人耳鼓嗡嗡作响,这一喝并非虚张声势,却是为了提气丹田。这一掌运足了十成功力的气硬功,只须击中对手身上的任何一处,该处的骨头非得碎裂不可。
方维伸臂一格,臂骨好像被垒球棍重重敲击,身体向后跌出五、六步。
——这两名家伙好强的身手,恁地不学李连杰拍武侠片,却来打劫!
他不想杀人,本拟抢到枪后,一心瞄准对方的非致命部位,方才发枪。可是现在情况危急,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扳枪机,便要将眼前二人乱枪射杀。
砰!枪声一响,方维只觉一粒小东西迅速钻进手腕,再也无力扳下枪机。他的右手失去知觉,啪的一声枪响,手中的AK47掉在地上。
“阿平,闹出了人命!”首领怒叱:“快点撤退!”
劫匪阿平拾回地上的 AK47,一伙七人跟着首领冲出宴会厅。厅内众人听见枪声卜卜,有人大叫:“让开!”想来是群匪吓退酒店客人及保安,夺路而出。
方维的手腕这一秒才爆发出烫热的剧痛。他从翻开的血肉隐约见到了子弹的末端,子弹穿破了脉门的动脉,鲜血不住涌出,他的手掌手指自然反应地颤抖着。
———“这首领好准的枪法,简直可以拿到奥运金牌。”方维想。
“打劫呀!打劫呀!” “有没有人报警?” “快召来人啊!”“我丈夫晕倒了,医生在哪儿?” “醒一醒,你没事吧?” “我的翡翠项链,价值三百五十八万、三百五十八万,你们听不听到,项链价值三百五十八万的啊!”
喧哗吵闹在七名劫匪走后、死寂了一秒后,陡地爆发出来。
方维顾不得手腕的伤势,扶起朱有利: “有利,你觉得怎么了?”
朱有利全身都是血,竭力想说话,重重呼吸了两记,始终说不出话来。
方维试图检查他的伤口,朱有利挣扎说: “别,别动,疼……”
“别怕,我是老手。”
隔着鲜红色的血,方维看见衣服破了五个小缺口,和凝结了的一小部分血纠缠着。五个伤口都在胸腹位置,伤势实在不轻,幸好鲜血似乎停止流出,方维的心略定了一定。
朱有利紧紧捉住方维的拳头:“很疼……救护车还有多久才到?”
“快了!快了!”方维安慰他: “你多捱一会,千万不要睡着。”
然而,方维清楚知道连上报警和车程,救护车至少需要十分钟才能来到现场。但这刻他又怎能不欺骗着朱有利呢?
方维想细细检视朱有利的伤口,但这须撕开他的衣服 (首要条件自然是方维先挣脱朱有利捉住他的拳头的手),但又恐怕撕开衣服会触及凝结了的伤口,正自迟疑,忽然听见——“伤者在哪儿?”
两个人抬着担架,快步冲进宴会厅。
方维正自奇怪,为何救护车来得这么快,细看之下,恍然大悟。抬着担架的并不是男护士,而是保安员。随行还有一名医生、一名女护士——六星级酒店有附设的医务所,以供酒店客人及员工使用。
医生快速察看朱有利的伤口,立刻说: “他受伤太重,等不及救护车来了,立刻把他送到最近的医院。”
他和护士、保安小心把朱有利搬到担架,尽量不触动伤口。
“慢着。”方维不放心:“我也去。”
“去什么?”医生显得急躁:“你以为趁热闹吗?”
方维举起淌着血的手腕,装出十分痛苦的样子:“我受了伤……血……快流光了……”
“好!”医生当机立断:“你跟我们一起。”
方维健步如飞,紧随着医生和抬着朱有利的保安员,走出酒店——丢下那位大腿中枪,躺在地上呻吟、伤势比方维更重的侍应,谁也忘了理会。
车子早就停在酒店门前,那是一辆接载贵宾的劳斯来斯长阵房车,车子走得又快又稳。 朱有利横躺在后座,医生把连接着氧气筒的呼吸罩盖在他的脸上,助他呼吸,密切注视着他的伤势。
方维坐在前座,回转头看朱有利,见他脸色似乎还未转到垂死的苍白,宽心不少:“有利身体强壮,看他的样子,只怕有七、八成死不了。”
他虽然不太懂得枪伤,可是由于见得中枪而死的人太多了,判断“死不死”的经验只怕比医生还要丰富、准确得多。
司机驶得又快又稳。方维让身旁的护士为他伤口消毒、用纱布按住伤口。他举起没有中枪的手臂一看,只见高高肿起一团,疼得比右腕的伤口更甚,这是硬接了劫匪一记登掌的结果。
———“早知道祖国的气硬功厉害得这么厉害,我不该去学东洋鬼子的空手道了。他妈的祖国这么好,崇什么洋!”方维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