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三百五十二、九千三百五十一、九千三百五十、九千三百四十九、九千三百四十八、九千三百四十七、九千三百四十六、九千三百四十五、九千三百四十四、九千三百四十三、九千三百四十二、九千三百四十一……
由于地心吸力,洛克的背部紧紧贴着椅背。这种脸面和胸腹朝天、椅背朝地的古怪坐法,不消说是极不舒适,只有在一种特殊的驾驶情况下才会发生——太空飞行。待得太空梭进入了太空,失重状态取代地心吸力,也失去了“天”、“地”之分,头脸和身体朝哪一方向便变得全无分别;意思是,朝哪一方向都是一般的难受。
洛克别过头,看着身旁的杜靳斯的侧脸。杜靳斯全神贯注望向前方,平板的脸不露半分表情,真是个阴沉的家伙。
——这家伙,才刚受训完毕,学历比我低、资历比我短,这狗娘养的,凭什么骑在我的头上,当船长?洛克一直掩不住心中的忿忿不平。
他讨厌杜靳斯。
无论在体格、反应、宇航知识方面,洛克都被公认是太空总署中最优秀的。他执行过三次太空任务,后两次都是当船长。但今次,他却当回了驾驶员。
太空总署的太空人最讲资历。如果今次当船长的是一位资深太空人,凭着“资历”赢过了洛克的“能力”,也还罢了,偏偏这位杜靳斯不过新丁一名,从培训班毕业不到一个月……“连驾驶穿梭机也不晓得”,何德何能来当机长?洛克的不满是大有道理的。
“连驾驶穿梭机也不晓得”,并非洛克因为个人偏见而对杜靳斯的诬捏,而是培训班一位导师在酒余饭后对洛克发的牢骚:“这一期培训班的毕业学员,有一个叫杜靳斯的,体能好得叫人惊奇,几乎比你还要胜过。可是,他对于太空船的构造、性能和维修,还有天文物理学的计算,始终半通不通。后来我查看他的学历,原来是念文科出身的,怪不得理工底子这么差。我和山本博士都给了他不及格。”
“那太空总署为何批准他毕业?”
“据说好像是受到了保荐单位的压力。洛克,给你一个老朋友的忠告,如果跟他一起飞行,倒真要小心点才成,千万别给这小子连累了。”
“驾驶”太空穿梭机,控制飞行的驾驶技术非常重要,尤其是回航时逐步进入地球轨道以至滑翔降落的一段时间,需要极高水平的飞行技术来操控。所以投考太空人的基本条件之一,是一千小时以上的职业喷射机飞行经验——朱有利并非正式的太空人,而是“参与宇航活动的酬载专家”,可以豁免这项条件。
杜靳斯的飞行技术是顶尖的。洛克后来调查过,他在空军服役时,曾经是F-16战机的驾驶员。可惜,飞行技术只是“非常重要”,却不是最重要。
驾驶穿梭机,最重要的是决策:在太空航行,每一项决定,都须要深厚的太空物理学知识来分析,如果不清楚太空船的构造和天文物理学的计算,无论如何算不上懂得驾驶穿梭机。这就是洛克认为杜靳斯不够资格、“不晓得驾驶穿梭机”的原因。
其实,洛克清楚明白,“杜靳斯不晓得驾驶穿梭机”,反而是他洛克得以参与今次任务的真正原因。
八千九百二十一、八千九百二十、八千九百一十九、八千九百一十八、八千九百一十七、八千九百一十六、八千九百一十五、八千九百一十四、八千九百一十三、八千九百一十二、八千九百一十一、八千九百一十……
今天的气温是华氏二十一度,天色晴朗得既高又蓝。
太空总署规定,气温低于华氏五十三度,便得取消任何太空穿梭机的发射。这是由于冷缩热涨的原理:太空穿梭机本来是密封的燃料箱,可能因“冷缩”而漏出小孔,这代表引擎喷出的火焰可以从小孔侵入燃料箱,结果如何,不问可知。
超越号是最新、性能最佳的太空穿梭机,它是世界上第六艘太空穿梭机,建造的目的是作为二十一世纪的远程太空航行之用。所谓“远程”,指的是火星的载人探索,这将是二○○二年建立太空站后,人类下一个征服太空的目标,虽然估计双程来回“机票”共需四千亿至四千五百亿美元,差不多是美国政府一年总收入的三分之一。太空游戏真是奢侈得要命。
按照太空总署的日志,超越号现在应该身处密西西比州圣路易湾的史丹尼太空中心,为其主引擎作出十一项最后安全检查,检查完毕后,才能正式发射。
然而,没有经过最后安全检查的超越号,已经置身于佛罗里达州的甘乃迪太空中心,准备发射了。
“我并不认为现在这时刻适宜发射太空穿梭机。”太空总署的署长哈罗挥着拳头大声说:“太危险,太危险,太危险了。”
这是太空署长办公室,面积大得足以打高尔夫球。事实上,哈维一星期总有五天在这儿练习挥棒(其余两天是过周未日,不用上班)。当然,他今天没有这个兴致——如果他真要挥动高尔夫球棒,目标一定是眼前两个他恨不得将其头颅骨敲个蛋崩破裂的讨厌家伙。
这两个讨厌家伙一个叫卜云,一个叫加勒普,前者的官方职位是国务卿,后者的官方职位是国家安全局局长。
国家安全局是跟中央情报局完全分治的机构,但它的功能和职务部跟中央情报局完全一样,规模也差不多。为什么美国政府多此一举,架床叠屋地成立了两个特务机关?
这道理说穿了,有如一加一般简单:中国的明代岂不一样既有东厂,又有西厂?凡是特务机关,总得要成立两个,互相监视才成!
说话的正是国家安全局局长加勒普:“你的意思是,应该延迟发射?”
“不错。”哈罗说:“我早对你们说过一百次,超越号还没通过最后检定,现在的气温更比标准发射温度低上三十度,绝对不适宜发射。”
“我不反对延迟发射。”加勒普皮笑肉不笑地,他的表情一向“好险”,非常切合他的特务身份:“延迟三小时,够不够?那是下午一时半,气温也许比现在热上五、六度。”
“加勒普先生,你有心耍我是不是?”哈罗涨红着脸说:“你明明知道,我要求的是多给我一星期,不!五天也够了,来对超越号作出最后检验。”
“你明明知道,时间紧逼,五天之后,什么都过去了,超越号就算发射,又有何作用?”加勒普说。
“以前你们有过制造五艘太空穿梭机的经验。”卜云插口问:“通常在最后检验时,会发现多少项须得改正的毛病?”
“少则六项,多则二十七项。”哈罗说。理论上,太空总署署长直接向总统负责,但是国务卿是总统、副总统之下的等二号人物,也算是他的半个上司,所以他回答卜云时的语气也比回答加勒普时顺从得多。
“以最严重那一次的二十七项来计算。”卜云问:“假如一项也不修理,径自发射,会发生什么危险?”
“谁也不敢肯定会不会发生意外。那些都是小缺陷,并不影响飞行。”哈罗说:“影响是以机会率来计算的。最严重的一次并不是二十七项的那一次,而是奋进号的那一次,十七项缺陷中,其中一项极为严重,那是头椎轮的角度偏差了三分之一度,可能影响回航进入轨道的角度……”
“简单点,用数字回答。”卜云打断他的话:“如果不检查、不维修,影响有多大?”
“那一次如果不维修,依照我们后来的计算,发生意外的机会率是百分之八。”
“你们的计算只怕也不太准。”加勒普懒洋洋的说:“还记得八六年哥伦比亚号的爆炸吗?事前你们说,太空穿梭机的意外机会率是十万分之一。”
“这十年来,我们作出了很大的改善。”哈罗分辩。
“恐怕未必。”
哈罗心中有气,晦气说:“既然你对太空梭的安全没有信心,那么,更不该坚持发射超越号了。”
“正好相反,既然太空梭反正不安全的了,多检验一次和少检验一次也没有多大分别。”加勒普说:“所以,我认为现在发射和五天后发射,在安全程度上是差不多的。”
“根据以往的经验,危险程度可能高上百分之八。”卜云说:“但这个险,值得冒。”
“我以太空总署署长的身份说,这个险我们冒不起。”哈罗激动地说:“超越号的造值是二百八十五亿美元,是我们今后十五年的太空穿梭机计划的主力舰,四名太空人的生命更是无价的……”
加勒普截口说:“这项任务如果成功,足以收获比二百八十亿更多一百倍、一千倍的‘利润’。至于太空人,他们加入的第一天就该知道,这是非常危险的职业,应该早抱着牺牲的精神。”
“我们视太空人的生命,并不像你视特务的生命那么轻贱。”哈罗说:“太空总署的人都受过高深教育,知道什么是人道。”
“我严重澄清,我的手下不是特务,”加勒普说:“我们是情报搜集员和情报分析员。”
“这有什么分别?”
“彼得,你应该知道,这是总统的决定。”卜云说:“你要反对,致电跟他分辩去。”
彼得是哈罗的名字——彼得哈罗。
哈罗果然拿起了电话。他不是致电总统,而是电话恰好在此时响起来。
“姬丝蒂,我早说过,我们正在开重要会议,谁的电话都不接听……什么,谁中了枪?”
他挂线后,神色也没有什么异样。 卜云、加勒普也没有问他,甚至没有作声。他们只知有人“中枪”,却不知是谁人,如果中枪的是哈罗的家人,这多口一问,岂非极不礼貌?
哈罗放下电话后,勉强笑了笑,解释说:“中枪的是一名太空人。他本该参与这次的太空任务,后来我们改变了计划,他便飞往香港渡假去。”
“原来如此。是谁开枪的?”卜云问:“他现在的情况怎样?”
“他是在演讲时被打劫,因反抗而中枪。”哈罗说:“中了五枪,伤势很重,现在还在深切治疗病房急救。”
“你刚才说,他到香港渡假……”加勒普忽然问:“莫非他是中国人?”
“是华裔美国人。”哈罗更正。
“移民?”加勒普再问:“还是本地出生?”
“好像是移民。”哈罗说:“我也不敢太肯定。这五年来新招募的太空人实在太多了,尤其是酬载专家。”
加勒普没有回答。三十三年专业间谍培养回来的直觉告诉他,其中可能有大阴谋!
太空总署署长办公室的精密通讯设备,可以令哈罗足不出户,而知晓分布于全国的十二个太空中心的种种情况,嵌在墙上的大电视正在直播超越号直立在支架隔邻,预备升空的情况,倒数正数至:
六千七百七十三、六千七百七十二、六千七百七十一、六千七百七十、六千七百六十九、六千七百六十八、六千七百六十七、六千七百六十六、六千七百六十五、六千七百六十四、六千七百六十三……
六千七百六十二、六千七百六十一、六千七百六十、六千七百五十九、六千七百五十八、六千七百五十七、六千七百五十六、六千七百五十五……
洛克心知肚明,这次飞行另有神秘任务。
根据太空总署的新闻稿公布,超越号的处女航行,一共要执行二十八项任务,包括支援现在地球轨道的阿特兰提斯号的六名太空人,建造阿尔法太空站美国舱的一部分、追踪中继卫星B的数据、对哈勃望远镜进行三项零件更换和必要的维修,还有进行十六项科学实验……等等等等。
但洛克知道这全是谎话,全是可耻的谎话(all lies,all damned lies)。
超越号的机舱中,根本没有任何一件太空站或哈勃望远镜的零件,更加没有任何进行科学实验的器具,随行的其余两名酬载专家甚至不在机内——根据新闻稿,除了队长杜靳斯和驾驶员洛克之外,应该有五名太空人随行。太空总署连太空人的人数也要欺骗公众!
事实上,太空总署对这次突然加插的太空任务一直低调处理。
每一次太空梭的飞行,新闻界都会采访,并且引来大批围观升空的人群。这次超越号是五年来唯一新建造、最大型、最先进的太空梭,却偏偏低调处理,太空总署的新闻官在按低传媒气氛方面委实下了一番功夫。
此行的神秘任务究竟是什么?连洛克也不知道,这才是最令他愤怒的原因。
洛克的工作岗位只是驾驶员,亦单只是驾驶员而已——如果不是杜勒斯的驾驶技术不及格,恐怕连驾驶员也不给洛克当!
——他妈的,我不是美国公民吗?南北战争的时候,我的曾曾曾祖先已在这里居住,我们洛克家族的人为国家打过美西战争,打过两次世界大战,为国家出过多少血汗?你们这班屁眼家伙,连我也不相信?
太空总署虽然不肯向洛克透露任务的内容,但是其性质却是昭然若揭——军事。
美国太空总署的太空人分为四种:
一、驾驶员:这是太空总署的基本班底,训练最正宗、最全面,正是科班出身的天子门生。例如第一位登上月球的岩士唐,和现在气上当头的洛克,都属于这一种。在太空穿梭机航行中,只有驾驶员出身的太空人才能当上最大权力的船长(地位有如飞机中的首席机师、轮船的船长)——超越号的这次飞行由不是驾驶员的杜靳斯当船长,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例外。
二、任务专家:他们不用驾驶太空穿梭机,却要负责执行在太空的不同任务;例如修理哈勃望远镜、收回人造卫星,或者建造太空站(例如正在阿特兰提斯号的六位太空人)。定义上,他们是某一范畴的专业太空工程师,但需要在太空工作,所以必须接受太空训练。当然,他们的投考条件比较宽松(主要是飞行经验、太空适应测验和视力标准),训练过程也简单一点。
三、酬载专家:他们是“外聘”的科学专才,形形色色都有,有些是太空总署需要作出某项有兴趣的科学研究,特意聘请的。例如第一位华裔太空人王戀骏,他负责做实验,研究在太空的无重力状态下液体的各种运动状况。太空总署亦会向各大学术研究团体提出接受有价值的科学建议,申请者获批准后,可以合约形式加入,直至实验完毕为止,例如朱有利。有些甚至是外国人,因为该国和太空总署有合作计划,所以得以“有机可乘”,例如负责建造太空器中的机械臂的加拿大技术人员——加拿大是全球制造机械臂的“第一高手”。
四、军人:由国防部推荐,专门执行太空军事任务。学员先要在空军太空航空训练学校及格毕业,才被推荐加入太空总署受训。国防部的最终目的,是希望最后能够不经太空总署,便能训练出自己的太空人。事实上,军方已有了自己的太空梭发射场,只差没有太空梭在手而已。由于列根的星球大战计划为山一篑,还欠九仞,冷战已经结束,军方太空人的任务变成了坐冷板凳。只是,国防部坚持,为了国防的“万一需要”,太空总署必须经常保持至少十八位及格的军方太空人,随时可以起飞,投入战斗。
杜靳斯是军方太空人,此行任务究竟由哪机构主使,不用猜也猜到了。
洛克只能肯定这是国防部的任务(但他猜错了。杜靳斯虽然是国防部推荐的人,却不是来自军方,而是国家安全局的特派太空人),却无法知道任务的内容。机舱放置着什么,完全没有人告诉他。
他收到的机舱内容清单写着:
“一级绝密,已删去(deleted),绝密档案号码 AL-21864-176-2-1997。”
太空总署是全地球使用简写最多的机构,有一本又大又厚的简写字典,人人都须得背熟,AL字头的档案,代表一级绝密,只有署长或署长特别指派的人,或者是由总统或国会任命的调查委员会人员,才能参阅。
杜靳斯是船长,自然知道船舱的内容,洛克却不知道了。
甚至连航行目的地及日程表,那是在他们登机前九小时才输入超越号的电脑(输入程序需要八小时),洛克也不知道。纵然,他是驾驶员。
杜靳斯作为船长,作出这样的命令:“起飞后才能公布行程表。”
“他妈的,这究竟是什么狗话?”洛克悻悻然:“他们简直当我是外国间谍般提防!”
三千四百三十九、三千四百三十八、三千四百三十七、三千四百三十六、三千四百三十五、三千四百三十四、三千四百三十三、三千四百三十二,三千四百三十一……
距离发射时间不足一小时了。
基本上发射过程全由太空中心控制,太空穿梭机的电脑自动配合,太空人只须坐在椅上,什么也不必做,最好是睡大觉。
杜靳斯正是在睡大觉,睡得很酣。
太空人在出发前三小时,就要开始用氧气罩呼吸,吸的是百分百纯氧。这是为了排除血液中的氮,否则太空穿梭机离开了地球,气压下降,血液中含有的氮就会变回气体,使血液产生气泡,含着大量气泡的血液泵入心脏,不用十秒,太空人便得一命呜乎。
(低气压能令液体易于气化,道理就如在高山上的水易于沸腾一样。)
连续的吸氧,本该令人精神振奋。但反正不睡也是白不睡,如果不是洛克心中的不平之气正在鼓动着,恐怕也跟杜勒斯看齐——好听点说,是在养精蓄锐了。
九百六十一……
当倒数到九百六十二的时候,杜靳斯醒来。发射前睡大觉可没什么相干,真正发射可不是说笑的,必须抖擞着精神,决计不能忽视半点。
洛克心头一震,他感觉到一股不祥的预兆。
在同一秒,地球的另一端,穿着白袍的医生从手术室走出来,对着大群记者说:“对不起!我们尽了力,朱有利先生受到的枪伤实在太严重,我们抢救无效。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