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家属谢礼。
方维接受了家属谢礼之后,觉得很滑稽。那些家属,包括朱有利的祖父、父母、哥哥、妹妹,看上来似乎不大伤心。他们是不是知道了棺材里躺着的并不是朱有利,他们至亲的朱有利仍然在世上的某一个角落好端端的活着?
如果他们早知内情,是不是应该假装得更伤心来骗人才是?即使他们的演技拙劣,想表达伤心而无法表达出来,也不应该拙劣到这个地步吧?现在他们表露出来的漠不伤心,恰好证明了他们不知道朱有利装死的事实。
这真是个奇怪的辩证法。
只是,朱有利是不是真的没死呢?方维还不敢太肯定,也不想再侦查下去。凡是牵涉上职业特工的事情,就像狗屎一样,谁也不想沾上半点——沾上狗屎后要想抹掉,令自己不臭,也不容易。方维的好奇心虽然不小,但却不想像猫一样,为好奇心而死 (Curiosity kills the cat)。
方维离开殡仪馆,口袋里比进入时少了一千元,那是帛金,多了一颗糖、一包吉仪。根据规矩,糖要吃掉;糖不太甜,适合中年人享用,方维虽在中年,但人中心不中,不住唐人街却是糖人,喜欢吃甜。吉仪是一元,得尽快花掉。
方维站在报摊前,左看右看,下不定主意。
——香港的报刊真不像话,没有一本看得上眼。
唯一可以一看的是那些色情刊物,尤其明显剪裁自日本同类的那一些。美国的女郎虽然丰乳肥臀,皮肤却太粗了,及不上亚洲人的细腻。而且日本人的摄影技巧也美。
方维正想掏腰包买一本,报贩却递了一套周刊给他。
“买这个吧,一套三本,只买十八元,抵得很,今期还有独家大新闻。”报贩仿似收下了某集团的宣传费,一股劲儿地介绍: “这是最后一套了。”
方维一看报贩的样子,也算老实,似乎挑粪也不会偷吃,点头说:“信你。”
他掏出了吉仪的一元,加上十七元,报贩递给他一套周刊,一看,标题赫然是:
杜晓之最新恋人大曝光
真命天子居然是失明人
杜晓之是方维以前的暗恋爱人,现在的红颜朋友,由于不久前哥哥杜行之自杀死亡而成为风头人物。
方维一看是杜晓之的绯闻,兴致就来了,正欲翻阅,忽然听到后面一把美国口音说:“嗨,man,买了杂志,有空招呼朋友吧?”
方维回头,见到一名昂藏二米的巨人,是他的朋友赖恩。
“我不喜欢见到你。每次你出现,总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今次不同。”赖恩说:“这是老朋友叙旧,请你吃饭,大家聊天。”
“没有阴谋?”方维说:“不是抓我去黑房催眠、毒打、拷问?”
“如果找你逼供拿情报,哪用站在这儿,客客气气的问你吃不吃饭?我有一位要好的朋友,他来找你,你是决不会拒绝的。”
“你的要好朋友?”方维说:“莫非是手枪兄?”
“方教授真聪明。”赖恩说:“不要以为搞情报的人只懂得严刑逼供。建立广大的朋友网络,往往是更有效搜集情报的方法。”
“我明白,所以不少特工假扮妓女,利用枕头套取情报。”方维说:“不过你的身体太巨大了,我就是搞同性恋,也消受不起。”
“方教授真懂说笑。”赖恩哈哈大笑:“我们到哪里吃饭去?”
“我能不能拒绝你的邀请?”
“当然可以。”赖恩说:“我第一句便说,这是朋友的邀请,你当然可以拒绝朋友。”
“拒绝你不会被打?”
“不会。”赖恩说:“绝对不会,你是我的朋友,我怎会打你?只是不知你当不当我是朋友而已。”
“谁付账?”
“我邀请你,当然是我付。”
“钱不用我付,这还用说。”方维说:“我指的是,是中央情报局的公账还是你的私账?美国政府比你有钱得多,如果是公账,我就不用替他客气,到半岛大酒店吃鹅肝、开拉弗了。”
“是我请的。不过半岛大酒店也不相干,我的薪水还付得起。”
“一言为定,荷包大出血时,可别后悔。我带路。”
二人谈着谈着,走了好一段路。
“方教授,你的身手着实不错。”赖恩说:“比我们许多同僚都要胜过。”
“但赢不了你,对不对?”
赖恩没有回答这句话,却说:“但你的警觉性似乎差了点。”
“所以刚才你在我背后,我也不察觉。”方维说:“如果你要杀我,我早死了,对不对?”
“对。”赖恩低声说: “正如现在有三人正在跟踪我们,你也察觉不到。”
方维若无其事,继续步行,低声说: “是你惹来的祸?刚刚认了你这位朋友,麻烦立刻闪来,你真是灾星。”
“据我所知,他们是来找你麻烦的。”赖恩说:“我是你的救星,不是灾星。”
“怎样救法?”
这时,二人转入一条窄巷,走至中途,其中一人窜入巷内,远远吊着。
这三人都是跟踪的老手,一人负责吊尾,另外二人则快步往两旁的路包抄,待得方维走出窄巷,已换了另一人跟踪。这种轮流跟踪法,怪不得方维察觉不到。
他们以微型通讯器互相联络。另外二人已经奔到巷口,一个在对街、一个隔了半条街,遥遥守候,却不见方维二人走出来。
“一○七,蜜蜂还未出来,他在巷内搞些什么?”对街那人对着领口的通讯器说。
应该在巷内的一○七还未回答,方维和赖恩已经走了出来。赖恩站在巷口,方维却朝在半条街守候那人的方向走去。
二人挥手道别,还说了:“拜拜。”
赖恩站在巷口不动,似乎是在等人。
方维则沿路而走,恰好朝向在人行道等候他那人的方向走去。
方维、赖恩竟然不同行,对街那人立下决定:“跟着蜜蜂,别理蝴蝶。”
人行道那人若无其事,反而朝着方维走。他是久经训练的特务,情知如果转身就跑,反会惹起方维的怀疑,不如顺路而走,不着痕迹地和方维擦身而过。至于继续跟踪方维,自有对街那人负责。
他们甚至不用对讲器来定,纯属默契,已决定了跟踪策略。这是久经训练的结果。
对街那人一面用目光吊着方维,一面对着通讯器低唤:“一○七,你在哪里?”
却见方维跟那人擦身而过之际,忽地一拳击在那人的小肚子。方维的右肩中了枪,还未痊愈,只能用左手。这是空手道的里拳,方维虽然练得不精,也足够那人受了。那人疼得弯下膝来,方维拳如雨下,一脚横扫,那人扑地跌倒。
对街那人一惊,赫然见到赖恩冲到身前——赖恩人高腿长,三五步便已跨过两线行车的大街,其间不及一秒。
赖恩对他裂嘴而笑,牙齿白森森的,煞是可怖。
对街那人吓得想逃,却逃不了。
他的肩头正被赖恩两只大手牢牢握住,疼得骨头好像裂了开来。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跟踪我?”方维打倒那人。
“我们是大陆人,知道你是肥羊,一心吊住你,想觑准在无人的地方,把你绑架。”那人用不纯正的广东话说:“现在落在你手,也无话可说,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你说你是大陆人,”方维教训那人完毕,跑过来插口说:“说两句普通话来听听?”
赖恩在远东区工作多年,方维的广东话倒也听懂了五、六成,手上加力。“快说!”他说的自然是英文。
那人逼于无奈,惟有用“普通话”说:“大爷,饶命。”
方维忍不住笑,就是以一个广东佬来说,这人的普通话也未免太差了点,跟钟士元爵士也差不了多少。
“你是大陆人,不懂得说广东话,却听得懂英文,你说奇怪不奇怪?”
赖恩忽然说:“警察来了,走吧。”
方维一看,果然有两名警察急步跑来,手持左轮,大喝:“站住,你们是不是打架!”
赖恩放下那人,拍拍那人的衣上灰尘,笑说: “我们是朋友,玩玩罢了。”
那人忙说:“是啊,我们只是闹着玩,不是打架。”
警员半信半疑,指着给方维打得鼻青目肿,正在挣扎爬起来的那人:“他也是你们的朋友?莫不成也是闹着玩?”
“正是。”方维答得理直气壮。
“玩!怎会玩成这个样子?”警员说:“他在流血。”
“他是肝火盛,流鼻血。”方维不眨眼说: “他刚刚在街上摔倒了,摔得很重。”
另一名警员走过对街,扶起那人:“他们是不是揍了你一顿?如果是,不怕跟我说,警方一定依法起诉这两名恶徒。”
不待言,那人坚决不认。
“不不,我们是朋友,只是闹着玩罢了。”
“他们是黑社会,恐吓你,不准你报警?”警员甲机智地问:“不用怕,只要你肯挺身指证他们,警方负责保护你的安全。”
“不不,我们是朋友,只是闹着玩罢了。”
“你说你们是朋友?”警员乙更机警地问:“他叫什名字?”
“ 叫方维,是中文大学历史系的客座教授,”那人如数家珍:“杜冰基金会的主席,在越南出生,香港念中学,拿奖学金到哈佛念历史,一直念到博士,博士论文的题目是《永嘉乱后的鲜卑西迁运动——吐谷浑史三一一至六三五》,指导教授是鼎鼎大名的杨联升,论文通过后留校任教……”
那人滔滔不绝,他的同伴脸色却越来越是铁青。他突然醒觉,急忙住口。
方维越听越是惊心,无论如何,有人把你的背境调查得这样清楚,总是一件令人心寒的事。
“我早说过,你可以揍他们一顿,”赖恩说:“他们绝对不敢还手,也绝对没有后患。”
他们正在半岛酒店,吃着头盆煎鹅肝,喝着八三年的拉弗红酒。方维懂得享受,却不懂得客气,真的把赖恩带到最昂贵的餐厅,点了最名贵的酒菜。
“他们是间谍?”方维问。
“当然了,难道你信他们的鬼话,”赖恩说:“以为他们是绑匪?”
“他们的广东话一口美国口音,难道是美国人?”
“他们是美国人。”
“美国人会替别国的人做间谍?”
“有时会,但很少。”赖恩说: “因为这叫做叛国,最高刑罚是死刑。”
“你明知他们是美国间谍,却揍了他们一顿扁扁的,岂不是揍你们的同僚?”
“第一,揍他们的是你,不是我。”赖恩回答:“第二, 美国间谍有两个系统,一个是中央情报局,一个是国家安全局,他们是后者,我是前者,两者互不相属。”
“所以他们不算你的同僚?”
“答对了。”赖恩说:“我的上司得悉国安局有人挨了我的揍,只怕开心得紧,非得请我吃馆子、升职加薪不可。”
“我理解,”方维说:“正如在香港,警队和惩教署、海关的关系也是坏得要死。”
“这是两狗向主人争宠,正是如此。”
“但你不怕这三位倒霉的仁兄向上头投诉吗?”方维说:“殴打国安局人员的罪名,向你上头压下来,你难免一身的烦恼吧?”
“说得好,但你又忘了,揍他们的是你啊——”
“但你替我捏住其中一人。”
“我大可向局长解释,他们没有表露身份,我怎知他们是国安局的人?不知者不罪,这又怎算伤害同国间谍?”赖恩说:“局长只求向国安局有个合理交代。我揍了那边的人,只怕最高兴的是局长哩!”
方维长长叹气:“看不出你这大个儿,心思倒真曲折。怪不得你能当间谍,而我却不能。”
“教授,别谦虚了,如果你当间谍,一定也是第一流的人才。”
“不过比不上你,对不对?”
赖恩不置可否,却说:“何况,三人吃了这个大亏,怎敢报告上头,国安局自然更不会向中情局投诉了。”
“为什么?”
“为面子啊。”赖恩说: “国安局的人居然给中情局的人揍个半死,传了出去,国安局面子何在?他们三人如果把此事报告给上头知道,受到的处分恐怕更重十倍——任务失败是其次,国安局的面子却不能丢,更更不能丢在中情局的人的手上。”
“怪不得你一力窜掇我痛打他们一顿泄愤了,原来是借刀杀人之计。”方维恍然。
“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你早该明白这道理。”
方维做个无奈的表情,肥腴的鹅肝吃下肚,也不像先前的香了。
“我觉得很奇怪,”赖恩说:“你为什么好像一点也不好奇,刚才那三人跟踪你,究竟为了什么原因?”
“我不是不好奇。”方维说:“只是他们明摆着是职业特工,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在他们口中问出一个屁来啊。”
“你为何不问我?”
“因为你的口比他们的还要密,别说是一个屁,连半个屁也问不出来。”
“你错了。”赖恩说:“我的你吃饭的真正目的,就是把屁放出来给你嗅一嗅。”
“请放。”
“他们跟踪你的目的,是为了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把你绑走,然后拷问你一连串问题。”
“这个我也猜想得到。”
“而我找你吃饭的目的,”赖恩说:“就是带你到一个舒舒服服的地方,让你在最心甘情愿的情况下,回答一连串的问题。”
方维并不奇怪赖恩所说的话。间谍就是间谍,正如狗改不了吃屎,男人戒不掉嫖妓,怎会转性当回好人,无端端认朋友、请吃饭?他只奇怪赖恩如此坦白:“我倒比较喜欢你这次使用的方法,好过以前的又打又锁,以后不妨多用。”
赖恩从上衣口袋摸出三四张钉在一起的纸,递给方维:“这里有一百一十三条问题。国安局要问你的问题,想来都在这里了。”
方维一看,全都是有关朱有利的,包括:他何时何地认识朱有利,和朱有利的关系及来往经过,对朱有利的认识多少,尤其于他的工作方面,为何要为朱有利搞演讲会,
对于朱有利的死亡有什么感想……等等等等,由一至一百一十三,清楚列明。
“我平生后悔的事数也数不清。”方维苦笑说: “最近期来说,就是接到朱有利的电话后,主动邀请他来演讲。”
“方教授,我衷心希望你能够认真回答这一百一十三条问题。”
方维盯着赖恩:“这就是你请我吃午饭的原困?”
“我早说过,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你先前好像说是找我聊天的。”
“不错。”赖恩说:“聊天的内容正是这一百一十三条问题。”
“朱有利的问题关你什么屁事?”方维说:“你刚刚才揍了国家安全局的人,转头又为它工作,未免太矛盾了吧。”
“关于朱有利的情报,我们中央情报局也是大有兴趣的。”赖恩淡淡说。
“如果我不回答,”方维说:“你打算怎样向我逼供?”
“那我唯有……”赖恩顿了一顿,才说:“……向上头报告,说你是名呆子,屁也不知道了。”
他叹了口气:“谁教你是我的好朋友呢。”
“多谢。”方维说: “那你就报告给你的上司,我是个屁也不知道的呆子吧。”
赖恩大笑,继续吃他的甜品拔丝雪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