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飞机降落在酒泉东北部的酒泉卫星麦射场,长征二十八号火箭的倒数已经到了五一一三。
五一一三、五一一二、 五一一一、五一○九、五一○八、五一○七、 五一○六、五一○五、五一○四、五一○三、五一○二……
距离发射剩下不到两小时。
总理在跑道迎接朱有利下机,一见到他,重重用双手握住朱有利的手说:“朱同志,多谢你为了国家,担负起这个重大的任务。”
“总理先生,你言重了。”移开了氧气瓶的吸罩,才说得出话来。他在军用飞机上吸用了超过三小时的纯氧,释稀了体内的氮气。
见到了总理,朱有利想起了王祖森,那一幕,王祖森的鲜血和脑浆,溅得他一衣服都是,事后他把衣服烧成灰烬。
“我希望,你考虑时,记得一位认识了二十三年的朋友,为着请求你的答允而死。”
这七天来,朱有利每晚做梦,都梦见王祖森临死前哀求的眼神。清醒时,也时时浮现,像挥之不去的梦魇。王祖森的哀求眼神,直至死后,依然凝结在脸,圆突突地鼓了出来,瞪视着朱有利。
朱有利想,究竟王祖森的自杀,是为了向上天报复他的时运不济、命途多舛,还是真的为了国家牺牲?
一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人,会不会一往无悔地为国家牺牲?
朱有利甚至不知道, 自己答应这件事,究竟是为了王祖森的血,还是为了报复自己的事业受挫,要向太空总署显回一点颜色?还是为了整个人类的前途?
如果他的事业得意,恐怕不会答允这件事吧?
他只知道,他是一个殖民地长大的人,少年时移民到了异乡,正是不折不扣的一个飘泊无根的浪子啊!
——我只怕不是为了国家才做这件事的吧。
国家,什么国家?这三十七年来,有人教过他什么是国家吗?地球上有任何一个国家真真正正待过他是国民吗?
——如果有,那是美国,但也只是二等国民罢了。
要孤儿仔为国家牺牲、为国家担负重大的任务,未免太滑稽了吧?
总理衷心地说:“朱同志,你是我们国家的英雄,是中国人民的榜样。十二亿人民为你而骄傲。”
朱有利不感到光荣,只感到讽刺。他完全没有做英雄、做榜样,或者令十二亿人民骄傲的心。他做这件事,原因只有一个:他是一个人,而不是因为他是中国人。
血,血,血,他仿佛又见到了王祖森的血和脑浆,和突出眼眶之外的眼珠。
“谢谢你夸奖。”朱有利没有感情地说。
四千九百八十一、四千九百八十、四千九百七十九、四千九百七十八、四千九百七十七、四千九百七十六、四千九百七十五……
站在总理身旁,西服笔挺的老年男人是航天工业部长聂信,他说:“朱同志,时间紧逼,只剩下一小时不到,你须得立即换上太空衣,第一时间登上火箭。不然误了时间,倒数便得重头开始,所有数据都要重头计算一次,至少得再耽搁八小时。”
总理跟朱有利重重拥抱,说一声: “保重,希望你平安回来。”
朱有利跟着聂信,直往火箭发射台奔去,口中哼着乘火车途中见到的交通标语:
“快快乐乐出门去,平平安安回家来。”
总理看着二人的背影逐渐走远,忽然想起了荆轲的豪情侠气:“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他想:“希望朱同志成功达成任务回来吧,希望。”
四千三百三十七、四千三百三十六、四千三百三十五、四千三百三十四、四千三百三十三、四千三百三十二、四千三百三十一、四千三百三十……
朱有利首先穿上附有尿液收集装置的贴身内衣,再穿上笨重得重达十四千克的太空衣,却没有戴上头盔,因为他正在聆听聂信的解说。
“我们火箭的速度是每秒二万五千米,比超越号快上一点点。根据电脑计算,你可以在四十七天之后,赶过超越号。”聂信说。
“长征二十八号和超越号的路线有没有相交点?”朱有利说:“我是说,我会不会在途中追上超越号?”
“不会。”聂信解释, “你们的目的地是超重岛,走的路线就是地球跟超重岛的直线距离,由于两者时时刻刻朝着不同的轨迹,环绕太阳作公转运动,相距的最短直线也就不停变更。我们既然比超越号迟了十一小时发射,所走的路线必然不同。”
朱有利点头,问了一个他关心的问题: “长征二十八号的电脑,有没有超越号的航程?”
“根枯超越号离开地球轨道的时间和方位,就可以计算出它的行走路线,因为它走的必定是最短矩离。”聂信说:“我们计算了出来,亦把资料内置输入长征二十八号的电脑,你可以随时查阅。”
“你们将航线也输入了电脑?”
“这个当然了,否则你怎能航行到超重岛?不过由于航程太长,电脑不能应付这样庞大的数据,你得不断在太空使用六分仪,利用恒星的位置来定位太空船的位置。”聂信问:“你懂得使用六分仪?”
“不懂得使用六分仪,似乎没有当太空人的资格。”朱有利回答,心中却想: “你们到今时今日、此时此刻才问我懂不懂得使用六分仪,是不是太迟了点呢?”
聂信点点头,拍一拍朱有利的宇航服:“在美国当宇航员,可不用穿着这个吧。整个旅程都得穿着这劳什子,可太辛苦你了。”
“这不算什么,我们在太空梭上虽然不用穿着太空衣,离开梭外,在太空工作,也是不得不穿上的。”朱有利拍了拍身上的宇航服: “我跟它是朋友了,穿上它,舒适得很,一点点也不辛苦。”
聂信自然知道朱有利只是故意漫不在乎。在整个漫长的航程中,这件笨重的宇航服都得穿在身上.(虽然在失重太空中,不会有“笨重”的感觉),一秒也不能脱下,肯定是极不好受的事。
他沉默一会,对朱有利说: “你上火箭吧。祝你任务顺利完成。”
又补充了一句:“顺利归来。”
“多谢。”朱有利说:“承你贵言。”
聂信递了一杯水给他,他一口喝光,戴上了宇航头盔,忽又脱下,朝聂信笑了一笑。
“圣诞快乐。”
聂信愕了一愕,顺口回答:“圣诞快乐。”
“耶稣祝福我今次平安回来。”朱有利戴上了宇航头盔,云梯车将他的身体缓缓升高。
聂信看着他爬进了长征二十八号的太空舱,沉思着: “但是耶稣真的存在吗?”
这时,倒数已经叫到了一千三百二十一。
一百三十一、一百三十、一百二十九、 一百二十八、 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六、一百二十五、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三……
距离火箭发射不及三分钟,朱有利却没有半点紧张的心情,只觉得无比的安详,像是喝下了令人侃侃欲睡的 codeine咳药水后的安详。
太空舱本来可以容纳三名太空人,但是现在只有朱有利一个人。空间是阔落了,但他却不敢随便乱动。他得保存体力,一丝一毫的能量也不能浪费。
由地球至超重岛,来回航程需要三百一十一天另十一小时,火箭的太空舱容量有限,所有食水、食物、空气资源必须限量使用、甚至是循环使用(例如尿液,也得净化后循环饮用),方能勉强渡过十个月的航程。
五、四、三、二、 一、 ○!
火箭开始点火。
火箭由核裂变火箭发动机推动,以固体铀作为反应堆堆芯,点火后,铀二三五迅速发生连锁反应,释放出来的能量以热力表现出来,最后通过喷管,将热力变成推进力,轰然爆发!
只有核裂变引擎,才能够发出人类所能想象的最大推进力,达到了每秒二万五千米的超级高速——加速到了某一地步,要再增加一米半米的秒速,需要相应增加的能量得以几何级数递增。这正如一名一百米短跑奥运选手要将速度从十秒变成九秒八一样困难!
(十秒是必败的速度,九秒八却可以拿到金牌!)
核裂变过程迸射出α射线、β射线、迦玛射线、快中子,分别以近光速和极接近光速扩散辐射,甚中极小部分不能避免地透过引擎周围隔绝辐射的燃料护套、隔离系统,再透过足以阻隔百分之九十九的辐射的特殊设计宇航服,射进朱有利的体内。
(由于引擎系统要减轻重量,隔离系统不可能太厚,也就不可能百分百隔阻辐射。火箭甚至没有采用围阻式隔离系统,包围着整艘太空船,而只是单向一面,只保护上面的太空舱。发射时,基地一带亦难免受到辐射的影响。)
朱有利刚才喝下的一杯水,是释稀了的半胱氨酸化合物。半胱氨酸有抗拒辐射的作用,却是剧毒之物,必须释稀,再混以解毒的药物,方能服用而不死。然而,这样亦不免轻微中毒,但这总比因辐射导致细胞异变死亡高得多。
根据电脑的计算,经过重重阻隔而还能够进入朱有利体内的,只有小量辐射。
没有任何人或电脑肯定辐射对人体的伤害。辐射本来是一种机率,医学也是 (所以医学界常常有奇迹出现),因此电脑只能算出机率——朱有利将有百分之十一的机会,即时死亡或在三年内死亡,有百分之三十六机会,而对身体造成永久性的严重伤害,至于辐射完全影响不到朱有利的机率,是百分之零点二三。
但是,朱有利答应冒这个险。
为了超重岛,这风险值得冒,也必须冒。
起飞前的一刹那,朱有利想到了他的前半生——小时跌破了头/入学第一天跟人打架/考试/初恋/考试/失身/往外国求学/入大学/和芬妮宣布结婚/得悉芬妮逃婚后烂醉的一晚/考博士口试/研究/和洛克一起投考太空人/第一次升空撒的尿/加勒普告诉他飞行取消/王祖森的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还有,玛红花。
他居然完全没有想及家人。他对家人的种种记忆,已随着他考进大学之后淡出,在现在的这一分这一秒,脑袋的深处只有淡淡的脉冲痕迹,也许得接受深度催眠,才能够从潜意识中召回这些遥远而不愉快的记忆。
“我这样做,值得吗?”朱有利问自己:“冒着生命的危险,做没有人知道你正在做的而自以为伟大的事,是不是太傻了一点?”
一股莫名的恐惧从朱有利的心中泛起,一股恐惧死亡的恐惧。这种恐惧的确是来得太迟了。
火箭陡地疾射而上,急速的离心冲力把朱有利的身体扯得如同撕裂,感觉比太空梭起飞时强烈十倍,不知这是因为火箭的“舒适”设计不如太空梭,还是因为火箭的确比太空梭更快。
痛楚并不是普通人能够想象的痛楚。那像有一百个人同时撕、抓、咬、噬你的每一块肌肉,再用大铁锤敲击你的心脏,把胃揉成一团,再撕成碎片,然后像卖牛杂的小贩般把肠子剪成一小截一小截,最后,把你的喉管从头部拉出来,用火焰去烧……
火箭升空后撞力只占了痛楚来源的百分之三十,其余百分之七十,来自半胱氨酸发作的药力。他吃下的半胱氨酸的份量,足够毒死一名三岁以下的小孩子。根据电脑的计算,他因为吃下半胱氨酸而死亡的机会率是百分之一点七。
朱有利竭力忍住不发出痛楚的呻吟,以免给一直保持着通讯的发射中心听到。际此要紧关头,他的脑细胞除了痛楚之外,什么信息也无暇传递了。
这一叠文件一共有一十二份,重要的和紧急的放在最上面, 其中一份编号“AT467-894-0-97CC”的日常报告, 放在第四十一的位置。
国家安全局的工作并不轻。加勒普在圣诞节只放了半天假,便得跟总统作每周例行报告,报告到晚上七时,接着他跟秘书匆匆吃了晚饭,赶到第七街的秘密公寓,例行工事地进行了性行为,略为休息十五分钟,秘书尚在肉体满足后的深睡时,加勒普已经回到局长办公室,阅读文件。
这时,是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美国东部标准时间晚上九时十一分。
加勒普自上至下,按照次序逐份处理文件,销毁的销毁、归档的归档、批训示的批训示,处理后一份一份放入“出”的篮子。
当他处理到“AT476-894-97CC”, 是晚上十一时三十二分,距离长征二十八号发射整整六小时了。
档案号码尾著“CC”的文件,代表参考消息:来自世界各国的综合情报,整理后供给A6级以上的局员参考。
加勒普打开文件,见到了长征二十八号火箭的升空图片,撮要的标题是: “中国发射,准备绕地球外围轨道二十一天,作出十一项科学实验。”
加勒普一看这标题,立刻泛起不安的想法: “中国制造火箭的能力不足,携带人造卫星的还嫌不够,怎会有多余的火箭进行无聊的太空实验?”
最令他疑惑的,还是长征二十八号火箭的本身。他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总觉得这火箭不妥,却偏偏说不出不妥的地方来。
他决定请求哈罗的帮助。
一小时十分后,哈罗派来的雅拔士来到。他本来是哈佛大学动力学教授,太空总署用一倍的薪金把他挖来当火箭高级制造顾问,至于火箭的真正制造,却外发给飞机制造商麦当奴杜格拉斯负责。
雅拔士看了照片一眼,就说: “这不是长征二十八号。它虽然在外形和标记伪装作为中国的长征系列火箭,实质却是俄罗斯火箭,制造于前苏联时代的一九九○年。”
“莫非这就是黑帝国号?”加勒普失声说。
“不错,这就是我们称为黑帝国号,前苏联称为星球战神号的超级火箭。冷战时期,我们发展星球大战计划,在太空梭科技方面遥遥领先了俄国人。俄国人虽然没有人力和财力制造太空梭,却耗尽倾国太空科技的菁英,造出这艘星球战神号火箭来,专门对付太空梭。”
“听说这超级火箭的性能比太空梭更要胜过,”加勒普问:“是不是真的?”
“以单次飞行的性能而论,的确是。”雅拔士说: “但它跟以往的火箭一样,只能飞一次,便告作废,所以长远而言,它比太空梭更为昂贵。”
“我明白,但是在冷战的时代,我们有了太空梭,俄国人明知愚蠢不化算,也非得造一件武器出来抗衡我们不可。”加勒普说:“这是国际战略问题。”
“正是由于星球战神号只能使用一次,所以可以省略了用以回收的设计,太空船的结构便比太空梭轻得多,所以它的速度和性能亦要胜过太空梭。”雅拔士说: “这是太空梭的弱点。我亦跟哈罗署长商量过这问题,但是他没有接纳我的意见。”
雅拔士却不知道,就这个议题,总统、副总统、国务卿、国防部长、太空总署署长、中央情报局、国家安全局,曾经开过一次激烈辩论的会议,会议中大部分人同意冷战时代已经结束,太空梭用于和平用途的前景远比用于战争为大,所以通过了决策:
一方面制作性能较低、价钱也较廉宜的军事民事两用的航天飞机X-33,负责低轨道的航天任务,例如安置人造卫星,太空站的建设和补给,执行星球大战的任务等等。
至于在太空探索方面,则以发射用低性能火箭推动的轻便无人太空船为主,尽量使用机械人来完成探索其他行星的任务。
而看着对抗前苏联或现今俄罗斯的星球战神号的无敌火箭计划,预算制造至少两艘一次过使用,但比星球战神号性能更佳的火箭,此计划在九二年被否决了。九三、九四、九五、九六每年年会重新提出议案一次,均被否决,直至九七年,俄罗斯出现了太空站故障关闭事件后,太空总署在年会时决议把无敌火箭计划无限期搁置。
加勒普自然不会对雅拔士说出这些秘密决议,只说: “听说这火箭的引擎使用的是核动力,所以才能达到比太空梭更快的速度,是不是?”
“不错。”雅拔士指着照片中长征二十八号的底部:“你看,引擎喷发出的火焰是纯白色的,我估计中心温度高达摄氏九千度以上。火焰的长度有七十米,液态氢和液态氧燃料绝对不能造出这样大的推动力,只有核子分裂才能做得到。”
“他们的太空人不怕辐射吗?”加勒普说: “这核动力火箭如何解决辐射问题?”
美国政府的高层官员谁都知道,由于太空梭的机身必须保持轻盈,无法安装完全阻挡核辐射的装置。这是太空梭无法使用核动力的技术死结。
“别忘记,前苏联有邪恶帝国的美誉。”雅拔士说: “对于他们来说,宇航员为国捐躯,是一种荣誉。”
加勒普点点头,只觉满嘴又咸又苦。他当然猜着了长征二十八号发射的原因,也猜着了朱有利如今身在何方。但他还有三点不明白:
第一,中国特务如何知悉超重岛的秘密?
第二,中国特务用什么方法劝服朱有利变节?
第三,他问了雅拔士这问题: “中国怎会得到前苏联的超级火箭?”
“你是特务头子,”雅拔士这样回答: “居然反来问我?我只是一名火箭专家,这种事情我是不需要知道的。”
看到这里,如果大家认为超重岛就是一个在太阳系的“岛”屿,即是一个小小的星球,那就错了。
虽然,这的确是一个关于太阳系的一个小小星球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