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会更好》 作者:马洪湉
简介: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
20世纪90年代,北京某纺织厂的技术工人吴文雄、山西大同某美发厅的老板娘石彩屏在宁夏银川意外邂逅。此后,吴文雄与吴霜父女、石彩屏与石赟母子互相温暖,重新组建了一家四口,并度过了人生中最幸福的两年时光。
然而,他们谁都不知道,彼此竟然同是在茫茫人海中隐姓埋名、苟且偷生的亡命之徒。
于是,就在他们以为明天会更好时,一场意外降临了。
悬疑小说 社会派 刑侦 生活悬疑 推理 伦理 犯罪
序·01、日出唤醒清晨,大地光彩重生
1997年腊月二十三日下午,王府井大街人群熙攘。全聚德挂出了招牌,开始接受年夜饭烤鸭的预订。在即将在香港上市的百货大楼里,置办年货的市民们来来往往,正在施工的1号线地铁站外,出售皮茄克和牛仔裤的商铺播放着港台歌曲。照相馆到了一年中生意最兴隆的时候,很快要搬到琉璃厂去的北京画店因为挂历的火爆,也创下了可观的客流。
这是王府井大街改造工程的第四年,市民们穿梭在林立的脚手架中置办年货。要不是小年夜,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繁荣的景象了,而眼下就连理发店里剪烫的市民都比往常多了一些。
BP机收到局里传呼的时候,江建军正在东风市场北门喝着一碗莲子小豆粥。很快就是刑事案件滋生的高发阶段,否则他也不会选择在小年夜来置办年货。当时他边喝粥边听着邻桌的老人们声讨着社会问题:比如什么燕莎、赛特、百盛这些购物中心都涌来了北京,可老东安市场却拆了。听起来,那些外来商场就是十恶不赦的入侵者,挤占了四联美发厅和天义顺酱园的位置,以至于他们想赶在正月前剪个头都不知往何处去。
听到他们聊起酱菜,江建军也想吃了,他正盘算着一会儿去前门的六必居买些八宝菜,就收到了马上出现场的传呼。江建军匆匆结完账,顺便让老板装了五个奶油炸糕,提着热腾腾的袋子就往公安局家属楼的方向走。
一路上轰鸣的施工声愈发强烈,商铺播放的港台歌曲闯进耳膜,江建军知道那首歌叫《明天会更好》,只不过呲啦作响的音质听起来像是盗版磁带。途径体育用品店的时候,打算去什刹海滑冰的男孩正摆弄着一双心仪的黑龙江产冰刀鞋,但他似乎要等到除夕夜才能收到压岁钱,只能不舍地把冰刀鞋还给了柜员。
耳边突然传来巡逻警察的摩托马达声,两人座的督查摩托车在前方开路,引得路边聚集的黄包车师傅们纷纷驻足。一辆长安微型面包呼啸而至,扬声器里循环播放着“
支持计划经济、收容无业游民
”的广播。自从旧的收容遣送办法废止之后,大街小巷巡逻的警车明显变多了,都是些鼓励外来进京的“三无人员”自愿申请政府救助的口号。对于那些无合法证件、无固定住所、无稳定收入的外来务工者进京,江建军没有什么偏见。只是辛苦了办证盖章的户籍民警,听说那群基层同事们近期也是忙得累倒了一片。
穿过这条胡同后往西,就是新建没两年的分局家属楼。还没走近跟前,江建军就察觉到了异样。此时已经是傍晚五点多,警灯在降临的夜幕中格外耀眼,而他从出警同事的口中听到,分局增派的警力还在源源不断赶来的路上。
接过年轻警员安维东送过来的95式军绿冬服,江建军套在了便衣外面。腊月零下十度的气温里,手中的炸糕已经变凉了:“来得匆忙,没顾上装白糖,凑合吃。”
年轻警员眼睛发亮,咬了一口:“东来顺北门那家?多少钱?”
“一个七毛。”江建军抬头看着夜色中那栋五层高的红砖楼房:“什么情况?”
“男性死者名叫颜振农,32岁,是派出所户籍室的民警。女性死者名叫胡丹阳,31岁,是百货大楼的售货员,两个人是夫妻关系。”安维东说。
听到死者是民警,江建军顿了一下:“有孩子吗?”
“有。儿子颜宁,90年的,因为临过年派出所事多,所以昨天晚上被接到姥姥家住了。”
“通知了他们吗?”江建军问。
“还在瞒着,但估计瞒不了多久。今天小年夜,原本就计划把孩子接回来一起吃顿饭。”
“行,案发现场处理完之前继续瞒。实在撑不住,先向老人慢慢渗透,但不要说绝。”
“是。”安维东干脆利落地应着,和江建军一起进入单元楼道。随着他们的脚步声,那里一盏灯泡正散发出橙黄色的温柔光芒。
一口气爬到五楼顶层,即便是保持着体能锻炼的江建军也禁不住喘起气来。刚靠近502室,一阵熟悉的血腥味就直冲鼻腔。对面那户501室原本是巡警同事给父母住着的,但两位老人几天前就回郊区准备过年了,案发时确认没有人在。
江建军做好深呼吸,迈进了502室的门口。
迎面可见的就是身中8刀的男性死者,遗体仰面斜卧在皮革沙发上,血迹在心脏处的创口周围已经变黑凝固。进门右手边的主卧室里,女性死者头部朝向卧室内部俯身趴卧在血泊中,脖颈处的大动脉被割断。
法医师对尸体初步勘察后告诉江建军,死亡时间已经有近二十个小时,案发时间应该是1月30日晚十点至31日凌晨前后。而在墙壁悬挂着的1997年农历丁丑年挂历上,圆珠笔勾圈的痕迹也在1月30日那里戛然而止。
从男性死者的8处刀伤来看,很有可能与凶手有直接的正面交锋。女性死者的尸体没有被拖曳过的痕迹,脚上穿着的高跟鞋经查明确实是百货大楼柜员的日常工作款。
客厅里摆放着一台牡丹牌21吋显像管彩色电视,电视下方有一台日产LD影碟机,电视机柜有个抽屉上了锁,钥匙在男性死者警服口袋里的钥匙串上找到。公安打开后发现,这个抽屉算是一个简易保险柜,里面完好地摆放着夫妻两人名下的存折。三天前,颜振农的存折里刚存入1400元的工资和福利金。而在胡丹阳放在鞋柜上的坤包里发现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张灰蓝色的百元大钞,钞票上用铅笔写着“过节费”的字样。
江建军慢慢靠近那位民警同事的遗体,这里也是正对着家门的方向。遗体旁边的花架上摆着一盆迎客松,江建军很快在砖红色的方型陶瓷盆上发现了两枚指纹。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枚指纹,汗液多且纹路清晰。刚过大寒的北京室外温度极低,凌晨前后的风只会刮得更猛。如果凶手是远道而来,经历了零下十几度的低温后,就不会留下这么清晰的指纹。要么,就是凶手待在温暖宜人的环境里,身体内的血液保持着流通的状态。
年轻警员在茶几对面的地板上提取到了两根长头发,发色偏褐色,肉眼可辨明显不属于女主人,而且发质在白炽灯下还泛着光泽,可基本判定刚脱落留下不久。此外,距离茶几约四十公分的位置还提取到一枚鞋印,只可惜没有发现鞋底花纹且痕迹不清,应该是戴着鞋套留下的。
江建军走向客厅左侧的窗户处,他唰地一声拉开窗户,轻轻敲打并摇晃着防盗铁丝网。铁丝网没有松动的手感,螺丝衔接处也没有被撬动的迹象。想必,凶手就是从正门名正言顺地进来的。但他的动机呢?如果是为了劫财,大概率不会选择派出所民警这种职务。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人乘着改革的春风赚得盆满钵满,更何况保管存折的电视机柜抽屉和女主人包里的过节费现金一切完好,凶手不可能看不到。很明显,他并不感兴趣。
室外的冷风很快涌了进来,让江建军呼吸间在玻璃上呵出了霜。窗外是万家灯火的景象,这座城市已经整整十年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了。小年夜的红灯笼高挂在路灯上,照亮了车水马龙的街头。想到这里,他才意识到他今天什么年货都没来得及买。
序·02、建造优质工程,造福千秋万代
小年夜的市民们结束了走亲访友,晚八点的路段迎来小高峰。分局家属楼的东门算是正门,门口的批发超市生意兴隆,老板说近几年销量领跑的是当之无愧的脑白金,不知道要送什么礼的可以提一箱走。此外承德杏仁露正在冲刺“中国驰名商标”的缘故,势头也一片大好。如果是带着孩子来的客人,老板往往会额外暗示他们塞上几包喜之郎果冻。
除了人多眼杂的东门之外,家属楼所在的院子还有两道门可以通向外界。院子北部,有一道围墙把家属楼和派出所后院停车场分隔开,而北门就是凿嵌在砖墙里的一扇铁栅栏门。家属楼刚建设之初,这扇北门的规划确实是为了要给职工的作息提供便利。只是后来慢慢发现,“派出所”这三个字并不能给不法分子带来威慑力:盗窃和抢劫平常怎么在这座首都发生,也都会在这里如常上演。甚至,那些作案动机是蓄意寻仇和报复社会的案件,在这里发生的概率更大。因此北门常年挂起了一把厚重的转芯铁锁,只给职工家庭配备钥匙。非紧急时刻这里禁止通行和进出,因此对外人而言北门形同虚设。
就这么想着,江建军打着手电筒向西门走去。
西门是家属楼通向大街最远的门,规划之初就是担负紧急意外的疏散作用。但通往西门的路线需要迂回,先向西直走到巷子尽头随后调头向南,穿过那扇宽度勉强达到一米的西门后,再向西一直走二百米就可以抵达灯火辉煌的大街。
之所以有这条迂回近二百米的小巷,听说是留好了土地准备明年筹建二期的单位福利房。不过最近社会上对于党政机关住房福利制度的舆论比较大:上面的人苦于机关单位都去抢福利分房,导致住房市场半死不活,听说目前商品房空置面积比六七年前足足增长了30%;而下边的人呢,今天议论着哪些部门又滥用职权、侵占土地资金和房屋产权,明天嘲笑着哪个职工为了分房子拼命送礼拉关系,可嘲笑之余却没想到自己当年为了分这套房送过多少礼。
取消吧,取消了也好。江建军想着,不然整个社会作风都搞得乌烟瘴气。
巷子里没有路灯,平常也不会有职工通过西门回家。最初江建军想借助外界的城市光照明,但当他抬起头,满眼都是正在建设中的钢筋水泥高楼和绿色的盖土网。在城建的夜明灯下,勉强能看得清停驻在施工现场的挖掘机摇杆,还有悬挂在脚手架上“
建优质工程、为子孙造福
”的横幅标语。
江建军放弃了借光的念头,继续老老实实地踩着这条新铺的沥青路面向门行进。半个月亮惨淡地挂在天上,凶手为了掩人耳目,大概率不会使用手电筒照明。那么,他就必然要用手扶着巷子的墙壁来感知方向。虽然现场提取到两枚可疑的指纹,但从那枚鞋印的初步勘验来看,凶手戴着鞋套。甚至,他也戴着手套。作案后为了不留下指纹,他大概率也不会摘掉手套。从墙壁提取指纹的流程,恐怕是白费功夫。
想到这里,江建军已经走完了第一条向西行进的沥青路面。等到一会儿向南转弯过去,地面上就只有大寒天气冻出冰层的土路。拐角处,墙壁外堆砌出一个集中存放垃圾的一米高水泥台。手电光照过去的时候伴随几声微弱的犬吠,江建军才发现有只流浪的花狗卧在水泥台旁。花狗身形瘦弱且性格安静,也没有去翻箱倒柜地扒垃圾。
江建军开始第一次调头向南转弯,那道西门就在他前方不足二十米的位置。
地面是冻出冰层的土地,江建军没留意间也打滑踉跄了一下。他忍着冷,摘下了执勤用的棉手套,用残存着余温的手掌,慢慢去触摸着巷子两侧的砖墙。
案发现场血流成河,凶手的手套上必然沾着大量死者新鲜的血迹。这种黏土烧制的红砖一旦接触到血液,也肯定会留下痕迹。凶手要么中途摘掉血手套、换上一双新手套以避免留下指纹,要么就在惊慌和黑暗中用一双血手套摸黑走到底。如果他更换掉血手套,会不会丢弃在那个存放垃圾的水泥台里?这时,江建军突然想到了那只乖巧安静的流浪花狗。
如果凶手再狡猾一点,最坏的局面是他在这条巷子换上了干净的手套、并把血手套藏匿在身上。等到逃出生天之际,再将血手套在这座城市随机丢弃,或者直接投掷进某个焚化炉烧得灰飞烟灭。
但江建军很自信,他笃定一切行为的背后必会留下痕迹。就比如凶手摘换手套的行为,肯定会有血迹以飞溅的形态落地。只可惜案发迄今已经近24个小时,这种微量血液在白天会渗透进融化的部分冰层流失扩散。就算是天亮前提取路面的冰层样本去送检,恐怕也很难还原血迹形成的原始形态。
江建军穿行过这道西门,他剩下的任务只有沿着巷子一路向西走到四通八达的街口。这条巷子并不划归为二期福利房的地基,两侧低矮的小平房听说是80年代某部位搞科研搭建的。只不过政府在科研任务结束后一直没想到更合理的用途开发,索性弃置至今。
从东向西有一排电线杆,贴着密密麻麻的纸页。江建军照着手电筒一路看过去,都是些A级通缉令。在他的印象中,公安机关破获的线索里60%都是靠群众的举报。
80年代悬赏通缉制度建立的那年,二十岁出头的江建军刚参加工作不久。起初他为了多找点线索,寒冬烈日没少往群众里扎堆讲觉悟、讲治安、讲党性,就差搞出个给“治安积极分子”扎上大红花四处巡游宣讲。但他慢慢发现,人们的心态大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直到悬赏通缉令签发之后,人民群众的热情和力量超越了他的想象,破案率直线飙升。
正当江建军一张张端详着那些A级恶性案件的通缉令时,他的目光突然停下了。就在从大街口向东数第七个电线杆的通缉令上,他突然发现了一抹浅淡的红褐色痕迹。江建军快步向西一张张望去,接下来的电线杆都残留着疑似血液的痕迹。而血迹在电线杆上的位置,正好是一个成年人抬起手臂靠电线杆支撑的高度。
一路走到街口,城市的灯光照亮眼前的视线。江建军随即在向南的御河大街上查看,最后的血迹出现在国槐的树干上。而从这里再往西一路行进,就将是畅通无阻的长安街。
回到案发现场的502室,法医师们正准备搬运尸体回去解剖。安维东已经提取完迎客松花盆上的那两枚指纹,向江建军汇报着最新进展:“经初步勘验,这里确实是第一案发现场。”
江建军叮嘱着安维东,采集好西门电线杆留有血迹的通缉令和土壤样本带回去化验:“天亮前就去,不然气温回升把冰层融化了更麻烦。”
就在这时,502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愈发沉痛的哭泣声。一位悲伤欲绝的老人奋力想闯进门内,在警察们的阻挡和扶持下昏迷在门口。
江建军怒气冲冲地转过头,呵斥着安维东:“家属怎么来了?不是让你瞒住吗!”
一边是安维东委屈地解释,另一边是法医师们加快速度搬运尸体。江建军急得对那群围在晕倒老人身边的警察说:“愣着干什么?送医院啊!用专车送!”
就在大家加快速度撤离现场之后,江建军望着满地凝固的血迹出神。直到守在门口的警察轻轻地提示他:“江队...”
一位7岁的小男孩正站在门口,安静地盯着地面上的尸体痕迹固定线。
江建军快步走过去,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
“别看。”江建军说。
男孩在一双宽大手掌的保护下哭了出来。起初先是几声脆弱的抽泣,随后放声着钻进了江建军的怀里。江建军安抚着男孩瘦小的后背,掌心里全是他滚烫灼热的泪水。
窗外传来了小年夜阖家团圆的歌曲,是江建军为数不多听过的港台歌曲里的一首:
“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春天的骄傲。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
序·03、服务生活保障,惠及万家百姓
2月的第一个日出如约而至,长安街头恢复了欣欣向荣的景象。街角的报刊亭摆放上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人民日报》,头版的标题叫做《进万家门暖万人心》。
“
连日来,北京市各级领导纷纷走出机关、深入基层,监督市政府制定的‘职工最低生活保障’各项政策的落实情况。使困难职工从中感受到党和政府的关怀,增强克服困难的决心。本台记者将持续关注。
”
市局一夜灯火通明,江建军面前的烟灰缸盈满而溢。听着央视正在播出的早间新闻,江建军看向安维东搬进来的一摞材料。
“这是钱所长连夜调过来的户籍业务登记材料,涵盖了一周内颜振农经办的居民信息。”安维东把厚厚的文件放在江建军的办公桌上,喘了口气:“每份材料基本都是手写的几十页,上百页的也有。”
江建军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蓝色墨水的钢笔正楷字迹工整而严谨:“全吗?”
“也不太全。比如一些要‘农转非’的材料,民警们需要去实地家访做背景调查。而这些正接受背调的居民信息,颜振农还没有正式填写进户籍登记的材料里。”
“那好。”江建军站起身,重重地拍向那一摞材料:“安排人手,去挨个走访这些已经登记在册的居民。”
“顺子他们去地安门派出所了。听说巡警在辖区内发现两名形迹可疑的外地人,以为没有三证就要例行检查。一检查不得了,一沓子钞票哗啦啦地洒了满地,路边黄包车师傅都看呆了,直接撞到了绿化带里。听说是拐卖妇女的人贩子,流窜作案完到北京来挥霍。派出所不敢动,打电话来刑警队让我们把人带走。”
“那大壮他们呢?我记得他们一直在整理安定门抢劫农行运钞车案子的卷宗,但上周已经把材料和证据都移交给检察院了。”
“您忘了?年初加油站持枪抢劫案的犯罪嫌疑人抓着了,他们这两天在忙着提讯。”安维东收拾好桌面的文件:“警力不太够,不然我去走访吧。”
“不,还是等顺子他们回来吧。你跟我走,咱直接去派出所户籍室。”说话间,江建军拍了拍安维东的肩膀:“昨天晚上在案发现场吼了你,别往心里去啊。”
安维东有些意外,但很快笑了起来:“马上九点了。江队,我先下楼开车。”
初升的阳光温暖而明媚,光芒似乎能驱散昨夜的阴霾。天没亮就排队的群众们,把派出所挤得水泄不通。江建军把那辆军绿色敞篷的北京吉普BJ212停在门口,走进了平房小院。
派出所的民警冯广利给江建军递过来一杯热水,这个搪瓷杯是96年全区公安系统秋季运动会二等奖的奖品,江建军也有一个。只见民警把“热得快”放进烧水壶内,很快壶口又腾起了白茫茫的热雾气。
靠着暖气片的这会儿功夫,江建军端详起来排队办理户籍业务的这群居民来。近期公安系统一直有传,国务院很快就要对小城镇户籍管理制度进行试点改革。尤其是那些已经在小城镇生活居住的农村人口,据说很快就能办理城镇常住户口,但那也只是针对京外。
何况,到底有多高的门槛呢?过去他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农民自带自理口粮就可以进集镇落户。到后来有了居民身份证制度,就得补齐更多的工作证明落户。最近一直听说投靠直系亲属落户的政策将放开,到城市投资也可以落户。那么不久的将来,这个门槛会不会越来越高?比如人才引起落户、兴办实业落户,甚至必须要到购买商品房才能落户的地步也说不定。那么,那些买不起房的群众又要怎么落户呢?换句话说,他们要是有学历、有技术、有资金,还争破脑袋往大城市扎什么堆呢?
就这么想着,旁边办理业务的群众开始和民警们吵得不可开交。先是一位“非农”的中年女人,说要来过户父母位于东四十一条的房屋遗产。在被民警以“全民所有制单位自筹资金购建的房产个人无权过户”为由婉拒之后,中年女人闹了起来:“什么自管房,我们全家都住了快十年了,还不算我们家的吗?”
话音没落,还有一个自称“黑户”的中年男人话音也高了起来。他70年代被招工进装配公司,因为身份要从“由大队领口粮的农民”改为“从公司领粮票的工人”,户口必须要迁过去。随后他因为血气方刚,带着刀抢劫公交车,在严打“车匪路霸”犯罪活动中被判了十年。早在服刑期间就接到公司保卫科的消息,说是被单位除名。除名就除名呗,他也认了。但刑满释放后他补办居民身份证时才发现,户籍里根本就没有他这个人。江建军听着那位男人哭诉着自己跌宕起伏的血泪史,听他说这已经跑的第六趟派出所了,不知公安是不是因为他坐过牢就不给他办户口。无论户籍民警如何解释这跟服刑没有关系、恐怕是当年装配公司保卫科办理户口迁移手续的时候把名字登记错误的缘故,但男人都死闭牙关,一口咬定公安就是对他犯罪坐牢过的报复和歧视。
搪瓷杯中的热水已经变凉了,江建军也基本暖和过来了。面前这些办理户籍的群众各有各的苦和难,但江建军的脑子里也在判断着:这些苦和难,足以让群众们心生怨恨杀掉面前的民警吗?至少目前,江建军看到的只是哭哭闹闹外加几句脏话罢了。
舒展了下已经活络的手指,江建军将那位在96年秋季运动会中获得过跳高比赛二等奖的冯广利叫到了小房间里,开始询问死者颜振农近一周以来经办的工作。
“您也看到了,我们要面对的都是各种麻烦的疑难杂症,办身份证和上户口只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种。”冯广利的语气倒是很诚恳。
江建军看了看门外的方向:“我看刚刚那个想侵占东四十一条单位自管房的女人,好像骂了你们五分钟?”
“常事,骂几句就骂几句吧。过不了几天,他们还是得过来嬉皮笑脸地拉家常混脸熟。”
江建军陷入了思考。很显然,那些各怀心思的居民想要的只是户口和房子,并不想要民警的命。那么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有人会更想要民警的命?
“你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人放狠话?哪怕连‘走后门’都不要了,就是赤裸裸的威胁?”江建军又问道。
望着壶中沸腾的水,冯广利沉默了片刻:“真有一个。”
1月28日,腊月二十的北京正是四九寒冬。户籍室民警们刚上班不久,一个穿着翻领羊羔毛大衣和长筒高跟皮靴的时髦女人,领着她的女儿来上户口。她是开着奔驰小轿车来的,直接停到了派出所大院门口。
女人摘下墨镜,麻利地把结婚证、离婚证和女儿的出生证、准生证等证明递给了颜振农。出生证明上显示,女儿1992年2月2日出生于灯市口的协和医院。计划生育准生证上,“符合政策、同意生育”的批示和街道办的盖章也都无误。
了解情况中得知,女人名叫沈丽菊,丈夫原本是国营厂的职工。可94年丈夫下岗之后随波逐流南下去了深圳,靠在深圳证交所门口彻夜排队买股票发了家。女儿虽然在北京出生,但随后就被抱到深圳生活。外面灯红酒绿的浪潮很快让丈夫变了心,两个人就离婚了。女儿沈悦被沈丽菊带回北京抚养,她也获得了朝阳区望京的一套140平米的商品房。
“东南西北中,发财去广东。”沈丽菊撩了撩她那头波浪卷烫发,并没有因提到离婚而表现出不悦。
证件齐全,流程清晰,颜振农很快开始户籍登记。由于十天之后是春节假期,他还特意嘱咐沈丽菊腊月三十之前来领取户口页。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靠着暖气片,冯广利向江建军说着:“但第二天中午,颜振农就打电话通知沈丽菊户籍申请被拒了。”
“为什么?”江建军问。
“材料是伪造的,就是那一份协和医院的婴儿出生证明。也不知道颜振农怎么去调查的,发现沈悦的出生地根本不是北京,而是广东。想必沈丽菊为了让女儿落户北京,特意去找了办假证的伪造了一份协和医院的出生证明来。情理上可以理解,但不符合政策。”
“后来呢?”安维东迫不及待地问。
“当天下午,沈丽菊就带着沈悦来派出所了,简直是一副财大气粗、趾高气扬的模样。颜振农把材料退还给沈丽菊的时候,她一口咬定这份假的出生证明不是沈悦出生证明的原件,而是我们公安自己伪造的。”
“公安伪造居民出生证明?图什么呢?”
“是啊,当时颜振农也这么问她,‘我们图什么呢?’”冯广利顿了顿:“但你们猜她怎么说?”
“她怎么说?”
“她说,‘你们公安就是为了不让农业户口转非农,就是为了不让外地户口落北京’。”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刚好是正午十二点。不远处九层高的工美大厦楼顶,建筑工人们正向下垂挂着红绸标语。一条是“集华夏文化之瑰宝”,一条是“汇世界艺术之精华”,还有一条是“牙雕木刻新春展销会”。门口聚集着不少市民群众,打算进去一睹巧夺天工的艺术品风采。那里的华美绝伦,经常在报纸上广而告之着:一楼是璀璨的珠宝,二楼是富丽的刺绣,三楼是精妙的雕刻。宝石绿色的玻璃窗反射出刺目的光芒,让江建军一时间有些睁不开眼。
“这城市发展得可真快啊。”江建军想着,走向了那辆北京吉普。
序·04、追踪城际公路,奏响暴雪预警
中央气象台早在48小时前的天气预报中,就提醒北京市民今夜将迎来入冬后的第三场大雪。因此傍晚刚过,行色匆匆的人们就裹着衣领阔步赶向回家的路。
朝内大街胡同的粮油副食店里,大妈舀起一大勺芝麻酱装进客人自带的罐头玻璃罐,边上秤边问客人这麻酱今晚是打算做麻酱烧饼、蘸油麦菜还是涮羊肉吃。披着军大衣的老人们边拿着火筷子夹起一块块蜂窝煤往火炉里塞,边和老邻居借三轮车打算去趟菜市场驮些地瓜和白菜回来。伴随着清脆的车铃儿,刚收工下班的年轻人吹着口哨将凤凰牌自行车扛进屋。不知哪户架好锅炒起了砂糖栗子,整个胡同里都弥漫着甜甜的焦香。万物凋零的寒冬胡同里,唯有柿子树果实还在傲雪凝霜。
晚7点,伴随着央视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家家户户都紧锁好门窗,等待着雪夜的降临。
刚走下公交车的年轻护士林凤玲,提着一袋热腾腾的油炸三角快步走进胡同,胡同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明明还没开始降雪,但轿车却开着雨刷。林凤玲好奇多看了一眼,隐约看见主驾座上一个烫着波浪卷发的时髦女人闭着眼睛靠在座椅背上,而副驾上的小女孩则头靠着车窗。
“就算睡觉,也不能把车停在胡同口睡啊。”林凤玲边想着,边围紧了脖子上那条棒针织的围巾。不过那个女人的皮茄克可真高档,在燕莎商场至少要卖四五百吧。想到这里,她冷得把身上那件八十块的羽绒服又裹紧了一些。
今天上班前,爸妈就约好了晚上涮羊肉吃,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下班顺手捎回来一斤麻酱。刚推开院子门看见铜锅烧开了的腾腾热气,她直拍脑门儿记起这事。可胡同里王姨开的粮油副食店因为要下雪已经早早关门,林凤玲把炸三角递给妈妈后,准备出胡同去街上买。
提着一斤麻酱和五两黄瓜条,林凤玲回到了胡同口,那辆奔驰还是停留在原地。车子没有熄火,雨刷在夜色中规律地运动着。透过车窗望进去,两个人还是保持着刚刚的姿势,而且时髦女人双臂是垂在座椅下的。林凤玲敲了敲车窗,里面没有反应。她又试着拉了拉车门,也是徒劳无功。
林凤玲推开自家院子的门,熊熊火炉将平房里烧得暖融融的。她把芝麻酱和黄瓜条放在餐桌上,想了半天开口说:“爸妈,咱报个警吧。”
2月2日晚上九点左右,大雪开始密集的降临,地面上很快积起薄薄的雪层。街道上偶有车辆经过,好奇地看着胡同口的一辆奔驰正被桑塔纳警车包围。雪粒越刮越猛,但红蓝交替闪烁的警灯却在风雪中格外耀眼。
“报警人叫林凤玲,是妇幼保健院的一名护士。”派出所民警叶钢向急匆匆赶来的江建军汇报着前情:“报警人透过车窗,看见死者四肢无力、皮肤呈现出樱桃红色,这和她接诊过的煤气中毒的患者症状很像。她越想越不对劲,就报了警。”
法医师初步勘验后认可了报警人的猜测,尸体符合急性一氧化碳中毒致死的症状,待回去测定尸体血液中的碳氧血红蛋白含量再做报告。
“为了安全,我们还没有进行全车检查。无法判断是因为汽车故障导致一氧化碳的泄漏,还是因为车内存在散发一氧化碳的装置。”叶钢在暴雪中说着,呵出的热气凝成了霜:“而且我们也不具备供氧滤毒勘验的条件,这车只能先找地方安置着。等到一氧化碳浓度散发到安全标准,还是要移交给你们去勘验。”
“没问题。”江建军用棉手套拨开后挡风玻璃上的雪层,隐隐看到后备箱中花花绿绿的物品:“两名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这个确认了。”叶钢将一个透明物证封装袋递给江建军:“两名死者是母女关系。”
江建军看着封装袋里的居民身份证,那上面填写的姓名正是“沈丽菊”。
两天后已经是立春,但这座城市的气温丝毫没有要回暖的意思。地面上洁白的积雪经过车轮和脚步的碾压已经冻结,混合起泥土和灰尘后更是污浊不堪。
尸检结果显示,沈丽菊和女儿沈悦血液中碳氧血红蛋白的浓度高达50%以上,必是在短时间内吸入了高浓度的一氧化碳。此外,两名死者尸体均无外伤。
这一夜,江建军几乎没有合眼。昨天局里紧急调来一氧化碳滤毒罐,在防毒面罩的双重保护下,江建军带人对案发奔驰车进行了大检查。在检查中,他发现后备箱垫底下压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用绑螃蟹的松紧皮筋扎得很牢。打开之后,里面藏着一把约三十公分长布满血迹的屠宰刀。此外,车内没有发现木炭的痕迹,也没有甲酸和浓硫酸等产生的一氧化碳的化学物品。
刚刚物证鉴定中心的结果也通过电话反馈了过来,刀刃的血液全部来自于受害者颜振农和胡丹阳。
“知道了。”江建军挂断办公室座机。
安维东一早就跑去了德国车厂,想去查证是否由于汽车故障产生的一氧化碳。但此时他灰溜溜地无功而返,告诉江建军此行不太顺利:马上就过年了,德国车厂的工程师们外出度假。更何况外资企业硬气得很,说也没有义务协助公安侦查。
“那继续去找啊!外资企业不配合咱就找自己国产工程师,北京找不到就去天津去廊坊找。我就不信,过年前整个首都还找不到一个懂奔驰车构造的人!”不知哪儿来的火气,江建军又急得拍起了桌子。
安维东连忙应答下来,并告诉江建军案发当年沈丽菊母女的活动轨迹已经基本摸清:“她们大约晚6点从建国门的北京国际饭店出来,服务生还询问是否需要提供约出租车的服务。据服务生回忆,沈丽菊说她们自己开车来的,准备直接回家。”
临出门去找工程师的时候,江建军又叫住了安维东:“昨天给车内物品拍照取证的胶卷洗出来了吗?再拿给我看一眼。”
面前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一张张刚从暗房的药水里显像出来的胶卷照片。江建军目不转睛地依次审视了过去:法国产的墨镜、工商行的十万元支票、装有六张借记卡的钱夹、两条中华牌香烟、一瓶茅台酒、五连包的咪咪牌虾味条、剑桥英语习题册、印有卡通形象的气球。
江建军左手握着搪瓷茶杯,右手手指戳动着一张照片:“这是什么?”
“气球,在后备箱发现的。”安维东在电火炉旁烤着手,如实回答:“案发当晚您不是说从挡风玻璃里看后备箱的东西花花绿绿的吗?就是这些气球。”
“我是问你气球上的画是什么?这些小人儿。”江建军又问。
“日本的一个动画片,叫《美少女战士》。”安维东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卡通形象,每个气球上都印着不同少女的卡通形象:“主角好像叫水兵月,还有水星、金星、火星、木星什么的,反正现在年轻的小女孩们都喜欢看。”
“这些星星是五个,气球也是五个。”盯着那些照片喃喃自语,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在派出所,户籍民警小冯跟咱们说起过沈悦在协和的出生证明。2月2号,是不是92年2月2号?”
“好像还真是,那么案发当天就是沈悦的生日。”安维东回忆道,电火炉温暖的热气好像带他回到了上周二靠着暖气片的户籍室里:“沈丽菊母女傍晚出现在北京国际饭店,就是为了给女儿过生日。这五个卡通气球,也是为女儿五岁生日准备的。”
“到底是不是沈悦真实的五岁生日还不好说,毕竟她有位偷梁换柱办假证的母亲。”江建军边说着,边拿起那张照片端详起来。画面中的气球拍摄于昨天的3号,肉眼可辨已经比案发现场后备箱里看到的又瘪了些。江建军疑惑着,现在气球的材质已经比70年代孩子们玩的要升级多了。他童年的时候玩气球,顶多在把气球吹鼓起来之后抻长橡胶打个活结。那种活结,差不多一天就会因为漏气瘪下去不少。而现在的出售的印花气球都会用皮筋扎起来封口,如果扎得紧再绑上彩色丝带,气球以饱满的形态维持三五天不成问题。除非,气球的封口处没有扎紧。
想到这里,江建军急忙吩咐安维东:“你赶快拿着这五个气球,再跑一趟鉴定中心。”
“我还要去找懂奔驰车结构的工程师。”
“不用去了。如果不出意外,就算工程师来了也会得出‘一氧化碳的产生不是由于汽车故障导致’的检查报告。”说着,江建军走近办公室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幅北京地图。
他以东长安街上的北京国际饭店为起点,铅笔尖的痕迹沿着朝阳门南小街一路向北经过朝阳门,再沿着东二环顺畅地划至京密路,直到沈丽菊家中所在的东四环望京新区。
东四环,那里将很快进入日新月异的发展阶段。和五道口一样,望京也吸引了大批韩国人前赴后继来此生活,并宣传称望京即将成为最成熟的高品质社区。不过这是不是开发商的阴谋呢?毕竟连江建军都听说不少开发商已经利用韩国人来为楼盘做广告了。话说回来,望京到底能不能成为“最成熟”的社区,江建军可说不好。但他觉得照这样的速度发展下去,肯定能在“演变最快”的榜单上占据一席之地。只不过在时代的风云变幻间,又有哪座商业区能在这座城市留下永恒的烙印呢?
序·05、亲切交谈合作,共叙伟大友情
“
中共中央今天下午在中南海举行党外人士迎春座谈会,中央领导同志与各民主党派领导人、全国工商联负责人和无党派人士欢聚一堂,就做好对香港恢复行使主权和召开十五大这两件大事,以及巩固壮大爱国统一战线和坚持完善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等话题,亲切交谈、共叙友情、共话未来。
”
4日傍晚已至,家属楼的走廊里回荡着电视机里《新闻联播》的实况。从外面仰望着家属楼,温暖柔和的灯火从窗户里散发出来,还伴随着厨房里炒菜炖肉的香味。
这里的居民都是由公安及其家属组成,他们在命案发生后没有任何想要搬离的迹象。在江建军以往的经验里,假如这起命案发生在商品楼,住户们恐怕早已经避之不及。但这里正好相反,无论哪个科室的干警都对颜振农夫妇的遭遇深感惋惜,并多次表示愿尽力配合直到凶手被绳之以法。
因此,江建军特意选择在饭点前来走访。不仅可以调查线索,说不定还能吃到老前辈们为过年准备的酱牛肉和汆丸子。
敲开101室的门,这里居住的是预审科的同事及其父母。寒暄了半天“侦审合一”后他们是合并到刑侦部门还是法制科,同事的母亲果然端上来一盘炸灌肠和一碟蒜汁儿。
“不虚此行。”江建军夹起一片炸灌肠蘸蒜汁儿,炸得是外焦里嫩,入口又香又脆。
看着同事和父母欲言又止的眼神,江建军切入正题。他拿出一沓肖像照片:“1月28号到30号,见过这些人里的谁吗?”
同事的母亲戴着老花镜端详了片刻,抽出其中一张:“这个。”
江建军看到,那张照片正是沈丽菊。而其它照片也不是凭空塞进去的,上面的肖像全部是案发前一周颜振农经手过的户籍登记群众。同事的母亲还提出,案发后这个单元里的干警和家属就已经自发组织了交流,互相之间对案发当晚在家的情况摸了底。这个单元一共10户,除去颜振农所在的502室和回郊区老家过年的邻居501室外,还有二层和四层的两户是常年空置的状态。剩下的6户里,还有两户30号晚上在单位值班。这些退休的家属们作息规律,一般看完两集联播的电视剧后就会准备睡觉。说着,同事的母亲把记录有剩下三户房门号的纸条递给了江建军。
走出家属楼的时候,央视黄金档的电视剧已经播到了第二集 。不知道谁家在看《宰相刘罗锅》,夜色中隐约回荡着“天地之间有杆秤”的主题曲。江建军就这么提着保温桶向家属楼东门走着,BP机里突然接到来自安维东的传呼:“重大发现,速回局里。”
办公室里的电火炉烧得很旺,江建军走进来的时候抖落了一身冬夜的寒风与霜尘。他边凑到电火炉前烤手取暖,边问安维东:“你那瓶‘高乐高’呢?给我冲一杯。”
很显然,安维东不太愿意。那一瓶巧克力口味的麦芽冲饮,已经被江建军一勺勺舀得只剩底儿了。但江建军眼疾手快,还是从文件柜里翻出那个明黄色的小罐子:“热水开了,去冲吧。”
靠着暖暖的电火炉、喝着甜甜的麦芽乳,江建军坐在办公桌前听起了安维东的汇报。由于百货大楼即将香港上市,最近数月胡丹阳的工作压力不轻。在排查了她“两点一线”的轨迹后,警方并未发现结怨或私仇等疑点。倒是31日在颜振农家发现的两根带有毛囊的女性长发,经鉴定属于沈丽菊所脱落。同时在死者家中迎客松花盆上提取到的两枚指纹,经比对也是沈丽菊留下的。
“打断一下。刚刚我去案发单元楼走访的时候,有群众目击到沈丽菊提着礼品袋。礼品袋虽然没有明确印着是什么名贵烟酒的标志,但制作得精良高档。”江建军回忆着晚上他在单元楼里依次登门走访的情景:“沈丽菊吃到了改革先富起来的红利,耳濡目染得十分精明,自然不敢明目张胆地给公职人员送礼。所以我在想,30号晚上这个礼品袋里所装的,会不会就是我们在奔驰车里发现的两条中华烟和一瓶茅台酒?”
果然,这一点江建军判断对了。安维东告诉他,他们正是在香烟和白酒的外包装上提取到了颜振农的指纹:“估计是颜振农不肯收,推搡间把烟酒塞回给沈丽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