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台消息,北京时间今天1时20分,马来西亚航空公司一架波音777型客机在执行从吉隆坡飞往北京的MH370航班任务时,与地面失去联系。机上共搭乘239人,包括一百五十多名中国乘客。马来西亚航空公司称正与搜寻救援机构合作,以确定飞机的位置,搜救工作正在进行。”
三月的北京春寒料峭,气温回升得很不稳定。晚上当孟岑走进律所,发现顾天宇正在收看《新闻联播》。
“是马航MH370的报道吗?”孟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今天各大媒体都在报道此事,让原本一心愁官司的孟岑也揪心起来,只有在这种命运和生死面前,他才能意识到口舌是非简直太微不足道了。
自春节复工后,孟岑便委托天睿律所向法院起诉,薛子昌果然提出了反诉。下个月,就到了法院将本诉和反诉合并审理的开庭日子了。
这几个月来,孟岑在顾天宇的指点下有条不紊地向云海隆昌提交了舞美图、服装图、化妆图和主题曲midi小样,如今孟岑可以很有底气地说自己不存在任何违约行为。
在向法院递交材料的时候,孟岑还把一张160万的发票交给了顾天宇,这160万原本是云海隆昌应该在去年夏天支付的第二笔款项,但对方迟迟没有支付。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一仗的胜算极大,连当事人孟岑都放松了很多。
今天两人的碰面,主要是讨论云海隆昌的反诉答辩。或许薛子昌已自知无法从逾期违约上做文章,就开始咬定孟岑团队的作品质量有问题,一会儿说未经甲方确认合格、一会儿说未能达到行业中上等水平。
“真他妈的龌龊。”孟岑险些把反诉答辩状揉成一团。
顾天宇安慰道:“别担心,艺术作品的鉴定没有统一的标准,法官也不敢轻易采纳他们的主张。倒是状子里有一条是他们新提出来的,‘原告所提供的工作成果均系其独立创作完成,不存在侵犯第三人著作权和其他权利的情况’,这条你们也没有问题吧?”
谁知道,顾天宇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可孟岑却紧张了起来。
顾天宇意识到了不对劲:“有什么事你可不能瞒着我们。”
“这一条禁止的意思就是抄袭行为,对吗?”
顾天宇很惊讶:“你是说确实存在抄袭行为?”
“不不不,我们是创作者,肯定不敢碰抄袭的高压线,可我担心他们会把抄袭和借鉴混为一谈。”
接下来,孟岑介绍起了行业内的乱象:比如你今天用发光装置做了艘水上月亮船,那明天全国各地的高山森林、沙漠雪地里都是月亮船;比如你今天把主角关在水下舞蹈,那明天就会发现几十上百个舞蹈演员都在水下表演。更何况,孟岑聘请的舞美设计师早年曾参与过若干剧目,很可能会带着他以前作品的影子。
“这个行业不是单打独斗,而是靠大家群策群力的成果。”孟岑还向顾天宇介绍了一位叫“魏诚”的舞美总监,孟岑聘请的舞美设计就曾与魏诚多次合作,所以若说他的创意里没有魏诚的影子,那也不太可能。
顾天宇突然沉默了:“这还真是有点麻烦。”
“哪里麻烦?这个案子里我如期履行义务,如果他们指控我抄袭,难道不是需要另案起诉吗?”倒是孟岑很不以为然。
这是顾天宇第一次对孟岑发火:“怎么没有违约啊?如果他们提出你抄袭并且被法庭采纳,你就是侵犯第三方的著作权,对方有足够的理由单方面解除合约,还能向你索赔一大笔损失。”
“但他们的反诉答辩里没有写,不是吗?”孟岑的气焰泄了大半:“你曾跟我说过的,所有主张都要写进反诉答辩状里,法官很不喜欢突然在法庭上抛出新证据和新主张的行为。”
这话倒是不假,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对方不要突然在法庭上出其不意。
但是顾天宇仍然心有余悸,他左思右想后嘱咐道:“你啊,最好还是把设计图里所有疑似‘借鉴’的地方都列个单子,也要细细找出与每一个原出处的差异点,不要嫌麻烦。万一对方真在法庭上指控你抄袭,这张单子能救命。”
“有那么夸张吗?”
“经验之谈,你听我的肯定没错。”说完,顾天宇还亲自为孟岑整理出格式模板。
就在顾天宇敲击键盘的时候,电脑屏幕右下角突然蹦出来一个弹窗提醒,说是有一封新邮件。
他进入QQ邮箱,却发现邮件没有任何文字内容,只有一个标题乱码的附件。
顾天宇随手就把邮件删除了:“最近电脑病毒太猖獗了,你也要小心。”
“就是,我最近也经常收到奇怪的邮件和网址链接。”
“是吗?什么时候的事?”
“就最近几天。你放心,我从来不乱点击来源不明的链接。”孟岑保证道。
“好,我们小心些肯定没错。”顾天宇说。
春天的风渐渐将北京街头的林木染绿,转眼间四月降临了。
在刚刚过去的三月,人们经历了昆明的暴力恐怖案件、经历了马航MH370航班的失联、经历了克里米亚公投,这些都让初春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在全国各地,人们献上悼念的烛光与白菊,自发为素昧平生的不幸者祈祷。
这一刻,人类的不幸是相通的。
就譬如今天,在火车站暴恐案件发生后的一月余之际,舒雅受邀加入了某时尚杂志发起的“反暴恐”主题全明星公益大片的拍摄工作。她不仅完成了十余位歌手的拍摄任务,还将吴霜推荐给了时尚杂志,希望她能以“新锐模特”的身份崭露头角。
今天,也是顾天宇和姜律师去长沙开庭的日子,按照原定计划,他们将于明天返回北京。
傍晚时分,舒雅结束了拍摄工作,想接吴霜一起下班吃晚饭。
难得的是,吴霜今天主动邀请舒雅进浴室陪她洗澡,或许是两个女孩的友谊升华的缘故。
在浴室里,两个人有说有笑,吴霜在浴帘后淋浴、舒雅在门内陪着她。吴霜知道舒雅这些年靠拍摄赚了不少钱,便调侃地喊她“小富婆”;舒雅则说吴霜的订单越来越多,亲昵地喊她“大明星”。她们隔着哗哗的水流声,分享起属于年轻女生的亲密话语。
镜面很快被蒙上一层细密的水雾,舒雅的眼前白茫茫的,隐约能看见吴霜瀑布似的长发顺滑而下。沐浴露的泡泡顺着吴霜雪白的脖颈滑了下来,停留在她迷人的曲线上。
“你的皮肤可真白。”舒雅禁不住感叹道。
吴霜开始挤护发素,当她把湿漉漉的头发撩起来的时候,胸口依稀露出一小块带色彩的图案。
舒雅没看清,急忙问她:“你怎么了?胸口有块瘀青吗?”
吴霜闭着眼睛按摩头皮,解释道:“不是,我去纹身了。我出生的时候是霜降,我爸说这是个植物倍受打击的节气,所以我去纹了朵小玫瑰花,时刻提醒自己坚强勇敢。”
“这段时间你受委屈了,听说你上周遇到了两三个难缠的客户。”
“正因为这样,我才必须暗示自己,有什么事都要咬紧牙关走下去。”
“但是你的名字里就有‘霜’字。”
“所以,我才叫‘无霜’呀。”吴霜笑眯眯地说。
等吴霜洗完澡以后,两个女孩有说有笑地商量起今晚是吃年糕火锅还是无烟烤肉。就在这时,舒雅的手机铃声响了,来电人是顾天宇。
“奇怪,他今天不是开庭吗?”舒雅虽然疑惑,但还是欢天喜地接了电话,问顾天宇今天是否顺利。
谁料,电话那头传来顾天宇劈头盖脸的怒气:“你他妈的还好意思问我?!”
由于是免提,这一声意料之外的脏话令吴霜也忍不住闻之一惊。舒雅直接懵了,她脸色发白地紧握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
凌晨的首都国际机场仍然灯火通明,到达层聚集着众多等待亲友的家属,他们或是手捧芳香的鲜花、或是打扮得光彩照人,满怀期待地迎接着旅客的抵达。可唯有舒雅,在吴霜的陪同下惴惴不安、东张西望。
在傍晚那通电话里,顾天宇并没告知舒雅发生了什么事情,两个女孩只能猜测或许是开庭不顺利,导致顾天宇更改了计划连夜飞回北京。
这天傍晚,她们既没选择火锅也没选择烤肉,只是在路边的家常菜馆吃了顿食不知味的蛋炒饭。吴霜一直试图唤醒舒雅的回忆,想想是否做过什么令顾天宇误会的事,就这么思来想去几个小时,舒雅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
这种时候,时间显得尤为漫长,等待的过程也愈发煎熬。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了,直到全机的旅客几乎都走了出来,姜律师和顾天宇的身影才出现在她们的视野中。
舒雅既紧张又欣喜,隔着围栏向顾天宇挥手示意,可顾天宇却像是看不到似的,只管埋头向机场外走去。
姜律师看出来了不对劲,对顾天宇说道:“我的司机已经到了,既然舒雅来接你,你就别坐我的车回去了。”
顾天宇目送着姜律离开,又回忆起今天下午那惊魂时刻。
在法庭上,顾天宇本来胜券在握。面对薛子昌的辩护律师,顾天宇有理有据地阐述了当事人孟岑按时按量完成的工作成果。他说当事人不存在违约行为,请求法庭判决双方继续履行合约,并判决被告按时将第二笔款项的160万元支付给孟岑。
没想到一番慷慨陈词过后,对方律师不怒反笑。
“原告的诉讼请求毫无事实与法律依据。”对方律师说。随后,他从容不迫地在被告席下拿出一整面塑料板,上面密密麻麻贴满打印好的舞美设计图,显得蔚为壮观。
接着,被告律师展示起这面背景板:“根据合同约定,原告提供的工作成果均系其独立创作完成、不存在侵犯第三方著作权的情况,但是请看——原告所提供的作品,有严重的抄袭现象。”
听到这里,顾天宇心中咯噔一声响。
“请法官先看这张图,这是原告提交的《大梦红崖》的舞台主视觉,但这与2009年江西南昌实景演出《滕王阁》第三幕的主视觉呈现完全一致;再看这两张图,左边的是原告为《大梦红崖》第四幕设计的呈现方案,右边的是青海民族舞剧《昆仑王母》,原告的方案是去年递交的,而《昆仑王母》则是早在2011年就推出的艺术基金项目。”
顾天宇听着被告律师口若悬河,只觉得自己全身汗毛竖立。对方提出的每一条呈现,都在孟岑整理给他的文档里。然而,孟岑交给他单子时已距开庭只有短短两天,这个时间完全不足以让顾天宇完全消化这些并未在答辩状中出现的问题。甚至对方所说的《滕王阁》和《昆仑王母》,顾天宇连剧情是什么都不知道。
顾天宇不敢与对方律师对视,他的眼神已经败了。哪怕他只用余光微扫,也能发现身旁的姜律师大失所望的眼神。
接下来,被告律师的所有话语都是击垮顾天宇的利剑。在依次展示完七处呈现后,对方律师说道:“由于时间有限,暂且列举以上严重雷同之处,而其它‘疑似’雷同之处更是不胜枚举。像此类大大小小的抄袭迹象,原告在被我方当事人多次沟通多次的情况下仍没有明显改动,由于侵犯第三方著作权,原告已构成了严重违约。所以,我方解除合同合理合法,且主张原告全额返还第一期服务费用120万元,并赔偿我方因反诉造成的相应损失。”
“原告辩护律师。”法官看着顾天宇神情呆滞,忍不住又催促了一遍:“原告辩护律师。”
顾天宇猛地回过神来,他硬着头皮,可思绪却已大乱:“被告律师说得洋洋洒洒,字里行间以‘抄袭’作为定论,那么请问,如果你们主张解除合同的话,为什么还一口一个‘第三幕’或是‘第五幕’呢?这里的幕次,是沿用我方当事人创作的剧本而来,被告自去年10月提出解除合同后,应当独立创作出新的剧本,而不是延续我方当事人的创意。请问被告律师,你方当事人的行为又构不构成抄袭呢?”
法官打断了顾天宇,高声提醒道:“请不要继续与本案无关的话题。现在审理的是合同纠纷一案,至于原告律师提出的侵权问题,建议另案起诉。”
顾天宇刚想站起身反驳,就被姜律师用力地拽住了。
只见姜律师从容不迫,礼貌地说道:“是的,我们稍后将交由第三方鉴定机构再行判断。”
一场暗潮汹涌的审判在平静中结束了。
在被告律师走出法庭后,顾天宇坐在原告席上抱头沮丧,一向器重顾天宇的姜律师忍不住高声说道:“你刚才犯了大忌,你知道吗?”
“知道,我们一审打的是合同是否继续履行。”
“是啊,那你跟对方扯版权创意干嘛呢?这不是让对方牵着鼻子走吗?”姜律师失望地摇了摇头:“咱们先出去吧。”
他们走出法院,顾天宇在南方的温暖春风猛吸了好几口气。在回程的路上,姜律师提到了被告律师没写在答辩状里的那招杀手锏:“对方说的抄袭情况,你了解过吗?”
“了解过。”顾天宇羞愧地低着头:“但他们的反诉答辩里没有写,我在开庭前把更多的精力用来准备那些反诉状里提到的话题。”
“你啊。”姜律师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还是太年轻。”
深夜的首都国际机场外,顾天宇预约的出租车已经抵达。今年开始,网约车的形式横空出世,让人使用起来格外方便。
顾天宇黑着脸将行李都塞进后备箱中,毫不顾及舒雅在一旁苦苦哀求:“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顾天宇啪地一声合上后备箱,连着说了好几句荒唐:“开庭前,我还千叮咛万嘱咐当事人绝对不要走漏那些对我们不利的证据,没想到打草惊蛇的竟然是我身边的人。舒雅,前几天当事人发给过我一份单子,内容是他的团队创意与疑似借鉴其它剧目的对比。那个时候,被告的反诉里还没提到我当事人存在抄袭的情况,怎么短短十几天过去,这份表格原封不动到了被告律师的手里,而且内容一字不差?”
“你在说什么啊?”舒雅瞪大了眼睛,泪珠直往下掉:“我怎么可能会说出去?再说了,我要说给谁听?”
“那就是我透露出去的喽?还是我当事人透露出去的?他傻啊,上赶着给对方送礼?”顾天宇越说越气,胸膛止不住地起伏着:“这份表格除了姜律之外,我只给你看过!听好了,只给你一个人看过!”
舒雅急得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只能一个劲儿地说自己没有做过。
顾天宇还沉浸在下午的巨大挫败中:“你都不知道我这一天经历了什么,在法庭上,法官、被告律师、姜律,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我,所有的压力都扛在我一个人的肩上,我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出租车司机大爷左等右等,忍不住操起一口北京腔高声询问:“还走不走了?”
“走。”顾天宇打开后座车门,对舒雅冷漠地说:“我今晚不想看见你,我去律所睡。”
出租车扬长而去,留下一阵消散在空中的烟雾。
机场灯火如昼,而夜空上则是即将降落的航班平稳下降飞行。城市光线交织成绚烂的霓虹,但在舒雅眼中却是一片雾蒙蒙的景象,她在吴霜怀中放声大哭着,引来周遭行色匆匆的旅客驻足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