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东三环,车流依旧交织成川流不息的交通网。
顾天宇透过玻璃窗向外望去,整座城市已在黑夜中沉沉睡去,可霓虹下的公路还是一幅壮观的景象,总有人在昼夜轮转间步履不停。不管日升月落,人们总是渴望着在新一轮曙光前收获生生不息的繁荣,让明天永远比今天更光明。
顾天宇还穿着开庭时的西装裤和衬衫,只是解下束缚脖颈的领带,让自己稍稍喘了口气。他瘫坐在旋转椅上,面前的书桌摆满了文件,但他一眼都看不进去。
正当模糊的意识开始进入浅层睡眠之际,他突然听到一声声沉闷的敲击,就像有人拿锥子凿他的太阳穴一样。
顾天宇万念烦躁,他暴躁地跳起身并循声望去。
律所的四周安装着落地玻璃门。在门外的漆黑走廊上,一个纤瘦的身影正用力砸着玻璃。
顾天宇吓了一跳,他定睛一看:“魏无霜?”
门外的吴霜怒气冲冲,一直指着门禁系统,顾天宇只好硬着头皮去开了门。
吴霜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指责,并痛骂顾天宇患有被害妄想症:“你凭什么怀疑舒雅泄露了你们的秘密?她跟被告律师素昧平生,她是能赚到好处还是能吃到分红?”
这一通开场白实在不算友好,让顾天宇顿时火冒三丈:“我们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
“拜托你用脑子好好想一想,这难道就不会是被告的策略?他们故意不写在反诉状里,只等开庭时给你致命一击,这种概率都比舒雅泄密要大得多。”
“你不懂就不要指手画脚,你以为演艺剧目跟你周末看个电影一样?文旅演艺的场地分散在全国各地,网上根本找不到完整的录影资料,被告拿到的不仅是一两张舞美图对比,而是所有,你懂什么叫‘所有’吗?”
“然后呢?”
“孟岑在开庭前给我整理的文件里,设计一致的部分有7处、疑似借鉴的部分有9处,而被告律师完美避开了所有‘疑似借鉴’的部分,每一个举证都精准对应上了‘设计一致’的部分,而且不多不少,正好7处。”
吴霜有些不太相信:“你骗人的吧,这么巧?”
顾天宇越说越急,他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顿操作将文件打开,并把吴霜拽到电脑前:“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这种巧合的概率有多低!”
吴霜被硬扯到电脑前,她看着屏幕瞪大了眼睛。
“你没有任何资格跑过来质问我。”顾天宇说。
“即便如此,你也不能断定就是舒雅干的,你是律师,凡事要讲证据。”
顾天宇冷笑了两声,从椅背上拽起自己的西装外套,又抄起门禁卡,二话不说扯着吴霜的手臂向门外走去。
“你拽我干什么?”吴霜喊道。
“当然是请你马上离开,我送你下电梯。”顾天宇面无表情地说。
听到这里,吴霜猛地甩开顾天宇:“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来帮助你的。”
“就凭你?”顾天宇的神情满是戏谑和不屑:“你不添乱就已经是帮忙了。”
但吴霜不慌不忙,她大声说道:“既然被告说我方因为抄袭才构成严重违约,那假如能证明我方没有抄袭、而只是在行业允许情况下的合理借鉴,那么二审时,这个‘违约’是不是就不攻自破了?”
果然,顾天宇开门的手收了回来。
这个午夜,吴霜留在顾天宇的律所,再也没有被驱赶出去。
吴霜的思路再一次令顾天宇茅塞顿开,两个人认真讨论起实践的可能性。顾天宇知道,“抄袭”和“借鉴”在法庭上很难有客观的评判标准,这时如果有人证或事例出现,则会大大提高他们被法官采纳的可能。
“找到具有权威说服力的人证,这是最大的难点。”顾天宇说。
“是吗?这个真的未必难。”吴霜说。
午夜律所的白炽灯光下,吴霜向顾天宇提供了一个线索:她说她认识一位业内知名的舞美设计师,此人月底将从银川返京,他应该愿意帮这个忙。
顾天宇眼前一亮:“他叫什么名字?”
“魏诚。”吴霜笑着说。
然而,顾天宇的表情由喜转悲,因为他从孟岑的口中听说过魏诚的大名,越是出名,越说明此人很难请得动,顾天宇说出了自己的忧虑:“他德高望重,真的愿意帮助我们吗?这件事无功无禄,恐怕还要惹一身纠纷,怕是不好请。”
“没关系,我来想办法。”吴霜说得言简意赅。
顾天宇很清楚,“魏诚”这招棋说不定还真能绝地反杀。他回忆起被告列举的那几处雷同细节里,有至少3部剧目是魏诚参与设计的,其中2009年在江西演出的《滕王阁》就是由魏诚和孟岑团队的舞美设计共同创作的。如果真能请来魏诚亲自作证,证明孟岑团队并未抄袭他的作品、而是那位舞美设计对魏诚艺术风格的延续,那确实是个强有力的反击。
四周静悄悄的,墙壁上悬挂的时钟发出了滴答滴答的声响。
顾天宇的语气已变得柔和了许多:“从机场到这里,你怎么找过来的?”
“我先送舒雅回家了,趁她睡着后才过来的,她哭得很厉害,好不容易哄睡着。”吴霜把这件事说得轻描淡写。
早春四月的午夜笼罩着阵阵淡然肃静的安详,吴霜似有离去之意:“明天我来联系魏诚老师,一有消息就通知你。”
“谢谢。”顾天宇说。
“天色不早了,那我先回去了。”吴霜转身向门口走去。
顾天宇从桌子上拿起车钥匙,并让吴霜等一等:“我送你吧,车就在楼下。”
灯光把吴霜的眼睛映得满是波光,她笑着说:“也好。”
时光匆匆而逝,北京的柳絮在空中纷飞飘舞。五一假期的前夕,吴霜兑现了她的承诺,接上魏诚来到这家位于芳草地的粤菜馆。
在他们抵达之时,顾天宇和孟岑已在包厢里等候,孟岑见到久闻大名的魏诚后自然十分恭敬。席间,孟岑又详细复述了一遍来龙去脉,魏诚听得很耐心。
“虽然你的行为有草率的地方,但你们这些有才华的年轻人不该被乌七八糟的风气影响,这个忙我愿意帮。”
“您是说...”
“如果你们需要相关资料,我让助手把源文件都发给你们;如果你们需要证言,我可以口述后交给你们整理签字;如果一定要我出庭作证,我也可以。”
孟岑和顾天宇四目相对,仿佛还没从这份惊喜中缓过神来。
事情谈完了,饭也吃得差不多,孟岑去抢着结了账,而顾天宇准备开车送魏诚回家。
魏诚起身后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让吴霜明天晚上回家吃饭:“放假了,你妈特意包了饺子。”
“好的,放学后我就回家。”吴霜乖巧地说。
顾天宇很惊讶,他的眼神在这对父女之间来回打量,又想起父女二人相同的姓氏、及吴霜为何能保证一定能请魏诚作证的信心,终于恍然大悟。
显而易见的是,顾天宇对待魏诚的态度更加热情了。
这天晚上,他开车将魏诚送回到位于三元桥的工作室,又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把吴霜安全送回学校。
目送完魏诚上楼后,顾天宇为吴霜打开车门准备导航,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来电人正是舒雅。
顾天宇接通了电话,很明显舒雅的语气不是很高兴,责怪顾天宇最近没有陪伴她。顾天宇随便说了几句略显敷衍和疏远的寒暄,随后就挂断了电话。
吴霜倚在车门前笑意盈盈:“你们已经和好啦?”
“没什么和不和好的,就老样子吧。”顾天宇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深聊,并催促吴霜赶快上车。
“不了,我打车回去,你还是快点回家陪她吧。”
顾天宇有些焦躁,沉默片刻后说:“那今天你就自己回学校,但后天你不是要回家过节吗?我去学校接你。”
“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会,我后天有空。你现在先叫车吧,到学校记得发条信息。”顾天宇说。
在顾天宇陪伴吴霜等待出租车的过程中,吴霜抬头望着不远处那幢高层建筑。这里自奥运会建成以来便牢牢把守着机场高速路,并见证了北京房价的一路飙升。这些年来,这里与中旅大厦和国际展览中心隔街相望,毗邻的三里屯和朝阳公园也是一片欣欣向荣。
早十年在这里买房置业的人们,一半赢在了卓越超前的眼光、一半赢在了风水轮转的时运。而大部分没有置业的人仿佛默认了这种约定俗成的规则,每逢经过附近商圈总是默默仰望着,没有嫉妒也没有抗争,只是继续向他们的目标奋斗下去。
四月末盎然的春意让小区的绿化更添生机勃勃,出租车到了。
这一回,吴霜没有再拒绝顾天宇的好意:“我先走了,那我们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