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的天色逐渐照亮城市,早起晨练的市民们开始溜达到邮电大楼前的喷泉广场上。面馆的煮锅里腾起雾气,翻炒猪肉臊子的酱香味弥漫在大街小巷。面馆门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卤豆干一毛钱,炸丸子两毛钱,卤鸡蛋两毛五,香菜免费。
面端了上来,运输司机郑伟第一件事就是抄起醋瓶倒了进去。他吃完刀削面,仰头把带着肉臊酱香的汤汁咕噜咕噜喝下去大半。六月的清晨还有些凉爽,但这一碗刀削面让他吃得大汗淋漓。吃完面,也该干活了。
走在巷子里,一只三花猫趴在砖墙上睡觉。郑伟捡起路边的一个空易拉罐扔了过去,三花猫被惊动后飞快地溜走。
终于来到了目的地,那个挂着“彩屏美发厅”招牌的门脸前。郑伟敲了敲门,一个十来岁模样的小男孩推门走了出来:“司机叔叔吗?我妈妈在洗脸刷牙,我去叫她。”
在门外抽烟等候的过程中,郑伟看见巷子东边停着一辆三菱扶桑T850载重卡车。卡车上载着上锁的中型集装箱,外观看起来还很崭新。
“司机叔叔。”那个小男孩又推开门,伸出头招呼他:“我妈妈准备好了,您请进。”
走进美发厅,郑伟闻到了香波产品浓郁的芳香气味。面前站着一个戴碎花口罩的女人,那口罩好像是用的确良下脚料缝起来的。尽管遮着大半张脸,但仍然难掩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女人咳嗽了两声,自称是换季得了流感,戴上口罩以防传染。
“小郑师傅是吧?大清早把你喊过来,是有一趟急活。我老公原本今天要把这批货送到吕梁去,但他突然吃坏了肚子,得了急性肠炎送诊所输液去了。你说说,这事弄的。”
“嗯,就是。”郑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好端端的,怎么会吃坏了肚子?”
“这个讨吃货,听说是昨天早晨收工回来去大西街吃面,可能是面馆的卤鸡蛋变质了。”
“卤鸡蛋?”郑伟想起刚刚他刚吃进肚子里的猪肉刀削面和卤鸡蛋:“不会是天马电器旁边那一家吧?”
“那不是。”女人的眼睛躲闪了一下,很快绕开了话题:“你看,男人倒下了,但这批货又必须要送,我又能怎么办呢?临时变卦,是要给对方工厂赔钱的。”
“我明白了,你是想让我把这批货送到吕梁去对吧?先提前说好,这一趟要四五百公里呢,得50块钱。”
“行,我们亏点就亏点。”女人翻起了钱夹,抽出一张土黄色的纸钞。
郑伟接过钱,揣进了牛仔裤口袋里:“送到哪个地方?”
“开到兴县西关大桥就行。”女人说。
“这算是什么位置?只要联系好验货的人,我送到机械厂或者三八商场都可以。”
“你不要开到机械厂或者百货大楼,也不用管验货。我们都这么送过好几趟了,就算货少了也不会找你算账。下桥后,停到路边就行。”
郑伟犹豫着,起了疑心:“你们不是给我下套吧?货箱里装的不会是些毒品或者子弹?”
“小郑师傅,看你说的。我们要是有走私那玩意儿的本事,哪至于在这小破街开美发厅养家糊口。”女人轻松地谈笑着,又翻动起她的钱夹:“来,给您看看我老公的证件。”
郑伟接过了两张塑封小卡片,一张身份证上面手写着“程剑”的姓名,另一张机动车驾驶证上写着B本的准驾车型。
还没等郑伟仔细看看街道住址,女人就把身份证收了回去:“货呢,也都是些刚屠宰好的肉兔。要是还不放心,咱现在开货箱去看看。”
“不用了姐,我就是随口一问。既然是刚屠宰好的兔子,折腾来折腾去那肉质就不好吃了。”说话间,郑伟站起身准备出发:“明天这时候就能送到,钥匙给我。”
女人将车钥匙递给郑伟,边望着他钻进车里边笑着告别:“谢谢你,帮了我们大忙。”
傍晚五点,六合彩音像店的老板即将迎来每天生意最火爆的时段。改革开放这二十年来,向往新潮的市民对港台电视剧的追捧,直接孕育并养肥了影碟租赁行业。就比如这家音像店的老板林鹏,初中辍学后跟老乡去长治捣腾过矿泉水,也去过晋中倒卖过二手车。财路不顺的他,直到接触了音像影碟租赁才发现赚钱是真快。早知道吹着电扇看着武侠片就能把钱赚到手,他巴不得国家早改革几年。
这天傍晚,他约着当年在二手车市场里摸爬滚打的哥们儿李勇来音像店里谈致富经。房间里弥漫着红焖兔头的香味,地上一箱云冈啤酒只剩下三四瓶。
哥们儿李勇开始一连串的恭维,什么眼光独到啊,什么下手快准狠啊,末了还要再讨教一番发家致富的秘诀。林鹏很受用,但仍然装腔拿调地摆了摆手:“租碟吧来钱快是快,但来得不多。一张碟日租金两毛钱,要想开上奔驰那得租到猴年马月去?”
“要说来钱快,那福利彩票来钱可真是快啊。你看王德志那小子,两块钱中了一等奖,福利彩票还给他扎着大红花四处宣传。一辆桑塔纳啊,赚得跟做梦似的。”
“你啊,眼皮子太浅。你只看到了王德志,没看到那些瞎求刮刮奖一张张刮到倾家荡产的?王德志那是祖坟冒青烟,咱既然没那好运气,还是老老实实地靠双手劳动好。”
“那鹏哥,带带我呗?”李勇眼里发光,急忙把云冈啤酒满上。
林鹏放下筷子,神秘兮兮地返回柜台拖出一个蛇皮袋,在李勇面前解开了封口的麻绳。那里面一沓沓光碟封面,香艳得令人心跳加速。
“淫秽光碟!”李勇脱口而出。
“你小点声!”林鹏急忙捂紧了蛇皮袋:“公安现在查得可严,想吃枪眼子了?”
“你也知道公安查得可严,还搞来这么多黄色录像往枪眼子上撞。”但李勇的神情里充满好奇,一张张摩挲着他心仪的封面。
“我都计划好了,你想啊。好比一张黄色光碟,我卖它五块钱。买黄色光碟的人肯定害臊啊,那是绝对不敢讨价还价的。这利润,不比日租连续剧可观得多?”
“你可真敢开价啊。这些光碟都是盗版的吧,你就不怕被人举报?”
“谁举报?谁敢举报?”林鹏的喉咙里挤出一声轻蔑的笑:“这又不是菜市场挑萝卜,他们买的可是黄色光碟。真敢举报,他们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哥俩儿又开始一轮推杯交盏,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林鹏紧张起来,急忙把一蛇皮袋的光盘向桌子里面踢了踢,大声喊道:“门口贴着字儿呢,今天晚八点前闭店盘点。”
门外的声音落落大方:“是我,你彩屏姐。”
林鹏松了口气,告诉李勇这是临街开美发厅的老主顾。李勇会意,拖着蛇皮袋藏到一排光碟货架后面去了。
林鹏打开门,只见石彩屏微笑着走进来:“小林,我来还你上次借的五张《射雕英雄传》。”
接过那五张封在碟套里保存完好的光碟,林鹏做好了登记:“彩屏姐,别的还看看吗?《笑傲江湖》您还没借过呢。对了,新版《天龙八部》再过一个多月就能到货,到货了我通知您。”
“不用了。”石彩屏收回她的押金:“我和小赟准备搬走了。”
“搬走?搬哪儿去?还回来吗?”
“准备出去闯闯,去投奔小赟他姨。我可没你那么好的眼光,把这音像店做得风风火火的,真是年轻有为啊。”
又听到恭维,林鹏有些不好意思:“那美发厅不开了吗?眼瞅着这些年生意也挺好的。”
“你这一说起美发厅,姐今天来也是想找你帮个忙。我们这一走吧,也来不及通知邻里街坊。最近如果有回头客或者陌生人来美发厅附近转悠,还请你帮姐解释一下,就说我们娘俩去太原打工了。”
“这六月底也没几天了嘛,就走得这么急?”
“不急不行啊,太原那边有急活,我还等着七月份前去厂子里面试呢。”石彩屏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哦对了,美发厅的门脸就租到了六月底,提前搬走的话也不退租金。我还有三百块钱押金在房东那押着呢,月底收房的时候你替我领走吧,就当请你喝啤酒了。”
高高兴兴地目送着石彩屏走出六合彩音像店,林鹏兴冲冲地跟李勇炫耀着。看着地板上那箱已经见了底的啤酒箱,林鹏甩了甩手中的押金条:“今晚第二顿的酒钱有了。”
又一箱冰凉透心的云冈啤酒搬回店里,哥俩儿还不忘买了五两卤豆干下酒。提起淫秽光碟的花样百出,林鹏直呼自己颇有心得。眼前进的这批类型只是冰山一角,他还需要更多的投资去批发更刺激的货。酒到酣处,李勇拿出了压箱底的存折,求这位鹏哥带着自己一起干。什么香车、什么美人,到那时不就是他们哥俩儿的囊中之物吗?在酒精浸润的微醺中,他们畅快地憧憬起他们发家致富、扬眉吐气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