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深秋,天气渐渐转凉。近期,温榆河畔出现了不少野钓的市民,消防部门每隔百米就树立一块警示牌,却依旧无法让他们意识到野钓的危险。
这天傍晚,侯兴林从北七家镇开车出发,准备去小汤山镇的一家海鲜酒楼吃饭,今天他宴请的是一位姓唐的医生朋友。
途经温榆河畔时,正好有几位野钓者提着水桶满载而归。侯兴林听到他们谈起了北七家镇的房价,说是上个月的成交价已涨到了每平方米23429元。侯兴林很庆幸他2005年就在海德堡花园购入了一套联排别墅,短短十年里房价翻了近两番,想必未来十年间将会更可观。
假如侯兴林的生意在过去一年里没遭遇变故,他的人生本应很美满。
当侯兴林抵达海鲜酒楼时,那位开私人诊所的医生朋友已经等候多时,两个人要了一条10公斤的巢湖鲢鳙、一份红油茭白拌海肠、还有一盘黄酒醉花螺。
在喝了一两五粮液后,侯兴林向这位医生朋友打探起一个情况:“今天确实有件事想向你请教,你说,这个世界真的存在没有指纹的人吗?”
医生朋友说,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人类千奇百怪的生理疾病只会超出他的想象。像基因突变、染色体和角蛋白的变异都会导致人类指纹的缺失,但从遗传学的角度讲,指纹缺失的发病概率实在太低了,全球恐怕都没多少病例可供分析。
“是吗?但我可能还真遇见一个女人。”侯兴林若有所思地说。
“那就是你看错了,我们人类之所以能进化成人类,每一个部位都有它存在的道理。你说那个人没有指纹,就意味着她的汗腺排汗异常,这就必然会伴生着手掌和脚底皮肤变厚的现象,那我问你,此人的体表皮肤有明显的起泡迹象吗?此人的面部伴有囊肿吗?如果看着是个很正常的人,一定是你的观察有误。”
“我不信我的话?”
“不是不信你,而是你得相信生物学,没有指纹就一定意味着此人的其它生理机能必伴随异常,你懂不懂?你与其猜测她患有先天的基因突变,还不如怀疑她把指纹藏起来了呢。”
没想到,这句话激起了侯兴林的兴趣。
医生朋友说,他在皮肤科接诊过很多类似的病患:有误操作触碰到超高温焊枪的电焊工、也有在修理电解槽时接触了腐蚀性化学试剂的学徒,他们在受伤后就不会留下指纹。
“这些都是意外事故吧?”侯兴林问。
“绝大多数都是的,我们的手指末端分布着大量神经,受损的话会是非常疼痛的,基本没人愿意白白遭受这种罪。”
侯兴林来了精神,他问道:“假如...我要是愿意遭这种罪,怎么做才能隐藏我的指纹?”
“很简单,你在手指上涂凡士林,或者石蜡、胶水都可以,把你的汗液和油脂隔绝开就行了,或者找你媳妇要一瓶她补肉色丝袜用的透明指甲油,但这些都是物理隔绝法,治标不治本。你如果想藏得彻底些,就涂上腐蚀性的化学试剂,比如稀硫酸,另外烧碱溶于水时会放热,也是具有强腐蚀性的强碱,这是你们公司的主营产品,你肯定比我更清楚。”
“但手指被碱烧伤后过一段时间就会恢复吧?我公司里曾有工人操作不当沾上了碱液,他拿冰块敷了敷,涂了点烫伤膏就好了。”
“对的,即便手指表皮磨损或烧伤,愈合后的新皮仍然能恢复原来的纹路,所以就要趁皮肤愈合前再次腐蚀一遍。你今晚问这些干嘛?你为什么要藏指纹?”
侯兴林的心咚咚跳,他反问道:“那你觉得什么人要藏指纹呢?”
“那当然是想干坏事的人,甚至是干过坏事的人喽。”
医生朋友话音刚落,侯兴林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感染了医生朋友也附和着大笑,还以为侯兴林在计划某些不可告人的商业机密。
这顿海鲜吃得两人很满足,侯兴林派司机来开车,先送医生朋友回家去了。
这时,一辆奥迪Q5缓缓停靠在酒楼对面,只见一个男人用胳膊夹着公文包匆匆小车,直奔路边的小树林里而去,想必是内急憋得太久了。
侯兴林想起来,他在第一次拜访龙泽化工时也曾这般内急过。当时他脑子憋昏了头,把章燕霞以为是兴林化工的女助理莹莹,还把自己的米色公文包塞到了人家怀里。虽然章燕霞当时没拒绝,但人家的表情还是挺不乐意的。
侯兴林没有等司机回来,自己打了辆出租车直奔家中。
妻子郑美玲已经在床上睡着了,侯兴林一进门就大喊道:“美玲,我那个公文包呢?就是米色羊皮的那个。”
睡眼惺忪的郑美玲很不耐烦地打开了衣橱。
没想到,侯兴林已飞快地戴好手套,他抱着公文包直接钻进了书房。
在书房的台灯下,侯兴林端详着这只羊皮公文包,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铝粉和石墨恐怕发挥不了太大用处,要么就是他以前熏染过合同的碘蒸气,但皮包又不是纸张那种光滑的材质。
就这么想着,一夜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侯兴林直奔公司办公室,他用棉棒蘸取了稀释后的硝酸银溶液,随后安静地将公文包放置到露台上曝光。
在当天太阳落山之前,侯兴林就发现了意外的惊喜:在那浅米色的皮革上,几枚灰黑色的指纹浮现了出来,那正是汗液里的氯化钠与硝酸银经光照后分解出的银离子。
窗外夕阳西斜,侯兴林用黑纸将公文包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好,小心翼翼地锁进了保险柜。随后,他派莹莹到昌平区新开业的奥特莱斯买了一套6000多块的化妆品。
做完这一切,侯兴林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说道:“老婆,我晚上回家吃饭,你得帮我一个忙。”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的傍晚,夜幕降临得越来越早了。
吃完晚饭后,章燕霞来到北清路的一家商场,准备购买一些生活用品。可她刚乘扶梯来到地下超市后,就和一个女人撞了个满怀。
那个女人手上披着一件羊绒大衣,身上穿着桑蚕丝衬衫,手里捧着一块奶油蛋糕。她急忙向章燕霞道歉:“哎呀你看看我,光顾着跟老公发短信了,你的衣服不要紧吧?”
章燕霞低头看了看,她身上的玫红色薄羊绒衫已经沾满了浓稠的奶油。
那个女人的道歉态度很好,她说这家商场的二楼就有干洗店,她愿意陪章燕霞去洗衣服。
章燕霞不想过多纠缠,她说:“不用,这件衣服跟了我好多年了,早就旧了。”
但是,那个女人还是没有善罢甘休:“不行,这怎么好意思呢?哎,你的年龄应该跟我差不多大吧,保养得可真好。我叫郑美玲,76年属龙的,你呢?”
“谢谢,我比你大一些。”章燕霞说完就向超市走去。
但郑美玲却热情如火,她一路紧跟着章燕霞,滔滔不绝地说:“姐,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老公有福气,他人怎么样?没在外面拈花惹草吧?对了姐,你喜欢跳舞吗?我们工会定期举办一些交谊舞会,你这个气质跟身材,肯定受大家欢迎。”
章燕霞听到这里停下了脚步:“舞会?”
“对呀,我是群艺馆的,搞群众艺术工作,有自己的舞蹈队呢。”
章燕霞笑了笑,继续说道:“那不了,超市一会儿关门,我得先进去买东西了。”
不久后,章燕霞终于甩开了那个难缠的陌生女人。距离超市打烊只剩十几分钟了,章燕霞飞快地穿梭在货柜之间,挑选了好几提洗涤液和消毒水。
直到广播催促响起了第二遍后,章燕霞顺利到收银台结了账。
收银小姑娘很好心,提醒章燕霞的羊绒衫背面也沾着奶油,还免费送给了她一包纸巾。
没办法,章燕霞只能提着日用品来到二楼的洗手间。
由于已是夜晚,洗手间里没有其他客人。章燕霞挤出一小瓶洗涤液,将沾了奶油的衣摆轻轻揉搓了起来。
这时,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一阵风风火火的女声响起:“哎呀姐,好巧啊,真是无巧不成书!”
章燕霞抬起头,看到了镜子里的郑美玲,郑美玲打完招呼就钻进了隔间。
章燕霞担心稍后还要寒暄,打算收拾好洗涤液后赶紧溜走。
就在这时,隔间的门开了一条小缝,郑美玲探出了头:“姐,你带那个了吗?”
“哪个?”
“我来事儿了。”郑美玲眨了眨眼睛。
“哦,我绝经了,早就不用那玩意了。”
“啊?看着你年龄没那么大呀,已经更年期了吗?”郑美玲惊讶地问。
章燕霞不想多说什么,让郑美玲先垫纸巾应应急。
郑美玲尴尬地笑了笑:“我就是连纸巾都没带嘛。”
章燕霞迟疑了片刻,顺手将收银小姑娘送给她的纸巾递给了郑美玲。
“谢谢姐。”郑美玲拈着那包纸巾的一角,如愿以偿的笑了。
章燕霞走出商场时刚过九点,北七家镇街头的行人明显比夏天更少了。
这些年,很多来此买房置业的人们后悔不已,他们经常在论坛上吐槽说这里“位置比天通苑远,可交通又比天通苑堵”。
章燕霞坐着出租车穿越沙土弥漫的定泗路,前方就是未来科学城,一排排别墅的对面就是一块块荒地,反差极为明显。在售楼处头顶的商业广告牌上,丰乳肥臀的女艺人宣传着长盛不衰的女性口号:
“女人进入更年期,卵巢功能逐渐衰退,太太口服液选用多种优质中药材,能有效改善失眠多梦、腰酸腿沉、头晕体虚等症状,还能预防和消除黄褐斑、皮肤干涩萎黄,促进新陈代谢、改善血液循环。”
夜色中,一栋栋施工大楼拔地而起,紧挨着它们的则是一片片低矮的回迁房。尽管被炒房者热捧的地铁17号线还没有开工、尽管总有人在网上热议北七家的尴尬处境,但章燕霞却很知足:相比她前些年过的生活,居住得偏远些又有什么关系呢?要是能一直这样平淡下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