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由中央纪委宣传部和中央电视台联合制作的反腐纪录片《打铁还需自身硬》在央视一套黄金时段首播,影片反映了党的十八大以来,纪检监察机关认真贯彻总书记的指示要求,全面从严治党,在反腐败斗争依然严峻复杂的形势下,努力打造一支忠诚干净担当的纪检监察队伍,回应党内关切和人民群众期盼。”
1月3日傍晚,元旦假期后首日复工的晚高峰降临了。
江建军裹上厚厚的棉袄,在夜色走向人流嘈杂的地铁站。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呼吸也在零下的气温中凝结成白茫茫的雾。
虽然才过去三天,但他和颜宁的上一场谈话已要追溯到“去年”。人们写材料时仍习惯在落款处误写成“2016年”,这种本能反应估计得等立春后才会慢慢消弭。
那晚和叶钢的电话结束之后,江建军彻夜难眠——颜宁这个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如果真相还是沉于水面,更不知道颜宁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江建军老了,可颜宁还年轻。
江建军让叶钢不再回复颜宁的同时,自己则做好准备去重温这桩旧事。如今他已退居二线、且很难再被委以重任,就意味着他有更多精力和胆识。他知道,推翻前任领导签字过的命令是需要魄力的,他不想让前途光明的颜宁以身涉险。
一个半小时后,3路公交车从张自忠路起行驶了20余个站台后终于停靠在北京西站。江建军从这里向西溜达了近一公里,终于到了一家公主坟的老北京涮羊肉馆。
江建军推开包厢的门,霎时感受到铜锅热腾腾的雾气扑面而来。
北方室内的暖气充足得令人发热,还有高浓度的牛栏山二锅头也为驱寒效果立下汗马功劳。一屋子当年的同事好友都已变得沧桑了,可他们的脸颊却因阔别多年的重聚而红扑扑的。
江建军进屋后刚把棉袄搭在椅背上,立刻看到了圆桌西数的第一个男人,兴奋地大喊道:“老钱!”
1997年2月初,曾任派出所所长的钱德志连夜调取了颜振农一周来经办的所有户籍业务登记材料,这才让“畏罪自杀”的沈丽菊母女浮出水面。
钱德志比江建军年长两岁,如今已从正处级岗位顺利退休。他回忆起二十年前的场景,那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仍历历在目,他说道:“那年头哪有什么大数据?所有材料都是纯手写的纸质文件,整理起来全靠人力加班加点筛选,振农他心细,每份材料少则也得几十页。案发时赶上小年,正是派出所最忙的时候。建军他一个电话打过来,扯着嗓子跟我说——‘查’!得嘞,我就安排人手呗。”
江建军哈哈大笑道:“对喽,当时人手不足,老钱愣是把刚查完烟花爆竹的几个小孩儿喊回来整理户籍,小孩儿们还得惦记着第二天清早继续去胡同揪爆竹去。”
“说的没错,这件事还是冯广利有发言权,是吧小冯?”钱德志笑着问。
那位被称为“小冯”的男人,如今也快五十岁了。1997年,他作为颜振农户籍科的同事,在颜振农猝然离世后临危受命,不仅要独自保证日常户籍业务的正常运转、还得担负起协助公安局调查“1·31”案件的使命。
冯广利还记得他第一次与江建军见面的情景,一口咬定他是开着辆军绿色的敞篷吉普:“是BJ212?”
江建军笑眯眯地说:“你们听听,不愧是干户籍出身的,记忆力就是好。”
钱德志对江建军说:“振农和广利他们每天接触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早就训练出来一身好本领,不然能迅速揪出沈丽菊的作案嫌疑吗?2月2号又哪能那么快锁定奔驰车里的死者身份?”
“老钱,你可不能护你手底下的兵啊。要说锁定奔驰车里死者身份,叶钢可是头功。”江建军说。
此时叶钢正涮着一片毛肚,他今天特意应江建军的邀请来吃饭,并且对颜宁的行为闭口不提。
叶钢听到江建军的话,急忙说道:“什么头功不头功的,要论头功,当属那位妇幼医院的小护士,这才能发现死者是类似煤气中毒的症状。听说那位小护士是在鑫鑫粮油副食店买的黄瓜条,那家店腌的黄瓜条真是鲜脆可口。”
“聊什么黄瓜条啊。”江建军转身向门外喊道:“服务员,再上两份毛肚来!”
“那晚的雪可真大。”叶钢回忆起二十年前的夜晚,继续说道:“当时我们所条件有限,根本不具备供氧或者滤毒的条件。既然滤不了毒,所里也不敢把车交给分局,于是我们就用了最土的办法,敞开车门等一氧化碳自己挥发。腊月二十五啊,我守在奔驰旁边等了一整夜,还生怕挥发得慢了会耽误侦查。”
江建军急忙说道:“你可没耽误侦查,真耽误事儿的是那群德国车厂的工程师,好家伙,人家真硬气呀,直接来了句‘外资企业没有义务协助公安侦查’,你们听,气不气人?”
江建军模仿得惟妙惟肖,惹得席间众人大笑不已。如今,那个忍气吞声的时代总算过去了,这群年过半百的铁汉子们也用酒回味着数十载人生。
期间有人聊到了春节,众人顺着话题就聊到1997年的央视春晚。这群公安同志们几乎没人完整看过春晚,只记得是倪萍和赵忠祥主持的,但究竟有哪些节目,大家产生了不少分歧。
钱德志年年除夕夜都在第一线,他是看春晚看得最少的人,便急忙问道:“那一年有哪些小品?朱时茂和陈佩斯的什么王爷、什么邮差...”
叶钢听后模仿了起来:“‘皇军托我给您带句话儿’。”
“对,就是这个!”钱德志激动地一拍手。
“不过钱所长,这小品是1998年的,跟王菲和那英那首流行歌是同一年,您瞅瞅,这记性比不过年轻人了吧?”
叶钢说完,哼哼起了《相约九八》的旋律,但哼着哼着也没声儿了:“那1997年的小品有哪个?赵丽蓉和巩汉林的那个小品叫什么来着?”
冯广利猛地一拍桌子:“宫廷玉液酒!”
“一百八一杯!”江建军戳着筷子接话。
“这酒怎么样?”冯广利起了范儿。
“听我给你吹!”
席间的男人开怀大笑,最终谁都没想起这个小品究竟叫什么名字。倒是冯广利顺着想到了1996年的春晚,那年有赵本山的《三鞭子》。
钱德志说,他最喜欢的小品就是《三鞭子》,还有黄宏和侯耀文更早些年的《打扑克》。众人聊起了那个年代,懵然发觉二十几年时光飞逝,荧幕前的那一张张脸庞都还在,只是往昔的记忆再也回不来了。
一个小时后,服务员前来送了十盘手切鲜羊肉、鲜切羊腱、羊上脑和羊尾油,以及五瓶红星二锅头。
席间的男人们聊起了二十年前的社会政策,冯广利突然提到:“你们还记得吧,有段时间,北京的老爷们儿都不敢和外地姑娘乱谈恋爱。”
钱德志急忙说道:“怎么会不记得呢?怕娶了人家姑娘之后孩子上不了北京户口。”
说完,钱德志讲起他以前的邻居曾是中科院的研究员,20世纪70年代末期作为知识青年从黑龙江返京,一回来就把妻子的工作也调到了北京。但即便夫妻团聚了,孩子都上不了北京户口。
“那他怎么办?”
“怎么办?离婚呗。先假离婚,让法院把孩子判给男研究员,这样孩子的户口就能随父迁到北京。他们折腾了好些年,直到80年代孩子上小学了才复婚。”
叶钢没和户籍科打过太多交道,他问道:“这不就是钻政策的空子吗?”
“不过当年也确实没办法,好在后来政策变了。”钱德志讲解道:“变成了凡是1998年7月22日以后出生的新生儿,只要满5周岁且不满18岁的,就可以申请随父落户。”
“是的,到了2003年,就调整成自愿原则,新生儿的户籍能自愿选择随父或随母。那也是我在户籍科工作的最后一年,我还记得,那一年来派出所办理投父落户的家庭成千上万呢。”
这时,隔壁包厢传来阵阵拉歌声,听起来他们好像一群转业复员后的战友阔别重聚。很快,那群退伍军人们在隔壁包厢唱起了《怀念战友》。
这桌众人喝得微醺,跟着悠扬的旋律唱了起来。
一曲唱罢,钱德志突然想起1997年曾跟在江建军身边的那位小徒弟,不禁向江建军问道:“小安今天怎么没来?他当初是被你一手提拔起来的,去年我和他在一次表彰大会上见过面,听说他在反暴恐的表现相当突出。”
“哦,维东呀?他这两天有演习,不然早叫过来喝酒了。”
钱德志对安维东的印象极好,夸他在破获1·31案后丝毫没有居功自傲,而是仍勤勤恳恳地跟在江建军身边学本事。
听到这里,江建军急忙说道:“对喽,维东很细致。97年案发之后,他很快整理出了详细的数据,比如振农离世前一周内经办‘农转非’户籍资料的有164人,其中振农和广利没实地走访过的有71人、已实地走访但没来得及写材料的有36人。还有各类户口迁移、姓氏籍贯变更、收养子女落户等居民,林林总总有384人。幸亏我维东在我身边,不然我这老眼昏花加火爆脾气的,早就搞混了。”
冯广利听后问道:“那你跟维东原本要把这384个人重新走访一遍?”
“是呀,截至19号被紧急叫回局里之前,我们走访了206个,都没有发现异常。”江建军说道。
当年,冯广利是身处在“走访一线”的,经江建军一提,他想起了曾和颜振农进行居民背调过程中的一些往事。
比如,有一位家住广渠门并在当年按政策“农转非”的教师,但她发现转了户口之后什么福利待遇都没有,反而连农村户口每个月8块钱的副食品补助也没了,更不用提农村户口几百块的土地补偿费和粮油米面。所以她跟老伴找到户籍民警,吵吵嚷嚷着要把非农户口再“转回去”。
冯广利回忆道:“其实我跟振农走访时发现,这位老教师的家庭条件不差,但性格上可能对钱财比较计较,听说之前经常在村子里跟乡邻爆发矛盾。按规定,再转回农业户口是需要村委会、村民小组同意的,但村子里的人不愿给她开接受证明,她又没有其它符合‘非转农’政策的条件,我们也不能给她通融。”
钱德志笑着说:“真是时代不同喽,现在谁还想转非农呀,这些年一群城里人想往农村跑呢。”
冯广利说,还有一位租住在公主坟并拿北京集体户口的男人,他一直想给做汽车销售的爱人找个正式工作,但由于当年“孩子落户随母”的政策,他的女儿迟迟上不了北京户口。后来,他的爱人跑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也没到开具死亡证明的年限。这时,他的女儿到了上小学的年龄,他就慌慌张张请求户籍民警融通。另外,他提交的材料不合规,但冯广利还是按照流程去进行了走访。
“我记得他的员工宿舍不大,餐厅里堆着几个液化气罐,阳台上还养着一只白猫,他一个男人独自照顾着幼女,但把家里收拾得很整洁。他向我诉了很久的苦水,都是他没办法给女儿上户口的苦衷,但说来说去,他们父女的情况确实不符合落户政策。”冯广利回忆道。
江建军笑着说:“男同志能收拾好家务的可不多,他是哪个单位的?”
“快二十年了,我哪里记得啊?只记得好像是轻纺行业。”冯广利说。
“那她爱人呢?”
“汽车销售嘛,忘了是长春一汽还是北京现代。”
江建军想了想,缓缓问道:“男的做轻纺、女的做销售,那他的家里为什么会存储着好几罐液化气?”
“这个...”冯广利愣了,想了想回忆道:“我记得罐子里是一氧化碳,不是有些人用一氧化碳毒老鼠吗?他好像说过家里闹老鼠。”
“但你刚才说他养了一只白猫。”
“对,最普通的田园白猫,喂得还很肥...”话音未落,冯广利突然闭嘴了,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既然有猫捉老鼠,为什么还要用一氧化碳毒鼠?
“更何况,他既然用一氧化碳毒鼠,难道就不怕毒死了猫?”江建军说道。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后,江建军突然拉开椅子,坐到了冯广利的身边。
“广利你好好想一想,你还记得走访这一期的日期吗?”江建军急忙问。
“这个我记得,因为当时振农刚出事,我得强撑着按原先的计划依次走访,所以最多只是振农刚离开两三天的时候。”
“那你再想一想,他当天除了诉苦外,还跟你说了什么吗?”
“确实没有了,他似乎也接受了这个现实,到最后说‘实在办不下来也没事’,还说不能再给警察们添麻烦了。”
“不对,你刚才说,这个人此前不是要死要活地给女儿落户口吗?”
“可能是接受了现实吧。不过你这么一说,他那天的态度确实和之前判若两人。”
江建军倒吸了一口凉气,问道:“这个叫什么名字?”
“建军哥,我离开派出所都十几年了,这哪里能记得住?不过,要是这些居民的户籍材料还留着,说不定我能回想起来。”
江建军听后,迅速地取出一个小本子,哗啦啦地翻起了纸页。只见上面记录着一个个居民的姓名、籍贯、办理户籍事由、出入户籍大厅的时间,极其详尽。
冯广利看得目瞪口呆:“哥,你竟然全都记下来了?”
江建军急忙把小本子递给冯广利:“广利,你对照着这个,找出来那个人的名字。”
“行,我回去就看。”
“你现在就看。”江建军的语气带着一丝逼迫。
窗外起风了,带着午夜凛冽的气息不停拍打着窗户。
屋内的铜锅已经关火,叶钢趴在桌子上打起了盹,钱德志也微醺着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酒精的气味带着故人对沉冤得雪的渴望,久久地盘旋在众人上空。
不知道看了多久,冯广利迷迷糊糊地摘下眼睛,右手食指指向了一个名字。
江建军看到这个名字后,他立刻回忆了起来:这个男人所在的位置就是江建军在2月20日要赶赴的五棵松方向,当时警务桑塔纳在一马平川的长安街上行驶,直到万民悲怆的哭泣声回荡在南广场上。
那一晚,如果没有那则《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的广播,那么江建军原定将在次日清晨就会见到那个男人。
他的名字,是“吴文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