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宇发现地下网吧是一个好地方,人一旦身处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就很难意识到距离农历春节还剩多少天。这里的玩家们都在震耳欲聋的特效声中昼夜厮杀,毫不在意现实世界已是数九严寒。
自从佟震搬到顾天宇家中并见到他萎靡不振的状态,就提出要带他去一个好地方。
最初,佟震是不敢提“网吧”二字的,因为怕这位表哥像他家中亲戚那样啰嗦。可没想到顾天宇一听到琳琅满目的电子游戏后眼都直了,积极性比佟震都欢。
顾天宇和佟震这兄弟俩从小就被长辈们“对比”着长大,顾天宇明显更被家人们寄予厚望,承受的学习压力也就更严格。比如,同样是在网吧玩游戏,佟震是学乖了,但顾天宇是学坏了。以至于顾天宇快三十岁了,今天才第一次真正来到这种场合。
佟震曾说,顾天宇这一生抽到了一副被上天眷顾的“好牌”:家境好、出身好、学历好、相貌好、能力好。小时候,佟震每次被长辈拿来和顾天宇做对比时,他都觉得这位表哥是他的噩梦。
“表哥,我小时候一直在想,你到底有什么致命的缺点呢?”佟震说。
“你是指,我现在有很致命的缺点?”顾天宇问。
“是有一个,但我说完你可不许生气。”
顾天宇愣了,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算了,你还是不要说了。”
但没过多久,顾天宇又激动地抬起手臂,凑到佟震面前:“你是说我的身上有奇怪的味道吗?她也这么说过我。”
佟震闻了半天,什么也没闻出来,只好问道:“谁?”
顾天宇没有说话,只是又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就这么通宵玩了两天游戏,到腊月二十七那天,佟震突然悄悄离开家了。
在给家人们的留言中,佟震说他从小是被打击着长大的,所以有了一颗大心脏,他从不在意外界怎么看待他,也丝毫不会因他人的言语而受到影响。路都是人自己选的,他只是想趁年轻做些问心无悔的事情。
所以,他是铁了心要从这所混日子的学校里退学,他说他不是一个像顾天宇那样的“榜样”,也希望家里的弟弟妹妹们不要学他,他更不在乎学校里师生们的眼光。但这个项目他和朋友们研究了很久,绝对不是打着P2P幌子做尽伤天害理之事的非法平台,他希望家人们能够尊重他的决定。
“佟震这孩子太不让人省心了,但却是真有胆量和魄力啊。”聂淑惠得知此事后说道。
当天晚上,顾天宇接到了佟震在京郊打来的求助电话。
佟震说,他的银行卡已经被父母没收了,信用卡也被父亲冻结止付,但他与朋友们商量好的事却必须做,所以想向顾天宇借款15万。
顾天宇懂法,他知道佟震要做的项目并不违法,但是他却拿不出这15万。
在佟震的追问下,顾天宇才苦笑着解释:“家里的钱都在你嫂子手里管着。”
“嫂子人很好,她应该会支持我吧?我可以给你打借条,利息的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天宇急忙解释道:“只是,我借不出来。”
但耐不过佟震的请求,顾天宇只能硬着头皮联系了吴霜。
果然,顾天宇还没开口说两句,吴霜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顾天宇将通话记录如实转发给了佟震,又强调了一遍:“我确实借不出来,不信你可以自己试试。”
十分钟之后,佟震亲自给吴霜打了一通电话。没想到吴霜答应得很痛快,语气里也满是对年轻人敢闯敢拼的赞许。
“嫂子支持你,不过15万够吗?别因为钱少被合伙人欺负,不然我明天先让财务给你转20万吧,不够再跟我讲。”吴霜温柔地说。
当佟震把这通电话的内容转述给顾天宇之后,顾天宇气得嘴唇直哆嗦,他咬牙切齿地给吴霜发了一条信息:
“你这毒妇。”
很快,吴霜就回复他道:
“天宇,你为什么这样骂我?我可是你的妻子呀。”
这天午夜,顾天宇做了一个很累的梦。
梦里的情境还延续着刚才的电竞世界,兵戈相向、你死我活。顾天宇的武器装备没弹药了、救援的队友又无法及时赶到,受伤的他被敌方一路追赶到悬崖边,身后则是一排黑压压的枪口。
绝望中,顾天宇只能把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队友身上。
梦里,他的喉咙因声带撕裂而隐隐作痛,但他仍然声嘶力竭地向队友呼救。他虽然看不清队友的脸,但看到队友向他竖起了中指,他们嘴里还念叨着:“你差劲爆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悬崖边寒风呼啸,久久回荡着那一句句“你差劲爆了”。顾天宇吓得从梦中惊醒,方才发觉满身冷汗。
醒来后,顾天宇的喉咙比梦里还痛,他下意识地去床头柜取水。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下一地清辉,而顾天宇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声幽幽的低语:
“你差劲爆了。”
顾天宇猛地回过头,才发现吴霜不知何时爬到了床边,面无表情地凝望着他。月光在吴霜的眼中蒙上一层薄雾,她始终以稳定的频率不断重复着那一句话:“你差劲爆了。”
而顾天宇丝毫不知道吴霜已在他耳边念叨了多久。
顾天宇吓得“啊”的一声大喊了出来,极度的惊吓令他后背汗涔涔的。
吴霜穿着圣洁的白色睡袍,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好恶心的味道,就像条狗一样,要不是前两天你那个败家弟弟住在家里,我才懒得和你睡在一起。你的呼吸就跟分泌物一样脏,真是没救了。”
说完,吴霜离开了卧室,而刚从噩梦中苏醒的顾天宇则裹紧被子瑟瑟发抖。他的耳畔都是吴霜的声音,他的世界仿佛被嘲笑包围了。
这晚顾天宇彻夜未眠。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否会潜回卧室,是否会在他的耳畔一遍遍重复着恶毒的诅咒,让那些伤筋动骨的话侵犯他的大脑和神经。
他硬是裹着被子在床上空等了一夜,等到第一缕曦光伴着朝霞映亮天际、等到吴霜清晨离开了家门。
天亮后,顾天宇先是和聂淑惠通了电话,将这晚吴霜的鬼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聂淑惠显然是不信的,倒是认为顾天宇失眠多梦的症状亟待中医调理。
“妈,我不是在跟你说失眠的问题,而是她在我睡觉时用恶毒的手段击垮我精神的问题。幸亏半夜被我发现了,也不知道她这一招用了多久。”顾天宇气得咬牙切齿。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了,聂淑惠急着去和财务核对账目,匆匆挂断了电话。
顾天宇去寻找新的外援,他在与佟震的电话中反复强调了近日的遭遇,很快就被佟震打断了。
当时佟震正在前往机场的路上,准备一早就飞往上海。他说,因为吴霜帮了他这个大忙,所以他的立场在顾天宇听来可能有失公允,但佟震还是认为顾天宇有很大的问题。
“是你之前说的致命缺点吗?”
“是的表哥,你的心理承受能力太弱,而且嫂子应该很清楚这一点。”佟震说道。
阳光洒进了客厅,何桂芬正在收拾厨房,她看到顾天宇下床后,还以为他洗心革面恢复了作息。
“天宇,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我赶紧给你准备早餐。”何桂芬说。
但当何桂芬一转身,就看到了顾天宇那张彻夜未睡后油光满面的脸,何桂芬吓得差点把汤勺摔掉。那张脸一片灰青,哪里还看得出三十岁青年朝气蓬勃的样子?
太阳穿过了云层,让习惯了黑夜的顾天宇觉得刺眼,他用手指遮着光,轻轻叫住了何桂芬:
“何姨,你现在替我去买一样东西,而且绝对要保密。”
当天中午,何桂芬从颐堤港数码城买回来一部声控录音器,据说是有GPS北斗定位,而且支持超长待机。
顾天宇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捧着声控定位器一溜烟跑回卧室。
一顿操作过后,顾天宇终于将这部小小的机器安装在床对面的壁挂电视机插座正下方,这个隐秘的位置令他非常满意。他满头大汗地欣赏着成果,像昔日阅读合同般仔细研究着使用说明,并按照步骤绑定了手机并开启录音功能。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顾天宇喃喃自语:“你们不是都不信我说的话吗?不是说我心理素质差吗?明天我就能拿出证据,让你们彻底傻眼。”
做完这一切的顾天宇又饿了,但他却提前饱尝了胜利的果实。他已经幻想起亲朋好友看到证据时错愕的眼神,以及他们因轻信吴霜而流下悔恨的泪水。
顾天宇想想就解气,牙根也不痒了、食欲也有了,他推开门对何桂芬说:“再给我做碗面,卧两个鸡蛋。”
这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如今已是腊月二十八的深夜,顾天宇早早上床佯装出熟睡的样子,还装模作样打起了鼾声。不知过了多久,吴霜终于推开卧室的门。
顾天宇的鼾声因紧张而停顿了几秒,不知月光能否照亮他颤抖的眼皮。他时而感觉吴霜伫立在床边、时而感觉她近在咫尺,她的鼻息似乎很快触碰到自己的毛孔,但顾天宇又不敢睁开眼睛。就这样僵持着,吴霜终于掀开被子躺上床。
几个小时后,浅睡中的顾天宇再次听到那一句句“你差劲爆了”。
他咬紧牙关,手指在被子下紧紧攥成一团,不断安慰着自己忍住:这个女人的话全都被录下了,等到天亮顾天宇就能向全世界证明他没有臆想症,是这个人面兽心的毒妇一直撒谎,那时候他要毫不留情撕碎她虚伪的面具。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朝霞渐渐晕染了天际。
顾天宇睁开惺忪的睡眼,他难得醒来得这么早,他一想到今天的计划就神清气爽,甚至连胃口都变好了。他开始盘算在导出吴霜“罪证”后该吃些什么庆祝,要是能邀请聂淑惠和佟震同时用餐就好了,那样就能看到他们悔恨的眼泪,想想就刺激。
顾天宇拉开窗帘,他似乎不那么害怕阳光了。美好的阳光照得卧室暖融融的,也照亮了电视机下方的插座。
“等等...”顾天宇瞪大了眼睛。
那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工作状态中的录音设备,剩下的只有几根断裂的电线,像是被暴力强拽断的。而录音器的外壳就像是一具尸体,半死不活的被遗弃在墙角。
顾天宇弯下腰去审视这几截电线时,卧室的门被推开了。吴霜穿着隆重华美的礼服,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笑意盈盈地说:“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