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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22、只要人还在世,世上就还有家

作者:马洪湉 当前章节:680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38

近年来,西五环成为备受开发商青睐的地方。它雄踞在长安街的延长线上,早些年是产业落后和交通不便的代名词,但渐渐世道变了,不知哪家集团的宣传文案开始旧事重提,搬出了那句“东富西贵”。如果想闷声赚大钱的人往往说到这里就打住了,可总有些激进的人还要加上后半句“南贫北贱”。如果有人提出质疑说西边都是山区、配套产业落后,那么开发商就会说:西边是旧时王公贵族住的地方,贵族嘛,宅子里奴仆成群、车马齐备,哪需要那么多公共基础建设?在这里投资置业,保准让你有贵族般的享受。

自从袁良出院后,他已经在西五环外的家属楼住了三四天了,目前情况尚且平静安稳。

但事态越是平静,袁良就越是知道吴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早在7月13日出事之前,袁良原本还有两个硬盘留在知春路的工作室里。所以他今早起床后就打开了监控APP,远程观察着0804室外的风吹草动。

果然,在24号天黑时分,袁良看到两个陌生男人走近0804室门口。他们敲了几声门,发现没有响应后就打起了电话,不出意外就是打给吴霜。

第二天清早,袁良再次打开监控软件,只见那两个陌生男人依然徘徊在0804室门口,搞不好是一整夜没回去,袁良都有些钦佩他们的耐心了。

袁良知道自己肯定不能回知春路了。

他想了半天,在电话簿里找到了一个人的手机号码。

2014年,北京。

那年春末,付智磊和袁良早已通过思嘉电子科技公司赚了不少钱。但是,付智磊却突然提出了一个新的请求。

当时,付智磊就在中关村附近的大厦八层里双眼放光,向袁良描述自己的宏伟蓝图:

“现在咱们赚的都是些几万块的小钱,要论赚大钱,还是我们公司的油水肥,搞好了一票就能赚四五百万。我是这么设想的,我们公司有独立开发的三个项目源代码,目前有几家竞争对手都惦记着这些代码,他们可是年营收额论十亿计算的大公司。如果我能下载这些代码再卖给他们,岂不是干一票就能飞黄腾达?”

袁良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你想得倒美。你就是个普通员工,怎么搞到那些核心代码?”

“所以我来向你求助。你听我说,我的级别是不够,但假如你能提高我的系统操作权限,不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获得那些核心代码了吗?”

“你疯了?你是想让我帮你开通你们公司重要技术项目权限?”

“袁良,你怎么这么迂腐?我都想好了,只要下载完这些代码,我就会申请辞职。这事真的很安全,公司他们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就算发现了,怀疑的也都是公司那群原本就有权限的主管们。查来查去,咱俩早就溜之大吉了,警察们哪里会管这么一笔糊涂账?”

“你真是财迷心窍了。非法提取公司数据,这算作涉嫌侵犯著作权罪,三年起步。你这算盘里打的金额,足够七年封顶了。”

“呵,最近学法律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种爱好。”

付智磊阴阳怪气地说完,正好看到袁良的桌上有一本《刑法》。

袁良急忙将《刑法》收走,继续说道:“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

“这么说,你不干?”

“不干。”袁良说道。

在这次会面后,付智磊果然没再来找他。

当袁良再次听说付智磊的消息已经是两年后了。

当时,袁良在IT论坛上听一群网友们讨论,称立水桥那家通信公司已经报警,说是公司内部出了内鬼,查出来其前员工付智磊私自开通公司多个重要技术项目权限,并下载了项目源代码倒卖牟利。

其中,一位网友还留言道:

“我就是这个公司的,授意付某某并给他开设权限的人,就是我们公司的一位主管。”

那之后,袁良在偶尔的闲暇时关注过这个案件的后续进展。听说警方立案后没两个月,区检察院就批准逮捕了付智磊和那位高管。再之后,听说他们的获利金额不是四五百万,而是八百万。最后,他听说付智磊被判了五年。

就在今年的春节期间,袁良曾突然收到过一条付智磊的拜年短信:

“袁总,最近可好?有什么项目带着我一起做呀,提前祝您新春快乐财源滚滚啦。”

袁良大概算了算,付智磊应该出狱了,但他有这样的异心和案底,今后别想在圈子里有立足之地。袁良能够猜到,他的日子应该不太好过。

而这一回,袁良拨通了付智磊的电话,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别说,这次我还真有一个项目需要找你来做。”

2019年7月底,北京。

盛夏的艳阳炙烤着大地,人在高温中也无比燥热烦闷。

付智磊将车停在西三环北路的空车位上,步行进入了大厦。

在16层的甲方工作室前台,付智磊将证件出示给前台的小姑娘。没过多久,一位姓费的业务经理就捧着一个密码箱走了出来。

“付老师是吧?”费经理问道。

“您叫我小付就行,我就是袁总的助理而已。袁总说,要不是他最近忙,应该亲自上门来取备份的。”

费经理将装有硬盘的密码箱递给付智磊,笑着说道:

“你们袁总做事很细心谨慎,他从来信不过快递物流,生怕重要机密会被泄露,还让你大热天的跑一趟。哦对了,我听说他的工作室线路短路起火,怎么样?他人没事吧?”

“人没事,就是两台工作电脑和硬盘损失惨重,这才要找您来取备份。”

“那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费经理说道。

付智磊刚离开大楼,立刻兴致勃勃地向袁良汇报:

“我已顺利搞定,马上开车去找你。”

“等等,你先别走。你站在大厦门口,把眼前的街景拍下来给我。”

付智磊不明白袁良的用意,但他还是用全景模式拍摄了一张环境图。

没过多久,袁良打来了电话。

“你干得不错,等晚上7点在同位置再给我拍摄一张。”袁良说道。

“晚上7点?那还有三个小时呢,难道你让我一直在附近等着?”

“对,不仅晚上7点要拍一张,晚上10点还要再拍一张。半夜12点和凌晨3点、还有天亮前,这些时段我都要看到照片。”

付智磊险些在烈日下发飙:“袁良,你玩儿我呢?”

袁良缓缓开口道:“你误会我了。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今天叫你过去根本不是为了取软件备份,而是让你认认门,你见到那个姓费的主管了吧?我有充足的证据断定他拿着我们开发的软件出售给外面的公司赚差价。对了,你听说过蓝熊公司吗?”

“没听说过。”

“没关系,这个公司的员工跟费经理里应外合。你知道的,我在软件内部设置了安全措施,就是为了防止甲方公司内部访问源代码,但我的设置被人篡改了,就是蓝熊公司的员工盗取了我的数据。”

付智磊听的一愣一愣的。

“不至于吧?费经理好歹是个主管,他可是要发行业绩的,他把你的软件泄露给第三方竞争对家,他能有什么好处?”

“能赚两笔钱,这就是最大的好处。从蓝熊公司那边吃一笔,回头反手起诉蓝熊侵犯他们公司权利的赔偿款又是一笔。你想,跟他里应外合的人只是个普通员工,反正赔偿款是由公司支付,又损害不了他自己的利益,他还能跟费经理合伙分赃。”

付智磊大概听明白了,问道:“那你想让我干什么?”

“你在那里盯紧费经理,必须找到他们线下交易的证据。”

“那我去跟踪他不就得了,何苦在这栋大厦底下蹲到天亮?”

“你坐牢坐的人傻了吗?这种事谁会回家干?他手里还揣着个皮箱子,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夜长梦多,他只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拷出来,立刻把这烫手山芋扔给对方。”

“我懂了,保证照做。”付智磊说道。

袁良挂断电话之后冷笑了一声,没想到付智磊比他想象中还要好骗。袁良早在2009年和他相识后就发现,付智磊此人对业务一窍不通,但是应付社交场合倒是信手拈来。

袁良现在只需要静静等待着照片,并顺手做个名为“蓝熊公司”的新网址就行。

幸好付智磊的执行能力很不错。凌晨十二点,他发来的一张照片吸引了袁良的注意力:

在午夜寂静的街道上,大厦西侧约200米处隐约有一辆白色宝马车。

袁良在电话中说道:“你把路北边那辆白色宝马的车牌号拍给我,但你千万别下车。”

付智磊说道:“但是车里的人在抽烟,他们开着车窗呐,还拍吗?”

“拍,现在就拍。”

很快,袁良拿到了新的照片。他看着车牌号,发现还真是吴霜平时出入乘坐的白色宝马。不过,蹲在大厦的这伙人显然不是蹲在知春路的那一批。吴霜明显更看重这座西三环北路的大厦,这才会把日常的座驾匀给这个小分队,甚至还调来了在医院偷窥袁良的穆军。

就这样,那伙人在楼下蹲了三天,付智磊也连续给袁良拍摄了三天现场。

随后,袁良向付智磊说道:“行了,收手吧。”

7月的时光就这么波澜不惊地收尾了。伴随着日历一起消散的,还有袁良心中对吴霜仅存的一点良善。

这些天以来,袁良很想亲自回西三环北路看看,看看颜宁所说“章燕霞”生前最后的行动轨迹。这些年间,袁良很多次经过紫竹院路口,但他从未留意过那座血站的存在。他很想去血站走走,感受一下她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走完那一段路。

袁良想念,但又不敢细想;他想去看,但又知道吴霜的手下在日夜蹲守着。

石彩屏离开了。袁良分明知道她离开的时间和地点,但却不能亲自去寄托一份情思,只能在这偏僻的房间内对着她离去的方向痛哭一场。

随着8月份脚步的临近,袁良开始迫切地渴望腿伤能尽快恢复。

他每天都遵医嘱服药换药,并耐心地做康复训练。他怕患肢肌肉萎缩不能负重,就咬着牙锻炼肌肉的静力性收缩与舒张。他还准备了弹力带和沙袋,每天逐渐加码进行抗阻力恢复,只希望肌肉力量和强度能尽快恢复至伤前水平。

8月1日凌晨,袁良正吃力地拉着弹力带,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划破夜晚的宁静。

袁良愣了,因为来电人竟然是吴文雄。

按照他们之前养成的默契,如无特殊紧急的情况,他们绝不会随便通电话往来。

但就是为了预防特殊紧急情况,他们提前商量好了一个对策:拨打第一遍电话时不接听,静等一分钟后再拨打第二遍。

袁良的心蹦到了嗓子眼,他犹豫再三后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一分钟无比漫长,漫长到袁良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性。

直到第二遍电话铃声响起,吴文雄轻轻地喊了一声“喂”。

袁良发现吴文雄的声音很抖,像是非常寒冷似的。

“你在哪里?”袁良问道。

“北京。”吴文雄答道。

这一刻,袁良如坠冰窖,他隔了半天才低声怒喊道:

“你为什么在北京?不是让你千万不要回来吗!”

吴文雄沉默了,他的四周还伴随着绵延不绝的水流声。

过了很久,吴文雄开口道:“我收到了花的短信,她说月亮走了。”

袁良血脉喷张,手指紧紧攥成一个拳头,他的耳畔萦绕着吴霜要除掉吴文雄的甜美嗓音。

夜色中,袁良重重锤向沙袋,喊道:“你中计了!落到她手里就完了!”

“来不及了,我刚才已经见到她了。”

袁良心中一惊,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吴文雄的声音哆哆嗦嗦的,小声说:“我在昌平,现在躲在那辆汉兰达里。我好冷。”

“你为什么会在昌平?到底发生了什么?说啊!”

袁良似乎听到了一波遥远的浪潮,河水生生不息地奔流着。而吴文雄的声音夹杂在浪里,似乎马上就要被吞噬殆尽。

“我杀了一个警察,就在今晚。”吴文雄说。

8月2日,一场暴雨席卷了这座城市,气象预报称山区还将伴随着雷电和小冰雹。

袁良必须要营救吴文雄,但摆在他面前的却是个几近无解的残酷事实:

首先,袁良不能亲自出门,因为现在四处寻找他的已不只是吴霜、还有发现他不辞而别的颜宁;但吴文雄事先准备的汉兰达已耗光了油,被他弃在了蓄洪区的桥下,根本不具备跨越大半个北京来和袁良汇合的条件;剩下的选择就是公共交通工具或网约车,但警方早已在加油站和高速出入口部署了警力,就等着吴文雄自投罗网。

难道这一回,真的山穷水尽了吗?

袁良细细询问了吴文雄所处位置的环境,又耐心倾听吴文雄描述了视野中的一切。

——不,或许还有一招,极尽风险,但说不定最是保险。

这个时候,袁良开口问道:“你2005年去内蒙古矿上时,是有高空作业证的,对吗?”

这晚,吴文雄按照他和袁良商定的计划,首先拨通了海淀区一家废品回收站的电话,他说有一批200米长的电缆线要回收,但需要老板鲁明志亲自开车去昌平区取。

鲁明志一听200米长的电缆,简直乐开了花:“您放心,有货我们肯定是开车去取的。只是您报的价格这么低...我没听错吧?”

“没听错。”吴文雄又强调了一遍:“开货车来。”

“我知道,您已经说过喽。”鲁明志笑着说。

当晚的碰面几乎没费什么周折,鲁明志很快载着吴文雄踏上回海淀的漫漫旅途。

鲁明志发现吴文雄话不多,话不多就意味着事儿少。中途,鲁明志还想问他抽不抽烟、顺便问问这些电缆的来路,但他刚开口就被吴文雄堵了回去:

“少打听,反正是废电缆。”

鲁明志立刻会意道:“明白明白,我也不想问,都是干这一行的,我懂。”

就这么沉默着坐了二十多分钟车,吴文雄突然开口道:“我还有点事,不跟你回上地了,你先把我放到万安地铁站。”

“万安?那可在西郊线上啊,都快到香山了。”

“嗯。”吴文雄的态度很坚决。

最终,鲁明志没拗得过吴文雄,当然是因为吴文雄很大方。用他让利的价格去加油,就算是再跑上五趟往返也值了。于是,鲁明志将吴文雄放到万安地铁站,自己趁着夜色扬长而去。

午夜,吴文雄拖着疲惫的身躯,贴着便道上低矮的建筑物向前走去。

吴文雄的耳机里一直响着袁良的声音,袁良一方面是想指挥着吴文雄怎么绕路、一方面是想给予他踏实的安全感。

夏季茂盛的绿化植物被路灯拖出了长长的影子。吴文雄的每一步都走在这些漆黑的影子里,似乎要和这抹黑色融为一体。

终于,前方这扇门到了。

凌晨三点半,家中的落地灯散发着昏暗却无比温暖的光明。

吴文雄瘫跪在地上,扑进了袁良的怀里。

吴文雄先是克制的低声抽泣了几声,随后就在袁良的怀中失声痛哭了出来,他像一个孩子似的,满心都是伤痕和委屈。

袁良握着吴文雄布满老茧和血痕的双手,又为吴文雄擦去他脸上混着雨水和泥土的斑驳印记。

随后,他将下巴抵在吴文雄的头上,轻轻拍打着这个男人的后背,一边拍一边轻声细语地哄道:“别怕,没事了、没事了,乖...”

半个小时之后,袁良终于得知了吴文雄为何铤而走险也要回北京的原因。

原来,吴霜不仅告知了他石彩屏的死讯,还说石彩屏生前曾在一个叫做粮官峪的村子里居住。

“粮官峪村?我怎么不知道她在那里住过?”袁良疑惑道。

过了半天,袁良又问吴文雄道:“月亮跟你说过这事吗?”

吴文雄也摇了摇头。

袁良察觉出事情有诈,他让吴文雄交出吴霜用来引诱的“诱饵”。原来,那是吴霜发给吴文雄的一系列照片。

照片上全部是吴文雄和袁良熟悉的物件:卧房里叠着女人的衣服,橱柜上摆放着茶叶罐,杂物架上有一沓武侠影视剧的碟片。另外,还有一整面挂满了石彩屏照片的墙壁,那上面的一幅幅照片都是吴文雄和袁良见证过的容颜。

“吴霜,你可真狠。”袁良的心被狠狠揪了起来。

不久后,窗外的天际已露出曦光,浓重的朝霞也在云层间渐渐显露,雨后的日出总是带着生机的。

吴文雄洗完澡之后,已经躺在袁良的床上沉沉睡去了。

袁良曾蹑手蹑脚前来探望,但他不小心碰到了床沿,那一刻吴文雄的呼吸节奏明显错乱了几拍。

袁良不知道这些年吴文雄经历的是什么日子,也不知道他有多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袁良轻轻地关上了门,在客厅的窗前点燃了一支烟。

当时,袁良听着几米外房间里那阵阵沉闷的呼吸声,竟然感受到了久违的踏实感。

——只要人还在,他就还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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