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大厅中的灯烛又变亮了,两个小纸人倒在地上再也不动。常青龙哈哈笑,起身说道:“我跟苍龙背吴罗锅有交情,吕道长既然是吴罗锅的拜把子兄弟,那就不是外人,来来来,先给道长上一碗‘梦头春’解解渴!”说罢一挥手,命人给大腮帮子倒上满满碗烈酒。此话一出,众人就知道走阴串阳的鬼差盘查无误,大殿上剑拔餐张的氛围弥于无形,只有塔什哈和金蝎子愤愤不平,却也不好发作。大腮帮子双手接过酒来,一口气喝了个碗底朝天,把碗倒转过来朝众人示意,脸上显出得意的神色。常青龙挑起大拇指,赞了一声好酒量,群匪齐声附和。常青龙又说道:“久闻吴罗锅麾下有位吕道长,擅长相形度势,敢问道长,我这老虎背形势如何?能不能与吴罗锅的苍龙背一较高下?”
这可问不住大腮帮子,他一捋红胡子,笑道:“大当家的既然问起来,贫道我就斗胆说说,其实这两座山头都占尽了形势,苍龙背有腾达之象,不过四周无水,生气易散,是为旱龙局,迟早龙困浅滩,所谓水止则气止,只看气数高低,所以吴罗锅才在阴沟里翻了船。老虎背则大有不同,形势厚实,积聚藏气,众兄弟虎踞于此,进可攻,如猛虎下山,退可守,若古槐盘根,进退自如,定当屡战屡胜!”大腮帮子所知不多,也就是打小听他爹说过的套话,还听盗墓的董阴阳讲过一些,仗着记性甚好,按葫芦画瓢侃侃而谈,信口开河一通胡诌白咧,应对装神弄鬼的草寇已绰绰有余。常青龙虽会邪法,对风水形势仅仅一知半解,听大腮帮子说得头头是道,心下更是十二分的受用,至此才相信来人是苍龙背的吕道士,当即传令搬浆子上啃,摆设山珍席。
占山为王、落草为寇的土匪,也不是整天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平时饥一顿饱一顿,赶上过节能吃上白菜萝卜炖粉条子,那就很不错了,年底分大饷的时候也不见得摆山珍席。匪首一声令下,山上有会做饭的崽子,什么是山鸡野兔,怎么叫野果蘑菇,逐样烧炒扒焖、烤炸炖炝,小鸡炖榛蘑、野猪肉炖粉条子、酸辣兔子肉、葱油烧鹿筋、酸菜烩排骨、白扒猴头蘑,各式各样全整出来摆好了,打开酒坛子把酒倒上,立时酒香四溢,跟过大年似的那么热闹,就在聚义分赃厅中喝开了。一众崽子紧着忙活,吆五喝六,猜拳行令,都觉得这是沾了吕道长的光,纷纷过来给大腮帮子敬酒。
常青龙喝了几口酒,吃了几口菜,咂摸几下嘴,却似对桌上的山珍没什么胃口,皱眉道:“咋不给吕道长整点儿好的?这等粗食如何下咽?”大腮帮子奇道:“大当家的,山珍席还不够好吗?咱这山上有龙肉不成?”常青龙嘿嘿一笑,抬手抹了抹嘴头子上的哈喇子,提高嗓门叫过来两个崽子:“你俩快去,把豆腐脑儿端上来!”两个崽子心领神会跑下去,过不多时,五花大绑拎来一个人,捆在聚义分赃厅的柱子上,用木架箍住头颈,口中塞了块破布。此人穿得挺破,几乎衣不蔽体,不像有钱的肉票,多半是从山下抓来的老乡。一个崽子手持一柄快刀,在皮条子上杠了两下,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位的头发剃光了,那人一脸的惊恐,不知道土匪意欲何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奈何堵着嘴,想喊喊不出声,膝盖以上也全被绑定,上半身根本动弹不得。那个崽子气定神闲剃完了头,嘴里含着口水,冲着大秃瓢猛地喷了一口,用五个手指按住脑瓜子,前后左右比画了一番,找出中心位置,在那人头顶上唰唰两刀又稳又准,割出了一个十字,拿刀尖照着十字中心轻轻一挑,血淋淋地揭开头皮。那人疼痛难忍,脖子直愣愣地挺着,似乎是怕稍一低头,脑袋上的血就会喷涌而出。此时另个崽子来到身旁,手里拿着一个小凿子,细细敲开那个人的头盖骨,取下来扔在一旁,只见那个人脑壳中红白相间的脑仁子微微颤动,苦于挣扎不得,也叫不出声,干瞪着一双惊恐失神的眼,两个眼珠子咕噜噜乱转,喉头发出咕咕怪响。大腮帮子这才明白,“豆腐脑儿”就是活人脑浆子!
大腮帮子常年打猎,当初听黑瞎子沟的老猎户说起过生吃猴脑之事,想当年引清兵入关的吴三桂,历次与敌军交锋之前,定会命手下把活猴关在笼中,用小榔头击破猴头,取其脑浆生食,以此激发军卒血勇之气。后来不知怎么的,生吃猴脑渐渐成了一道名菜,吃猴脑要在木头桌子中间挖一个窟窿,把猴脑瓜卡在窟窿里,底下放个水桶,防止猴子乱窜。固定好之后,找把小刀,在猴子脑门上割一刀,再用榔头一敲,击碎头盖骨,把皮毛揭开,用银勺挖出脑髓,蘸着事先调好的作料吃。此时猴子尚未死去,哀号之声撕心裂肺,但因太过残忍,纵是美味广为传颂,一般人也没胆子吃。大腮帮子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血肉横飞的场面见得多了,目睹眼前的情形,虽不至于心烦作呕,却没想到常青龙如此残忍,也不由得心惊肉跳、怒火中烧,恨不得手起刀落,当场干掉这个匪首。可是转念一想:“这悍匪当着我面来这么一出,一定是存心试探,若是稍有怯意,就会前功尽弃。”于是起身离席,吞了吞口水,对匪首常青龙说:“大当家的,贫道多曾听说,吃这个豆腐脑儿提精补气,可以轻身不死,早就想尝尝这口儿了!”说话从身旁的崽子手中接过刀子,上前就要挑一块来吃。
常青龙当时就急了,跳下虎皮金交椅三蹿两蹦来到近前,一把夺过大腮帮子手中的刀子,拦住他说道:“不怕道长见怪,我山上的存货也不多了,真要让你吃了,我就得吃你的……”说完打个哈哈,在众目睽睽之下迈步来到那被缚之人面前,一不使筷子二不使勺子,仗着身形高大,抱住那个人的脑壳,伸出舌头稀里呼噜连吸带舔,转眼吃了个干干净净,舔了舔嘴角溢出的血浆,一边咂吧着嘴里的味道,一边告诉大腮帮子,他就愿意吃这口儿,下山绑肉票,专找脑壳大的人,天底下可没有比活人脑浆子更补的东西了!再看那个老乡,脑袋耷拉下来,已然气绝身亡,到死也闭不上眼,真可谓惨不忍睹。
大腮帮子怒火大炽,心里暗骂他奶奶个熊的,竟做出这等天理难容的恶事,怪不得你个王八犊子长了那么大一个脑袋,你等着瞧,且看我怎么把你的大脑壳子敲碎了喂狗,他心里这么想,嘴里可不能说出来,还得装模作样端起海碗给常青龙敬酒,口中连称佩服。
常青龙见大腮帮子处变不惊,又敢和自己抢脑浆子喝,心里早已没了戒备,越看越觉得顺眼,近日大兵压境,山上正是用人之际,眼前这位吕道长器识不凡,便想拉找大腮帮子入伙当个翻垛的,于是跟大腮帮子勾肩搭背连饮了数碗。当土匪的喝酒讲究喝够了数,正所谓酒里乾坤大,壶中日胀,当世英豪,双喜来登门,三阳开泰照四季常青,五福临门助六亲同运,七步之才邀八仙过海,九转功成贺十全十美,这么一碗接一碗地喝下去,众家兄弟也看出了大当家的心思,这吕道长迟早是四梁八柱之一,弄不好还得当上二当家的,纷纷前来给大腮帮子敬酒。大腮帮子却不敢喝倒了,一边吹捧常青龙,一边留心观察,瞥见一个道
童打扮的崽子,顶多二十来岁,口偏齿缺,鸡胸驼背,背了一个皮口袋,一直跟在常青龙身后,简直是寸步不离,心知其中必有古怪,于是找个由头问常青龙:“大当家的,我有一事不明,山上的兄弟们个个英雄盖世,相貌堂堂,为什么大当家贴身的这位,倒是个十不全的形貌?”
常青龙正在兴头上,听大腮帮子这么一问,就当众吹嘘说:“道长好眼力,这个崽子是给我背法宝的,别看我如今占山为王,想当初也曾落魄过,为了有口饭吃,不得已投军吃粮,又赶上打了败仗,落荒而逃来到一座大山下边,夜间偶得一梦,梦见两个青衣宫女奉旨前来接我,将我带进座壮阔巍峨的宫殿之内,在七宝九龙榻前拜见一位娘娘。那个娘娘授我道五雷令牌,让我替天行道,平定乱世,又说这令牌煞气太重,与我八字犯冲,得找一个命犯华盖、四凶齐全的人来背,否则于我不利。我下从梦中惊醒,手上就多了这件宝物,天亮之后问当地土人,这是什么地方?土人告诉我,此乃大唐武后陵寝!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托梦给我的竟然是则天皇帝,后来我落草为寇,遍寻了南满北满,干里挑一收了这个崽子,他的八字正合适,这样的人若非身旺,则是尸填沟壑之命,但一物必有其一用,背我这件法宝,非是此人不可,换了旁人来背,活不过一时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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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腮帮子装得一脸吃惊,口中叹服不已,说着话连连给常青龙敬酒,心下却在暗暗计较,如何夺下道童背上的五雷令牌。常青龙举起酒碗一饮而尽,又说道:“如今时局动荡,我这座天王殿占尽形势,又受则天皇帝委派,有法宝护体,一旦得了些个风云气候,说不定也有面南背北、称孤道寡之份,真有那天,道长就是国师!”大腮帮子连忙起身深施一礼,故作受宠若惊之状,口中说道:“大当家的瞧得上我,那是我几辈子修来的造化,只不过……”
常青龙最忌讳别人说半截儿话,不禁眉头一皱:“道长有话直说无妨,是不是嫌弃我的庙小,容不下大神仙?”
大腮帮子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您这聚义厅是老时年间的天王殿,大当家的您居中一坐,好比坐殿的尊神,四梁八柱分列左右,如同镇殿的天王护法,崽子们就是天兵天将,有了这等形势,谁也动不了这个山头。”
常青龙越听越得意,他这番布置煞费苦心,可是手底下这些土匪草寇的鸟合之众,有几个瞧得出来?给他们讲了多少次也没人能明白,如今听吕麻子这个牛鼻子老道一语中的,更觉得此人当真有几分见识,绝不是浪得虚名,不由得抚掌大笑,正要再跟吕老道连干三碗,怎知大腮帮子接着说道:“无奈大当家的您忘了一节!”常青龙闻言一证,酒碗停在半空:“你且说来?”大腮帮子说:“您想想,这座山这么险,几百年前的人为什么费这么大力气,来山上造一座宝塔寺?那还不是因为老虎背山势险恶,背山山无脉,近水水无源,大当家的您在此坐殿,如同大罗金仙入庙,通天教主坐堂,如何施展得开手脚?绺子再大也不过是个草头王,终究难成气候,万一引来大军合围,只怕逃不过弹尽粮绝的下场!”
常青龙听得暗心惊,脸色由红转紫,又从紫变黑,他向来迷信这一套,眼下大军压境也是实情,更何况手下的四梁八柱和几百百号崽子全在下边听着,如若说不出应对之策,可拢不住这些乌合之众,那他的头把交椅也坐不安稳了,当即一把抓住大腮帮子的手腕,凑到近前贴着吕老道的耳朵低声说:“还望道长多多指点!”大腮帮子欲擒故纵,手捻胡须连连摇头,可他越是这样,常青龙就越着急,血往上撞,一张脸又从黑变红。等到火候差不多了,大腮帮子也凑到常青龙耳边,伸手挡住嘴,小声说道:“大当家的虎踞在老虎背,吴罗锅占的山头叫苍龙背,这两座险峰相距三百里,同归条脉,名为二有山,有龙有虎,这就叫二有。苍龙背也好,老虎背也罢,皆为易守难攻的绝险之地,否则也不会分别被大当家和吴罗锅瞧上,可是在贫道看来,虽说这两处易守难攻,却也无路可退,属于‘画水无风空作浪’,说白了就是中看不中用,如果被大军攻上山来,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这一龙一虎还不是最好的风水宝地……”常青龙竖起耳朵,听得脸上变颜变色,一把抓住大腮帮子的手腕子,急切地追问:“那依道长看来,何处才是风水宝地?”大腮帮子微微一笑:“大当家的少安毋躁,据贫道所知,在龙虎之间还有一座玉皇顶,这座山四灵齐备,缠护周密,进可攻退可守,正是用武之地!”
常青龙被他这一番话说动了心思,寻思着整日缩在天险老虎背上当草寇,岂是长久之计?这老虎背地势憋屈,虽说易守难攻,可毕竟没个退路,苍龙背的吴罗锅死,他的老虎背也是唇亡齿寒。大腮帮子见常青龙动了心思,趁机又说:“我找了那么多的山头,可没见过比玉皇顶形势再好的了,原本想近水楼台先得月,肥水不流外人田,让吴罗锅把绺子拉过去,奈何吴罗锅福薄,还没动身就被人掏了老窝,可见这是天意……他没有面南背北的命。”常青龙又问:“挪窝换山头之事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且那玉皇顶上没有这天王大殿,搬过去之后也没地方待啊!”大腮帮子接茬说道:“大当家的且放宽心,要不怎么说是天意呢,那玉皇顶上恰好也有一座古庙,比天王殿还宽敞结实!”常青龙脸色微沉道:“吕道长是不是酒喝多了忽悠某家?玉皇顶距我这老虎背不过百十里地的路程,我又不是没去过,哪里有什么千年古刹?”大腮帮子答道:“大当家的有所不知,那古刹位于玉皇顶极隐蔽之处,虽说荒废多年,但恰恰是因为地势隐蔽,才没被外人破坏,我也是无意当中发现有这么个地方。大当家的要是不信,贫道陪您走上一趟,到地方一看便知。如有半句假话,我听凭大当家的发落就是。”常青龙坐不住了,屁股在老虎皮上摩来蹭去,大腮帮子一番话说得他心动不已,他现在就想下山走一趟,瞧瞧玉皇顶的形势。抬头看看殿外的天色,此刻月已偏西,东方发白,露水挂满树梢,不知不觉间,一众人等已然喝了一夜,大部分土匪都东倒西歪醉卧在殿上。常青龙打定主意,仗着邪法在身,倒不怕有埋伏,勒令喝躺下的崽子全爬起来,留下四大天王守住老虎背,点上八大护法和十几个崽子,全骑上快马,等到天一放亮,就随大腮帮子前往玉皇顶。
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常青龙就带着二十来个土匪出了大殿,大腮帮子扫了一眼,这一干人虽说长得神头鬼脸,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一个个精壮威武,彪勇凶猛,眼神里带出杀气,一举手一投足绝无半分拖泥带水。尤其是匪首常青龙,外罩九龙八卦仙衣,掐金边走银线,里边一身劲装结束,下穿紧腿马裤,足蹬马靴,擦得锃亮,十字皮带挎手枪,胸前斜插三口飞刀,刀柄坠着红绸,透着一股子邪劲儿,一般人不敢多瞧半眼。那个道童打扮、鸡胸驼背的小崽子背着皮口袋紧跟其后。众人带好家伙,到后面牵出战马搬鞍认镫,再看常青龙胯下那匹枣红马,骆驼头、蛤蟆背,肚大腰圆、头高腿长,比别人的马高出一头肥出一圈,顶上生角、腹下带鳞,跑起来追风逐电,真可以说是“火龙飞下九天来,黄金万两无处换”。大腮帮子一路上悬着个心,这些土匪狡猾异常,又擅长骑马,一旦发觉中了埋伏,定会立即突围。自己手无寸铁,只能空手夺白刃,纵然盯得住匪首,却还有八大护法和十来个崽子,他们均为快马轻骑,放走当中任何一个,回到山上报信,再攻打老虎背就难了,如何才能将这些土匪一举歼灭?
众人快马加鞭,终于来到玉皇顶山下,大腮帮子给一众土匪指点,山口是一道天门,高十几丈,宽三五丈,其深约百步,如同凌霄宝殿的南天门。匪首常青龙本来没看出什么,经大腮帮子这么一说,心下若有所悟,双脚踹镫,率众穿过天门。再往前走是地缝,其实是条山缝,一座大山从中间裂开,两边的峭壁直上直下,形似刀劈斧削,深处云雾缭绕,郁郁葱葱,幽邃莫测。大腮帮子又叫住常青龙等人,扬起马鞭往前指点:“大当家的请看,此处土高水深,草郁林茂,高而不危,低而不没,若得此地,必定平步青云,控天下之和,据阴阳之正,均统四方,以制万国。”常青龙听得心花怒放,众土匪在旁边也跟着煽风点火,都说天命难违,大当家的得此宝地必成气候,捧得常青龙晕晕乎乎。一侧山壁上有条马道,众人催马在地缝中穿行而过,眼前就是二有山的主峰玉皇顶,大腮帮子遥指山顶对常青龙说道:“那座千年古刹,就在山顶之上!”常青龙心下称奇,对大腮帮子的话又信了七八分。由于马道狭窄,群匪只能一字排开,各自勒紧手中缰绳,一个接一个小心翼翼地通过。四个崽子在前头开道,其后是匪首常青龙和那个道童。大腮帮子跟在道童身后,紧紧盯住装令牌的皮口袋,八大护法带着其余的土匪断后。
玉皇顶和老虎背同在二有山,原本山岭相连,延绵不绝,不过深山老林阻隔,又相距上百里,常青龙等土匪虽说下山劫道时没少路过,但这荒山野岭的,也没人往山上走,此时见天门地缝形势森严,绝不亚于天险老虎背,正寻思怎么把绺子拉过来,在此创建一番基业,忽见深山中飞起一群野鸟。常青龙也非等闲之辈,马上意识到“深山无人,鸟不惊飞”,当土匪的刀头舔血,成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睡觉也睁着半只眼,向来疑心最重,立时明白中了埋伏,他头一个念头就是逃,忙让道童取出令牌,准备掐诀念咒,施法抗敌。然而常青龙是外来的土匪,他并不知道玉皇顶在老时年间还有一个别名叫断龙崖,常青龙来到此处等于犯了地名,那还好得了吗?
前头说过,大腮帮子独闯老虎背之前,先找剿匪部队首长商定了计划,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早早在玉皇顶天门地缝之间设下天罗地网,马道两侧埋伏精锐部队,待到大腮帮子把常青龙诓上玉皇顶,立即开火围歼匪首。大腮帮子心里一清二二楚,只要进入伏击圈双方交上火,匪首常青龙不会顾及旁人死活,马上就得逃,既然设下伏兵,就不怕常青龙能逃得出玉皇顶,无奈此人一身旁门左道的本领,万一将令牌接在手中使出邪法,借一道风就走了,谁还拿得住他,岂不是前功尽弃?因此一路之上,大腮帮子这双眼就没离开过前边的道童,说什么也不能让道童把令牌递给常青龙。虽说匪首已经相信大腮帮子就是苍龙背的吕老道,但却仍处处提防,一没给他枪,二没给他刀,大腮帮子两手空空,便在半路上悄悄解下一个马镫子,暗暗藏在道袍袖子里。一行人骑马来到地缝当中,仰面不见天,俯首不见地,匪首发觉山中飞鸟受惊,叫了一声:“不好!”转身让道童把令牌拿来。道童从背后皮兜子里掏出令牌,正要往前递还没递到手的时候,大腮帮子眼尖瞅得真切,如古人骑马打仗一般,单脚用力,身子从马鞍上直立起来,抡圆了马镫子狠狠砸去,正打在道童头顶,马镫子无异于一个铜疙瘩,抡圆了砸到脑瓜顶,换谁也受不了,当场把道童砸了个脑浆迸裂,哼也没哼一声便即死于非命,死尸翻身落马掉入深涧,手中的令牌掉在地上。大腮帮子将胯下马往前一提,将令牌踏为两段。
常青龙听见身后响动不对,一扭头正瞧见令牌毁在大腮帮子的马蹄之下,心道一声糟糕,登时二目圆睁,怒不可遏,他的马头朝前、脸朝后,一手攥住缰绳,一手拔出手枪,反身就要打大腮帮子。便在此时,堵在地缝两头和对面山壁上的伏兵出来了,机枪响如爆豆,土匪们挤在马道上进退不得,乱成了一团,想举枪还击却一时找不到目标所在,顷刻间就被机枪放倒了一多半。说时迟,那时快,大腮帮子眼疾手快,见匪首常青龙拔枪打来,忙将手里的马镫子扔过去。常青龙可不白给,手一抖三道红光闪出,三把飞刀闪电般直奔大腮帮子。大腮帮子骑在马上无从躲闪,情急之际扯下道袍,挡在面前一卷,打落其中两把,还有一把实在躲不开,肩头上挨了一刀,血流如注。
这时跟在后头的土匪也已腾出手来,举枪要打大腮帮子。大腮帮子双拳难敌四手,恶虎架不住群狼,在狭窄的马道上,干瞪眼挨打可不成,他来不及拔下肩头的飞刀,忍着痛忙乱中蹿上马背,踏过道童那匹马,纵身往前一扑,跃上了常青龙的马背。常青龙拔高了嗓门大声叫道:“化把的是水线子,插了他!”怎奈此时两人已在马背上扭打在一处,前后两边的土匪投鼠忌器,谁也不敢开枪,生怕子弹不长眼睛,打到大当家的常青龙身上,只能举着枪,干瞪眼不敢开枪。
常青龙胯下宝马纵然神骏,可架不住这两位在背上较劲,一个失蹄滚下深涧,摔了个气绝身亡。马背上的大腮帮子和常青龙双双措手不及,也同时跌入山涧,常青龙为了活命,可顾不上再跟大腮帮子纠缠,拼命去抓绝壁上凸出的岩石和松枝。亏得峭壁上长了许多奇松乱草,藤萝满挂,二人接连让松枝挡了几下,又被一株古松挂住,不至于直接坠入深涧摔成肉饼,不过浑身上下也刮破了无数口子,如同两个血葫芦,大腮帮子更惨,肩头的伤口还在呼呼淌血。常青龙摆脱了大腮帮子,有如一条大壁虎,趴在陡峭的绝壁之上,一点一点往下出溜。大腮帮子看就知道了,这是匪首身上的衣服暗藏倒钩,攀壁如履平地,他身上可没有这等销器儿,当时想也没想,瞅准下边一株虬枝古松,直接跳了下去,长在深涧绝壁上的松树,一般来说没有太粗的,禁不住一个人身体的分量,再加上下坠的加速度,落上去咔嚓一下树干就折了。大腮帮子借这一下之力,身子又飞出去,抓住别的树干再往下跳。土匪不要命,大腮帮子比土匪还不要命,只要还没摔死,他就咬牙接着追,抓着枯藤松枝,如长臂猿猴一般,三蹿两跃下到了深涧底部,脚底下还没站稳,朝着常青龙的方向就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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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有山地缝奇深无比,山裂中云缠雾绕,底部怪石嶙峋,从岩壁中渗出的泉水,或飞流直下泻千里,或如银线珍珠绵软细密,形成了雨雾,人在下边,抬起头看不见天。山谷本来就聚音,加之此处是条山缝子,两边距离并不算远,其下碎石无数,怪石林立,平时就算掉块小石头,声音也会来回回荡不绝于耳,常青龙和大腮帮子二人下坠时带动无数碎石纷纷落下,此刻山谷之中轰隆隆巨响不绝于耳,如同天崩地裂,听来惊心动魄。
常青龙刚爬到谷底躺在地上想歇会儿,没想到对方这么不要命,竟赤手空拳在这陡壁上翻转腾挪,衣衫皆被划得稀巴烂,浑身都是血条子,却不缓气,一落脚就追下来了,心说怎么撞上这么一个不要命的东西,此时他无心恋战,只得拔足狂奔。大腮帮子常年翻山越岭,论脚下功夫,常青龙可比不上他,甩开大步追上了匪首,伸手刚要抓,却见寒光一闪,急忙缩颈藏头,间不容发之际躲过了这一下。原来常青龙腰间皮带是条软剑,发觉跑不过对方,回手就是一剑,这软剑乃合金打造,柔软如绢,是常青龙赖以防身保命的利器,平时常常演练,使起来得心应手。俗话说不怕千招会,就怕一招鲜,常青龙挥软剑直取大腮帮子,一道寒光不离脖颈。这也就是大腮帮子他躲得快,换成旁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肩上中了飞刀,又是赤手空拳,自知与常青龙缠斗下去必定吃亏。常青龙此刻占了上风,只想尽快了结这追命的凶煞,越攻越猛,剑光如电。大腮帮子提起一口气,堪堪躲过常青龙手中利刃,窥出个破绽,不等常青龙变招,抬起一脚踹在了常青龙心窝子上,这一脚是老把头铁腿索爷真传的绝技,常青龙却不简单,脚底下打了个趔趄,居然没被踢倒。大腮帮子紧接着猱身直上,攥住常青龙的手腕子,朝着旁边一块凸起的大石头猛磕了下去。常青龙手腕断裂,软剑撒手。大腮帮子正想顺势将常青龙摁在地上,怎知常青龙怪叫一声,摇头一晃变成一条大蛇,粗如抱柱,红头青鳞,口吐长芯,带动十里腥风,连天接地漫卷而来。
大腮帮子心中一慌,暗道一声:“不好!”急忙退了几步,眼见这条大蛇就冲他来了,当时心念闪,想起常青龙常吃活人脑子,还专拣脑壳大的。曾听道门中人说过,有这么一路千百年来秘密流传下来的邪法,吃脑浆子不仅为了一饱口腹之欲,还可以借此乱人心神,虚形幻影,近似于圆光显像之术,可见这常青龙身上确有许多邪门歪道的妖法。但他也听过破解之法,当即一用力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怪蛇脸上。再看那怪蛇的脑袋猛然间晃了三晃,摇了三摇,面前仍是匪首猪肺叶似的一张大红脸。原来那常青龙被血喷中,浑身打了个激灵,这口气泄了大半。大腮帮子正要上前活捉匪首,不料头顶一块落石直冲二人飞速坠下,他急忙闪身退步,堪堪躲开落石,又有一阵雾气扑面而来。这山裂子底部极其潮湿,雾气说来就来,方才还能看清四周,转眼就被雾气笼罩,能见度不到一丈。就在这个当口,常青龙的大脑袋摇了三摇,晃了三晃,突然张开大嘴,竟吐出一条血蛇。大腮帮子吓了一跳,见那血蛇足有三尺多长,有皮无鳞,遍身红肉,蛇头下长着密密麻麻的彩斑,近似薙鸡脖子,甚是可怖。此时方明白,怪不得常青龙总要吃活人脑子,原来腹中长了一条血蛇!
常青龙吐出血蛇,整个人双目无神,大红脸变得比纸还白,仿佛就剩下一副皮囊。而在一瞬之间,血蛇一跃而起,变成一团血雾,如罗网化开,吱呀作响,将大腮帮子罩在当中。大腮帮子来不及躲闪,心说一声完了,想不到死在这里!
正当紧要关头,身后起了一阵飞沙走石的大风,一个巨大的声响由远及近,如同摧枯拉朽。大腮帮子似乎在哪儿听过这个响动,同时嗅到一股刺鼻的腥气。但见深谷中来了一缕黑,有一条筷子粗细的小黑蛇,通体漆黑,头顶一道隐隐约约的红线,疾如狂风,快似闪电,竟是蛇王到了,一团红雾一道黑雾纠缠交错,斗得难解难分,一时风雨大作,一时电闪雷鸣。相持多时,只听一声巨响,有如金戈相击,血雾落为尘土,黑雾也不见了,留下失魂落魄一般的常青龙立在原地发呆。
大腮帮子飞身又是一脚,这一次常青龙没挺住,被踹倒在地生擒活拿。大腮帮子伸手从他腰里抽出裤腰带,给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匪首常青龙仰着脖子喘着粗气,肠子都快悔青了,要不是双手被缚,说什么也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只怪自己刚愎自用,不听塔什哈的话,没在老虎背天王殿毙了这个二老道,害得如今被生擒活拿,如何还有命在?
就在此时,接应大腮帮子的战士已将地缝中的残匪尽数歼灭,放了一根长绳下来,大腮帮子先把常青龙捆在绳子一端,自己也把绳子系在腰间,再由上面的战士把二人吊上去。至于后来匪首常青龙怎么被抓走,怎么被枪毙,却也不在话下。大腮帮子拿住了匪首,片刻不敢耽误,草草包扎了肩头的伤口,扒下常青龙那件掐金边、走银线的九龙八卦仙衣罩在自己身上,又挑了二十个眼明手快的战友扮成土匪模样,还带了两挺轻机枪,马不停蹄返回天险老虎背。到达老虎背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大腮帮子借着夜色,冒充匪首接连骗开几道关口,到得聚义分赃厅门口,正赶上穿黑衣的炮头从里面出来,大腮帮子并不搭话,抬手就是一枪,那个炮头应声倒地,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聚义分赃厅里面的人听得外面枪响,急急忙忙提着家伙往外冲,这二十几个战士有备而来,架上机枪通扫射,把冲出来的土匪撂倒了一大片,此时后续的剿匪部队也赶到了。山上的土匪原本就是乌合之众,眼下大当家的不知去向,受到突袭被打了措手不及,自然溃不成军,大多跪在地上举枪投降,有几个负隅顽抗的悍匪,也被尽数击毙。大腮帮子走上去逐一辨认,发现其中唯独少了他最想找的飞行队残匪。
原来大腮帮子扮作吕老道,只身独闯老虎背,取得了匪首常青龙的信任,却让塔什哈觉得惴惴不安,背上一阵阵发冷。常青龙被大腮帮子一招调虎离山忽悠得离开了老窝天王殿,塔什哈更是如坐针毡,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儿。这吕老道看上去大麻脸、红胡子、破锣嗓,压耳毫毛往上卷,跟大腮帮子完全挨不上边,可他心里总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此人。除了那双细长的眼睛,还有举手投足、行动坐卧的习惯,怎么那么眼熟?塔什哈打从记事起,就整天跟在大腮帮子屁股后头寸步不离,后来他俩又和江上飞一起亡命山林,他对大腮帮子可以说再熟悉不过,但是并不知道大腮帮子在道观里生、道观里长,对火居道这一套一清二楚,见吕老道言谈举止深不可测,因此也不敢断言,只在心中打鼓。不过咱之前说过,当土匪的疑心最重,凡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把金蝎子拽到没人的地方,俩人一合计,现下常青龙不在山上,老虎背天险只有一条路,真要出了事,想跑都跑不了,必须给自己留条后路,以防不测。
大腮帮子带领剿匪部队上山剿灭了常青龙这一伙土匪,把老虎背天王殿搜了个遍,根本没找到飞行队的下落。大腮帮子仍不死心,又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搜了一遍,终于在天王殿后头的悬崖峭壁上发现了烧焦的麻绳。原来这十来个土匪留了后路,用长绳逃下了老虎背,再从底下点火烧了绳子。大腮帮子岂肯善罢甘休,他也找来长绳,带了最得力的几个侦察兵,凭借常年打猎的经验,攀下悬崖搜寻匪踪,可是一直没找到这股上匪的去向。飞行队多为金匪出身,最善于钻洞,躲入深山老林的洞穴之中,可真就不好找了,还有可能让大烟泡捂住,或是掉进山裂子,尸首让野兽吃了,鬼知道死在了什么地方,那还上哪儿找去?大腮帮子虽懊恼,却也无可奈何。
接下来由于战争的进程,大腮帮子所在的剿匪部队被编入东北野战军,参加了辽沈战役,又随大军入关,一路打到湘西,参加了湘西剿匪,后来又入朝作战。不过大腮帮子跟江上飞逃亡之时当过一年土匪,参加抗联的时候还当过俘虏,进了关东军的劳工营,又纵穿西伯利亚荒原和蒙古大漠,从嘉峪关逃回了山东老家,这期间有很多事情无法证实,相关证人也大多没活下来,这样的一个人,虽然冲锋陷阵不畏生死,但满身疑点,也很难得到重用。大腮帮子手下带过的兵,能够在枪林弹雨中活下来的,不是当了营长,就是当了团长,可他一直是一个侦察排长。不过他并不在乎只当到排长,一次又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就是为了干掉塔什哈和金蝎子,让飞行队的金匪血债血偿,否则他死也闭不上眼。战争结束之后,他脱下军装,但是没有回长白山,而是在大兴安岭带的林场找了个活儿干,因为他听说1947年有人在老爷岭这一带见过飞行队的土匪。当时这股残匪袭击了一个林场,抢夺了一些粮食和绳索,随后遁入莽莽林海,再也没人见过他们的踪迹。他一万个没想到,这一次给摄影队当向导,落在与世隔绝的天坑地洞中,会意外捡到一只鞋口镶金边的黑色胶底鞋,这是仅有飞行队才穿的山袜子,难道说当年那些土匪躲入了这个天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