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老把头所言,头排虎只待在高山密林之间、绝壁险崖之上,从不下山觅食,由其余的老虎为它打食上供,真如同山神爷一般,哪有那么容易见到?大腮帮子渴了喝口山泉水,饿了啃几口干粮,累了就找个进风的地方靠上一会儿,翻山越岭追踪兽迹,一连在山里转了十几天也没见到老虎的踪迹,甚至连一个傻狍子都没看见。他寻思再找几天,仍无所获就得下山从长计议了。这一日大腮帮子正在林子里转悠,忽见前面有条溪流,便走过去给水囊灌水,没等他直起腰,就觉察不远处的响动不对。有道是“龙归半天雨,虎啸一岩风”,猛虎出山必有劲风相随,大腮帮子只觉得四周风声骤起,他定睛一看,两三百步开外有一头猛虎,只见此虎“周身锦绣难描绘,伸出钢爪杀人刀”,正趴在同一道山溪边饮水。其实这阵风并不大,然而猛虎出山,飞禽走兽呼啦啦逃了一个空,林中树木枝丫乱颤,带起阵阵松涛。
大腮帮子正心灰意冷、进退两难之际,居然让他撞上猛虎,心中又是兴奋又是紧张,手中虽有三眼鸟铳,可是相距太远,射程够不上,他不敢轻举妄动,立即矮下身形,高抬脚、轻落足,隐在松林中悄悄接近。怎知那猛虎岂是寻常的野兽,从风中嗅到有人,扭过头来一声长啸惊天动地,震荡了山林,周围松枝纷纷掉落,随即一纵一跃,眨眼之间距离大腮帮子只有五六十步了,继而腰身一弓,身子突然长了二尺,两只前爪在地上一按,猛然跃起,带着一阵腥风,张开血盆大口直扑大腮帮子。大腮帮子心中一惊,脑门子上直冒冷汗,老虎的两排利齿就在眼前,连忙举起三眼鸟铳搂了一响,但听“砰”的声,这一枪可真准,打得老虎满头满脸的铁砂子,有的还打进了嘴里。猛虎一扑不中,反而吃了一嘴铁砂子,不过此虎凶悍异常,遭此一击,恼怒异常,长啸声中拧身又是一扑。大腮帮子深得铁腿索爷真传,这十多年来终日在林中打猎,身手之矫捷,绝非寻常猎人可比,见那猛虎再次扑来,他一闪身退到猛虎左侧。猛虎二扑不中,足有三尺长的虎尾高高竖起,浑身上下的毛都炸了,刚把头掉转过来,只听“砰”的一声,猛虎的脑袋又挨了一鸟统。这只猛虎一连挨了两枪,可能真让鸟铳惊着了,似也识得火器的厉害,心说这玩意儿怎么专跟我的脑袋来劲儿?它不再与大腮帮子纠缠,掉转虎躯,蹿山跃涧而去。
大腮帮子在山里转悠了十来天,好容易见到老虎,岂肯轻易放过?他自持脚力过人,即便追不上老虎也不至于跟丢,当下拎上三眼鸟铳,低头追踪地上的血迹和脚印,不知不觉钻进了一片遮天蔽日的老林子,进来之后转了半天也转不出去,噍哪儿都一样。周围全是苍松,拍头仰望树上枝权,层层叠叠密不透风,阳光几乎透不进来,没有走兽穿梭,也没有飞禽鸣叫,仅有脚睬落叶的响动。大腮帮子暗觉古怪,他是个打猎的,常年钻山入林,怎么会走迷了路?况且有经验的猎人即使初入一山,也能根据山形地貌寻出几条路来,这一次的情形,可着实古怪!
在关外,迷路又叫走麻答山了,大腮帮子在老林子中绕来转去,说什么也走不出去。记得听人说过,有时候在山里走麻答了,总在一个地方转圈,那是让死在深山老林中的孤魂野鬼拽住了。常言道“深山古洞出妖邪”,大腮帮子常年在山里打猎,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心中并不慌乱,稳稳当当站住了脚,掏出烟袋锅子点上,按照以往的经验,小鬼怕亮火,纵然被“脏东西”迷住了,抽几口烟就能出去。他一边抽烟边往前走,辨树识路,依光认位,可是走了半天也没用,又拔出猎刀划破手指,挤出几滴鲜血抹在眼皮上,紧闭双眼待了片刻,这也是猎户之中传下的方法,但他再睁开眼,仍是看不出什么,却觉得身上越来越冷,半边脸开始发麻,拍胳膊费劲儿,胸口烦闷,大口喘着粗气,仍觉得难受,似乎让个东西压住了,如有干钩之重,两条腿越来越沉。
大腮帮子以往进山打猎,可没遇上过这么邪的事情,眼瞅天色将晚,太阳已经落了山,阵阵山风吹过,他也沉不住气了,这要是再出不去,到了夜里可就更难了。猎户进深山有个规矩,白天进白天出,夜里进夜里出,一不走单,二不走深。一是人多,同进同出,相互有个照应;二是深山有灵,待久了指不定会冒犯什么东西。思来想去,并非是撞上了孤魂野鬼,而是让人用道法困住了?大腮帮子家中祖辈全是持宝道人,他虽然未得真传,洞悉个中窍门的可也不少,此时身处险境,记起一个绝招,只是这个法子凶险无比,几乎没人敢用,不过与其困死在密林之中,倒不如来个痛快的,或许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大腮帮子一咬牙,是死是活就是它了!想罢多时,他倚古松而坐,倒转了鸟铳,刚刚给了老虎两铳,三眼鸟铳还可以再打一响。他脱掉一只毡靴,扒下袜子,又将冰凉的枪管对准嘴巴,用大拇脚趾勾着扳机,闭上眼心一横,给自己来了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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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声枪响过后,身前硝烟弥漫,大腮帮子仍稳稳当当倚松而坐,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还在,压在肩头的东西没了,身子轻松了不少,也辨出了方位,回想刚才的情形,说不怕那是假的,心脏蹦到嗓子眼儿,背上冷汗直流。他无心多想,穿起鞋袜,在鸟铳的三个铳管内填满火药和铁砂子,使劲儿杵实了,抖去身上的尘土,继续寻着兽迹追踪。那头猛虎受伤逃走,滴滴点点撒下一路血迹,寻至一个山洞前,又见血迹一直延伸到洞中。大腮帮子定睛观望,洞口石门半开,两旁杂草滋长,洞中黑平乎的好像挺深。他稳了稳心神,正犹豫要不要往里走,就从山洞中走出一个身形矮小、年逾古稀的老太太,脸上皱纹堆垒,手拄一根金色拐杖,身穿神袍,缝满了金线,头顶鹿皮帽,一只老虎服服帖帖地跟在她后头,看打扮是个神官。老太太一脸怒容,手中金杖在地上乱戳乱敲,咬牙切齿地点指大腮帮子厉声喝道:“你本事不小,让我吃了一肚子铁砂子,还敢找上门来!”说完一张嘴,噼里啪啦吐出十几粒铁砂子。
大腮帮子暗暗吃惊,连忙收起三眼鸟铳躬身下拜赔礼,“我并非莽撞之人,怎奈走麻答了转不出去,心中惊恐,才出此下策。”老太太鼻孔中“哼”了一声,“瞧你这身打扮,分明是山中猎户,怎会懂得道术?还不从实招来!”大腮帮子也不隐瞒,把自己在老家胶东二仙观长大一事,一五一十跟那个老太太说了一遍。老太太点点头,倒也不再纠缠,一指身后的老虎,说道:“你倒也是个坦诚之人,那我就跟你说吧,这是我的重子重孙,并不曾惹上你,也没跟你豁命,今天挨了你两枪,能不能给它留条活路?”大腮帮子说:“老人家有所不知,我也不想打虎,只因如今山中獐狍野鹿绝迹,打猎的活不下去了,找来搬杆子的问卜,得知是山神爷犯了天条,须打一只头排虎祭天,猎户方有活路,我也是逼不得已,屯子里的围帮全指着我了。”
老太太拧起两道眉毛,森然道:“此乃人祸,岂关天道?獐狍野鹿离山,并非老虎为难它们,而是山中已然寸草不生,它们留在山上就得活活饿死。不如这样,你放过这头虎,我救你三次,三命换一命,你总不至于吃亏。”大腮帮子不明白老太太这话什么意思,但也知道她绝非等闲之辈,不敢造次,连忙跪在地上,恳求老太太指点。老太太说:“我看你印堂发黑,双目无神,近日当有杀身之祸,我告诉你一句话一不见红灯别开枪。将来你还有一道坎儿,再记住我一句话——打树别打熊。倘若这两次都让你躲过去了,可将石门上的护法金刚牢记于心,日后自见分晓。
大腮帮子听得一愣,举目望向石门,当真有一怒目金刚形象,神威凛凛、杀气腾腾,他一时不明其意,有心上前追问,只觉一团白光从取前掠过,抬头再看时,但见山壁俨然,怪石与古树交错,哪还有什么涧口、石门,老太太和老虎已然不知去向。他不知遇上的是何方神圣,心中帐然若失,在山前再三拜了,这才拎上鸟铳往回走。天色渐晚,大腮帮子漫无目的地在山中乱走,但觉阴风阵阵,寒气逼人,一边走一边寻思,打不成头排虎,下了山如何跟大伙儿交代?难不成一屯子的人都要饿死?又想莫非那个老太太就是山神不成?我会遇上什么杀身之祸?最后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他满脑子里胡思乱想,没留神脚底下,忽然一脚路空,身子迅速下坠,耳边风声呼呼作响,转眼问掉进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山涧。大腮帮子心说:“这下完犊子了,肯定得摔成肉饼子!”紧接着眼前一黑,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昏昏沉沉地过了许久,大腮帮子才缓过神来,发觉自己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但觉又冷又饿,身子散了架似的,感觉肩酸腰痛。此时已是深夜,周围一片死寂,看不见天,望不见地。大腮帮子挣扎起身,一看面前竟有一座阴森森的大宅子,背靠山墅、两扇大门上各画一只猛虎,一只头朝下、尾朝上;另一只头朝上、尾朝下。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被阴风吹得掘摇晃晃,里面的烛火跳跃不止,忽明忽暗,令人心神不安。大腮帮子暗觉古怪,这可是撞邪了,深山老林之中怎么有座大宅子?大户人家谁会在这儿住?他虽然心里疑感不解,却没想太多,正愁没地方去,经过这一番折腾,腹中饥饿,口干舌燥,能在此讨口热饭、寻个宿也好,想到此处,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叩打门环,等了半天也没个回应。
大腮帮子又等了一会儿,拍手再去敲门,劲儿使大了点,两扇门错开了少许。没想到宅门虚掩,他稍用力,竟然吱呀声打开道缝隙。大腮帮子见仍没有人出来,索性仗起胆子推门而入,里面也没有院落,进去就是间大屋,连着一左一右两间厢房,青石板铺地。室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墙上的窗户。黑森森的四面墙,挨着墙根隔几步就有一个石头灯架,上摆海碗般大的紫铜灯盏,下设瓷瓶,绘有《美人图》,形态古朴,色彩幽青。屋子当中摆着一条乌金木雕神案,案头上并无供奉。大腮帮子出身穷苦,常年在山中打猎为生,没见过什么世面,更没见过什么值钱的东西,在他眼中看来,这屋子里的摆设简直不是人间之物。不过整座宅子鬼气森森,从里到外没有半个人影,别说是人了,连只耗子也没瞧见。
他觉得这座大宅子阴气很重,处处透出诡异,纵然一向胆大不信邪,置身此地也让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大腮帮子小时候没少跟他爹去给住家看风水,听他爹说过“阳宅建一片,阴宅走条线”,这座大宅的布局又窄又长,如同一座大墓,岂是活人的住处?
念及此处,大腮帮子就想退出去,正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摇铃之声,响声清脆悦耳,使人忍不住想多听一会儿,他转头一看,只见一个黑脸大汉,穿着一身黑布裤褂,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肩上扛着一条扁担,前后挑着两筐大梨,扁担上挂了一盏红灯笼,流光溢彩、耀眼夺目,煞是好看。大腮帮子以为是这家主人,又觉得这么冷的时候,此人穿得如此单薄,多半有些古怪,本想立即出去,却又犹豫了一下,觉得既然进来了,不便鲁莽,于是上前施礼,问道:“老兄,你在这儿住?”黑脸大汉放下挑筐,把扁担横在筐上,抄起搭在肩膀上的白毛巾擦了擦脸,擦完又把毛巾搭回肩头,口中答道:“我祖上乃前朝大将军,避世隐居于此,留下这么一座宅子,如今家里就我一个人了,只在山中卖梨为生。”
大腮帮子半信半疑,深山老林人迹罕至,有座大宅子就很奇怪,怎么又出来个卖梨的?他凑上去仔细一瞧,这两筐梨不一样,前一个筐里的梨个儿大、水头足,后一个筐里的梨灰了吧唧,又小又干瘪。大腮帮子看完了梨,又往门口退了两步,他心存戒备,没敢提借宿的事,借机脱身,随口说道:“我途经贵处,走得口中干渴,进来想讨碗水喝。敲门无人应,就自己进来了,不多叨扰,我这就走。”黑脸大汉说:“哎呀,来了就别急着走,我这儿也没水,要不你买个梨解解渴?
大腮帮子确实又饥又渴,嗓子眼儿直冒烟,见了一筐酥梨之后更渴了,就问道:“你这梨怎么卖?”黑脸大汉说:“我这梨一头贵一头贱,贵的解渴不便宜,贱的便宜不解渴。”大腮帮子心想,这叫什么话?谁会买不解渴的梨子?他顺手从前一个筐里拿起一个个儿大、水头足的,还真是上等的酥梨,又大又水灵,指头稍稍用力,就能按瘪进去一块。他咽了咽口水,又把梨给放回了筐中,一来没钱买,二来看这黑脸大汉来路不明,也不敢吃他的梨。黑脸大汉奇道:“你怎么又放下了?”大腮帮子道:“不瞒老兄你说,你这筐梨是真好,我看着都眼馋,只不过我上山打猎,身边不曾带钱,又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跟你换,这梨我还是不吃了,告辞告辞。”话一出口扭头就往外走,黑脸大汉身形奇快,不知怎么就挡在了门口,伸展双臂拦住大腮帮子,死说活劝非让他尝一个再走,都是山里人,给不给钱不要紧。大腮帮子猜不透黑脸大汉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推托道:“不行不行,你挑担卖梨也不容易,这是你的营生,我身上没钱,怎么能白吃你的梨?”说完,大腮帮子就往门外挤,黑脸大汉不由分说,拿起一个梨硬往大腮帮子手里塞。可是黑脸大汉越想让他吃,大腮帮子就越不敢吃了,卖梨的住这么大一座宅子,随便从屋里拿点儿什么出去,就够吃香喝辣,何苦以卖梨为生?再说这周围全是高山密林,你把梨卖给谁去?两个人你推我让争执不下,黑脸大汉见大腮帮子不识抬举,脸色突然变,身上蹿出一道黑气。
大腮帮子倒吸了一口冷气,仗着腿快绕过黑脸大汉夺门而逃,跑出去设几步,发觉背后风声大作,同时嗅到一股子腥臭之气,只听身后的乱草沙沙作响,树木咔喀卡喀地往两边折倒,显然是有个大得惊人的东西追了上来。大腮帮子暗暗叫苦,脚底下却不敢停留,一边跑一边壮起胆子回头瞧,没看见黑脸大汉,更瞧不见那处大宅子,但见黑夜之中有两盏红灯,飘飘忽忽奔他飞来,眼看着就要撞到他身上了。大腮帮子看不清两盏红灯是什么东西,脑子中猛然记起方才老太太说的那句话一不见红灯不开枪,当时来不及多想,赶紧回头一枪,当场打灭了其中一盏。另一盏红灯稍稍顿,旋即又扑了上来。大腮帮子一不做二不休,扣下扳机又是一枪,飞来的红灯应声而灭。他以为这下行了,站住脚步喘了口气,扭过头来一看可了不得了,黑暗中又升起一盏硕大的红灯,比前头两个加起来还大,火红耀眼,照亮了天际。
大腮帮子叫苦不迭,心说什么东西这是?怎么越打越大?多亏手上是一杆三眼鸟铳,之前又填满了火药和铁砂子,刚刚两枪打灭了两盏红灯,还可以再打一响。他趁着红灯没落下来,端起鸟铳又搂了一响。但听身后一声怪叫穿透夜空,枪响灯灭,他一惊而起,火光四散,眼前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见,忽觉双腿悬空,脚下踩不到地,身子底下颤颤巍巍没着没落。大腮帮子忙使劲儿晃了几下脑袋,这才想起之前掉入了山涧,原来万幸被枯藤挂住,悬在上边昏死过去,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再用手一摸身上背着的三眼鸟铳,枪管还是热的,心中更是疑惑不解。他满身伤痕,脸上、脖子上、手背上全是血道子,皮袄也刮破了,帽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苦于四周看不到半点光亮,只得掏出怀中的火折子,眼前刷拉一亮,但见一只斑斓猛虎直扑下来,头大如斗、牙似刀锯、血口大张,正是一只头排猛虎,那真叫“头大耳小尾巴摇,斑斑点点织锦毛,额上王字当又正,谁人见了魂不飘”!
5
大腮帮子被枯藤缠住,身悬峭壁半空,上不连天,下不接地,根本无从躲闪,手中鸟铳早已打光火药,成了一根烧火棍子,暗道一声:“罢了,想不到我今日死在此地!”本想闭目待死,那只猛虎却迟迟没扑过来,他心知有异,将火折子伸过去定睛一看,见对面是两扇石门,上画了两只猛虎,一只头朝下、尾朝上;另一只头朝上、尾朝下,居然跟梦中大宅的前门一样。石门嵌在崖壁上,若不是阴差阳错被枯藤挂住,自己绝不会来到此处。他看得出来,这分明是一座墓门,有二虎把门,可见墓主身份显赫,不是王侯也是将军,又想到之前梦中所见,实在不知什么是真什么是幻。大腮帮子心有余悸,急忙攀住藤萝往上爬,山涧中的枯藤年深岁久,他手脚并用往下这么一拉一拽,泥土碎石纷纷掉落砸到他头上身上,眼瞅枯藤就快断了。大腮帮子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月光,想起家里身怀六甲的媳妇儿、上了岁数的老丈杆子、拿自己当亲生儿子一般看待的丈母娘、从小带到大的塔什哈,心说:“我死在这儿容易,往后我那一家老小如何过活?”他本已筋疲力尽,可是这个念头一起,又凭空生出一股子力气,拼命往上一跃,双手乱抓,竟让他抓住了峭壁上的一株歪脖子树,随即传来断裂之声,藤萝裹着泥土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山涧子。
大腮帮子直冒冷汗,死里逃生爬上山涧,借着月色低头一看,全身上下又是血又是泥,尽管没有太重的伤,可也是伤痕累累,没有囫图地方,如同一个狼狈不堪的叫花子,当时筋疲力尽,两条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起不了身。打猎的这一行忌讳的地方不少,比如说见了野兽不能乱指乱说;两个猎人在山里遇上了就得同打猎、平分猎物;见到荒坟古冢一向敬而远之,如果野兽钻入其中,只能就此作罢,说什么也不会再追了,因为故老相传,住在古墓中的大多是“仙家”,打了会遭报应,轻则鸡犬不宁,重则家破人亡。古墓中的陪葬虽厚,打猎的也不愿意去动;则隔行如隔山,吃的不是这碗饭;二则不想沾上个“盗”字。
这么一番折腾,大腮帮子心神不宁,心气儿也没了,进山十几天没打到头排虎,还遇上这么多怪事,可见是老天不让他打虎,而且他右根皮子一个动儿地跳,过去的人迷信一句老话——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怕不是好征兆,遂有下山之念,想先回屯子,跟老丈杆子说明上山打虎的经过,然后再从长计议。他踉踉跄跄一路从山上下来往屯子的方向走,刚走到半路,老远就见塔什哈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大腮帮子原以为家里人见他一去十来天不放心,让塔什哈来山里找他,又兴许是塔什哈自己逞能,上山来给他助阵。虽说那时候的塔什哈也十六七了,这个岁数的猎户,已可独当一面,但他是家中独子、宝贝疙瘩,有个闪失非同小可。正想开口询问,怎知塔什哈一见他就扑过来一把抱住号啕大哭。大腮帮子心里一紧,觉得大事不妙,忙问塔什哈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一问塔什哈哭得更惨了,断断续续说出几个字:“屯子里的人……全死了!”大腮帮子脑子里嗡了一声,如遭五雷轰顶,当场呆住了,半天回不过神来。
原来大腮帮子这一次上山打虎,一连出门几天不归,老把头深知打头排虎凶险万分,担心大腮帮子单枪匹马遇险,就背着老伴儿叫塔什哈去找别的猎户,带两三个伴当一同上山接应。可是打头排虎等于打山神爷,其余的猎户怕惹祸上身,再加上关东军下了封山令,禁止猎户进山打围,谁敢公开违抗?因此全找借口推托不去。塔什哈在屯子里转了一大圈,叔叔大爷的好话说尽,有的说家里有病人走不开;有的说自己病了,想去实在没力气;有的抹不开面子,答应收拾好家伙就去。可在山口等了半天,答应去的一个也没来,气得他浑身发抖,回到家中跟索爷抱怨:“全在一个屯子里住,又在一个围帮吃饭,全跟着咱家上山打围糊口,如今我姐夫上山打头排虎也是为了大家伙儿,又没说让他们去打,只是上山寻人,这一个个的就全当了缩头王八,怎么都这么无情无义?”索爷心中也是十分不悦,嘴上却说:“拉倒吧,现如今这年头儿,个人家里能有口饭吃,能保住活命,这就不容易,咱还能让别人咋样?”塔什哈毕竞年少气盛,心下愤愤不平,一气之下,决定独自上山,可是林深山险,又不知大腮帮子身在何处,往哪儿找去?他只能在附近的几个山头瞎转,天黑了就会回家,就这么转了三五天,一直没找到大腮帮子。
这一天日头快落山,塔什哈在林子里转悠了一天,正往家走,还没进屯子就听见爆豆般的枪声响成了一片,这可不是鸟铳的响动,再仔细看,黑瞎子沟方向火光冲天。他没敢直接进屯子,躲进树林深处,藏了一个多时辰,等到屯子的方向火势已弱,也听不见什么动静了,这才敢往回走。跑到屯子里一看,当时就傻了,整个屯子已经烧成了一片焦士,十几户人家全让关东军讨伐队杀光了。
大腮帮子不等塔什哈说完,已是浑身发抖、紧攥双拳、怒目圆睁,牙齿咬得咯咖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心里翻江倒海一般,想起年少时随父闯关东历尽千辛万难,父亲不幸死于江匪手中,留在山东家里的老娘和两个妹妹也不知存亡,自己孤苦伶仃一一个人,全凭老把头铁腿索爷收留才得以活命,这些年索爷待自己比亲生儿子还亲,又把自己招为了上门女婿,而今这一家子人惨遭横祸,连媳妇儿肚里的孩子也没了,想来想去,想去想来,忽觉喉咙中一阵咸腥,紧接着眼前发黑,身子往前就倒,好在被塔什哈把扶住了。
大腮帮子吐了口血袜子,推开塔什哈,拎上三眼鸟铳就往屯子里跑,他是豁命去的,去了就没想活。塔什哈紧随其后,可是关东军讨伐队已经撤走了,二人只得强忍悲痛,找到老把头两口子和大腮帮子媳妇儿的尸首,又在残破烧焦的家中找了几床破被,裹上三人尸首,在家门口刨了个坑加以掩埋。由于屯子里死的人多,挖坑也挖不过来,两个人就把菜窖扒开,将其余能找到的尸首都抬下去,再从别处拉来泥土填埋,把屯子里的男女老少合葬在一处。可怜黑瞎子沟一屯子老少全死了,只留下他们两个活人。大腮帮子和塔什哈填完最后一把土,含泪跪到地上磕了几个头,各带一杆鸟铳,这就要去报仇。可是驻扎在东北的关东军加上垦荒团,总数不下一百多万,他俩杀得了几个?冤各有头、债各有主,随便整死俩小鼻子解不了恨,他俩总共两个脑袋,掉也得掉得够本。所以得打听明白,血洗黑瞎子沟的元凶究竟是谁。此外他们手上仅有鸟铳、弓箭,在山里打个獐狍野鹿还行,别说对付装备精良的关东军,就是对付森林警察队,那也无异于以卵击石,手上没有枪,想找小鼻子报仇简直比登天还难,问题是上哪儿整枪去?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上山找土匪借枪!
上山找土匪借枪是其一,打听关东军的消息也得找土匪。自古说官匪一家,即使小鼻子把东北占了,山上的土匪跟伪满军警也多有往来,互通有无,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知道。赶上剿匪扫荡,就会通风报信,告知他们该跑的跑,该躲的躲。土匪们劫得财帛,当然也有这些狗腿子的一份。从清朝末年以来,关外士匪横行,遍地是胡子。盘踞在高山险崖之上的土匪武装称为“绺子”,匪首叫“大当家的”,也就是“吃横的”,手下称为“崽子”。绺子各有“字号”,讲究没有字号不发家,诸如什么草上飞、钻天鹏、活阎王、战东洋,等等。一伙绺子要想称霸一方,必须得有“四梁八柱”:“四梁”是通天梁、托天梁、转角梁、迎门梁,分别代表大当家的、二当家的、负责卜算吉凶的翻垛先生、枪杆子直溜的神炮手;“八柱”则是稽奇、挂线、懂局、传号、稽查、马号、账房、粮台,各司其职,各管一摊。绺子通常又分为“清”“浑”两路,要清钱的绺子讲究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哪些能抢,哪些不能抢都有规矩,即便是对那些为高不仁的大户,也不会轻易滥杀无辜,临走时还会留下一冬的口粮。对待坏了规矩的崽子,匪首自有一套残忍的惩治之法,否则也镇不住这帮人。要浑钱的绺子不分良贱,逮谁抢谁,除了杀人还祸害女眷,最后一把火点了房子,毁尸灭迹赶尽杀绝。老百姓对这样的浑绺子深恶痛绝,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士匪又分成几等,兵强马壮的绺子专抢地主大户,用土匪的黑话讲这叫“砸窑”,有些地主大户有钱有势,不会坐在家中干等着土匪来抢,往往筑起高墙大院,蓄养若干炮手,一旦有土匪上门,就拼个你死我活,甚至有在房顶上挂旗的,以此挑衅土匪,这样的窑被土匪称为“红窑”。绺子不仅砸窑,绑票勒索、私贩枪弹烟土的勾当也经常干。民间老百姓常说“一人一马一杆枪,好吃懒做入大帮”,觉得入伙当了土匪就是论秤分金,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其实并不尽然,尽管土匪啸聚山林、为害一方,实际上日子过得也挺惨,砸窑得来的钱财,均由大当家的统一掌管,等到年底各自下山“猫冬”的时候,再论功行赏“分红柜”,功劳多的多拿,出力少的少给。所以他们平时住得非常简陋,无非窝棚、马架子,当崽子的十天半个月不见得开一次荤。真正占山为王的大绺子凤毛麟角,整个东三省也找不出多少。
次一等的土匪没这么大势力,称不上绺子,七八个人凑在一处,专做栏路剪径的勾当,手上有两三条枪就不错了,其余的人有什么家伙抄什么家伙,没有刀枪的扛个锄头也不出奇。平时吃的住的还不如老百姓,身上仅有一件棉袄,天热的时候掏出棉絮当成单衣,天冷了再把棉花加上乌拉草塞进去,就这么对付一冬,挨饿受冻是家常便饭,逢年过节才吃得上肉,喝得上酒。这类土匪多为乌合之众,就是一帮吃不上饭,又不愿意种地、打猎的穷汉,凭着心黑手狠拦路打劫,没活儿干就待在家,白天为民,夜晚为匪,时聚时散,没有固定的匪窝:一是怕被别人掏窝;二是实在没有钱粮养窝,就这么东躲西藏,四处流窜。
还有一路独来独往的土匪,有厉害的骑洋马挎洋枪,来去如风,吃香喝辣,这路土匪大多艺高人胆大,凭着一身能耐杀人越货,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行踪不定,神出鬼没;最损的是“棒子手”,这些人穷得就剩下一条破裤子,连件囫囵衣裳也没有,躲在路边蹲守,遇上落单的过往之人,他就在背后打闷棍,干这一行的又叫“砸孤丁”,有什么抢什么,抢得了就抢,抢不了就跑,跑不了就得让人打死。总的来说,并不是哪个土匪都有枪,大绺子也没有统一的打扮,分不清谁是谁的队伍,两股人马见了面得先报号,告诉对方自己的大当家的是谁,报号之后是朋友的就各走各的,是对头的就得分个你死我活。可甭管哪一路土匪,落在官府手上都得掉脑袋,所以说除非走投无路,否则谁也不想落草为寇。
大腮帮子和塔什哈上山找的土匪,就是个棒子手,匪号“山狗子”,大腮帮子刚被铁腿索爷带到黑瞎子沟落脚那一年,山狗子还是当地一个打猎的,这主儿穷得叮当响,打围一向不肯出力气,只躲在其余猎户身后捡现成的,还好吃懒做,耍钱、喝酒、抽大烟、逛窑子,欠下了一屁股两肋条的饥荒。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这小子本来就不是省油的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就动了歪念头,一旦听说别的屯子有人挖了棒槌、淘了金子、套了黄皮子,他是能偷则偷,偷不来就躲到半路上“打闷棍”。后来让人报了官,他在家待不住了,被迫上山当了土匪,可就他那尿样,没人愿意跟他拉帮结伙,也不敢自己上山入伙,至今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大腮帮子和塔什哈寻思,山狗子好歹也是猎户出身,又在山上当了五六年主匪,怎么不得有个长枪短炮啥的?以前听屯子里的猎户说过,山狗子躲在处山坳中,毕竞都在一个屯子住过,他倒不敢抢黑瞎子沟的猎户。大腮帮子擅长追踪兽迹,既然知道在哪一带,找个人可比找头排虎容易,带上塔什哈进了那处山坳,还真找着一个非常隐蔽的破窝棚,就是树枝搭的棚子,几块树皮钉在一起当门,来阵大风就能给吹走。哥俩儿推门进了窝棚,窝棚里而空空荡荡,只是在墙角胡乱堆了些干柴树杈,见那山狗子正缩在窝棚里搓烟叶儿,也不知多少天没吃上饭了,双眼凹陷,面黄肌瘦一脸的菜色,身上的破棉袄,破棉裤打满了五颜六色的补丁,头发脏得打了绺,年岁不过三十上下,却似一个尖嘴猴腮的干巴老头。
山狗子见有人进了窝棚,还以为是来抓他的,吓得从草垫子上一轱辘蹦下来,转身便逃,比耗子都快。他这窝棚后边有个窟窿,一爬就出去,当惯了土匪,到哪儿都得先想着出事了怎么溜。山狗子大半个身子都钻出了窟窿,大腮帮子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他的脚腕子,把他拽了回来:“山狗子你跑啥啊?瞅瞅我是谁!”山狗子认出来人是住一个屯子的猎户,这才稳住心神,站直了身子,按土匪的规矩仰着脖子双手抱拳,往左肩膀后边一甩,相当于打招呼了。旧时的土匪这么行礼,完全出于迷信忌计。因为在土匪看来,双手抱拳作揖,形同手上戴枷,干他们这一行的最怕被官府拿住,所以拖拳拱手要往肩后甩。大腮帮子对山狗子说了一遍来龙去脉。山狗子那个瞎眼的老祖母还在屯子里,得知关东军讨伐队血洗黑瞎子沟,死了十几户人,也是大吃一惊。别瞧他这个熊样,还是个大孝子,平时自己要是多出一口吃的,就下山给老祖母送去。三个人抱头哭了一场,大腮帮子把自己的计划跟山狗子说了一遍,提出要找山狗子借枪。山狗子一脸的为难,嘬着牙花子,“哎呀,承蒙你俩看得起我,可是你们瞅瞅,我这一窝棚家当都在这了,土匪跟土匪不一样,咱比不了有枪有马的大绺子,我一个打闷棍的棒子手,顶多也就抢个窝头咸菜疙瘩,苞米面儿都吃不上,成天躲在山里挨饿受冻喝西北风,上哪儿整枪去啊?我手上要是有枪,早就跟小鼻子干仗去了,何至于这样?”
话说到这份上,大腮帮子灰心丧气,想不到山狗子当了这么多年土匪,到如今还是个打闷棍的,手里根本没枪,更没有一个半个过命的兄弟可以给他帮忙,混得也太砢碜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山狗子也不是不顶用,他发誓要和大腮帮子、塔什哈三人共报此仇,他让大腮帮子和塔什哈暂时在窝棚里栖身,自己一个人下山打听消息。长话短说,天黑之前,山狗子就回来了,还真把血洗黑瞎子沟的事情问了个八九不离十。原来关东军为了让抗联无处落脚,在山区实行“集团部落制度”,把零散分布在深山老林里的小屯子集中在一起,制造无人区,老百姓讲话这叫“归大屯”。东北纬度高,气温低,严冬漫长,一年有半年是冬天,野外没吃没穿,寒冷得实非常人所能想象。“归大屯"不仅使抗联失去了补给,最要命的是不能在林中点火取暖,因为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烟,深夜里的火光会立即引来讨伐队。再加上投敌的叛徒告密,秘营被破坏,等于将抗联通上了绝路。黑瞎子沟是个猎屯,居者皆为猎户。只会打猎不会种地,一旦并入大屯,那就是死路一条。
黑瞎子沟的猎户,祖祖辈辈一直给朝廷打官围,同时也给皇上把守龙脉,屯子里保留着圣旨和黄马褂,由围帮的各代把头供在家中,因为有这么个挡箭牌,在小鼻子那边多多少少还管点儿用,这才没被归了大屯。驻扎在黑瞎子沟带的森林警察中,有个军警头目,人称“曾豁牙”,是江北的土匪出身,出了名的骁勇善战,阴险毒辣,手持两把盒子炮左右开弓,枪法十分了得,可以单枪匹马独当面,在绿林道上得了个匪号“照打一面”。此入贪心尤重,招安之后当上了走狗,成了黑瞎子沟森林警察所的所长,他以归大屯为借口,多次向围帮索贿,熊皮熊胆、鹿胎鹿茸、山珍野味,有什么要什么。身为围帮把头的大腮帮子和大家伙儿商量了好几次,为了让屯子里的猎户能够留在黑瞎子沟,只得任由曾豁牙勒索。前几日曾豁牙故伎重演,又带着手下来黑瞎子沟找大腮帮子,进了门没见到大腮帮子,便向老把头铁腿索爷索要财物。以往还好说,眼下赶上荒年,屯子里的猎户饭都吃不上,哪还有东西给他?老把头一辈子受人尊重,看着曾豁牙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心说“你不就是个被招了安的胡子吗,仗着小鼻子给你撑腰才敢骑在猎户脖子上拉屎”,言语之间便顶撞了曾豁牙几句,没给他好脸色看。曾豁牙是个气量狭窄的小人,对此怀恨在心,回去之后立即就向关东军告发——黑瞎子沟猎屯给抗联送粮,结果引来关东军讨伐队血洗黑瞎子沟,把这个屯子挑了灶。
大腮帮子听罢山狗子所言,恨得咬牙切齿,二话不说抄起鸟铳抬腿就往外走。山狗子赶紧绕到前头拦住他,问他这是要去哪儿?大腮帮子两眼冒火:“等我生吞活剥了曾豁牙,再找小鼻子算总账!”山狗子急道:“我的大把头,你拿什么对付曾豁牙?”大腮帮子说:“我整死一个是一个!”说着又往外冲,山狗子把抱住大腮帮子说:“你让我说你啥好啊,你可看好了,就你、我、塔什哈这三人,手上仅有两杆鸟铳一根烧火棍子,去了也是飞蛾扑火,不光整不死曾豁牙,还准得让他给咱整死。”
大腮帮子不死心却也无奈,长叹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待了半响,他又向山狗子:“还有什么法子可以整几条枪?”山狗子说:“整枪这个事儿,说难其实也不难,枪有的是,就是得有钱,有钱可以买枪,驭壳、左轮、撸子、独头撅、老双响、七连子儿、八连子儿、长的短的、快的慢的、东洋造、德国造、捷克造、喷子瓤子,要啥有啥。”塔什哈说:“净扯这没用的,咱不是没钱吗,上哪儿整钱去?”山狗子挠了挠头,“钱还真不是大风刮来的,天上也从不掉票子,要么的……砸密去?塔什哈听这倒是个法子,就劝大腮帮子:“别人可以砸窑抢钱,咱哥儿仨为什么不能干?俗话说得好‘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咱们要不是一直忍声吞气,任由曾豁牙欺凌,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如今赶上这么乱的年头儿,只有当土匪才不会被人欺负,要干咱就得干个大的,将来大仇得报,咱哥儿们虎踞山林、凭着胆子大、枪杆子直溜,狼虫虎豹都得躲着咱们,还怕两条腿的人不成?到时候咱大仇得报,也吃香的喝辣的,论秤分金银!”大腮帮子连连摇头,“你也拉倒吧,咱就三人,没等到跟前,就让护院的炮手给削趴下了!”
三个人在窝棚里商量来商量去,并无一策可行,话赶话说起了土匪来钱的几条道儿。想当土匪砸窑抢钱,最难的是一开始如何起局建绺,起局得有局底,也就是本钱,这和做买卖一样,本小利薄,本大利也大。要是像山狗子这样没有钱、没有枪,只身一人拿根破木头棒子,那就能砸孤丁,抢来的也只能是窝头咸菜疙瘩,因为有钱的阔主儿不可能在深山老林中走动,更不敢落单,所以说砸孤丁的发不了横财。如若有钱就不一样,扯开大旗拉杆子,招拢几十个崽子,再买上两挺“碎嘴子”,也就是机关枪,那就可以去砸窑绑票发大财了。一个响窑砸下来,只要命还在,足能过上三五年富贵日子,要吃有吃,要喝有喝。真可谓”穷的穷死,富的富死”,连当土匪也是这样。至于作为局底的本钱,怎么来的都有,有些是家里本来就有钱,变卖家产建绺的;也有在老金沟淘到金子的,又躲过官兵和土匪的层层把守带出来,当成本钱起局的;更有胆大包天的铤而走险,抢夺落单军警的枪支;甚至有挖坟掘墓攒的局底。
大腮帮子听到“挖坟掘基”四个字,茅塞顿开,当下把自己这些天如何上山打虎,如何迷路掉入山涧,又是如何见到古墓石门的情形,一五一十说给了山狗子。
山狗子一拍大腿,这可是天上掉馅饼了,古墓之中必定有陪葬的珍宝,盗出来换成枪炮烟土,何愁拉不起支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