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8月的盛夏。
“2015年7月31日,在马来西亚吉隆坡举行的国际奥委会第128次全会上,国际奥委会主席巴赫宣布:中国北京获得2022年第24届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主办权……”
柯寻耳机里播放的新闻声,阻隔了令人心烦意乱的蝉鸣。他一只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倚靠在走廊的窗台上,看着窗外老槐树上的毛毛虫一拱一拱的费力前行。他等地有些不耐烦,转身看着教师办公室里,母亲的嘴巴一张一合,苦口婆心地还在跟老师说些什么。
因为柯寻的阿斯伯格综合征,每一次换新的班级,母亲都会亲自来一趟学校,提前跟班主任打好招呼。新学期,高三的柯寻升入实验高中的尖子班,母亲也因此格外重视。在升学率的压力下,实验高中更是提前了一周开学,美其名曰让高三的同学们提前适应高考前的复习节奏。
柯寻叹口气,转过头,继续观看“毛毛虫历险记”。当毛毛虫第三次从树上掉下窗台上的时候,母亲终于从班主任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了。
“好啦,小寻,我都跟班主任说完了。”
柯寻转过身,摘掉耳机,将耳机线捋顺放进口袋。
“你好好在学校呆着,我回去看店了。”母亲说着,拍了拍柯寻的肩膀,又嘱咐起来,“到了新班级,跟同学好好相处,最好能交个朋友!”
柯寻指了指窗台上的毛毛虫。
“这是我刚认识的朋友。”
母亲看了一眼毛毛虫,叹了口气,好像突然想到什么,问道。
“小本子带了吗?”
柯寻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边缘已经磨坏的小本本,封面写着“情绪剪贴簿”。
“带了。”
“新同学要是和你打招呼,你要怎么做?”母亲测试道。
“微笑回应。”
“还有呢?”
“如果看不懂对方的意思,最保险的方法是和对方摆出一样的表情。”柯寻一板一眼地背诵。
母亲笑着点点头,拍了拍柯寻,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
柯寻刚觉得松口气,就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里。
尖子班的班主任主教数学,是一位英气十足的短发中年女性。她坐在椅子上,翻看着柯寻之前的各科成绩。
“你的数学成绩非常不错。看来你有在很努力的学习数学。”
柯寻其实觉得自己没怎么努力学习数学,他只是很喜欢搞明白每件事情背后的模式。而数学的秩序感,规则感令他感到舒适和安全。他犹豫着,还是顺着对方的意思点了点头。
老师叹了口气,看着柯寻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你的情况,你母亲已经跟我说了。在班级里,有什么需要老师帮忙的,你就开口。”
柯寻又点了点头。
老师看出来在柯寻是个不爱说话的孩子,便让他先回班级了。
尖子班的人数很少,只有不到30人,其中女生多,男生少。柯寻看了一圈,找了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坐下,身旁是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片的女生,正在安静地背单词。
柯寻松了口气,“没有人和自己打招呼,真的太好了。”
这时,班主任走进来,她讲完班级纪律,恐吓完大家高三有多么的可怕之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柯寻。
柯寻突然有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班主任轻咳了一下,“对了,我们班有一位同学比较特殊,他有一种罕见的疾病,希望同学们能跟柯寻好好相处。”
班主任的话一说完,全班同学的目光刷地射向了柯寻。就连一直背单词的同桌,也侧过头推了一下眼镜,好奇地盯着他看。
柯寻最讨厌这样的时刻,就像刚抹好果酱的面包掉在地上,接触地面的那一面刚好就是果酱;就像穿上一件自以为很舒服的衣服。但衣领的商标却没有剪掉,生硬地刮着脖子。此刻,柯寻特别想不顾一切地跑出叫教室,独处一段时间。但是他深呼吸控制着自己,努力尝试着做一个正常的人类。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刚才班主任问我,有什么需要她帮忙的时候。我就应该这样回答。
“请你当我不存在,就是在帮我了。”
高三的生活并没有让柯寻感受到与之前有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就是身边换了一群同学。但唯一相同的就是,同学们在遇见柯寻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绕远走开,提到柯寻名字的时候会不由得降低音量,偷偷地投来好奇和恐惧的视线。好在柯寻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当成异类生活,这一周的适应生活很快就结束了,高三正式开学了。
开学典礼是实验高中每一年惯例的高三誓师大会,柯寻特意准备了路上捡的商场宣传单来度过这无聊的时光。他喜欢看商品目录、使用说明书、宣传单这种可预测的文字,他喜欢比较商品不同尺寸和型号之间的差异。
当他正对比商场促销的空调容量数字时,讲台上响起麦克的电流声。
“下面有请高三学生代表陆卓凯同学,上台发言。”
掌声中混合着不少女生的尖叫声,柯寻从宣传单里抬起头,看见一个很高的男生走上讲台。他的身形非常挺拔,抬手调整话筒高度的时候,手臂的肌肉线条在宽大的校服袖口若隐若现。他低头的时候,额前两撇头发会微微挡住眼睛,是那种有点复古的中分,乌黑的头发像两片瓦片顺滑地盖在两侧。充满秩序感的发丝中还带着一点凌乱,因为他的后脑勺还立起一根呆毛。
“看起来就不是学习很好的样子。”这是柯寻对陆卓凯的第一印象。
柯寻继续低头对比宣传单上的空调参数。
“尊敬的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三一班的陆卓凯,今天很荣幸站在这里,代表全体高三学生誓师发言。”
麦克风里流淌出一种让人耳朵酥麻的低音。柯寻再次抬起了头。
其实大部分阿斯伯格综合征的人都有一点脸盲。所以柯寻格外关注别人的声音,因为很多的时候,他是靠声音来记住一个人的。
该怎么形容陆卓凯的声音呢?
如果用香水来比喻的话,他声音的前调,微微低沉却清亮明澈,中调带着软糯的鼻音,后调里,底层的声音充满低音的磁性,仿佛带着一股微弱的电流,顺着你的耳朵汩汩地流过大脑皮层,让人忍不住想认真听下去。
柯寻放下商场宣传单,准备往下听的时候,被后面女生激烈的讨论声干扰。
“怎么会有陆卓凯这么完美的人啊,智商碾压就算了,颜值还这么高!”
“我啥时候能考进尖子班,和陆卓凯当同学啊……”
“前一周没看见他,我上学都没有动力了!”
“对啊,他上周怎么没来上学?”
“人家有钱,去国外旅游了,谁知道我们学校脑子抽风,提前一周开学啊!”
“那他家里那么有钱,干嘛不去留学啊?”
“你不知道啊,陆卓凯是大孝子,他姥姥身体不好,他不舍得走。”
“而且啊,他们家的教育特前卫,陆卓凯是随母姓哦!”
“天呐……你这么说,我更喜欢他了!”
“谁不喜欢啊,关键是人家也看不上我们啊……”
柯寻不太懂喜欢的含义。之前在心理医生的测试卷里,他写的是:
“喜欢是:目前没有感受和体验到。我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
但是柯寻觉得那种感觉应该和喜欢海洋生物的感觉差不多,在海洋馆里呆呆的看一天,直到海洋馆关门也不想离开。
想一直呆在一起,想一直看着,想成为那种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