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学的路上，柯寻又看见了昨晚那个女生。
他一般是步行上学，公交车人太多，打车更可怕，自行车学不会，所以柯寻只能走路。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柯寻听见一群男生在哄笑大喊。
“孔叹！你的鞋底掉了！哈哈哈哈！”
柯寻看过去，好像是昨晚的那个女生。因为她周身散发的气场令柯寻感到熟悉。女生低着头，快步往学校走去。那群挑衅的男生穷追不舍，在她身后嬉皮笑脸地嘲讽。
“孔叹，你这是新款拖鞋吗？”
“别走那么快啊，给我们看看啊！”
柯寻突然有点感同身受，只不过，同学对自己的那种是沉默的孤立，但眼前的这一种是嚣张的霸凌。也许是因为被欺负的对象不同，柯寻在被人眼里是个异类，是个不可控的疯子。但这个女生显然没有自己那么可怕……
柯寻刚想到这里，就看见那个女生停住脚步，脱下自己的鞋子直接“啪”地一声，摔在为首的男生脸上。
“既然那么喜欢，我送给你啊！”
女生说完，直接光着脚走了。
被鞋子砸脸的男生顿时呆住了，他没想到被欺负的弱者，居然会反抗自己。当他反应过来想教训那个女生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踪影。那个男生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叫嚣了几句骂骂咧咧地走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柯寻突然想到这句话。看来不能以貌取人，每个人被逼急了都挺吓人的。
早上的小插曲很快就被柯寻忘记了，午休的时候他一个人躲在学校后院的自行车场，翻着从家带来的水母科普书。这个时间段，车场几乎一个人都没有，柯寻正看得入迷，突然有人叫他。
“柯寻，你怎么在这儿？”
柯寻抬头看去，陆卓凯推着一辆自行车走过来，他把自行车停在柯寻附近的空位置上。
“你怎么在这儿？”柯寻反问。
“我来停车啊……”陆卓凯被柯寻的问题整懵了，他突然想到什么，“上午我没来，你不会没发现吧？”
柯寻真的没注意，他的世界是以自我为中心的。
看柯寻沉默，陆卓凯叹口气，弯腰锁好车。
“行吧，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有存在感？”
柯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但他又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事，保持沉默有点不太礼貌，于是顺着上一个问题继续。
“你上午为什么没来？”柯寻问道。
陆卓凯脸上闪过一丝担忧，“我姥姥突然发病住院了……等她稳定了我才来学校。”
“那她会死吗？”柯寻面无表情的问道。
陆卓凯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随之想了想，“会吧，人都会死的。”他无奈一笑，“不过，你问的倒是一针见血，其他人都是在安慰我，没事的，会好起来的……这种话明知道是敷衍，听多了倒真的会被洗脑。”
“她死了，你会难过吗？”柯寻继续问。
“会。”陆卓凯说完又顿了一下，“柯寻，你知道阿兹海默吗？”
柯寻好像听过这个名词，点了点头。
“其实我姥姥已经不记得我了……”陆卓凯自顾自地说起来，“可能直到她去世，她也不会再想起我了……”
“这很重要吗？”柯寻疑惑。
“这……难道不重要吗？”陆卓凯更奇怪。
“她记得你，或者忘记你，并不能改变你害怕她死掉的事实。”柯寻用一贯没什么情绪的语调说着。
“也对。”陆卓凯笑了笑，“我一直想让我姥姥想起来，每次去的时候都要给她讲好久以前的事，结果下一次去的时候她又不认识我了……”他耸耸肩，“也许是我想要的太多了，她能陪在我身边，我就应该感恩了。”
柯寻感受到陆卓凯的情绪没有刚才那么低落了。
陆卓凯看着柯寻手里的书，问，“你在看什么？”
柯寻把书稍微往陆卓凯的方向侧了一下，陆卓凯看清楚，一脸惊讶。
“你也喜欢灯塔水母？”
柯寻点点头。
陆卓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柯寻，“你看！”他屏保的壁纸正是灯塔水母！
“这是我暑假去日本旅游的时候，在冲绳的海洋馆拍的！”
“灯塔水母也叫作永生水母。它在生命终结之时，会重新回到未成熟的生命阶段。”柯寻一板一眼地背诵起来。
“对，它虽然看着很不起眼，只有一粒豌豆那么大，但却拥有不朽的生命。”陆卓凯叹口气，“如果能找到灯塔水母细胞中返老还童的奥秘，那么人类也可以长生不老了。”
“你想长生不老吗？”柯寻问道。
陆卓凯摇摇头，“我对生命的长度没有追求，但我希望能拓展生命的广度。”他倚在自行车上，看着柯寻悠悠道，“那你呢？想长生不老吗？”
“如果可以，我想明天就死掉。”
陆卓凯听到这句话，微微直起身，“为什么？”
柯寻想了想，“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冒出这样的想法，但是却活到了现在……就算明天突然死掉了，我也可以接受，因为我已经多活了很久。”
陆卓凯听着低下头，额前的两边的头发盖住了他的眼睛。
“你一直都是这样看待这个世界的吗，柯寻？”
柯寻觉得这个问题很宽泛，没有回应。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感觉吗？”陆卓凯抬头问道。
“不正常？有病的疯子？”柯寻无所谓道，“大家都这么觉得。”
“不是。”陆卓凯回忆起来。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开学典礼那天，我从台上往下看，乌泱泱的人群里，只有你——像一个操场上的火星人！”陆卓凯笑了一下，继续道。
“就好像不小心，来到了一个错误的星球。”
柯寻第一次听见别人这样描述自己，他甚至觉得，有点……浪漫？
想到这里，柯寻突然开口。
“我可以叫你水母吗？”
陆卓凯一愣，“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水母。”柯寻很认真的回答。
“好啊！”陆卓凯展颜一笑，随即行了一个绅士鞠躬礼。
“我的荣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