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柯寻感受到班里的气氛有一些不同，大家好像在隐秘地议论着什么。刚开始，柯寻以为又是在说自己，但他却隐约间好像听到了陆卓凯的名字。直到柯寻的同桌，那个本来就不怎么爱说话，戴着厚眼镜的女生好奇地过来问他。
“柯寻，你知道陆卓凯谈恋爱了吗？”
柯寻觉得这个谣言简直就是空穴来风，自己每天都跟陆卓凯混在一起，他谈恋爱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
柯寻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没有。”
同桌女生皱了皱眉，“可是昨晚，有人看见他跟隔壁班的女生一起去药店……”女生刻意压低了声音悄悄道，“一起去买避孕套……”
“什么？！”柯寻猛然一嗓子，全班都看向了这里。
同桌女生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你别这么大声！”
柯寻有一点慌了，他想到昨天晚上看见的那个男人，他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在悄然的发生。
同桌女生念叨着，“我也很意外，没想到陆卓凯居然喜欢那种类型……”
柯寻已经无力辩解了，他必须要当面问一问陆卓凯。
那天陆卓凯迟到了，直到第二节课间的时候才来到学校。他刚进教室的时候，就有一些好事的男生开始起哄。
“凯哥，听说你谈恋爱了？”
“陆大神，你真的跟隔壁班的那个女生好上了？”
陆卓凯听到这些流言，也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少管闲事啊。”
见当事人没否认，大家起哄的声音更大了。柯寻觉得不可思议，陆卓凯为什么不去否认，他明明没有谈恋爱。
柯寻把陆卓凯拉到一边，问他，“你昨晚怎没接我电话？”
“啊……”陆卓凯很疲惫的样子，“昨晚没注意。”
柯寻觉得陆卓凯是在找借口，继续问，“你昨晚怎么没有回烧烤摊？你们昨晚发生了什么吗？遇到危险了吗？”
陆卓凯拍了拍柯寻，安慰起来，“你别担心了，应该都已经解决好了。”
柯寻觉得陆卓凯言辞闪烁，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这种感觉非常糟糕。柯寻的声音压低很低，无力地问。
“他们说，你在跟隔壁班的女生谈恋爱？”
“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别管那么多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连我都不愿意告诉吗？”
陆卓凯叹了口气，“柯寻，这件事情……等时机到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吧！”
柯寻默然，垂下了头。
从那天开始，柯寻开始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同了。除了无法控制的流言，还有一种被偷窥的感觉。尤其是跟陆卓凯在一起的时候，不管是在走廊里，还是在球场上打球，又或者是放学的路上，他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自己和陆卓凯。当他寻找目光的时候，就会发现是那个隔壁班的女生。
课间操的时候，柯寻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目光，扭头看去果然还是那个女生。
“她为什么最近总看着你？”柯寻问道。
陆卓凯倒是非常大方的迎上了女生的目光，还朝她挥了挥手，女生仿佛有一些受宠若惊，害羞的转头就走掉了。
“你们认识了？”
陆卓凯点头，“是啊，她是二班的孔叹。你记得住人家的脸，怎么记不住人家叫什么？”
“你这样做，别人真的会以为你们两个在谈恋爱。”柯寻好心提醒道。
“随便吧，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柯寻忍不住又问，“陆卓凯，那天晚上到底——”
“哎？昨天那道奥赛题你写了吗？我突然想到还有一种方法，你要不要试试？”
每次都是这样，当柯寻问到那天晚上发生什么的时候，陆卓凯就会岔开话题。所以，在陆卓凯主动开口前，柯寻不打算继续追问了。
这一周，柯寻都生活在一种隔靴搔痒的不适感里。他总觉得他跟陆卓凯之间隔着一层纸。虽然隐约知道这层纸的背后是什么，但是谁都没有捅破。
直到周末，二人来到海洋馆，柯寻才终于开心了起来。
他们两个逛到鱼类大厅的时候，柯寻一看见小丑鱼就立马挪不动步子了。巨型鱼缸中，小丑鱼在海葵中穿梭，橙黄色的皮肤上环绕着白色的条纹，在水波中明亮艳丽。
陆卓凯盯着小丑鱼雀跃道，“尼莫！”
柯寻很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它叫尼莫？”
“当然啊，《海底总动员》那么有名，还有人没看过吗？”陆卓凯扬眉笑道。
柯寻轻抚鱼缸，感叹，“我超级喜欢那部电影，尼莫很勇敢。”
“是啊，我看电影的时候，好像跟它一起经历了一场冒险！”
柯寻很意外，自己居然和陆卓凯喜欢同一部电影。
“如果可以，我也想去冒险。”陆卓凯突然开口，“其实，我原来的梦想是当一名潜水员。”
柯寻有点惊讶。
“你知道夜潜吗？在深夜的时候置身在海底，透过月光，你可以看到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的景象，那些在白天看不到的海洋生物，只有在夜里才会出现。”陆卓凯说着，眼神充满向往。
“那你现在的梦想呢？”柯寻问。
陆卓凯微微嘟起嘴，“现在……与其说是我的梦想，不如说是我们全家的梦想，他们希望我能考上清华。”陆卓凯说完叹了口气，“那你的梦想呢？柯寻？”
“我的梦想……”
柯寻好像从来没有很仔细的想过这个问题，他摸了摸鱼缸，“能每天看到尼莫就挺好的。”
陆卓凯笑了，“这不是很简单，你在海洋馆工作就可以啊！”
柯寻很赞同陆卓凯的建议，点点头，“嗯，我想在海洋馆工作。”
“我真的很羡慕你，柯寻，你可以选择你想做的事情，不用考虑太多其他人的想法……”
“我的心理医生说，我只要能找到一份工作，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毕竟，没有那么多人愿意跟病人一起工作……”
“别这么说，你的病其实是闪光点，很多天才都有阿斯伯格啊！对了，月底就是奥数比赛的预选赛了，你会紧张吗？”
柯寻摇了摇头。
陆卓凯故意挑衅，“我要是拿到了名额，你不许生气啊！”
柯寻轻哼一声，“你还挺自信的。”
陆卓凯扬了扬眉，“那是！”他顿了顿，“不过，你要是拿到名额，我会更开心的！”
他们两个人逛着，终于来到水母馆的特展。场馆里有一间没有灯的展示厅，罗列着夜间活动的水母影像。黑色的展厅里，音箱播放着深海录制的各种声音，海水波动的声音、海豚高频或低频的叫声、鱼群游过的簌簌声……四周的显示屏上循环播放着各类水母的影像。柯寻看见了短手水母、仙女水母、海蜂水母，甚至还有灯塔水母，它们发着光，在黑暗中十分耀眼。
陆卓凯看着这些只有在夜潜的时候，才能拍摄到的生物，憧憬起来，“我要是潜水员，就能亲眼看见这些了……对了，我记得你说我是水母来着？”
“嗯……”
“你觉得我像哪一种水母。”
柯寻想了一下，“灯塔水母。”
“为什么？”
“我希望你永远都在。”
陆卓凯轻笑一声。
柯寻顿了顿，“像灯塔水母一样透明，这样我们之间就没有秘密了……”
陆卓凯怔住，犹豫了一会，缓缓开口，“柯寻，我知道你这一周一直在忍受我的转移话题和刻意隐瞒……”他叹了口气，“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我没有资格告诉你，我没有资格把一个女生的痛苦遭遇说出来。还有就是，我不想让你陷入危险。”
柯寻很奇怪，“什么危险？”
陆卓凯盯着显示屏的水母，“柯寻，我好像被人跟踪了。”
“是那个女生吗？”
“不是。”陆卓凯看向柯寻，“是你上次看见的那个男人……”
柯寻很惊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黑色的展厅里，两人对峙沉默，只有屏幕里沙沙的海流声和呼呼的海风。
过了很久，陆卓凯缓缓开口，“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想你也猜的差不多了……我赶到现场的时候，那个男人想要强暴那个女生，我大吼了一声，他听见我的声音吓得跑开了。但是他逃跑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脸……”
“他长什么样？”
陆卓凯苦笑了一下，“很普通的样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你现在让我描述，我可能都很难描述清楚，我只记得，他看我的眼神很恐怖……”
“那你怎么办？我们去报警吧！”柯寻说着就要拉起陆卓凯。
“我想过要报警，但是一旦报警就必须要讲出事情来龙去脉，这件事的受害者是那个女生，我事后问过她想不想要报案，我会陪她去。但是，她不愿意。那天晚上对于她来说，应该是一场噩梦吧……”
“那怎么办？你看见了他的脸，万一被那个人报复呢？”柯寻很紧张。
“我最近每天放学的时候，确实感觉有人跟着我。但是我回头却发现没有人，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神经紧张产生的错觉。”
陆卓凯见柯寻一脸紧张的模样，安慰道，“你看吧，我就说不想告诉你，说完了你又担心。”
“我怕你会有危险……”
陆卓凯轻轻地拍了拍柯寻的肩头，“这样吧，我再劝一劝孔叹，如果她愿意报案当然是最好的结果。但如果她不愿意，我也不可能强迫她。我觉得那个人也不敢怎么样，顶多是盯几天看我们有没有什么行动……”
柯寻依旧是忧心忡忡的样子，点了点头。
那天从水母馆出来，柯寻已经无心看展了，以至于后面去的场馆他都没有什么兴致。反倒是陆卓凯一直在安慰柯寻不要担心。之后在学校的几天，柯寻每天都要护送陆卓凯回家，陆卓凯总觉得柯寻小题大做。
奥数比赛初赛的考试临近，柯寻却发现陆卓凯最近复习的时候，总是盯着手机。柯寻好心提醒，“快考试了，你怎么总看手机？”
陆卓凯的表情突然有点严肃，“柯寻，我好像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了？”
“是谁？”柯寻紧张道。
陆卓凯把手机递给柯寻，是一个论坛的页面。
“我觉得那个人敢来我们学校门口，跟踪女生，这么大的胆子，应该不是初犯。上次他没有得手之后，我觉得他还会再挑对象动手。所以我就上网搜索关键词，‘临川实验高中’，‘女生’，‘跟踪’，‘偷拍’这种，看看其他人有没有类似遭遇或者相关报道，顺藤摸瓜我就发现这个叫冰山的论坛，你看——”
陆卓凯翻到帖子的开头，继续道，“这个名叫鲨鱼的ID，之前一个月一直在我们学校门口偷拍女生，我觉得他是在寻找可以作案的对象。这个帖子汇集了各种偷拍者，所有的人都在肆意的炫耀自己偷拍的女性。这个ID叫鲨鱼的人，因为偷拍女高中生，所以在这个论坛里还有威望。”
“这些人好恶心……”柯寻看着偷拍的照片有些不适，“那你怎么确定是这个人？”
“你看这条留言和回复——”陆卓凯翻了好几页，定格在一个楼中楼的回复里。
“鲨鱼，你拍了这么多，试没试过啊？”
“昨天想试，结果被人打扰了。”
“这条回复的时间，是9月19日，刚好是孔叹出事那晚之后。所以我觉得，这个ID叫鲨鱼的人，大概率就是那个强奸犯！”
“那我们要怎么做，报警吗？”
陆卓凯迟疑片刻，“在孔叹同意之前，我觉得还是先不要报警。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孔叹！不能再让她受到伤害。我们可以默默观察这个ID，甚至可以注册一个账号，先混入他们内部，了解他们的动向。”
“可是，你不是说孔叹不想报案吗？”柯寻问道。
“与其说是不想，我感觉她在逃避。我每次提到那天晚上的事情，她就问我，‘那天晚上有发生什么吗？’”陆卓凯说到这，叹了口气，“搞得我都不清楚，她是不想让我说下去转移话题，还是在逃避……”
柯寻突然想到在心理咨询室看见的一些患者，他微微眯起眼睛，问，“那你觉得她的表情怎么样？”
“表情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怎么了？”
“我在看心理医生的时候，听说，有一些人确实会忘记很重要的事情。尤其是在创伤之后，算是应激反应的一种……”
陆卓凯回忆起来，“这个我很难确定，她的状态到底是应激反应，还是不想面对……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先盯住这个论坛！”
从那以后，柯寻和陆卓凯时刻关注着这个叫冰山的偷拍论坛。为了想要尽快揪出这个强奸犯，陆卓凯依然经常去找孔叹，希望能够说服她报案。但是他总找孔叹的行为，却被其他同学理解为他们两个真的在谈恋爱。每次陆卓凯和孔叹沟通完，都摇着头回来。孔叹依然不想面对这个事实。
奥数竞赛初选的前一天，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夏末的夜晚。
那天的晚霞像打翻的调色盘，紫调中带着暖黄，湛蓝中藏着嫩粉。柯寻愣愣地看了一会天边，瞬间想到了解题思路，奋笔疾书起来。当他做完真题的时候，陆卓凯还有三道大题。
柯寻本来想等他，但是母亲为了庆祝第二天的考试，特意给柯寻做了大餐，想让他早点回家吃饭。
陆卓凯劝他，“你快回去吧，别让你妈等你了！”
“你也早点回家吧。”
“知道了，写完这道题我就走了。”
“嗯……”柯寻背上书包。
“柯寻！”陆卓凯抬头叫住他，展颜笑道，“明天考试加油！”
“嗯，你也是！”
柯寻和陆卓凯挥了挥手，那是记忆里他最后的样子。陆卓凯站在蓝紫色的晚霞里，余晖给他周身都镶上了金边，但陆卓凯的笑容却比晚霞更耀眼。
柯寻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的手机里播放着最新的海洋纪录片，他记得很清楚，当视频正播放的一只鲨鱼咬死一只海龟的时候，他接到了陆卓凯的电话。
柯寻接起来，里面却没有声音，只有沙沙的环境音。他正奇怪的时候，突然听到电话那一头，陆卓凯说……
“那天我看见的人就是你吧？”
紧接着，听见了一阵桌椅碰撞的声音，柯寻感觉到危险已经来临，心脏狂跳的巨响仿佛要震穿耳膜。他用最快的速度，不顾一切地往学校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