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寻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可以跑得这么快。
血液涌上头顶,耳鸣声嗡嗡作响,听不清呼啸而过的风声,腿脚不受控制地狂奔。他跑过长街,跑过人行横道,跑过街角,跑过校门,跑过每一条曾经和陆卓凯走过的路。
柯寻的生命中曾体验过很多种恐惧,第一次独自面对黑暗时未知的恐惧;和陌生人说话时怕被嘲笑的恐惧;父亲离家时怕被抛弃的恐惧……还有此刻,也许会失去陆卓凯的恐惧。
柯寻跑的太快了,以至于他差点撞到一个人。但他脑子里全是陆卓凯,完全没注意到那个人就是孔叹。
他跑到教学楼二楼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声巨响。像是生物坠落在海里的声音,“轰”地炸开了水花,柯寻的脑子“嗡”地一声,无力地跪在地上,他感受到了那种破灭之前的恐惧。
柯寻大口地喘着气,扶着窗台站了起来,他浑身打着冷战朝窗外望去。
他看见那个比晚霞还耀眼的少年,在操场上沉睡,他看见那个像灯塔水母一样透明的少年,分裂、不朽……柯寻眼前的世界瞬间像抽象画一样夸张变形,他觉得走廊在摇晃,渐渐重心不稳。他捂着头想要走下楼,去陆卓凯的身边,但他的腿却完全不受控制。
恍惚中,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男人,在楼梯拐角处,那个男人的身影一闪而过,从二楼的窗户跳了下去。柯寻想追上去,但是他已经完全站不起来了,刚才的狂奔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之后的记忆,柯寻是片段式的,警笛声刺破了黑夜,穿着警服的警察们奔向自己。但他却下意识地逃跑,他真的只想一个人待着。
“求求你们了,让我一个人待着吧!”柯寻无力地喃喃道。
“你叫柯寻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你和死者陆卓凯是什么关系?”
“有目击者称,看见你跑到了教学楼,随后陆卓凯就坠楼身亡。”
“陆卓凯手机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你们之间是否发生争吵?”
无数的问询声、质疑声、嘶吼声、哭泣声萦绕在柯寻的身边,他再也受不了了,他推开警察,冲出人群,越跑越远,他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
柯寻边跑脑子边闪过一个念头,明明看见那个男人的人是我,为什么追上去的人是陆卓凯呢?如果可以,他多么希望死掉的人是自己。
柯寻在派出所审问室的时候,他已经心灰意冷,真的无所谓了。既然世界已经崩塌,那么我死掉也没什么可惜。他跟陆卓凯说过的,如果可以,我希望明天就死掉。
柯寻完全没有为自己做任何的辩驳。但最后警方还是没有查到柯寻是凶手的直接证据。柯寻最终被无罪释放,直到他离开警局那一天,才知道报案的目击证人是那个隔壁班的女生孔叹。
柯寻万万没有想到,陆卓凯为了保护她而死,最后她竟然把自己当成了凶手。出了警局后,柯寻的日子更加难熬,学校里谣言四起,同学冷眼旁观。母亲的小店前,堵满了来采访“杀人犯少年K”的记者们。
在陆卓凯死亡和谣言的冲击下,柯寻的阿斯伯格综合征日渐严重,不得不退学,住院治疗。至于他和陆卓凯相约一起加油的奥数竞赛,就像一个美好而绚丽的梦,在陆卓凯死去的那一晚破灭了,柯寻的命运也彻底改变。
柯寻在医院里并不配合治疗,他在事件发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有轻生的念头。直到有一天母亲带来了柯寻的书包,他竟然在书包里翻到了陆卓凯的奥赛练习册。原来,之前案发现场过于混乱,在收拾东西的时候,他把陆卓凯的练习册放到了自己的书包里。
柯寻缓缓翻开那本练习题,看着陆卓凯清秀整齐的字迹,好像又回到了两个人相互竞争,一起备考的日子。他翻到案发那天,他们写的那一套真题,陆卓凯最后一道大题还没有来得及写完……
柯寻的手摩挲着陆卓凯的字迹,他突然发现有四个字混杂在解体的步骤里!
“阿、兹、海、默……”
柯寻突然想到了什么。
“柯寻,你知道阿兹海默吗?”
“其实我姥姥已经不记得我了……”
“可能直到她去世,她也不会再想起我了……”
陆卓凯曾和他说过,他的姥姥患有阿兹海默,可是,这和这道题有什么关系?
柯寻的眼神渐渐放出光芒,他觉得陆卓凯在给他传递什么信息,这个信息一定是他跟陆卓凯两个人知道的,到底是什么呢?陆卓凯临死前给他留下一道谜题,要让他去解答,去探秘。
从那天起,柯寻就不想死了,他再次找到生命的意义,寻找这个答案,寻找那个害死陆卓凯的“鲨鱼”。
柯寻开始积极地配合治疗,也就是那一年,他遇见了林医生。在林医生的帮助下,他的病情终于开始好转。
两年后,2017年,柯寻终于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准备出院的那一天,母亲来接他回去的路上,不幸遭遇了车祸。
命运对柯寻过于残忍,他刚从一个致命打击中恢复,命运就把他推向了另外一个深渊。母亲的车祸非常严重,已经生活无法自理,林医生很担心柯寻会坚持不住,再次轻生。但是这一次,柯寻却没有,他好像突然长大了。
他把母亲送到了疗养院,还好之前郝秀婷给自己和柯寻买了高额保险,赔付的金额足够郝秀婷的医疗费。为了照顾病重的母亲,柯寻不得不走向社会,面对人群,他在林医生的推荐下,去到海洋馆打工。
柯寻也是在那一年知道了,那个隔壁班的女生,在复读后考入了公安大学。柯寻在年级群看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母亲的病床前,他看着年级群接连蹦出祝贺的信息,又看着病床前带着呼吸机的母亲,还有刚从海洋馆回来疲惫不堪的自己。他突然觉得有点神奇,人生的选择决定人的命运,而人的命运又是如此出人意料,如此南辕北辙……
“就像此刻,你一直以为我是杀死陆卓凯的凶手,你跑到我的家里寻找证据,却不知道,真正害死陆卓凯的人……其实是你。”
柯寻用没什么语调的口吻讲述完这段回忆。
孔叹呆坐在地上,无声泣泪,“对不起……”
“这句话,你应该和陆卓凯说,而不是我。”柯寻淡淡道。
孔叹头痛剧烈,她捂着头,泣不成声,“对不起,我真的想不起来了,那天的记忆断断续续的,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以后一直跟自己说,要把一切都忘掉,只当做了一个噩梦……我骗我自己那一晚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一晚我只是迷路了,遇见了陆卓凯……他救了我,但我却害了他……”
“所以那时候陆卓凯劝你去报警,你不是害怕,而是你对那天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
“我不知道,那天的记忆完全被陆卓凯的死给淹没了,而我又把陆卓凯的死完全归结为是你的原因……我逃避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痛苦,是我害死了他……”
柯寻看着孔叹伤心欲绝的模样,就好像看见了七年前的自己。他并不是一个有同理心,容易感同身受的人。但他总是很容易就会和孔叹共情,七年前如此,七年后亦是如此。
“你走吧。”柯寻转过身,背对着孔叹。
孔叹站起身,抹干眼泪,“害你变成这样,我很抱歉。擅自做主闯到你的家里,我向你道歉。但是请你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去找我的记忆,我会找到杀死陆卓凯的真凶,我向你保证。”
孔叹说完,如行尸走肉般离开了柯寻的家。
柯寻其实觉得很抱歉,他一直以来都很怨恨孔叹,他觉得是孔叹不愿意报警才害死了陆卓凯。而自己的人生也被这个失去记忆的女生给毁掉了。但其实,孔叹才是整件事情的真正受害者,她为了逃避痛苦,扭曲了自己的记忆,她至今都没有办法面对那件事情,她把所有的痛苦都转移到陆卓凯的死亡上,试图通过找到真凶来化解一切的痛苦。自己刚刚不应该用陆卓凯的死,来攻击她,这种做法是很残忍的,也许自己也应该向孔叹道歉。
“下次吧,跟她说声对不起……”
柯寻想到这,继续面无表情地在黑暗里继续整理贝壳,渐渐地,他的手开始颤抖,他的鼻翼开始抽泣,他咬住嘴唇,最终还是有一滴眼泪无声地落在了贝壳上。
他知道,他又在想念陆卓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