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少女的裙摆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孔叹迈着慢到不能再慢的步伐在操场上踱步。她的脑子里重复着要表白的句子，嘴巴默念着那些说出声就会脸红的情愫。
“陆、卓、凯……”
念起他名字的时候，舌尖抵在上颚，再弯弯翘起，最后嘴巴勾起微笑的弧度。
孔叹沉了口气，驻足转身，回望那扇熟悉的窗户，整座教学楼只有那一间教室还亮着灯。
“已经是第一名了，还这么用功……”
孔叹心里想着，随之周身流动一股暖意，那盏灯就像那个人一样，是她如密林般无处可逃的生活中，无意间瞥见的丁达尔效应，是她从溺水般无所依靠的命运中，偶然间抓住的一根遥不可及的救命稻草。
孔叹沉浸在自己隐秘的情怀里，倏忽间，一阵急促的跑步声从她身边掠过，那个男孩如风一样的身影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孔叹认得他，是陆卓凯他们班的谁来着？总有一些人，在集体生活中存在感极低，孔叹之所以记得，也是因为这个人最近和陆卓凯走得很近。
“估计是跑回去找他的，那我今天等不到他了吧……”
孔叹有一丝失落，转身回家，刚迈开步子就被鞋带差点绊倒。孔叹蹲下身拉起鞋带用力一拽，“啪”地一声，鞋带断了。孔叹拎着半截鞋带又气又恼，泄愤般地甩在地上，狠狠地跺了几下脚。
“真倒霉！”
孔叹嘟囔着，她拖着松松垮垮的鞋子慢慢蹭着前行。便宜果然没好货，孔叹心想，她觉得自己这一天都倒霉透顶，准备了一周的表白被那个不知名的讨厌男孩打断，以为捡到便宜低价买的球鞋居然鞋带还断了！
“应该不会发生更倒霉的事情了吧？”
孔叹那时还不知道，她预感厄运来临的第六感是如此精准，真正的糟糕透顶也许只发生在一瞬间。
“轰——咚！”
一声巨响在孔叹身后炸开，是什么坠落的声音，不是坚硬的物件，应该是……人？孔叹浑身的毛孔都战栗起来，她不敢转身，她怕看见那张脸。
“是谁？谁掉下来了？不管是谁，一定都不会是他！”
孔叹闭紧眼睛，深呼吸让自己镇定，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低头看见自己小腿溅上的斑斑血迹，恐惧令她失控地跪在地上，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挣扎着以近乎爬行的姿势转过身去，紧接着她张开嘴，无声地尖叫着，被泪水阻隔的模糊视线里，她的信仰崩塌在操场上，血肉模糊。
这个场景，后来被打上马赛克，成为各大媒体争相报道的头版头条。这一事件轰动整个临川市，因为死去的男孩陆卓凯是临川市实验高中的第一名，一个天才少年为何会坠楼身亡，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据目击者称，坠楼案发生当晚有一嫌疑人曾在死者坠楼前与他见面。而死者手机上最后一通电话也拨打给了这个人，同班同学柯某……”
事件因嫌疑人的出现被推向了另一个高潮，嫌疑人竟然比死者引发了公众更大的关注度。他未满十八岁，是与陆卓凯存在竞争关系的同班同学。更令大众感兴趣的是，他还是一位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媒体和大众很快给他打上了“自闭症”、“心理变态”、“神经病”的标签，舆论已经给这个少年盖棺定论，嫌疑人的字眼也渐渐被隐去。这一事件更是简单粗暴的被命名为“少年K杀人案”。
只可惜，警方的最后通报令所有人都大失所望，因证据不足，少年K被无罪释放，而陆卓凯被判定为意外事件。
孔叹看见这条新闻的时候，配图依旧是那张打着马赛克血腥的案发现场照片，她顿时头晕目眩，呕吐不止。她觉得躺在地上死去的不是那个心爱的男孩，而是一部分的自己，而剩下的那部分，如行尸走肉的自己，活下去只有一个目的，找到真相，到底是谁害死了他？
七年后。
“各位游客，欢迎大家来到临川市海洋馆，本馆采用全新的展示理念从浅入深，为游客安排了‘雨林风情’、‘深海传奇’、‘极地探险’、‘水母秘境’、‘美人鱼剧院’等七个主题的展示区域……”
伴着毫无感情的广播介绍，孔叹往海洋馆走去。到了门口，孔叹皱了皱眉，后悔自己不该挑在暑假期间来这儿，挤在一堆熊孩子里举步维艰。孔叹把手插进兜里，碰到了警官证，她犹豫了一下，这是一次私自调查，甚至都不足以称之为一次调查，简直和跟踪偷窥差不多。她摇摇头，轻笑自己的冲动，耐心排起队来。
“请您配合防疫工作，扫描二维码入场。”戴着北极熊头套的工作人员耐心提醒。
孔叹拉住他问道，“请问，水母秘境怎么走？”
孔叹按着工作人员的指引往海洋馆深处走去，越走越暗，为了配合水母的观赏性，海洋馆一般都会把水母的展示区设置偏暗，将水母放置在有灯箱的展示缸中突出其透明的形态。
孔叹驻足在灯箱展示缸前，看着海月水母在水中一鼓一缩，轻柔摇曳，在灯光的照射下变换着颜色。身边的小朋友指着惊叹道，“妈妈，水母会变色耶！”
孔叹笑笑，突然想起陆卓凯和她说过，海月水母本身是白色透明的状态，一般情况下，人们所看见的水母的颜色变化，都是灯光造成的效果，而非自身变换颜色。这句话如今想来很有深意，人眼看见的都是真实的吗？会不会也是由一些“灯光”所折射出的假象呢？
孔叹正想着，穿越透明的水母，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不露痕迹地跟上。
那个人穿着制服，走向员工通道，孔叹紧随其后。多年的警校培训已经让她练就了巧妙的跟踪技巧，她的脚步声几乎隐藏在冷气箱发出的嗡嗡轰鸣声中。
她走着走着，感觉到冷气越来越重，短袖渐渐有点招架不住，她环顾四周原来这里是储藏动物食物的冷藏室附近。那个人刷卡打开冷藏室的大门，孔叹没办法再跟下去了。这时，她被从冷藏室出来的工作人员发现。
“这位游客，这里不让进的！”
“对不起，我走错路了。”孔叹瞬间伪装成无助的少女，瑟瑟发抖吸溜鼻涕的可怜模样，打消了工作人员的怀疑。
这位工作人员是个年纪比较大的阿姨，她摇摇头，无奈地把孔叹领出员工通道，边走边抱怨，“这员工通道老是不关好门，万一游客进来了被关里头，冻坏了算谁的责任！”
孔叹听着阿姨的抱怨，点头附和，最后问道，“阿姨，这个时间点有什么表演可以看吗？”
孔叹脑中迅速思考，那个人去冷藏室拿食物一定是为了喂动物，喂动物除了常规饲养，就是动物表演！
阿姨看了看表说，“哟，姑娘你来的这个时间点不当不正啊，白鲸剧场都演完了，美人鱼表演要下午才开始呢！”
“哦……这样啊。”孔叹假装失落道。
“不过快12点了，企鹅馆那边应该挺有意思，这个点该喂那些小家伙了，一个个摇摇摆摆地可逗了！”阿姨笑着说道。
孔叹赶紧谢过阿姨，朝企鹅馆走去。
玻璃罩内，是模拟的南极环境，成群结队的企鹅在岸边摇摇摆摆地溜达，有些好动的企鹅在水中快速游动，还有的翻着肚皮在水中嬉戏。孔叹看着手表，还有十秒就要十二点了。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一定会分毫不差的准时出现！”
十九、八、七、六……
“阿斯伯格综合征的特征之一，对于时间和数字有着近乎执着的遵从恪守。”
五、四、三、二、一！
秒针咔哒一声指向十二，与此同时，玻璃罩内的大门被打开。
一个穿着工作服戴着口罩的年轻人走进去，他拎着水桶，熟练地拿出多春鱼开始喂企鹅。企鹅笨拙地围过去引得游客大笑拍照。那个人感受到相机的存在，侧过身去，转向背对着玻璃罩的那侧投喂。孔叹努力辨认臃肿的棉服下轮廓。
“阿斯伯格综合征的特征之二，喜欢独处，亲近动物，讨厌人群。”
一定是他，少年K！
少年K在那次案件后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虽然被判无罪，但本身就有阿斯伯格综合征的他在受到刺激后病情加重，外加舆论和校方的压力，少年K最终退学，失去消息。孔叹复读一年考上公安大学，终于调查到少年K在海洋馆工作，她简直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个“凶手”过得怎么样。
孔叹隔着玻璃看着少年K，他非常平和的投喂着，一边喂一边计数，每次只拿出五条鱼，每只企鹅只能喂五条。这份工作很适合阿斯伯格综合征的人，与动物接触，按时开始，计数投喂，常规重复。唯一的不适也许就是会有人拍照，少年K侧过身所表现的抵触，足以证明他一点没变，以前在学校里也总是一个人形影单只，除了陆卓凯没人愿意接近他。
孔叹正想着，突然透过口罩在他的脸上看出一丝愉悦的享受，孔叹瞬间燃起怒火，为什么他还活着？他有什么资格开心？凭什么他还可以工作生活，而自己喜欢的男孩却永眠地下！孔叹的手在玻璃罩上抓得指尖发白，她深呼吸，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这时，身边游客相机的闪光灯突然亮起，一只受惊的企鹅突然应激反应，少年K赶紧弯下身安抚企鹅，那只企鹅异常刚烈，尖嘴往他的胳膊上猛钉！少年K忍着疼痛，抱住受惊的企鹅以防引起其他企鹅更大的恐慌，企鹅扑腾着尖嘴四处啄咬，少年K没有防护的耳后被它猛地钉出一道血痕。围观的游客也惊呼起来，孔叹看着这一幕浇灭了刚才的怒火，这个“凶手”被企鹅咬一口也算是罪有应得！
渐渐地企鹅在少年K的怀里不再那么激动，他腾出手奖励了企鹅一只多春鱼，在食物的安抚下企鹅冷静下来。
隔着口罩，孔叹好像看见少年K笑了一下，他的眼角弯弯下垂，一颗小小的泪痣恰到好处的点缀，倒真是个人畜无害的模样。
“凶手也会这样笑的吗？”孔叹想了想，不想再看，转身走出了海洋馆。
玻璃罩内，少年K抬起头，目光落在孔叹的背影上，他又笑了一下。但这个笑却和刚才的笑截然不同，如果孔叹看见，她一定会觉得毛骨悚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