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声急促震耳,孔叹紧张地看向柯寻,“这个时间,是谁?”
柯寻掏出手机,可视门铃软件上显示出门口的实时视频。
孔叹侧过来看向手机屏幕里像素不高的视频,是一个熟悉的女性面孔,她迅速在脑海里搜寻到。
“我在海洋馆见过她——”
“是王姨,我今天请假了,她可能不放心过来看看我。”柯寻说着收起手机。
孔叹摆着嘴型,悄声问,“那我怎么办?”
柯寻想了想,走进屋里,拉开衣柜的门,“进来!”
孔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蹑手蹑脚地躲进柯寻的衣柜里。
柯寻撑着门朝里面的孔叹道,“你先在这儿躲一下,王姨待不了多久的。”
孔叹点点头,柯寻关上柜门,深吸一口气,去给王姨开门。
柯寻刚打开大门,王阿姨就拎着大包小包,一个健步冲过来,关切问起来。
“小寻,你没事儿吧?”
柯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我没事儿……您怎么来了?”
王姨拎着的东西,轻车熟路地走进了厨房,把东西放在桌子上,边拆边整理。
“你今天打电话跟我请假呀,给我担心坏了,我还以为你是不是感冒发烧了,自己一个人在家也没人照顾。就你那臭脾气也不爱点外卖,可别一个人饿坏了……”
柯寻挠了挠头,不自然地往卧室看了一眼,“我,就是前几天没休息好,所以请了假。”
“哎哟,自从你那天被那个凶巴巴的警察小姑娘带走以后啊,我这几天都没睡踏实。”
孔叹隔着衣柜听见王阿姨对自己的评价,“凶巴巴?好像也没有吧……”
“今天林医生跟谭老板又打电话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你,说今天晚上看见小寻啦,本来想带你去吃饭,但你啥都没吃就走了。唉,我这下了班正好回家做饺子,顺带手地给你也做了一点儿。你呀,就把它放冰箱里,吃的时候热一盒。绿色盖子的这盒是三鲜馅儿的,红色的盖子是猪肉白菜的,你不是爱吃青椒馅儿的吗?王姨特意给你做了两盒……”
柯寻知道王阿姨能唠叨,但也没想到这么能唠叨。
与此同时,衣柜里孔叹蹲在里面,杵着下巴已经困到睁不开眼,她失去意识往后厥了过去,头撞到了一个箱子,上面的东西“砰”地掉了下来。
厨房里王阿姨手下一停,往屋里看去,“什么声音?”
柯寻赶紧解释,“可能是我鱼缸里的鱼,不小心撞缸上了……”
王姨被逗笑了,“你养的什么鱼啊,这么笨!”
衣柜里的孔叹被撞地彻底精神了,揉着脑袋,嘟囔,“谁笨了……”
说到养鱼的话题,王阿姨又打开了话匣子,“小寻啊,我感觉你对养鱼真是有天赋,那水母一般人可养不活,我就感觉你养的比我们水族馆养的都好……”
王阿姨滔滔不绝,柯寻绝望地叹了口气。
衣柜里,孔叹捡起刚刚撞掉的东西,原来是一本书。孔叹借着衣柜缝隙的光线,看清封面。
“《终结阿尔茨海默病》……柯寻怎么看这个?他不是阿斯伯格吗?”孔叹小心翼翼地翻着书,“难道柯寻还得了阿兹海默?他那得理不饶人的样子,看起来不像老年痴呆啊!”
孔叹把书放回到原来的箱子里,却发现里面有好多被翻烂的本子,孔叹翻看起来,这些本子封面都写着“情感剪贴簿”,从8岁到25岁,几乎每一年一本,好像是柯寻在接受心理治疗时学习情感的练习册。
孔叹这时才感觉到柯寻与普通人的不同。对于普通人来说的喜怒哀乐,对于柯寻来说,却像是一本无字天书,需要摸索和学习。孔叹把本子重新归位,她知道柯寻不喜欢别人乱动他的东西。孔叹百无聊赖地观察起柯寻的衣柜,里面空空荡荡,没有太多衣服。柯寻的衣服基本上都是差不多的款式,同一种面料,千篇一律的纯色圆领的T恤,商标都被剪掉了。整个衣柜里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那种淡香型的洗衣液,类似于桂花的幽香。这种味道让孔叹感到舒服,她闻着香味,渐渐地又闭上了眼睛。
厨房里,王阿姨终于第三次把饺子分门别类的讲解完之后,说的口干舌燥,喝了一瓶矿泉水。王阿姨咕咚咕咚喝完水,看了一眼时间,“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呀,打扰你这么久!”
“您别这么说,是我麻烦您了。”柯寻礼貌回应。
“小寻啊,你这么说可见外了,我可是拍着胸脯跟林医生跟谭老板保证,要照顾好你的。你明天回海洋馆工作的吧?”
柯寻乖巧地点了点头。
“你明天也不用来的太早,我让小张他们去打扫企鹅馆,他们几个天天好吃懒做不干活,把活都推给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柯寻眼看着王阿姨又要开始唠叨,赶紧止住话头,“没关系的,我喜欢企鹅,会按时过去。”
王阿姨看柯寻这么执拗,也没再多说,嘱咐了几句照顾好自己,就离开了。柯寻送走了王阿姨,终于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时间,孔叹已经在衣柜里待了三十分钟!他赶紧过去,拉开衣柜的大门,发现孔叹已经在里面睡着了。
孔叹睡得正酣,略沉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明显。柯寻知道,孔叹自从发现唐文霞尸体的那一天起,没有休息过,一直在查案。期间,还从自己这里得知了陆卓凯的一部分真相,受了不小的刺激。
柯寻不自觉地蹲下来,观察着孔叹。
他其实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孔叹的样子,一直都是靠她独特的气场来认出这个人的。柯寻对于一个人外表的美与丑,不是很有概念。他对人的印象主要源于与人相处的舒服程度。其实七年前,柯寻觉得孔叹和自己很像。但这种相似并不是外表上的,也许是因为他们都喜欢同一个人吧。
孔叹的皮肤很白,紧闭的眼睛划出弯弯的弧度,眼角微微上挑,那天她画眼线的样子其实很好看,只是她不常化妆。孔叹的鼻子挺而直,眉毛细而长,搭配在一起英气十足。她的嘴唇总是抿成一条线,看不出喜怒。柯寻记得,孔叹好像有一对梨涡,但只有在看陆卓凯的时候才会出现。
孔叹的眼睛虽然闭着,但眼球却偶尔快速转动,说明她做梦了,睡得非常不踏实。柯寻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她,如果不叫醒她。难道要让她在衣柜里睡一晚,这是万万不可以的。可是如果叫醒她,又好像有点不忍心。
就在柯寻犹豫的时候,孔叹突然倏地睁开眼睛,看见柯寻以后,长舒了一口气,“我怎么睡着了……”
“你做梦了?”
孔叹点点头,揉了揉头发,“我梦见老李让我写结案报告,我写完没保存,结果全没了。”她说完,朝着柯寻无奈一笑。
柯寻好像隐约看见了那对梨涡。
“王阿姨走了啊。”孔叹望向厨房。
“嗯……”
“那我回去了。”
柯寻突然下意识地叫住她,“孔叹——”
孔叹定住,眼神略涣散地回头。
“你吃晚饭了吗?”
孔叹的胃先一步回应,咕噜噜的叫了起来,她难为情地捂着肚子,笑道,“本来要吃的,突然想到线索,就忙了一晚上没吃成……”
“你等一下。”
柯寻从厨房拿出一盒王阿姨包的饺子,递给了孔叹,“你拿回去吃吧。”
“借花献佛啊!”孔叹接过盒子,拿起来闻了一下,“青椒馅的啊!”
柯寻很意外,“你也喜欢吃青椒馅儿的饺子?”
孔叹点点头,“嗯,很清爽。”她晃了晃盒子,“多谢你啦!”
柯寻目送孔叹离开,看着她的身影在夜色中消失不见。
柯寻整理好王阿姨留下的饺子,喂完了水母,打扫完房间,他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柯寻在梦里梦到了唐文霞,那是他去大理找唐文霞的时候。唐文霞在崇圣寺给晶晶祈福结束,她坐在台阶上抽着烟。
“柯寻,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天堂和地狱吗?有超度和轮回吗?”
柯寻摇了摇头,“没有,如果有的话,那些冤死的人,就应该告诉我,到底是谁害死了他。”
唐文霞被柯寻的直言逗笑,“这些怪力乱神的说法,不过都是说给活人听的,人死都死了,化成了灰,又知道些什么呢?”
“你既然不信,为什么还来祈福?”
唐文霞望向远方,“你知道我祈的是什么福吗?”
柯寻看向她。
“我祈祷,我可以替我女儿报仇,有朝一日,杀了汪承勇……”唐文霞说着苦笑起来,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我知道这些怪力乱神,都是活人给自己的安慰。可是,若没有这些,留下来的人,该怎么面对呢……”
唐文霞抹掉眼泪,笑着说,“所以,柯寻……等我报完仇,就要去陪我女儿了……”
柯寻突然从梦中惊醒,他看了一眼时间,是凌晨3点。柯寻起身,发现水母缸里的海月水母,突然少了一只。
水母消失了,海月水母死亡以后就会化成水,以其他类型的细胞在水中生存,这是另外一种形式的永生。柯寻知道唐文霞死了,但是她却拼命留下了线索,以另外一种方式也为晶晶复仇了。
“也许她去陪晶晶了……”
想到这里,柯寻突然意识到,自己也不自觉地开始怪力乱神的胡想了。
一辆车驶入漆黑的夜,停在立山区通榆河的岸边,一个男人从车上走下来,他走到河岸边,慢悠悠地点燃一支烟,火光微微照亮他的棱角鲜明的轮廓。
他吐了个烟圈,开口问道,“他把那个女人从这扔下去的?”
河岸边的树林里,一个靠在摩托车上的男人走过来,他摘下了摩托车的头盔,露出一头染过的白发,“是的,老板。”
那个被称为老板的男人,看着夜色中墨黑色的河水,眼神晦暗不明,随着烟圈,他轻轻地吐出两个字——“没用”。
他身后的白毛男人赶紧解释,“您放心,我都已经处理好了。”
男人轻笑转身,“你所谓的处理好,就是把他杀了?”
白毛男人愣了一下,笃定道,“我做的很干净,把一切罪责都推给汪承勇了。”
男人走过来,他的大手拍在白毛男人的肩膀,“熊哥,我一直都觉得我们两个是合作的关系,不存在什么上下级,我们的事业之所以进展这么顺利,本质上还是因为我们合作愉快。”
那个叫熊哥的白毛男人点了点头。
男人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熊哥摩托车的皮质座位上。
熊哥见此,胸口起伏,心疼地抽了一口气。
男人轻捻烟头,继续道,“所谓合作,就是我们每个人都各自放下了一小部分安全感,并把那一部分安全感交给对方来保障。”他说到这里,乜了一眼熊哥,“但你负责的这一部分为什么总是出问题呢?而且还是同一个人出问题,我不希望我们的团队里再出现汪承勇这样的害群之马。”
熊哥听到这里,为自己辩解道,“他出狱后过来找我,毕竟当年——”
“当年汪承勇的直播确实给Iceberg引流了。但同时,也让Iceberg下架了,不是吗?”
男人的质问声带着戏谑的成分,熊哥低下了头。摩托车座位已经被烟头烫出一个大窟窿,男人扔掉烟头,拍了拍手。
“我给你换一辆最新款的摩托车吧。”
熊哥不太懂男人的意思,疑惑地看着他。
“你是骑着这辆车去汪承勇家的吧?”
熊哥了然,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轻松略显轻松,“啊……那多谢老板。”
“最近Iceberg运营的怎么样?”男人说着拿出手机。
熊哥回答道,“散户逐步增加,但是头部的大鱼没出现几条。”
男人手指滑动屏幕,“你别忘了,我们做这个软件的目的可并不是为了这些散户,而是为了捞到大鱼,他们才是我们的目标。”
熊哥眉头微皱,“最近几年临川市的生意不好做……”
男人锁屏,按灭手机,“所以,我们要想一想,大鱼需要的是什么,不要被动地等大鱼上钩,而是要想一想大鱼的需求,需求也是可以被创造出来的。”
熊哥仿佛受到了点拨,认同地点了点头。
男人长舒了一口气,看着略荒凉的通榆河岸边,感慨道,“从现在开始这块地就是我的了,你觉得我建什么好呢?
男人笑起来,那并不是喜悦的笑容,而是沉溺于欲望之火的贪婪,让人不寒而栗的扭曲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