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两天时间，汪承勇的案件终于调查结束了。因为没有其他新的线索，在遗书和注射器指纹的确凿证据下，汪承勇被判定为自杀。
孔叹在这几天里，翻遍汪承勇家的每一个角落，看遍周围所有的监控器，仍然没有找到可疑人员。她内心认定汪承勇绝非自杀，一定是有什么地方被她遗漏了，到底是哪里呢？她正在纠结的时候，小董敲了敲她的桌子。
“孔探长，李叔让你去他办公室。”
孔叹心烦意乱地撸了一把头发，“什么事啊？”
“不知道。”小董小声提醒，“看着挺严肃的，刚才市局那边还来人了呢！”
孔叹心里一慌，难道是自己私下和柯寻接触过密，透露警方消息的事情被发现了？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测，自己一向谨慎小心，应该不会被老李发现才对。
“我去看看。”
孔叹起身朝老李办公室走去，心里还在盘算，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咚咚咚——
孔叹敲门进去，“师父，您叫我啊？”
老李一脸严肃地看向窗外，摇摇头，又叹了口气，“出事了……”
孔叹更是云里雾里，着急问道，“哪里出事了？是汪承勇的案子？还是唐文霞的案子？”
老李回过头，哭丧着脸看着孔叹，“你被调到市局了，我手底下彻底没人了……”
孔叹顿时呆住，自己没听错吧？调到市局？谁？我？
老李看孔叹一脸呆滞的模样，顿时爆笑出声，“怎么了？太开心了？傻了都？”
“我……之前，不是……毕业那会，市局那边不是不要我吗？”孔叹已经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
“那是他们有眼无珠！”老李义愤填膺道，“唐文霞的案子要不是你发现纹身锁定了被害人信息，又找到关键性的证据，能抓到汪承勇这条线吗？你的出色表现市局也是看在眼里的，所以把你要走喽！”
老李喜上眉梢，从柜子里拿出珍藏的茶具和茶叶，开始烧水泡茶。
“那我走了，您怎么办？”孔叹一时半会还没接受这个消息。
“你管我干嘛，我一老头子轮得到你操心？你多想想你自己吧，到了市局也要好好表现！我说什么来着，以你的能力，不该待在这个小派出所里！”
咕嘟咕嘟，水烧开了，老李端着水壶开始泡茶。
“这茶就跟人一样，也要经过好几道工序，才能喝进嘴里。一杯茶，先苦后甜，细细品味回味绵长，这才是好茶……”
老李将刚泡好的一盏普洱递给孔叹。
孔叹双手接过，茶香泗溢，入口温润。
老李轻抿了一口，点点头，“你在咱所里经历的，也都不会白费，人生走的弯路啊，都不是弯路。只不过是给日后的大路，探探路而已！”
孔叹突然有点舍不得离开了，眼眶微红，“师父……”
“哎——别跟我来这套了，调到市局又不是调到外地，咱这破地方，你开车10分钟不就能回来了吗？”
孔叹被老李逗笑，刚酝酿好的悲伤气氛一下子就没了。
“师父还得提醒你一句，你老同学陆卓凯那案子，你可以查。但要用正当手段，别再去揪着人家柯寻不放了！”
“嗯……”孔叹点点头，老李还不知道自己能破了唐文霞的案子，多亏了柯寻提醒。想到这里，孔叹很想去找柯寻，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来，咱爷俩拿茶杯走一个！”
孔叹端起茶杯和老李轻轻碰了一下。
“小孔，祝你前程似锦！”老李说完，仰头喝光，“好茶！”
柯寻今天没有在企鹅馆，临时被调到美人鱼馆帮忙了。美人鱼演出之后，观众逐渐散场，柯寻忙着把演出道具归位。
人潮逐渐散去，柯寻变得舒适起来，不远处有一个人朝他走来，柯寻抬起头发现竟然是孔叹。
“我找了你一大圈，发现你不在企鹅馆，问了一下工作人员才知道，你今天在这儿。”孔叹说话间，已经走近柯寻。
“你怎么来了？”柯寻是一个不太会寒暄的人。
孔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不是你之前邀请我来的吗？”
柯寻疑惑地皱皱眉。
“你不是说，欢迎孔警官来海洋馆来看拟态章鱼？”孔叹模仿起柯寻当时的样子说道。
柯寻突然想起来，这是他跟孔叹七年后第一次见面，针锋相对时他说过的话。
柯寻没听出来孔叹的讽刺，“你想看吗？”
孔叹点了点头，柯寻给她带路，朝章鱼馆走去。
鱼缸里拟态章鱼基乎和礁石融为一体，孔叹努力瞪大眼睛寻找，“在哪呢？”
“这儿。”柯寻指给她看。
拟态章鱼微微动了一下触手，孔叹终于发现了，“哇，你说的没错，它真的很会伪装，不仔细看的话完全看不出来。”
“拟态章鱼的身体里有数万个色包，可以改变自身的颜色和形状，模拟各种环境和生物。”柯寻耐心地讲解起来。
孔叹这才突然想起来，柯寻忙了一上午还没休息，“你们是不是要午休了？我这样会不会耽误你下午的工作？”
柯寻摇了摇头，“我今天下午不上班。”
孔叹突然想到今天是星期二，便脱口而出问道，“哦，你今天下午要去疗养院？”
柯寻有些惊讶的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孔叹无奈道，“你忘了，之前……调查你的时候，我们从疗养院那边查到的，你每个周二下午都要去疗养院看你母亲……”
柯寻恍然，点了点头。
孔叹试探性的问，“你母亲，她还好吗？”
柯寻用没有什么情绪的语调说，“应该算不太好吧，因为她出了车祸撞到了脊柱，没有办法站起来了，只能卧床。”
孔叹没想到柯寻的母亲伤的这么重，联想到因为自己作为目击证人指认柯寻。所以才引发了后续的连锁反应，她突然自责起来，喃喃道，“对不起……”
柯寻疑惑的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这与你无关。”
柯寻回想起当时的经过，“我出院那一天母亲过来接我，其实我当时的状态很不好，每天都精神恍惚……我走在路上的时候，没看到那辆车向我驶过来，母亲一把推开我，自己却来不及躲开了。”
“不过我母亲是一个很要强的人，她在疗养院里努力做治疗，努力复健，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坐到轮椅上了。”
孔叹由衷地感叹，“那真的很了不起。”
柯寻顿了一下，“不过这种日子对她来说，应该很痛苦吧，她本来是一个闲不住的人，现在却只能在疗养院里面静养。”
柯寻说这一切的时候，仿佛是在说一个事不关己的陌生人的遭遇。孔叹突然觉得柯寻的阿斯伯格综合征，其实也蛮不错的。不会给倾听者带来压力，很多时候当我们听见朋友的痛苦遭遇时，我们会感同身受，会跟他一起痛苦。但柯寻好像对痛苦有一种别样的诠释。
孔叹到这里本来是想告诉柯寻，自己升职了，但是现在她却有点说不出口了。
柯寻好像看出来了，问道，“你来找我，应该不仅仅是为了看拟态章鱼吧？”
孔叹尴尬一笑，“你不是有阿斯伯格综合征吗？我看你，挺会看人的小心思的。”
“这不是看出来的，这是推理出来的。”
孔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口，“我本来是想跟你说，我被调到市局了。”
“恭喜你。”柯寻说这句话的时候仍然没有什么情绪，孔叹看不出来他是真的恭喜，还是在客气一下。
“谢谢。我其实是来感谢你的，因为如果不是你提醒我，我也找不到唐文霞的线索，破不了汪承勇的案子。”孔叹说道这里，有些不甘心道，“汪承勇那边，我没有找到其他的线索证明是他杀……”
“你没有必要谢我，我只是给了你提醒。但是付出辛苦找到线索的人，是你不是吗？你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调到市局本来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孔叹觉得和柯寻这种人沟通也不错，不需要太多寒暄铺垫，所有的话术都回归到最原始的意义。毕竟说引申的言外之意，他也听不懂。
“我下周一才去市局那边报到，这一周还在派出所交接工作，我们被实验高中邀请去做网络安全讲座……”孔叹说着，从兜里拿出了一个宣传单，“你想回学校吗？你要是想回去的话，我可以给你出入证。”
柯寻犹豫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去？”
孔叹愣住了，“我以为你很久没有回学校了，会想回去看看……”
柯寻比刚刚变得更加沉默了。
“没关系，你要是不想去也没什么，我只是顺便问问你。”孔叹说着折回宣传单。
柯寻却一把拿过宣传单，“我知道了，谢谢你的邀请。我再想一下。”
“好。”
鱼缸里，一群比目鱼游过来，礁石旁边的拟态章鱼突然变了一个状态，浑身颜色变得更深了。眨眼睛的功夫，拟态章鱼忽然不见了。
孔叹指着比目鱼群，惊讶道，“它又变成比目鱼了！柯寻，拟态章鱼可以变成海葵吗？”
“可以。”
“那可以变成小丑鱼吗？”
柯寻想了一下，“暂时还没有发现。”
“你之前说我像海葵，我查过了，海葵跟小丑鱼是共生关系。”孔叹说着转过身，看着他，“柯寻，你说我们要不要合作，一起调查陆卓凯坠楼的真相？”
柯寻沉默了片刻，非常奇怪地问，“我们不是已经在合作了吗？”
这次轮到孔叹惊讶了，她眨巴着眼睛，“是吗？已经开始合作了？我怎么不知道……”
柯寻微微皱着眉，“那天晚上我把之前的事情讲给你听，不就已经开始分享消息，合作不是这样的吗？”
“啊，是的……谢谢你对我的信任，那我们就明确一下吧！”孔叹伸出手，做出握手的姿势。
柯寻别扭起来，问道，“能不握手，换一个方式吗？”
“哦，你不习惯和人接触是吧？那你说……怎么办？”
柯寻伸出手，轻轻放在鱼缸的玻璃上，片刻后，玻璃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手印。柯寻眼神示意孔叹，“该你了。”
孔叹会意，伸出手，盖在柯寻的手印上，上面还留存着柯寻的温度，她的手比柯寻小了一圈。
“这样就算握手了？”
柯寻点点头。
孔叹被柯寻的独特握手方式逗笑，收回手，“那，合作愉快了！”
鱼缸玻璃上，两个人交叠的手印渐渐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