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叹离开后,柯寻收拾好东西从海洋馆出来,去买了母亲喜欢吃的水果,又去花店买了两束花,一束是水仙,一束是木槿。
柯寻忙了一圈,到达疗养院的时候刚好是下午六点钟,他推开母亲的病房,郝秀婷正坐在床上,钩毛线花。
“你来了。”郝秀婷手上的动作不停,她的床边摆着许多她用毛线钩的摆件玩偶。柯寻放下东西,开始给她洗水果。
柯寻把草莓喂到郝秀婷的嘴边,郝秀婷咬了一口。
“甜吗?”柯寻问道。
郝秀婷点点头,“没上次的甜呢?”
“老板说,草莓快要过季节了。”柯寻一边喂,一边像没有感情的播报机器,给郝秀婷讲这一周发生了什么,当然他跳过了唐文霞的部分,只说海洋馆的事情。柯寻说完,一盘草莓也喂的差不多了。
“你最近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吗?”郝秀婷眼珠转过来,脖子还僵硬在原处。
柯寻调整自己的角度,让母亲方便看向自己,“没有啊,你怎么这么问?”
郝秀婷笑了,“感觉你好像比以前开心点呢?最近交朋友了吗?”
“没有。”柯寻很肯定的回答。
郝秀婷也就没再问了,在她的认知里,儿子只交过一个朋友,那就是陆卓凯。但是这个朋友最后意外去世了,他的离世对柯寻的打击是致命的。所以,柯寻不再敢交朋友也是可以理解的。
郝秀婷看到柯寻买的花,问,“让我猜猜,哪一束是给我买的……嗯……应该不是水仙吧?”
柯寻点点头,“我给你买的是木槿花。”
郝秀婷得意起来,“我猜的准吧,我可闻不了水仙的香味。怎么给我买木槿花了?”
“花店老板说,木槿花生命力极强,象征着新生。”柯寻说着,已经把花插到花瓶里。
“那确实挺像我的。”郝秀婷笑起来。
这时,护士走进来提醒郝秀婷该去复健练习了。
柯寻很奇怪,“复健练习不是上午吗?今天怎么安排在晚上?”
郝秀婷解释起来,“是我跟护士说的,每天再给我加练半小时,我想每天多练练,多活动活动。”
护士走过来,调侃起来,“你母亲可用功了,其他的病人都天天逃避康复训练,只有你母亲,每天想给自己加班加点儿呢!”
郝秀婷笑了,“那我都交钱了,可不得多练练,你们这儿疗养费挺贵呢!我儿子赚钱可不容易。”
“好嘞!我推您去做康复训练,可得练回本,是吧?”护士推着郝秀婷往外走。柯寻走过来帮忙开门,俯身道,“练习要适度,别太累,那我下周再来看你。”
郝秀婷很酷地摆摆手,“你走吧,下周等你来的时,候我要给你表演瞬时站立!”
护士被郝秀婷逗笑,一路嘻嘻哈哈地往复健室走去。
柯寻捧起另外一束花,离开了病房。但他却并没有离开疗养院,而是走进电梯去了五楼。电梯指示牌写着——“五楼阿兹海默”。
“叮”地一声,电梯到了五楼,柯寻熟练地推开了505的病房,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优雅而知性的坐在窗边,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柯寻走过来,叫她,“姥姥,我来看您了。”
白发老太太转过头,眯起眼睛看着柯寻,“你是谁?你不是我孙子。”
柯寻淡淡一笑,“您怎么又把我忘了?上周不是刚给你讲过……”
“你不是我孙子!”老太太自言自语地否认着。
柯寻从身后变出一束水仙花,递给老太太,她看见花一下子笑逐颜开,眼角的皱纹细密地堆在一起。
老太太捧着花爱不释手,从她抚摸花束的手法,看得出是一个爱花养花之人。负责照顾老太太的保姆端着尿壶,从洗手间出来,“哟,你来啦?老太太昨天还惦记呢,说送花那小子怎么还没来?”
柯寻朝保姆点头示意。
老太太耍赖般地辩解,“我可没说……”然后就看着花陷入了沉默。
柯寻帮老太太削水果,手法不是很熟练。
老太太嫌弃他,“看你笨手笨脚的,这点芒果肉都给削掉了!你要让我啃核啊?就你粗手粗脚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我孙子!我孙子可比你聪明多了。
柯寻突然手中一顿,“您记起来了?那您说说,他长什么样?”
老太太被问住了,眯起眼睛又想不起来,喃喃自语,“我孙子长什么样来着?”
柯寻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是这个样子吗?”
老太太拿过手机,看着屏幕里的照片,陷入思考。那张照片里的人,是陆卓凯。
老太太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
柯寻不再强求,收回手机,“我下次把他的照片给您打印出来吧,不然您总是记不住。”
老太太一个人自言自语,“我孙子长什么样来着?我有孙子吗?”
柯寻放下水果,也陷入了沉默。
这是陆卓凯给他留下的谜题——阿兹海默。柯寻沿着线索找到了陆卓凯的姥姥。陆卓凯去世以后,他的父母因为受不了痛苦和打击,外加他们家的生意本来就在海外。所以他的父母就离开了伤心地,定居海外。陆卓凯的姥姥住进了疗养院,由陆卓凯的舅舅和姨妈负责照看。陆卓凯的父母每年会回来几次,但是现在因为疫情,他们两个人都不能来了。所以柯寻会以送花小伙子的名义,来看望陆卓凯的姥姥,破解阿兹海默的谜题。这五年间,柯寻每周都会来一次,但仍然没有找到陆卓凯留下的谜题的真正含义。
柯寻离开疗养院,乘电梯下楼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个子很高的短发女人。他突然觉得那个人很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柯寻本来就有点脸盲,他好奇地跟上去。直到那个女人走进了陆卓凯姥姥的病房,他才突然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女人面熟,是因为她的眉眼有一点像陆卓凯。她应该就是陆卓凯的姨妈,当时陆卓凯坠楼以后,他的母亲受不了打击直接住进了医院,父亲忙于陪护妻子。所以陆卓凯整个案件的调查和进展,都是由他姨妈来负责的。
如果柯寻没有记错的话,陆卓凯的姨妈当时也是一名警务人员。但因为亲属避嫌,她并没有直接参与调查,而是由李警官负责的。柯寻只记得当时他在审问室呆了很久,任凭警察怎么询问,他都一句话也不想说。僵持不下的时候,突然进来了一个泪流满面的女人,她穿着警服,看到柯寻的瞬间,一下子瘫在地上,被身边的警察搀扶着,走到柯寻身边,问他,“是你把我们小凯推下楼的吗?”
柯寻当时呆住了,因为他不懂为什么这个女警察对陆卓凯的死反应如此之大。直到她开口,柯寻才明白她是陆卓凯的亲人。
柯寻终于动容开口,说了被带到审问室后的第一句话,“我没有。”
那次碰面之后,柯寻再也没有见过陆卓凯的姨妈。柯寻来看望陆卓凯姥姥的时候,都是跟保姆打听好时间,不会碰到陆卓凯的家人。他跟保姆说,自己是陆卓凯的同学,想替陆卓凯尽一份孝心。但又怕陆卓凯的家人看见自己会伤心,所以尽量避开比较好。柯寻记得,陆卓凯的亲人一般都是周末来看望老人家的,怎么这次更换时间了呢?
柯寻没多想,转身离开了养老院。
面对孔叹的那份邀请,柯寻说不心动是假的,他已经七年没有回过临川实验高中了。他人生中最快乐的记忆,最悲痛的往事,都发生在那里。
周三中午的时候,柯寻趁着午休的空档,还是回了一趟学校。
柯寻站在校门口的时候,记忆涌上脑海,一切都恍如隔世。微风吹落的树叶坠在他的肩头,柯寻也不忍拂掉,树还是七年前的树,但叶子还是当年的叶子吗?
柯寻愣神间看见两个男孩勾肩搭背,拎着足球往操场走去,他想到之前为了准备足球赛,每天午休和放学后。和陆卓凯也是这样,他拎着球,陆卓凯拄着拐,伤残组合身残志坚。柯寻突然噗嗤笑出声来,那时候陆卓凯还是装瘸呢……
这个时间点孔叹已经开始科普讲座了,柯寻只能自己去找她。还好孔叹提前和门卫打好了招呼,柯寻登记完身份证和电话,正要进去的时候,门卫大爷突然叫住他,“小伙子,你也是这毕业的吗?看你有点眼熟啊!”
柯寻想自己没有毕业就退学了,应该不算是这里的毕业的吧,他摇了摇头。
一进入校园,那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路过自行车场的时候,柯寻又想起来他在这里看水母科普书,陆卓凯说他像操场上的火星人。如果陆卓凯还在的话,柯寻很想问问他,现在呢,我还像火星人吗?可能陆卓凯还会有新的形容,但他已经不在了,柯寻也没办法再问出口。
柯寻顺着自行车场,走到操场边的长椅上,那是他和陆卓凯第一次讲数学题的地方。那晚夜灯初上,暖黄的光晕里,陆卓凯竟然临时兴起,演起了《西游记》里的孙悟空。想来好笑,那个给别人画安全结界的少年,自己却踏入了危险……
想到这里,柯寻突然发现,他对七年前的事情是如此记忆犹新。但陆卓凯离开后的这七年的岁月,对于他来说却好像一片空白,仿佛是世界上并不存在的时间。
柯寻推开礼堂后门的时候,孔叹正在讲台上科普“互联网对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影响”,孔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柯寻耳朵里,她的声音不是温柔可爱的那种类型,是沉稳又充满理性的那种。柯寻在最后一排找了一个座位,他远远地看着孔叹,恍惚间出现一种错觉,他好像在孔叹的身上看见了些许陆卓凯的影子。
柯寻突然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到,因为孔叹跟陆卓凯明明完全是不同的人,他们甚至性别都不同,性格也不同,为什么会产生这样诡异的联想呢?可能是因为他第一次见到陆卓凯也是在这样一种场合里?
他看着台上的孔叹,曾经那个带着低气压,凶巴巴的隔壁班女生,已经变成了自信从容,办事能力极强的女警察。其实柯寻刚知道孔叹考上公安大学的时候,他非常惊讶。因为他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人跟自己一样,为了寻找一个真相,改变了懦弱的自己,去变成一个全新的自己。那是一种遥遥相望,英雄惺惺相惜的感觉,让柯寻又有些羡慕和嫉妒。
其实柯寻一直不太明白自己对孔叹的情绪。他最开始对孔叹有一种同为边缘人的感同身受,再后来有一种她间接害死陆卓凯的埋怨。但理智又告诉柯寻,真正的罪魁祸首并不是这个女孩。他们两个人,一个是警察,一个是海洋馆的饲养员,八竿子打不着边,唯一的链接就是都在调查陆卓凯死亡的真相。
这个问题对于柯寻来说实在是太难了,他连一种情感都要解读半天。何况是这种掺杂着太多其他因素的情感。柯寻缴械投降,放弃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孔叹的演讲也结束了。
学生们有序的离开,渐渐的,礼堂里只剩下了几个人。孔叹看见柯寻,快步走过来,略带惊喜地问,“我还以为你不过来了呢。”
“我迟到了。”
“没关系。”孔叹耸耸肩道,“反正我这个讲座也不是讲给你听的。”
在孔叹的身后,老李和小董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们。
小董拉了拉老李的衣服,“李叔,这不是那个——有病的嫌疑人吗?”
老李也一脸狐疑,“小孔这是又在干什么?我都提醒她别再去骚扰柯寻了……”老李说着,忍不住好奇地走过去。
柯寻看见他,颔首示意,“李警官。”
老李打着哈哈,“哈哈哈,柯寻啊,你怎么来了?”
孔叹倒是很大方的介绍起来,“我请他来的,之前的事情我已经跟他道过歉了。我们这是——”孔叹看了一眼柯寻,“对!我们这是校友重聚!”
“校友重聚?你俩有啥好聚的?”老李探寻地盯着二人。
孔叹扯了扯柯寻的袖口,拉着他往外走,“那个,师父你忙你的吧啊,我跟柯寻到处逛逛啊,拜拜!晚上所里见!”
“哎——你给我回来,别老去骚扰人家柯寻!”老李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气得直冒烟。
小董凑过来,一脸八卦,“李叔,你确定这是骚扰?我怎么看着他俩关系不错呢?”
礼堂外,孔叹终于拉着柯寻出逃成功,柯寻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扯着,他不露声色地拽回了自己的衣袖。
“我们为什么要跑啊?”
孔叹向柯寻解释起来,“老李现在还觉得我在跟踪你,调查你,把你当成真凶呢!”
“你之前不就是这样吗?”柯寻直接拆台。
孔叹被柯寻的话呛到,“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她说着,眼神微动,看向柯寻。
“柯寻,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哪里?”
“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