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是陆卓凯临死之前待过的地方,孔叹和柯寻趴在高高的围栏边,看着楼下的花坛和操场。
“顶楼本来是没有这个围栏的,陆卓凯坠楼之后学校才施工重建,安了这个三米高的围栏,现在想爬都爬不上去。”孔叹说着,比划着高度,“我虽然在学校又复读了一年,但是我从来没有来过顶楼……我有点不太敢来……”孔叹说完,垂眸不语。
柯寻能明白她这种感受。
“你呢?你……有去看过陆卓凯吗?”孔叹淡淡地问。
“没有。”
孔叹很意外,“你不知道他……葬在哪吗?”
“我知道。但是我没有去过。”
“为什么?”
柯寻想了想,“跟你没有来顶楼,也许是一样的理由。”
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我想找到真相之后,再去见他。”柯寻望着远方,开口道。
孔叹轻轻叹息,“柯寻,我今天邀请你来学校不仅仅是因为叙旧。我是想我们都回到这个案发现场,回到案件最原始的地方,再好好想一想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我知道。”柯寻回过头,看着孔叹,“所以我来了。”
孔叹和柯寻从顶楼下来,沿着当时孔叹被跟踪的那条路,寻找沿街监控。但是已经七年了,好多当年的商铺已经更新换代,或者拆迁倒闭。就算还在的也不可能留存着七年前的监控录像了。他们两个走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无功而返。
两个人疲惫地杵在街边,有些失落。
“商铺这边什么线索都没有,我明天去交警大队问问,看看他们那还有没有当年的监控视频。”孔叹说完,咕噜咕噜灌下半瓶水。
柯寻突然想到了什么,“那晚的记忆,你找回来了吗?”
孔叹差点呛到,朝他摇了摇头,“还是断断续续的……”
“你有没有想过,你遗忘的部分也许是最重要的部分。”
孔叹不解地看着柯寻,不自觉地捏紧了水瓶。
“因为我每周都会去看心理医生,那里也有一些创伤后应激反应的病人。一般来说,刻意遗忘的部分,有可能是创伤最强烈的部分。所以大脑为了保护自己,选择了忘记。”柯寻说着,看向孔叹,“你忘记的那一部分记忆里,也许有最重要的线索。”
“我带回了我之前的日记,但是最近忙着查唐文霞的案子,还没来得及去看,我回去再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找回来。”
柯寻直言,“你要不要接受心理治疗?”
孔叹非常惊讶的看着他。
柯寻这才意识到,对普通人说这句话有点冒犯。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觉得接受心理治疗很奇怪,其实有很多人都回来看心理医生……”
看着孔叹纠结不安的表情,柯寻知道,自己越解释越不清楚了。
“没关系,我只是建议,选择权在你。”
“嗯……”孔叹点了点头,握紧了水瓶,“我还是先自己看日记找一找吧,如果实在没有办法,再像你说的……去治疗……”
“你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心理压力,压力只会适得其反。”柯寻好心提醒。
说没有心理压力是假的,孔叹晚上回到家里,再次翻开了日记。
只有孔叹自己才知道,她成长成今天的样子需要多大的努力,原生家庭带给她的痛苦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治愈。重男轻女的环境让她感到窒息,小时候不懂那种痛苦的根源,只是觉得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长大后慢慢懂得,这种不公平来源于资源分配的不均,掌握资源的人制定了规则,没有资源的人除了遵守别无选择。而女性,在本不公平的竞争中,甚至沦为了资源。孔叹的成长过程,就像一个鸡蛋,一次次撞向高墙,把自己撞得破碎不堪,再一次毫不犹豫地向高墙而去。
孔叹深知女性的困境和苦难,因为她曾遭遇过。她在劝别人的时候总是条理清晰,但是在面对自己的痛苦时,她选择了逃避。因为,孔叹其实是一个内核并不坚强的人。
所谓内核,其实是一个人内心的“定海神针”,它来源于你从小到大获得的爱,安全感、自信心、也来源与你的学识、经验、思维方式……孔叹后天确实一直在努力建造自己的内核。但她很清楚,她始终缺了一部分什么,那是婴儿的口唇期没有得到安全感的缺失。孔叹始终不安,她经常在睡梦中双手举过头顶,那是一种极度不安的标志,很讽刺的是,她就算成为警察也依旧感到不安。
孔叹从不化妆,看似是嫌浪费时间。但其实孔叹心里明白,一切都是因为被侵犯那一晚,她不愿意增加自己身上的女性特质,甚至排斥自己的女性特质。她一直都是短发,穿深颜色的衣服,尽量让自己打扮的雌雄莫辨。她虽然知道,强奸犯在选择作案目标的时候,并不是因为你的穿着打扮,强奸犯甚至不会看长相和身材,他们强奸你只是因为你是女性,你有能让他们满足的器官而已。在这场暴行中,女人,不再是人,而是一种符号,沦为一种工具,一种让施暴者生理和心理上满足的工具。
这一切的道理,孔叹都明白,但她仍感到害怕。她好不容易才考上公安大学,变成这么看似坚强的自己,她不想让那一晚的记忆毁了现在的自己。如果回忆起来后,她仍旧无法消解这份屈辱和痛苦,那岂不是证明她这二十多年人生根本毫无长进!
孔叹自信地给自己洗脑,“我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回忆起来那一晚的细节……”
当孔叹这样认为的时候,大脑已经开始保护她了,其实那段记忆只是被她自己封锁了,而她自己却全然不知。
东风路是临川市很特别的街区。
一整条街都是日本侵华战争时留下的遗迹,当年日本人在这里建了很多日式别墅,抗日胜利后这些楼也都被保留下来。时间久了,这些别墅被人租下来,装修成咖啡厅,茶室,久而久之变成了颇有情调的休闲区。而且,这条街上藏龙卧虎,小别墅里住着很多退休的领导,商界的大佬,毫不夸张的说,你走在东风路上,与你擦肩而过的人可能就是你的甲方。
夜里,东风路华灯初上。老李坐在沿街的一间茶室里,局促不安地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人。门口的风铃响起来,一个个子很高,穿着运动服的女人走了进来,老李跟她打了个招呼,女人显然刚运动完的样子,一边擦汗一边坐在老李的对面。
“吃了吗?”老李一边问,一边给她倒茶。
“不吃了,现在年纪大了消化的慢。”女人端起杯,喝口茶,喝完才反应过来,问道,“我这刚运动完能喝茶吗?我得百度一下!”
女人刚要拿出手机,老李笑道,“浓茶不行,淡茶可以,我给你泡的是花茶,基本等于白开水,喝吧!”
女人这才安心,端起杯子咕噜咕噜喝起来。
“你这天天锻炼的人还消化的慢,让我们这种养老单位的人情何以堪。”老李笑呵呵地吐槽。
女人扫了他一眼,“李哥,你确实该减肥了,你这样跑起来抓得住犯人吗?”
老李摇摇头,“抓不住啊,所以需要我们派出所的小年轻啊。但是您把我手底下的孩子都要走了,我们派出所要是这半年结案率下降,您可得帮我跟上头说道说道。”
女人笑了,“别呀,你让我帮您说道说道,谁帮我说道说道啊,我这手头这一堆案子呢,还找不到人帮忙。”
老李突然脸色略正经起来,“不是,我就纳了闷儿了,你之前不是不想要小孔吗?怎么最近转性啦?又把人家给要走了去?”
女人脸色微动,但转瞬即逝。
“瞧你说的,好像我有私心似的,我怎么没想要她了,她心理测试没过,我有所顾虑也正常啊。她破了汪承勇的案子,被调到市局也实属合理啊。”
老李喝了一口茶,一副看透的样子,“唉,你们俩实在太像了。”
女人端茶的手顿了顿,“她一黄毛丫头,我都人老珠黄了,哪像了?”
老李被她逗笑,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摸着茶杯边缘,缓缓开口,“我一直以为,你没要小孔,是怕看见她想到你外甥……小凯。”
女人听到这里,放下杯子,苦笑起来,“你这可是污蔑我徇私啊?”
“我哪敢呢,陆局!”
“我们俩之间就被论资排辈了,你还是叫我陆莹吧!”
老李点点头,低声问,“你知道小孔为什么当警察吗?”
“猜也猜得到。”
“那你还说你们不像,你们都是为了同一个人。”老李说完,靠在椅背上。
陆莹犹豫了一下,“她知道我是陆卓凯的小姨吗?”
老李摇了摇头,“她哪知道,当年小凯的事儿,你全程避嫌没参与调查,没人知道。”
陆莹了然,顿了顿又问道,“她,还在查小凯的事?”
“可不是吗,她还去跟踪当年那个嫌疑人小孩呢!让我给教训了一顿。”
女人听见“嫌疑人”三个字,好像想起了什么,“他怎么样啊?那个叫柯寻的小孩?”
“你还记得他叫什么?”老李有点惊讶。
陆莹点点头,“嗯,我以前经常听小凯提起他。”
“哎,挺不顺的,据说以前成绩跟你们家小凯差不多,那件事以后也辍学了,母亲也出车祸了……”
“出车祸了?那他母亲怎么样啊?”
“在我们区那个疗养院治疗呢!”老李说着喝口茶。
“立山区疗养院?”
“嗯……”老李点点头。
陆莹眼睛眯起来,好像想到了什么。
“对了,小孔是我亲徒弟,到了你那儿,你可别难为她!”老李瞬间老父亲上身,千叮咛万嘱咐。
“我干嘛要为难她?她要是有能力,没人敢说她,她要是干的不行,我照样说她!”陆莹眉毛一拧,不怒自威。
老李笑起来,“行吧!话我可是说了,这茶我也请了……这不算是贿赂领导吧?”
“就这杯白开水茶,你也想贿赂我?”陆莹瞪了一眼老李,干掉一杯白开水。
两个人笑起来,聊起当年的往事。
陆卓凯的死就像一个连锁反应,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孔叹因他考上了公安大学,柯寻因他成为海洋馆饲养员,小姨陆莹为了他一路干到了副局。
夜色里,整个城市安静平和,万家灯火点亮临川的夜空,但仍有不易察觉的黑暗在无声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