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市立山区派出所,自建立以来处理过最大的案件就是“少年K杀人案”。
也并不是说立山区民风纯良,而是因为整个区最大的人流量场所,就是临川实验高中和立山区疗养医院,并不是刑事案件高发的区域。简而言之,这间派出所对警务人员来说,偏养老性质,并不是大展拳脚的好地方。
孔叹刚下车就看见有两口子在警局门口吵架,自己的前辈兼师父老李,正在口沫四溅地劝架,老李劝人很有一套。果然不一会儿,夫妻俩就握手言和了。老李笑逐颜开,头顶上仅存的几根植被迎风摇曳,可怜巴巴的模样。孔叹想起来自己第一次来这里还是七年前,作为目击证人。
“我……我看见有人在陆卓凯死前,去了教学楼……”十九岁的孔叹噙着泪,磕磕巴巴的说道。
那时的老李头发茂盛,耐心询问,“小姑娘,你为什么觉得是那个同学害死了陆同学呢?”
“因为,他是跑着去的!很着急的样子,他一定是去找陆卓凯的!他之前就把陆卓凯推下楼梯过!而且,最近他和陆卓凯在竞争奥赛的名额!”孔叹越说越激动,浑身颤抖起来。
那时老李听了孔叹的证词,并不觉得存在竞争就足以让一个男孩杀死同班同学。真正让老李起疑的是,当他们去询问少年K的时候,他不敢与人对视,在警察的逼问下,他竟然惊恐地逃跑了。但少年K的可疑行为,事后被认定为是阿斯伯格综合征的表现,无法成为他就是凶手的佐证。
孔叹想到这里,发现老李正看着自己,她笑了笑,点头示意,步入派出所。
刚进门就被一个人从身后揽住脖子,孔叹条件反射,胳膊肘往后一拐,身后一声哀嚎。
“孔探长,手下留情啊!”辅警小董痛得龇牙咧嘴。
孔叹抽手,白他一眼,“谁让你搞偷袭!”
“我哪里偷袭了,从你站在门口,我就开始打招呼,谁知道你想什么呢?那么投入,都没看见我!”小董委屈巴巴。
“那是因为你长得矮,我确实没看见。”孔叹毒舌挽尊。
小董不乐意了,“我哪里矮了,我这可是当警察的标准身高!”
孔叹揶揄,“是标准,最低标准,压线飞过。”
“你——”小董说不过她,开始走起绥靖政策,“孔探长,您这是去哪微服私访,暗中调查了?”
孔叹勾了勾手指,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小董凑近,一脸好奇等着孔叹开口。孔叹刚要张嘴,瞥见问询室里,坐着一个穿着实验高中校服的女孩。
孔叹察觉出什么,眼神一乜,转言问道,“那是怎么了?”
被耍的小董扫兴地望去,“哦,那小姑娘是来报案,说手机丢了。陈姐正给她做笔录呢——”小董话音未落,孔叹就转身朝女孩走去。
孔叹站在女孩面前问道,“你的手机丢了?”
女孩看着孔叹凌厉的双眼,手在桌下攥着衣角,小声回答,“嗯……”
小董顺势凑过来,女孩身形一躲,有些抗拒。
孔叹看在眼里,她拿过报案记录,和陈姐点头示意,转而问询,“手机丢哪了,还记得吗?”
女孩摇头,“不记得了。”
孔叹放下报案记录,“我记得实验高中是不让带手机的?”
女孩眼神躲闪,有些惊慌,下意识地理了理颈间的碎发,一道浅浅的痕迹印在耳下的颈侧。
孔叹眼神微动,笑了笑,身体前倾,柔声安慰,“你放心,我们可不是实验高中的教导处主任刘敏,你手机丢了,我们一定尽力帮你找到。不过你得好好想想,是丢在哪里了?”
女孩紧张地有些不太自然。
孔叹继续温柔地引导,“是上学路上,还是在班级丢的,或者是中午外出就餐的时候——”
女孩腾地起身,“我可能忘在家里了,记不清了,我再回家找找吧,谢谢警官!”女孩飞快跑走了,留下三人眼神交流。
陈姐啧了一声,看着报案记录嘀咕,“有些奇怪啊!”
小董挠挠头,“陈姐,有啥奇怪的?”
陈姐斟酌着,娓娓道来,“按理来说,学生丢了手机第一反应都是找校方,班主任或者教导处。要是真按照小孔说的,实验高中不让带手机,怕报案被老师责备,那也应该先和家长说啊,未成年人一般都是在家长的陪同下来派出所报案。”
“嗯,陈姐说的没错。”孔叹思忖着,直言道,“更奇怪的是,她并不是实验高中的学生。”
“这?你怎么知道?”小董彻底懵了。
“我刚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的校服,实验高中的校服是靛青色,蓝中带紫调。但她的校服是藏青色,偏深蓝,这两种蓝虽然只有很细微的差别,但是在阳光下那种紫调就会显现。”
小董咧嘴皱眉,觉得有些牵强,“额……那万一是实验高中这一批次的校服换了生产厂家呢?孔探,你都毕业那么多年了,校服更新换代也不足为奇啊!”
“是啊,光靠这一点确实不能笃定。”
孔叹眼神一凛,“所以我诈她说,实验高中不让带手机,她并没有反驳我。但实验高中经常晚自习,带手机不足为奇,更没有这条规定。为了再次确认,我又说教导处主任是刘敏,她还是没有反驳我。刘教导早就在我毕业那年就退休了。基于以上三点,我认为她并不是实验高中的学生。”
“不愧是孔探啊,果然观察入微!”小董挠挠头,“那这小姑娘也太奇怪了,谎报警情,装未成年耍我们玩呢?”
“也不全是。”孔叹脑海里闪过刚才的细节,女孩见到小董时下意识的躲闪;颈侧的吻痕;发梢有染色的痕迹……
“也许她确实丢了手机,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孔叹说完叹了口气。
小董不解,“那什么是最重要的事情?”
孔叹捏着报案记录,“如果她不说出她的困境,我们也没法帮她。”
孔叹说完,转身走入刑侦支队办公室。
电脑屏幕上是派出所门前的监控录像,孔叹翻查着,一遍一遍看着女孩进来报案之前的行为动向。她的身形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踏入了派出所的大门。短短40秒的录像孔叹看了一遍又一遍。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老李推开。
老李看见电脑屏幕,了然一笑,“你跟人家小董说得好听,自己倒是关起门调查起来了?”
孔叹转身站起来,不甘示弱,“不是您老人家教我的吗,只要有一点可疑之处,都要追查到底。”
老李捋了捋仅存的几根头发,装傻充愣,“我有教过你这些吗?你别当真啊,我可不想误人子弟!”
孔叹垂眉笑笑。
老李突然正色起来,“对了,我还想问你呢,今天上午跑哪磨洋工去了?”
孔叹装模作样,“我不是给您递请假条了吗?身体不舒服去看病了。”
老李一语道破,“少来这套,我看你是去看心病了吧?”
孔叹抿着嘴,没说话。
老李叹口气,恨铁不成钢,“一个好好的公安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为什么会沦落到咱们这个养老的警区当片警呢?你自己好好想想,为什么第一年的公安部警察工作心理测评你没法通过?小孔啊,我知道你有心病,这心病让你成为了警察。但我不希望这心病也毁了你,让你当不了警察!”
孔叹被戳到痛处,彻底失去了言语的反击能力,垂眸不语。
老李知道自己言重了,安慰起来,“小孔,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感觉你有做警察的天赋,一点点微小的线索也逃不过你的眼睛,但我不希望你在这里虚度此生。”
孔叹终于开口,一字一句,眼神坚定,“师父,我在哪当警察,我并不在乎,我真正在意的事情,您是知道的。”
老李有些无奈地摆摆手,“你这姑娘太轴了,我这毕生劝人的功力在你这儿啊,白搭!”老李叹口气,“我知道,你在意的事情就是帮你那个校友查案,七年了,小孔,你还觉得是陆卓凯是被那个同班同学杀的?那个男孩叫什么来着?叫……叫……哎,瞧我这脑子……”老李一时想不起来。
孔叹的眼神变得冰冷,咬牙沉声道。
“柯寻,他叫柯寻。”
老李一拍脑门,“对!是叫这个名字,柯寻!所以当时铺天盖地的报道都叫他少年K!小孔啊,当年对于柯寻同学的调查已经非常全面了,我们在陆卓凯同学的身上没有找到柯寻的DNA,他的身上甚至没有推搡和挣扎的痕迹,顶楼上更是没有柯寻的脚印。柯寻的确在你的眼前跑进了教学楼,但是他并没有去过顶楼。”
孔叹激动起来,“师父,你根本不知道柯寻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跟陆卓凯在我们学校。一个被称为疯子,一个被成为天才!他可以和陆卓凯竞争同一个奥赛名额,我并不觉得一个智商如此出众的人,设计不出一个天衣无缝的杀人计划!”
老李揉了揉眉心,“小孔,你是让我相信你的推测呢?还是七年前确凿的证据呢?时间过去太久了,你敢肯定你的记忆没有一丝误差?你敢肯定你的记忆没有你个人的偏见和情绪?”
孔叹张嘴,却无力反驳。
老李拍了拍孔叹的肩膀,“我希望,你别再去打扰柯寻的生活了,放过他,也放过自己吧!”
孔叹咬着嘴唇,继续沉默。
“你把太多的精力都放在了一个已经被我们排除嫌疑的凶手身上,师父把你要到所里来,并不是希望你揪着陈年旧案永不止步,而是希望你多破案多立功,晋升到公安局,那里才是你施展拳脚的地方,你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
老李叹口气,宽慰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就不用我多说了,你好好想想吧!”
老李摇摇头,走出办公室。
孔叹的心中仿佛砸下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老李一直都觉得孔叹毕业后的第一年考试,是故意不通过警察工作心理测评,想要留在这个派出所。因为这里保管着陆卓凯案件最原始的资料。但老李不知道的是,孔叹是真的没有办法通过心理测评。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二年心理测评完全是靠背答案才勉强通过的,难道自己真的不适合当一名警察?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孔叹起身出去,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咖啡的香气安抚了她的情绪。孔叹一直认为自己的修复能力很强,喝完一杯咖啡的时间,足以疗愈老李的质问所带来的打击。孔叹打起精神,决定好好想想那个女孩为什么来报案,也许一切都应该回归到女孩本人身上,报案记录上提供的姓名应该是真实的,孔叹决定从这个人开始查起。
一间破旧的旅店房间里,生锈的水龙头滴答滴答漏水,发霉的洗手台无人清理,屋内双人床床单上斑驳的痕迹令人作呕。床边,一个画着浓妆的女人一件件脱掉衣服,里面穿着暴露且廉价的情趣内衣。门边,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臀部上方的纹身处,是鲸鱼尾巴的图案。
他的目光没有情欲,倒有些悲伤。
女人注意到他的目光,转头笑道,“好看吧?”
她捋开身后的长发,纹身整片显露出来,“纹身师给我设计的,为了纪念晶晶,所以纹了鲸鱼。”
男人走过来,蹲下身,仔细观察尾巴的图案。
“是灰鲸的尾巴。”
“哦?你怎么知道?”女人好奇。
男人的语调有些古板和呆滞,声音却有着孩童般的清脆,缓缓道,“因为蓝鲸的尾巴宽阔而平坦,座头鲸的尾巴有锯齿状,抹香鲸的尾巴肥厚,只有灰鲸的尾巴弧度最漂亮。”
“是吗?你懂得真多,不愧是在海洋馆工作呢,柯寻。”女人垂眸看着他,注意到他耳后的纱布,伸手去摸。“你的耳朵这儿怎么受伤了?”
柯寻下意识躲闪,站起身,“被企鹅咬了一口。”
“你也太不小心了。”女人的语气有些慈爱。
柯寻看了一下手表,从双肩包里翻出一部摄影机,看着女人缓缓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开始吧。”
女人点点头,利落地脱掉内衣,柯寻的眼神却一直看着她臀部的纹身,鲸鱼的尾巴仿佛给了他一种安全感。
他拿着摄像机,慢慢走向床边,镜头对准了女人的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