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寻的手机屏幕上是Iceberg私密聊天室的界面，新消息不停地弹出，用户们还在讨论着，微博热搜上的临川市女大学生澡堂偷拍的事情。
孔叹的脸跟柯寻的脸挤在手机屏幕前，二人离得很近，柯寻感受到孔叹的头发，时不时地扫向他的脸颊，痒痒的。
柯寻悄无声息的慢慢移开距离，就在这时，孔叹突然倏地抬头看向柯寻，两只不着雕饰的大眼睛紧紧的盯着他。柯寻刹那间有一丝心慌，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与此同时，孔叹开口问道。
“所以按他们的意思是说，我们要想找到那个偷拍的人，还要去那个偷拍大学生专区的群里才行？”
柯寻点点头，指着墙上的资料说，“没错，Iceberg软件一人只有一个账户，只能进一个聊天群。所以如果想知道其他群里发了什么视频，就只能注册一个新的账号，再出一份投名状。”
孔叹抿着嘴唇，眉头拧在一起，问，“柯寻，你是老用户，你是不是可以邀请我？我要注册一个新的账号，去那个群里看一看！”
柯寻略有震惊，“你是想要钓鱼执法？”
孔叹点点头，“现阶段，我们在学校拿到的监控录像已经看完了，并没有找到可疑的人员，学校那边也没什么线索。如果再不破案的话，舆论只会愈演愈烈，女学生们怨声载道，游行罢课，这样僵持下去不是一个办法。不如我们主动出击，钓鱼执法，打他个出其不意！”
柯寻试探性的问她，“你别忘了，进群是需要一份投名状的……”
孔叹想到这儿，略有犹豫，“我看过你之前和唐文霞拍的那个视频，其实……你们也没有发生什么，只是微微有些暴露而已……我可以接受，你可以拍我！不露脸就行，我没关系的！”
柯寻斩钉截铁地拒绝，“你没关系，我有关系。”
孔叹疑惑地望向柯寻。
柯寻无奈解释，“我当时决定拍唐文霞，是因为她为女儿复仇的动机非常迫切。而且当时我们两个急需进入Iceberg软件成为注册用户，但现在我们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况且，我们两个日后还要见面，你让我拍你的暴露视频，我会觉得尴尬。”
孔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就是尴尬的问题。
她继续游说，“没关系的，这个账号归我管，你拍完以后不再看，不就行了，而且你在另外一个区，也看不到我的视频……”
柯寻听完孔叹的解释，觉得非常无语。他不明白为什么事情演变成了这个样子，为了要一份投名状，他要假装拍一份孔叹的暴露视频。这个当事人却觉得这个建议还挺好的。毕竟男女有别，难道孔叹面对自己的镜头不会觉得尴尬吗？
当时拍摄唐文霞也是因为，她已为人母，为了女儿复仇心切，而且唐文霞一直把柯寻当成一个孩子，两人之间没什么情欲的吸引，只有共同复仇的决心。但是面对跟自己同龄的孔叹，他怎么能够举起镜头呢？虽说两个人都是为了查案，也算目标一致，但是……柯寻突然卡住了，这个但是后面是什么呢？自己为什么会害怕呢？
孔叹还在继续劝他，“我们不用拍的非常暴露，只要拍我的背影就行，再加上不露脸，不暴露什么私密部位，我觉得应该也可以！”孔叹积极地拿手机模拟起来，“你就用偷拍的视角，我们就做成那个偷拍者的样子，也拍一个女生洗澡，这样他就会注意到我们，说不定会主动找我们私聊！”
柯寻听到这儿，突然眼神一变，觉得这个事情好像还是有一些可讨论的余地，他嘟囔起关键词，“背影，不露脸，洗澡，偷拍……”
孔叹见柯寻配合起来，赶紧问，“怎么样？我这个主意不错吧？”
柯寻点点头，“不错。”
孔叹见柯寻答应了，松了口气，“那我们开始吧？”
“等等——”柯寻看向孔叹，认真道，“不如你拍我吧。”
孔叹震裂三观地看向柯寻。
浴室里，水声哗啦啦的响起，柯寻赤裸着上身，穿着泳裤，他头上戴着一顶棕色大波浪假发。孔叹的手机里录着柯寻沐浴的视频，当然这视频里只有一小截柯寻的腰和他假发的发梢。从手机屏幕上来看，确实是一个女生的背影。
柯寻身材偏瘦，不常暴露在外，所以皮肤很白，经常在水族馆搬运重物的体力活儿让他腹部练就一层薄薄的腹肌，腰腹线条紧致流畅，略过臀部镜头往下移，柯寻的双腿又长又细，因生理结构的区别，男生的腿本身就比女生的细，蒸腾的雾气里，柔化了柯寻的皮肤，显得更加窈窕可人。再加上假发包裹住柯寻略宽的肩膀，从背影上来看确实可以以假乱真！
孔叹拍着拍着，忍不住笑了，调侃起来，“柯寻，你这主意可以啊！你这腰，这腿，真是背影让人想犯罪，正脸——”
孔叹说话间，柯寻突然一甩头转了过来，发梢的水珠甩在了孔叹的脸上。
柯寻定定的看着孔叹，问，“正脸怎么了？”
孔叹看着柯寻的赤裸上身的样子，突然有一些心慌，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继续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嘟囔着，“看正面想正当防卫！”
“哦……”柯寻呆呆地回应。
“你别转过来，刚才那个角度挺好的，继续保持啊！你可以假装洗头发，来点动作……”孔叹支配着柯寻。
柯寻转过身，挤出洗发水，假装洗头发的样子。
“唉，你别把手露出来啊，你这个手腕还是挺man的！会穿帮！”
柯寻听话地把手藏在长发间，镜头里，只能看到细细的手指掠过柔顺的长发，手指顺着长发一路滑到深深的腰窝处……
孔叹看到这里，突然有点心跳加速，她按下了暂停键，“就——拍到这样吧，差不多了，拍的太完整就不像偷拍了！”
“好。”柯寻关掉水龙头，披上了浴巾，摘掉了假发。
柯寻恢复了男孩子的样子，孔叹看着他，别过了头，“你赶紧把衣服穿上，别着凉了。”
孔叹盯着手机里拍摄的几段视频，在想着如何把它剪得更像偷拍的视角。
柯寻已经穿好了衣服走了出来，脸上还有一些细密的水珠。他穿着宽松的T恤，领口凸出的锁骨若隐若现。
孔叹了一眼柯寻，“你也太瘦了，平时不吃饭吗？”
柯寻奇怪，“怎么你们都说我瘦？我吃的很多，只是海洋馆的工作很累，每天早上要凿冰，铺冰，一百多公斤的冰要搬一上午才能铺完。”
孔叹很惊讶，“这么辛苦？我以为你只要逗逗企鹅，喂喂鱼什么的……”
柯寻有些无语地看了她一眼，“你说的那是游客……虽然很辛苦，但是可以看到鱼，很值得。”
孔叹手中不停，用剪辑软件剪好刚刚拍摄的视频，递给柯寻看。
“你看看，像不像偷拍的？”
柯寻看着镜头里的自己，显得很不自在，“太奇怪了，原来我的背影看起来是这个样子……”
孔叹忍不住笑了，“那你以为你的背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柯寻想了想，幼稚的举起了手臂，做出秀肌肉的样子，“起码……是这样的吧。”
孔叹噗嗤一笑，“因为没有拍你的肩膀，你肩膀这儿确实还挺壮的。不过你的腰太细了，而且你这双腿又细又长，我都羡慕了！”
孔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了花痴的表情。
柯寻看着孔叹，忍不住坐远一点，“你别露出这种表情，我害怕。”
“我还能把你怎么着？！我可是警察！”孔叹高声为自己辩解。
柯寻暗戳戳揶揄，“那我更害怕了。”
孔叹被他这副委屈的模样逗的乐不可支，“你快帮我想想，上传的文案怎么写？一定要去偷拍大学生的专区才行，标题里是不是要点名写上——偷拍女大学生这种？”
柯寻思考了一下，“如果你想引起那个偷拍者的注意，只这么写，恐怕有点普通。”
孔叹觉得有道理，她灵光一闪，打字写下——“偷拍女大学生妹妹”，然后把这个标题递给柯寻，“你看，这个题目够劲爆吧？”
柯寻微微皱了皱眉，“行吧，你喜欢就好。”
孔叹写完标题之后，突然想到，“我还要起个用户ID！”
她想了一下，敲下了——“海葵和小丑鱼”。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柯寻问道。
“因为这个账号是我们两个共有的，专门用来调查Iceberg的！”孔叹看了一眼柯寻，“你说的嘛，我像海葵，你像小丑鱼……”
柯寻点点头，他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和陆卓凯一起练球的时候，也曾闪过此刻的感觉，那是一起合作完成一件事情的成就感。
两个人等待视频上传的间隙，孔叹在柯寻的家里忍不住逛了起来，她盯着柯寻的贝壳，有一点想碰，但又缩回了手，她害怕惹主人生气。
柯寻看出了她的想法，“你可以摸，但别再摔坏了。”
“嗯！”孔叹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一个樱花粉的贝壳，“这个叫什么啊？好好看，像蝴蝶翅膀一样……”
柯寻看了一眼，“那个是日光樱蛤。是印度洋里的一种贝类。”
“哦……”孔叹点点头，乖地像个小学生一样，她把贝壳放回原处，又拿起了一个白色长满刺的贝壳，“这个呢？它长得好像鱼刺啊！”
“维纳斯骨螺。”
“维纳斯？”孔叹听到这个名字很意外。
“嗯，因为壳上的棘刺像梳子，相传古希腊的时候，女神维纳斯就是用这种海螺梳头发，所以叫维纳斯骨螺。”
“所以，这些贝壳还有自己的传说？”
“有的有，有的没有。”柯寻说话间走近，“这些传说，都是人类的想象，就算没有这些传说，也不影响它们的美感。”
柯寻说完定定地看着书架上的贝壳，眼神很享受的样子。
孔叹记得，他喂企鹅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我记得陆卓凯也很喜欢海洋生物，你们成为朋友，是因为共同的爱好吗？”孔叹忍不住问道。
“可能并不是因为有共同爱好吧……”柯寻思忖了一下，“我也问过他这个问题，当时他说……我像操场上的火星人……所以就跟我做朋友了。”
孔叹有些惊讶，“他说你像火星人？”
柯寻耸耸肩，点了点头。
孔叹突然感同身受地笑了，“我上学的时候也像一个火星人，跟班里的每一个人都格格不入，好像永远融不进那个集体里，大家看我也像一个异类。这个形容真好……操场上的火星人……”
柯寻直言，“但是你现在，已经不像火星人了。”
孔叹扭过头看着柯寻，“是吗？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柯寻看着孔叹的眼睛脱口而出，“我觉得你像，成功伪装成地球人的火星人。”
孔叹微微愣住，她看着柯寻的眼睛，那双非常单纯的眼眸，却好像能把自己全部都看透。
一种不知名的恐惧油然而生，孔叹忍不住别过了脸，低声道，“是吗？那我还挺厉害的。”
柯寻顿了顿，突然问她，“你刚才在怕我？”
孔叹瞬间汗毛直立，他怎么看出的，自己在怕他？
“你怎么觉得，我在怕你？”
柯寻眼神很困惑，“我不知道，是一种感觉，你刚刚的眼神有一点慌张，不自觉地跟我拉远了距离，这是一种恐惧的表现。”
孔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因为柯寻跟她从查案开始合作，已经把彼此当成了信任的伙伴。如果孔叹说自己怕他，无疑是给这份合作关系钉上了裂痕。
“你知道，你跟我相处的时候，什么时刻最轻松吗？”柯寻问道。
“什么时候？”孔叹问道。
“在你强调自己是警察，在你审问我。还有，在刚刚我扮演女孩子的时候。”柯寻用没什么情绪的语调说道。
孔叹脑子里有一根防御的线瞬间断了，她知道柯寻要说的是什么。
柯寻耸耸肩，努力组织语言，“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是男性，所以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你有一些不安……”
孔叹的心里突然涌起一丝暖流，“他看出来了！这是第一次，有一个男性看出来，当一个女性跟他独处的时候，她会感到害怕。可这个人明明是一个阿斯伯格综合症的患者，他居然比普通的男性更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
孔叹难以置信，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也不知道，因为我在人群里的时候，也会害怕。你单独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有一点像我面对人群的时候，所以我能够理解你的感觉。”
孔叹舒展一笑，“谢谢你，我其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但是我的身体会下意识的作出反应。你是男性，可能不太了解，当一个女性跟一个男性在一个独处空间的时候，女性确实会不自觉的害怕，不自觉的保持安全距离，这些都是下意识的，哪怕这个女性，是一个警察……”
柯寻点了点头，“我没有办法跟你说，请你不要害怕我。但是我希望你知道，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嗯。我知道。”孔叹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眸。
柯寻突然挠了挠头，“对了，我之前……用言语刺伤过你，说你害死了陆卓凯，我向你道歉。害死陆卓凯的人，从来都不是你，也从来都不是我，是我们要合力要找到的那个凶手。”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孔叹内心非常感动，她觉得柯寻的阿斯伯格综合征特质。反而让他有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赤诚，她突然明白了陆卓凯为什么会和他成为朋友。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提示音，视频上传完成。
孔叹赶紧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您已完成注册，成为Iceberg的会员。她看了一眼柯寻，他们的ID“海葵和小丑鱼”如愿以偿的，进入到了偷拍大学生专区聊天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