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鸟大把交易的地点，定在了距离闹市区不远的一个快递柜里。
这个地方毗邻电脑城和游戏厅，所以很多喜欢二次元的人都会聚集在此，整个街区的气质偏年轻化，行人的打扮都比较夸张。
孔叹觉得大鸟大就是为了伪装自己的外表。所以定在了这个让人眼花缭乱的地方。孔叹和张队在车里远远观察，其他同事们伪装成周边的行人。
大鸟大和孔叹约定好，由孔叹这一边先去快递柜，放好U盘和内裤，接下来把取件密码发送给大鸟大，大鸟大自己安排时间过来领取，取完后他留下自己的视频U盘，再通知孔叹他这一边的取件码。
市局派了一个比较年轻的男同事，来冒充“海葵和小丑鱼”这个账号的主人。
下午两点十五分左右，男同事率先出击，在快递柜里放好东西，随后转身离开，带着耳麦听候指示。
孔叹和张队隐藏在车里，眼睛不断审视着来往的行人。来这个快递柜取东西的人，多半是附近商户们，所以人流量并不是非常的大。每当有一个人过来取东西，大家都瞬间提高警惕。
孔叹第一次进行埋伏活动，内心觉得非常刺激，但紧绷着小脸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张队还是看出来，笑着问道，“你们在派出所很少有机会参与这种行动吧？”
孔叹点点头，“我们处理的纠纷比较多……”
“慢慢习惯吧，市局里案子多，历练的机会也多。”
孔叹乖巧点头，忽然想到了老李之前的唠叨，说市局才是真正锻炼自己的地方。当时自己并没有把这句话太放在心上。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感受到了这句话的重量。
就在这时，快递柜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可疑的人影，“她”带着墨镜和口罩，穿着lolita风格的长裙，又是一头长长的头发。
孔叹赶紧提醒身边的张队，“张队，这个人！”
张队按灭烟，“你确定？”
孔叹眼神不离开那个人，回答道，“我在女生宿舍和女澡堂门前都看见过这个人。他穿着长裙是为了挡住自己的脚，因为男性的鞋码比较大。谁闲的没事雾霾天戴墨镜，太可疑了。我先下去试探一下！”
孔叹戴上口罩，她今天的打扮造型是商业街区老板娘的模样。孔叹走过来假装取快递，那个人看见孔叹以后略有退缩，孔叹笑起来示意他，你先取。那个人倒是也客气起来，孔叹点点头，扫码开箱取件，一气呵成，转身就走。
她身后的那人，按下取件码。“砰”地一声，打开了男同事刚刚放好东西的储藏柜子。
柜门打开的瞬间，孔叹倏地转身从大鸟大的身后按住他，把他的胳膊掰到身后，用手肘抵住他的脖子，腿踹向他的膝盖窝，直接把他制服在地！
“终于让我抓到你了，大鸟大！”
孔叹腾出一只手，摘下他的墨镜和口罩，果然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
林医生的心理咨询室里，柯寻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他把咖啡杯举起来，在鼻尖上嗅了嗅。
“嗯……这个闻起来有柠檬……还有某种花的香气……”柯寻说着，喝了一口，舌尖划过口腔，“尝起来比之前的咖啡口感柔和，带着一点点酸味，有点像橘子的味道。”
林医生面露惊喜，“小寻，我发现你的嗅觉真的非常敏锐，你总是能够最精准的感受出我每种咖啡豆的特质！这款是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咖啡，它的咖啡豆虽然身形娇小，但味道却很独特。”
林医生转身拿起一瓶新开封的咖啡豆，“我用的是浅度烘焙的豆子，所以有你说的柠檬味和花香……有你这样的品尝者，我真的非常有成就感！”
柯寻倒是觉得有点奇怪，“这个味道很明显啊。”
林医生摇了摇头，“不是的，其实对于很多阿斯伯格综合征的孩子来说，他们天生对嗅觉、触觉、味觉、听觉甚至是视觉上，有近乎天赋般的敏锐性。你的天赋不仅在对海洋生物上，你的嗅觉和味觉也同样很厉害！”
“可是我吃东西的时候并没有感觉有什么特别。”柯寻不太理解这种天赋的作用。
林医生笑了一下，“那是因为你没有把天赋发挥在吃饭这件事上。我听王阿姨说，你可以闻出来海洋馆每个场馆里鱼缸的盐度？”
柯寻点了点头，“也不全是靠闻出来的，也要有点海洋知识做基础。”
“那已经很了不起了。”林医生放下杯子，“说吧，你怎么突然来找我，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柯寻犹豫着，试图整理自己的思路，“我觉得我最近心里面很乱，我对一个人的感觉和情绪让我困惑。”
林医生挑了一下眉，“是新认识的朋友吗？还是以前认识的人？”
柯寻眨巴着眼睛，坦白，“是海葵。”
林医生有一丝惊喜，“怎么？你现在不讨厌她了？”
柯寻表情纠结，“我不知道，可能还有一点点讨厌，但还有一些其他的情绪叠加在上面，让我看不清楚，我到底对她是什么感受……”
“你之前有过这样的感觉吗？”林医生问。
柯寻回忆起来，“以前在面对水母的时候也有过，我会不断更换对他的印象。因为他总是很出其不意地能明白我的感受。”柯寻说到这儿笑了一下，“所以，他会引导我，当他说我们是朋友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我已经有了一个朋友……”
林医生听完柯寻的话，情不自禁地笑了，“小寻，你这完全就不是问题，这说明你进步了。”
柯寻有点疑惑，“进步了？”
“对啊，因为之前你对情绪和感情很难理解。一种独立的感情，你都需要用标尺和表情提示牌来理清自己的情绪。而现在，你对一个人已经有了很多种感情的叠加，这就是一种进步。因为人类的感情本来就不像投币机器，你投下一块钱就能获得一种感情，不是这样的，感情本身就是很复杂的。因为人本身就是复杂的生物，所以每一个人的感情更加复杂，你对于不同的人产生不同的感情，这非常正常。”
柯寻觉得自己的脑子更乱了，“那林医生，你们每天都处在这样的情绪里吗？”
“是啊，很多人都会被自己的情绪所困扰。但是只是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
“为什么？”
林医生放下咖啡杯，“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对自己的情绪有精准的敏感度。向内探索的人，就能够很快的理清自己的情绪脉络，找到自己问题的根源；而向外探索的人，可能没有这么敏锐的自我审视意识。所以他们的情绪问题就会外化成不同的表现方式，比如说愤怒啊，羞愧啊，暴力啊等等。”
林医生说话的时候，手部不自觉地摆动着，柯寻突然注意到她的手指上多了一枚闪耀的钻戒。
柯寻盯着戒指问，“这是结婚的戒指吗？”
林医生一顿，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的碰了一下戒指，“嗯……严格来说，这应该是订婚戒指。”
“送戒指也是表达感情的一种方式吗？”
林医生点点头，“虽然所谓的钻石，也不过是碳而已，但人们总是需要一些这样的象征，来表达自己对另一个人的感情。”
“林医生，你对你的未婚夫也会有很复杂的情感吗？”
“是啊，爱情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它不像友情有边界，也不像亲情有血缘。爱情在我看来，那其实是一种深刻的自恋。”林医生说完，淡然一笑。
“深刻的自恋？”柯寻不太明白。
林医生点头，“嗯，我们很多人经历的，看起来以为是深刻的情感关系，其实最后都是自恋的镜像关系。年轻时在爱的冲动下爱得不可自拔，沉迷于自己内心对这个人优点的投射，把对方想象得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沉浸在自己对他人的爱之中。这就是一种自恋，跟婴儿对母亲的那种依恋是一样的。但事实上，你并没有去辨别母亲到底是谁，也没有辨别父亲到底是谁。你也没有这个辨别能力，你也不想去辨别，你只想沉浸在这种自恋的关系里。因为这种自恋，是你自己对对方的投射。”
听到这里，柯寻突然想到，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陆卓凯，因为陆卓凯就是柯寻向往的“人生的A面”，但自己却处在相反的B面。柯寻在陆卓凯的身上找到了完美自我的投射。
而对孔叹的感情，从最开始同为边缘人的感同身受，到现在剪不清理还乱的混沌。这里面是否也藏着“自恋的投射”呢？
林医生的话打断了柯寻的思路，“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我曾分析过对斯展的感情，是一种怜爱。其实更重要的是，我在斯展的身上看见了一部分我想成为的自我。我会崇拜那一部分自恋的投射，我会讨厌他性格里的缺点，我会怜爱他在痛苦中的挣扎……不过爱情就是这个样子……”
林医生顿了顿，举起咖啡壶，帮柯寻倒满。
“小寻，感情就像壶里的咖啡，它是流动的，并不是静止不变的。我知道你喜欢规律的，稳定的，可重复和意控制的东西，但感情恰恰不是。它像流动的水，时而湍急，时而缓慢，时而温暖，时而冰冷，时而肆虐，时而平静。你要知道，可以感受到这种感情本身，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你为它困扰，为它喜悦，为它迷茫，这都是因为你参与其中，你调动了你身上每一根神经，每一种感知。而这所有的根源，都是因为你遇见了海葵。”
柯寻听到这儿，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海葵的出现，打通了我感知到更多感情的……任督二脉？”
林医生被这个说法逗笑，“你可以这样理解。所以你要珍惜这种体验，不用纠结于你对她到底是哪一种感情。因为无论是哪一种，探究其根源，都是一种自恋的投射。你只要遵从自己的内心，感受其中就好了！”
柯寻虽然还是有点迷糊，但他知道了，这种感情并不是阿斯伯格综合症的发作，而是自己进步的一种表现。
“我大概明白了，林医生。”柯寻起身，“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林医生拍了怕柯寻的背，“我非常乐意你与我分享你的感受。”
她突然想到什么，“我送你出去，刚好我也要出门一趟。”林医生说着，拿起外套和精致的挎包。
两个人走出来的时候，一辆豪华的轿车停在了心理咨询室的门口。
谭斯展从车上下来，随手系上了西装的外套的纽扣。柯寻注意到他的手指上也带着跟林医生同款的对戒。
林医生看见他很意外，“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你要忙施工，我们分头过去吗？”
“再忙也要过来陪你啊，不然你不开心了怎么办？”谭斯展说话间，手臂拂上林医生的腰。
林医生对谭斯展的突然秀恩爱有些不太好意思，她看了一眼柯寻，拍了一下谭斯展，“少来！”
“小寻，你要去哪儿？我们送你吧？”
柯寻摇摇头，他觉得自己不该当电灯泡，“不用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柯寻跟他们道别，转身走远。
“我们也出发吧！”谭斯展绅士地为林医生打开车门，系好安全带。
汽车发动起来，谭斯展的目光却停留在倒视镜里，他看着渐渐远去的柯寻，眼神晦暗不明。
市局里，孔叹和同事们正忙着审讯刚抓捕的偷拍狂魔。原来这个人名叫罗浩，是临川市师范大学的一名新生。虽是新生，但胆子却不小，经常男扮女装混进女生宿舍偷内裤。盗窃已经无法满足自己的欲望，他更是色胆包天的在女澡堂里安装了针孔摄像头。
罗浩虽然行为很大胆，但一点不禁吓，张队几句恐吓之下，罗浩立马认怂，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
孔叹写完结案报告，站起身按摩自己僵硬的脖子，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发现从中午她给柯寻发完信息以后，这人竟然一天没理自己？不是说好有什么事情随时沟通的吗？
孔叹内心里突然有一点儿赌气，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动身去海洋馆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今天是星期二，孔叹略有犹豫，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一趟疗养院。
柯寻从郝秀婷的病房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捧着一大束要送给陆卓凯姥姥的向日葵。
他捧着花往电梯口走去，此时刚好电梯上行，“叮”的一声，门开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的面前。
柯寻的心不由得跳快了一拍，“孔叹？”
孔叹看见他的瞬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柯寻！”
“你怎么在这？”
孔叹莞尔一笑，“我来找你啊。”说话间，她晃了晃手机，“你一天没理我，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这不就来找了！”
两个人光顾着说话，各自伫立在电梯内外。
这时电梯门提示音响起，门要开始关了，孔叹正要跳出来。在电梯门碰到她的瞬间，柯寻猛然伸出手臂隔档住铁门，把孔叹从缝隙中拉了出来，扯到自己的怀里。
孔叹撞进一捧向日葵里，青草香味灌入鼻腔，她意外于柯寻的举动，不由得抬起头看向他。柯寻垂眸，碰上孔叹的目光，她的脸藏在向日葵里，比灼灼绽放的向日葵更引人注目。
难道这种感觉也是一种自恋的投射吗？
柯寻又不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