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寻把孔叹带到了疗养院后院的小花园。日暮西斜,暖黄色的夕阳倾洒在院子里,出来晒太阳的老人已经渐渐被护工推回去了。偌大的花园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静悄悄盛开的向日葵。
柯寻抱着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坐在那里。太阳的余温把孔叹照的脸颊发热,她感觉他们两个人之前有一种微妙的氛围,她不喜欢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感,她轻咳一声,试图开启话头。
“对了,我们抓到大鸟大了!”
柯寻点了点头,“那就好!”
“我给你发信息,你怎么没回?”
柯寻愣了一下,“我怕打扰你们行动……”
孔叹微怔,“哦,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在海洋馆出了什么事呢?”
两个人又开始沉默。
孔叹看了一眼柯寻手里的向日葵,问,“你是不是要去看望你的母亲?”
柯寻轻轻拢了一下手里的花束,“我已经看望完了。”
孔叹疑惑地指着向日葵,问,“那这花是?”
“这是送给别人的。”
孔叹很意外,柯寻还会送母亲以外的人花?
她忍不住问,“送给谁的?”
柯寻顿了顿,“是陆卓凯的姥姥。”
孔叹“腾”地站起身,“陆卓凯的姥姥也在这家疗养院?”
柯寻点了点头。
“所以你这么多年,每周二的下午要看两个人。一个是你的母亲,一个是陆卓凯的姥姥?”
“嗯……”
孔叹惊讶地坐回原地,“我居然……才知道。”
孔叹在心里开始埋怨起自己,如果以前调查的仔细些,发现这一点,也不至于会把柯寻一直当成嫌疑人……
“那陆卓凯的姥姥还好吗?”孔叹小心翼翼试探问道。
柯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于老人家她自己来说,应该是好的。但对于亲人来说,应该没那么好,陆卓凯的姥姥有阿兹海默,她不太记得起周围的人了。”
“原来是这样……”
“嗯。所以陆卓凯去世的事情,老人家还不知道,因为她也不记得陆卓凯了……”
孔叹轻轻叹息,“这大概是这个病唯一的好处了。”
柯寻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有一件事情我还没有跟你说。”
孔叹侧过头看向柯寻。
“陆卓凯坠楼那天,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他在奥数练习册上曾经给我留下了一个信息。”
“什么信息?”孔叹紧张起来。
“他写了四个字——阿、兹、海、默。他曾跟我说过,他姥姥有阿兹海默。但这其中他到底想表达的是什么,我也还没有搞清楚……”
“你来看望老人家多久了?”
“我母亲出车祸以后刚好安排在立山区疗养院,我也是之后才知道,陆卓凯的姥姥也在这里。所以,我就试着去拜访她了,希望让她想起陆卓凯,想起陆卓凯之前是否给她留下了什么信息……但是,五年了,我仍然不知道陆卓凯留下的谜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孔叹想了想,问“我,可以跟你去一起看看老人家吗?”
“当然可以。”
柯寻敲了敲505的病房的门,保姆过来开门。房门打开的瞬间,孔叹闻到了一阵花香。
保姆一看见柯寻,就笑着回头和老人家说,“我说什么来着,送花的小伙子肯定会来的!”
柯寻和保姆点头示意,“我今天带了一位朋友过来。”
保姆看了一眼孔叹,又笑着朝柯寻眨了眨眼。柯寻不太懂那个眼神的含义,但总感觉她好像误会了什么。
孔叹完全没注意到保姆的眼神,只注意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窗边,摆弄着花瓶里的花束。
“老人家之前是开花圃的,虽然不记得了,但仍很喜欢花。”柯寻小声提醒道,他伸手把向日葵递给孔叹,“你去送给她吧,她会很喜欢的。”
孔叹捧着花走近,她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和陆卓凯有关的一切都会令她感到振奋和惊奇。
老人家一回头就看上了她手里的向日葵,“这个好,我正想这束红豆配什么呢!搭配向日葵正好!”
孔叹闻言,赶紧递上去,“给您!”
老人家注意到她,眉头微蹙,“小姑娘,你是谁呀?”
孔叹微微开口,但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自己的身份,陆卓凯的同学?
保姆好心提醒,“老太太,这位是送花的小伙子带来的朋友!”
老人家眯起眼睛看了一眼柯寻,“原来是你的女朋友啊?”
柯寻顿时愣住。
孔叹赶紧摆手,“不是的,我们只是朋友。”
老人家一副看透不说透的模样,边拆花束边感叹,“年轻真好啊,就像这花儿一样,鲜嫩的时候总是动人,枯萎了也就无人问津了……”
孔叹蹲下来,双手轻轻伏在轮椅上,“没有啊,姥姥,每种花都有不一样的美,您这么知性优雅。哪怕是鲜花,见了您都会自惭形秽的!”
老人家侧头看着孔叹,摸了摸她的头,笑起来,“我喜欢这个小姑娘,嘴甜!”老人家说着看了一眼柯寻,“你可比这个笨嘴拙舌的傻小子强多了。”
柯寻莫名被损,走过来问,“您还记得我笨嘴拙舌?”
“看起来就是啊,还用记得吗?”老人家揶揄人的功夫丝毫不差。
柯寻心想,阿兹海默可真是阿斯伯格的克星!
落日的余晖快要散尽,孔叹给老人家切水果,柯寻在一旁帮忙剪花根。
孔叹把切好的甜桃捧给老人家,“姥姥,您尝尝!”
老人家叉起一块,啧啧道,“这个桃子好吃,应该给小凯留一点!”
柯寻剪东西的手倏地顿住,他看向孔叹,孔叹也看向了他。
柯寻赶紧转身问道,“姥姥,你还记得小凯吗?”
老人家吃着桃子点点头,“记得啊,小凯喜欢吃桃子。”
孔叹凑近问,“那您还记得,小凯跟您说过什么吗?”
“小凯啊……小凯答应我,过几天要来看我……是啊,小凯怎么一直没有来呢?”老人家陷入思考,有些痛苦地拧起眉头。
“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来看您的时候做什么?”柯寻走过来,蹲下身问道。
老人家望着远方,回忆着,“小凯说要给我带个东西……”
“什么东西?您还记得吗?”
“什么东西……好像是花?小凯要给我送花。唉,送什么花儿记不清了……小凯知道我喜欢花……”
老人家又陷入了意识模糊的自言自语中。
柯寻跟孔叹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又再次熄灭,两个人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柯寻跟孔叹两个人从疗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天色渐晚。
夏日的夜晚,蝉鸣声此起彼伏,叫的两个人心烦意乱。
“柯寻,你之前来的时候,老人家有想起过陆卓凯吗?”
柯寻点了点头,“之前也偶尔想起过,但都是转瞬即逝,没办法,阿兹海默就是这个样子。”
柯寻见孔叹有些失落,安慰道,“但今天已经收获很大了,起码证明了陆卓凯确实说过,有东西要给老人家。之前只是我的猜测,现在起码可以从老人家的话语中得到间接的证明。”
孔叹稍感安慰,就在这时,她的电话声突然响了起来,盖过了四周的蝉鸣声。孔叹看了一眼来电人姓名——“孔庆军”,她皱了一下眉头,顿时就不想接了。
电话铃声突然急促而尖锐地响着,柯寻疑惑的问她,“不接吗?”
孔叹没有办法,叹了口气,接起了电话,“喂,什么事?”
“是小叹吗?”电话那一边传来孔叹母亲着急的声音。
孔叹不由得握紧了手机,“妈,怎么了?”
“你爸爸今天出去,不小心摔了一跤……挺严重的……现在医院呢,你要不要过来看看他?”
孔叹母亲的声音很大,通过电话传了出来,柯寻也可以听见。
“摔了?怎么摔得?摔哪了?”孔叹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爸爸出去喝酒,回家上楼梯的时候摔了一跤,医生说是脑血栓……现在还没有意识呢……小叹,你快来看看你爸爸吧!”母亲的声音充满了请求的意味。
孔叹机械地回答,“好,我知道了,你先别着急,把医院名称告诉我,我马上就过去!”
“好,我们在市中心医院……”
孔叹愣愣地挂了电话,却丝毫没有动身,她呆立在原地,任凭晚风吹乱自己的头发,就像她的心一样,一团糟。
柯寻有些不懂地问,“你……不去吗?”
孔叹这才回过神来,“哦,对!我要去医院。”
孔叹虽然说着,但仍然没有动,她深吸了一口气蹲在路边,双手把头发往后顺去,脸深深地埋在胳膊里。
柯寻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怎么了。
孔叹沉默良久,突然低着头冷笑起来,“哈哈……他不是很厉害吗?他不是又喝酒又打我们的?!他也会摔倒?有本事再站起来打我啊,摔倒算什么……”
柯寻不太明白孔叹的状态,因为她在用最悲伤的表情,说着最狠的话。
柯寻蹲下来问她,“用不用我陪你去医院?”
孔叹沉默了一下,开口,“柯寻,你可以扶我起来吗?我有点站不起来了……”
柯寻明白这种感受,当时郝秀婷被车撞倒,躺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也是这种感觉。那是一种支点突然在身体里坍塌,整个人毫无力气,根本就站不起来的冲击感。